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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霜霜從沉睡中醒了過來,刺目的陽光正在床前閃爍著。敞開的窗子迎進一屋子的秋風,也迎進一屋子美好的、溫暖的太陽。她懶洋洋的瞇著眼睛,從睫毛下凝視著陽光所過之處,
那些灰塵所組成的千千萬萬閃光的小晶體。唔,秋天,有太陽的秋天,該是最美好的日子,不是嗎?她抬起手腕來,錶上的短針指著「十」字,長針已越過「二」字,已經十點多鐘了
,一場多長久的「昏睡」!昨晚回家時,有客人在爸爸屋裡,她也逃過了一番「說教」,客人,那會是誰?管他呢?無論如何,現在似乎應該起床了。但,起不起床,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需要上學校,不需要趕時間——什麼都不需要!
  打了個哈欠,她又看到床頭櫃上那座小小的維納斯石膏像了,皺攏眉頭,她伸手過去,一下子抓住那石膏像,舉起來想砸碎它。但,接著又放了下來,對那石膏像搖搖頭,無力的
笑笑,自嘲似的自言自語了一句:
  「砸碎它幹什麼?發神經!它又沒惹著你!」
  翻身下床,站在梳妝檯前面,她仔細的觀察著自己,攏了攏亂七八糟的頭髮,揚了揚挺秀的眉毛,她嘆了口氣:
  「好像總是缺少點什麼。」
  她對自己說。真的,她總是缺少了點什麼,而她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換上一件紅色套頭毛衣,和一條黑色長褲,到浴室去梳洗了一番,攬鏡自照,還是不大對頭。就是缺少那麼點
東西,反正,她永遠不會像那個小石膏像。
  整座房子都那樣安安靜靜的,好像個沒有生命的大墳墓!人呢?都到哪裡去了?推開何慕天的房間,她伸頭進去看了看,沒有一個人影!經過魏如峰的房門,她站住了,側耳傾聽
,裡面靜悄悄的毫無聲息。把手按在門柄上,想打開門看看,想想又算了。百分之八十,他也在公司裡。這不是個停留在家裡的時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工作,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
做些什麼。只有她!好像被整個世界所遺棄了,那樣空空洞洞、迷迷茫茫、搖搖晃晃的度著每一個日子!
  下了樓,走進飯廳,她忽然一愣。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魏如峰正坐在餐桌上,難道他會起床這麼晚?而又不去公司裡上班?看他那副吃相,他似乎已經餓了三天了。可是,那對眼
睛奕奕有神,而精神愉快。看到了她,他揚起頭來,高興的打著招呼。
  「早呀!霜霜!」
  霜霜聳聳肩,冷冰冰的說:
  「你是在吃早飯?還是在吃午飯?」
  「都可以。」魏如峰笑著說:「反正,這是兩天以來,唯一好好吃的一頓。」
  霜霜銳利的看了魏如峰一眼。
  「你似乎有什麼喜事?」
  「喜事?」魏如峰怔了怔,接著就微笑了。
  喜事!真的,這該算是最大的喜事了!一天雲霧,終算澄清,看到的又是藍天和陽光。一清早,曉彤的電話,把他從床上喚了起來,握著聽筒的時候,手發著顫,心發著抖,知道
必定是她打來的!一聲清清脆脆的「喂!」使他的心臟提陞到喉嚨口,心想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又有更壞的消息,但,她劈頭就是一句:
  「媽媽答應了!」
  「答應什麼了?」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還有什麼呢?」那軟軟的聲音中夾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歡笑:「當然是我們的事嘛!」
  兩秒鐘的思想停止,一剎那的呼吸緊閉,然後,像一針刺進了神經中樞般跳了起來,對著聽筒叫:
  「喂!你在哪裡?」
  「我正去學校,在街上的電話亭裡。」
  「聽著!曉彤,你等我,我馬上要見你!」
  「不行!我要遲到了!」
  「就遲到這一天!」
  「不行,」稚嫩的聲音中卻含著份固執的力量。「現在不行。如峰,你使我變成一個最壞的學生了,說真的,我並不太在乎考得上考不上大學,但是,我要對得起媽媽。」停頓了
一下,然後是輕輕的一句:「你懂嗎?如峰?你不會生氣吧?」
  生氣?和曉彤生氣?那是不可思議的事!誰能和那樣一個小女孩生氣呢?聽著她的聲音,知道阻力突然消失——過份的狂喜和激動竟使他默默無言!他的沉默顯然使對方不安了。

  「喂,如峰,如峰!你在聽我嗎?」
  「是的。」
  「你——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說話?心中脹滿了那麼多的感情和激動,應該從何說起?對著黑色的聽筒,他看到的是曉彤白皙的臉龐,和盈盈然流轉著柔情的眼睛。真的,他竟無法說
話!
  對方似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下決心的、委曲求全的聲調說:「好吧,如峰,依你吧。我在火車站,你馬上來好了。」
  噢!曉彤!那善解人意的小東西!他心中一陣激蕩,眼眶竟沒來由的發熱了。對著聽筒,他低低的、柔和的、而又帶著掩飾不住的衝動和熱情說:
  「哦,不,曉彤。你去上學吧,我知道你不願意遲到。可是,放學之後我去接你,好不好?給我一點點時間。」
  「那——好吧,如峰,別到校門口來,太惹人注目了,還是在鈴蘭等我,放學之後我自己去,你別來接。」
  「幾點鐘?」
  「五點。」
  「好的,那麼,準時一點。」
  「就這樣吧,再見,如峰。」
  「等一等,」他急忙喊:「還有一句話。」
  「什麼?」曉彤問。
  他望著聽筒發呆,好半天沒開口。
  對方急了,一連串的問:「什麼話?快一點說嘛!我真的要遲到了。」
  他把嘴湊在聽筒上,低聲的、重複的、狂熱的說: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霜霜凝視著魏如峰,她可以猜到他在想些什麼,那個女孩子!那顆小星星!她不由自主的哼了一聲,魏如峰微微一驚,醒悟了過來。抬起眼睛,他對霜霜笑了笑:
  「喜事?或者是你有喜事吧!」
  「我有喜事!」霜霜嗤之以鼻:「除非你指的是被開除的事,能夠不上學校,不聽那些鬼功課,不見那些讓人頭痛的老師,你稱之為喜事,也未為不可!」
  「霜霜,」魏如峰深思的望著她:「去念補習班,明年以同等學歷考大學,如何?」
  「沒那個興趣!」霜霜習慣性的聳聳肩,從阿金手上接過她的早餐,慢慢的給麵包抹著牛油,一面揚起睫毛來看了魏如峰一眼:「你是在關心我嗎?表哥?」
  「我從沒有不關心過你,是不是?」魏如峰問。
  「是嗎?」霜霜似笑非笑的反問。
  「我知道你許多事情——」
  「例如?」
  「例如你現在和一個小太保過從很密!」
  「小太保?」霜霜咬了一半的麵包舉在半空中,瞪大眼睛盯著魏如峰,接著,就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問:「你知道那個小太保是誰嗎?」
  「我怎麼知道!」魏如峰說:「我是聽別人傳說的,說那是個什麼幫裡的——反正參加了太保組織的。霜霜,」他注視著她,溫和的說:「別玩火,那些小流氓,整天不務正業打
架生事,你還是少接近為妙!」
  「哼!」霜霜突然的冒了火,氣沖沖的說:「難得你這麼關心我,你是真關心呢?還是假關心?嗯?小太保!你叫他小太保嗎?他比你可愛,你知道嗎?他能為我出生入死,他敢
做敢為,他天不怕地不怕!」她瞇起了眼睛,曉白那副傻呵呵的樣子又浮在她的眼前。翹起嘴,她也不懂為什麼要為曉白說話:「總之,他比你強!」
  魏如峰笑了。「那麼,霜霜,我該恭喜你了,你似乎是在戀愛了!」
  「戀愛!」霜霜猛的抬起頭來,惡狠狠的盯著魏如峰,你是什麼意思?諷刺人嗎?戀愛!和誰戀愛呢?你明知道!你還要說這些風涼話!魏如峰!我恨你!霜霜咬牙切齒的瞇著眼
睛,一語不發的把牛奶一口氣灌進肚子裡。別神氣吧,你心裡只有那顆小星星,你就能保險她會一直愛著你嗎?你等著看吧!
  魏如峰結束了他的早餐,站起身來,他把一隻手壓在霜霜的肩膀上。心平氣和的說:
  「霜霜,我一直像有許多話要和你談,但是最近情緒太亂,又始終沒有機會。我希望,過一兩天,大家的心情都平靜些的時候,我能夠好好的和你談談。霜霜,總之一句話,我時
時刻刻都在想著你,關心著你,你聰明、美麗、熱情,有許許多多的優點,所以,千萬別自暴自棄。珍惜你自己,霜霜,但願你能幸福快樂。」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你慢慢的會發現
,世界很大,不像你所看到的那麼狹窄。霜霜,快樂起來!」
  霜霜的大眼睛仍然瞪得圓圓的,一瞬也不瞬的盯在魏如峰的臉上。魏如峰誠懇的語氣使她心酸,而心酸中又混合了更多的失意和心痛。咬緊嘴唇,她毅然的擺了一下頭,似乎想擺
脫掉一些無形的羈絆。然後,她大聲的、傲然的,像和誰賭氣似的說:「你錯了!表哥!我快樂得很!你怎麼知道我不快樂?」
  魏如峰搖了搖頭,嘆口氣,說:
  「假若你真能快樂,當然是最好的事。好了,我要到公司裡去了。再見!霜霜。」
  「等一等。」霜霜喊:「爸爸呢?」
  「大概是到公司裡去了。」
  「車子也駕走了嗎?」
  「我想是的吧!」
  「老劉幫他開車的嗎?」
  「不,他自己開的車。」
  「昨晚的客人是誰?」
  魏如峰望著霜霜,昨晚的客人是誰?他有同樣的疑問,昨晚他回來的時候,何慕天屋裡的客人還沒有走,他甚至於不知道那客人是什麼時候走的。今晨,阿金神神秘秘的告訴他,
老爺昨晚帶回來一位女客!一位女客,藍布旗袍,梳著舊式的髮髻,皮膚白皙——而今天早晨,曉彤就打電話來說,她母親不再反對他們了。這種種跡象,所指示的只有一個可能性,
那位女客不是別人,而是曉彤的母親!她和何慕天一定經過了一番長談,而取得了協議,誤會、仇恨,是不是都已解除?這之間到底有怎樣一段曲折的恩怨?——可是,別管它吧!這
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他與曉彤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
  「哦,」他說:「我也不知道!」
  霜霜注視著向門口走去的魏如峰,把抹牛油的刀子在桌子上亂劃,說:「唔,聽說——你那顆小星星的家裡不贊成你,有此一說嗎?」
  魏如峰迅速的轉過頭來。
  「你的情報好像很快嘛!」
  「對不對呢?」
  「不錯。但這是過去的情報了,現在,已經沒事了。」他笑笑。「再見,霜霜,今天你沒車子,趁此機會,也在家裡休息休息吧!」
  霜霜目送魏如峰走出門去,再傾聽摩托車發動和馳遠,她一直沉思著靠在飯桌上,一動也不動。等到車聲再也聽不見了,她才茫然的離開飯桌,一步一步的走向客廳,又一步一步
的跨上樓梯。長廊上空無一人,整個屋子像死般的沉寂。她聽著自己的足音,數著自己的腳步,然後,她停在魏如峰的門前。推開房門,她走了進去。站在魏如峰的書桌前面,她打開
了抽屜,細心的搜尋起來。
  曉彤剛剛和顧德美說了再見,一個男孩子就直衝到她面前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一驚,差點失聲尖叫,這才看清楚,原來是曉白!她喘了口氣,埋怨的說:
  「你這是幹什麼?又來嚇唬人了!」
  「姐,跟我來,我有話和你講。」
  「什麼事?等我回家講不好嗎?幹嘛跑到學校門口來?你長得那麼高,同學一定會把你當成我的男朋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曉白說。
  「可是,我現在和如峰——還有個約會。」曉彤吞吞吐吐的說:「你有什麼事,晚上再講好不好?是不是你的小兄弟又和人打架了?」
  「不是,是關於你的事!」
  「我的事?」曉彤詫異的問。
  「就是那個姓魏的事情!」
  「怎麼回事?」曉彤是更加糊塗了。
  曉白拉著她,兩個人併排向路邊走,走了一段,人比較少一些了,曉白才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包東西,遞給曉彤說:
  「你打開看看!」
  「現在嗎?」
  「是的。」
  曉彤狐疑的看著曉白,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打開了那個紙包,她看到了一疊粉紅色的信箋,和三張四吋大的照片!她詫異的拿起表面的一張,那是個女性的半身照!高高
的頭髮,畫得濃郁而誘惑的眉毛,一對充滿媚力的眼睛,戴著副閃亮的耳環和項鍊,臉上掛著個冶艷的笑容——她愕然的說:「這是什麼?」
  「你看看背面!」曉白說。
  曉彤翻過那張照片的背面,她看到這樣幾行女性的字跡:
  「給如峰:
  別忘了那些濃情蜜意的夜晚,更別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
  杜妮」
  有好幾秒鐘,曉彤注視著這幾行字,根本就完全莫名其妙。在她簡單而真純的思想裡,實在無法把照片上的女性、字句,和魏如峰聯想在一起。錯愕了好一會,她才突然間明白這
之中的關聯了。再看看照片的正面,又看看照片的背面,然後迅速的翻過這一張,上面又是同一個女性的全身照,薄薄的衣衫,媚人的身段——照片的背面依然寫著幾行字:
  「給如峰:
  我屬於你,每一分,每一寸。
  杜妮」
  略過這些照片,她用發顫的手打開一張信箋,站在路邊,慌亂的捕捉著信箋上的句子:
  「如峰:
  一星期沒見到你了,為什麼?你不來,夜變得那麼漫長,獨擁寒衾,教我怎能成眠?——」
  曉彤一把握緊這些亂七八糟的信箋和照片,抬起一對受驚而恐怖的眸子,直視著曉白。失去血色的嘴唇在顫抖著,那烏黑的瞳孔中閃爍著疑懼和駭然的光。嘴唇抖動了半天,才迸
發似的對曉白嚷了起來:
  「你從什麼地方找來這些可怕的東西!你把它拿回去!我不要看,我根本不要看!這是可怕的!可怕的!可怕的!」
  曉白握住了曉彤的手臂,把她向路邊拉了一些。曉彤的神情使他張皇失措,他沒料到這些東西會如此嚴重的驚嚇了曉彤。喃喃的,吞吞吐吐的,他說:
  「你不要——這樣急。那個姓魏的——我總有一天要教訓他!」
  「可是,這個——這個——這個女人是誰?」曉彤對那照片再匆匆的瞥了一眼,像接觸到一條眼鏡蛇似的立刻轉開了頭,口齒不清的問。
  「是——一個交際花。」
  「交際花?」曉彤打了個寒戰,本能的抗拒著面前的事實。帶著幾分神經質的緊張,她叫著說:「不!這是假的!這是騙人的!這是可怕的!我不要信它!我根本不信它!你把它
都拿走!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這是真的,」曉白挺了挺胸,正義凜然的說:「我不會騙你!這都是真的,那個姓魏的不是好人,我本來也不相信,看了這些東西才知道!姐,你不要再受他的騙了!」
  「但是,」曉彤含著眼淚喊:「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你以為這些信件和照片是我造出來的嗎?」曉白說:「姐,我聽了好多關於魏如峰的事,他們說他是歡場中的浪子,他的女朋友還不止這一個,還有好多好多,都是舞女和交際
花——如果你要的話,明天我可能還會找到一些東西來證明——」
  「不!」曉彤狂叫了一聲。轉身掙脫了曉白,跳上一輛三輪車。
  曉白追上來喊:「姐,你到哪裡去?」
  「去問他!」曉彤喊。對車夫急匆匆的說:「鈴蘭咖啡館!快!」
  在鈴蘭門口,曉彤跳下了車子,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也不管數目是多少,一股腦的塞給了車夫。就推開玻璃門,直衝了進去。
  魏如峰坐在他們的老位子上,正用手支著頤,期待的瞪視著門口。曉彤的出現,顯然使他精神大振,坐正了身子,他抬起頭來,對曉彤展開了一個歡快的笑容:「你猜我等了你多
久?一小時又二十五分三十八秒!我早來了半小時,又——」他停住了,愕然的說:「你怎麼了?曉彤?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什麼?」
  曉彤站在魏如峰的桌前,小小的身子緊貼著那張桌子,火般燒灼著的大眼睛直直的瞪視著魏如峰,她的膝蓋在發抖,使那不勝負荷的桌子也跟著搖動,咖啡杯碰著碟子叮噹作響。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珠卻又黑又亮。
  魏如峰吃驚了:
  「曉彤,你到底怎麼了?坐下來好不好?」
  曉彤沒有坐,依然佇立在那兒,依然瞪視著他。魏如峰,歡場中的浪子,交際花,舞女,杜妮——這是真的嗎?這是可能的嗎?他!歡場中的浪子!她盯著他,無法說話。
  「曉彤,」魏如峰審視著她的臉,試著去拉她的手:「有什麼事,坐下來慢慢談,怎麼樣?」
  「別碰我!」曉彤像觸電般叫了起來,聲音喑啞而憤怒:「把你的手拿開!」
  「曉——彤?」魏如峰疑惑而驚愕的凝視著她。「你——這是——」
  曉彤揚起手來,一疊信箋和照片散落在桌面上。她的手碰翻了杯子,咖啡潑了出來,濃濃的液汁浸濕了粉紅色的信箋,杜妮的臉迅速的被咖啡染成了紅褐色。
  魏如峰怔住了,就是天地突然在他眼前爆裂也不會引起比這個更大的震驚。他的心跳停止,呼吸迫促,腦中的血液一下子全然凝住。呆呆的面對著桌上那些東西,他瞠目結舌,不
知身之所在。曉彤的身子俯向了他,她的聲音像電殛般向他射來:
  「告訴我,這些是不是真的?」
  魏如峰喉中乾燥而枯澀,望著那四散溢開的咖啡液汁,他的腦子如同被漿糊封住,絲毫都無法運用思想。
  曉彤的聲音又響了,這次已經夾雜著過多的憤怒和迫切:
  「你告訴我,這些是不是真的?這個杜妮是什麼人?你告訴我!」
  魏如峰慢慢的把眼睛從那堆信件和照片上移到曉彤的臉上,後者那種強烈的、急切的神情更加震撼了他。他用手抹了一下臉,逐漸回復的意識使他明白了一些自己正面對著的現實

  曉彤又開始說話了,聲音裡竟糅和了祈求和淒楚:
  「如峰,你說話,你告訴我,這個杜妮是什麼人?」
  「是——是——」魏如峰潤了潤嘴唇,機械化而下意識的回答:「是——一個交際花。」
  「那麼,這些都是真的了?」曉彤沉痛的望著他。
  「是——是——」他無法撒謊,也無法遁避。「是——真的。」
  曉彤凝視了他大約十秒鐘。這十秒鐘內,仿佛天地萬物都已靜止,整個世界上沒有絲毫聲響。然後,曉彤驟然的轉過了身子,她的書包碰到了桌角,杯子跌碎在地下,砰然的聲音
震動整個咖啡廳,也震醒了魏如峰。他跳了起來,在昏亂的視線中,看到的是曉彤絕望的眼睛,和那如箭離弦般狂奔出去的小小的身子。他大叫了一聲:
  「曉彤!」一面向門口追了過去。侍者拉住了他的衣服,他急躁的摔脫了她,掏出一疊鈔票扔在桌上。等他竄出了鈴蘭的玻璃門,曉彤的身子已奔過了對街,他也追了過去,同時
大聲的嚷著:「曉彤!你聽我!曉彤!」
  曉彤跑得更急更快,他也追得更急更快,在街的轉角上,他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不管是在眾目昭彰的大街上,他死死的拉住她不放,一面喘息的說:
  「曉彤,你聽我,那是認識你以前,那是另一個我,一個已經死掉了的我!曉彤,你必須瞭解,你——」
  曉彤奮力的掙脫了他,她的眼神狂亂,而臉上淚水縱橫。啞著嗓子,她一迭連聲的、不知所云的喊:
  「這是殘忍的!可怕的!我不要再見你!我不要再見你!我不要再見你!」
  「曉彤!」魏如峰徒勞的叫:「曉彤——你聽我說!請你——」
  「我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
  曉彤叫著,擺脫了魏如峰,狂亂而不辨方向的往對街衝了過去。大馬路上汽車如織,這正是下班和放學的時間,計程車、三輪車、公共汽車在街道上忙碌的穿梭。曉彤衝進了車群
中,完全不顧車子,盲目的奔跑。一輛小汽車對她飛馳而來,魏如峰狂叫了一聲:
  「曉彤!」
  小汽車煞住了,曉彤呆呆的停在路當中,汽車司機從車窗內伸出頭來,長喘一口氣說:
  「小姐,命不值錢哦!」
  魏如峰閉了閉眼睛,頭暈目眩。等他再睜開眼睛,曉彤已經離開路當中,走到對面去了。他本能的也穿過街道急急的追上前去,他不能讓曉彤這樣走掉!不能讓她懷著一顆破碎的
心離開!他必須向她解釋!在人行道上,他再度的追上了她。
  「曉彤,」他祈求的喊:「曉彤,曉彤!給我幾分鐘的時間,讓我說幾句話。以後你就是再不理我,我也心甘情願,只請你現在給我幾分鐘時間!」
  「不!」曉彤掙扎著:「放開我!讓我走!」
  「曉彤!」他哀求。
  「放開我!」曉彤站住,不再掙扎,淚水沿著她的面頰滾落下來,她哭著低聲說:「放開我!放開我!」
  一個人影從路角竄了出來,一隻手壓在魏如峰的手腕上。是曉白!他昂然挺立在那兒,挑著濃眉,瞪著怒目,沉著聲音說:「魏如峰!放開我姐姐!」
  「曉白!」魏如峰錯愕的說:「是你?」
  「是的,」曉白傲然的說:「是我!我告訴你,姓魏的!你再糾纏我姐姐,你就當心!現在,請你放開她!」
  「曉白,」魏如峰愣了愣:「你為什麼這樣子?我們不是一直很友好嗎?」
  「友好?」曉白憤憤的說:「鬼才和你友好!你別以為我們姓楊的是好欺侮的!」他一下子揮開了魏如峰抓著曉彤的手,大聲說:「我警告你,你再惹我姐姐,我就要給你點顏色
看!」
  「曉白——」
  「你別曉白曉白的,曉白的名字不是你叫的!」曉白說,掉頭轉向曉彤:「姐姐,我們走!別理他!」
  魏如峰呆呆的站著,目送曉白用胳膊圍繞著曉彤的肩,像個保護神似的護著她向前走去。他想再追過去,但,路人已經在對他們注目了,遠遠的一個交通警察正用懷疑的眼光向這
邊巡視著。他站著不動,望著那姐弟二人的影子消失,心底猝然的痛楚了起來。
  「為什麼?」他茫然的自問:「為什麼突然會發生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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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太陽光越過了梳妝檯,越過了破舊的榻榻米,越過了床欄,投射在發黃的紙門上了。夢竹坐在明遠的床邊,下意識的看了看表,十點多了,明遠依然酒醉未醒,需不需要打個電話
到他辦公室去給他請一天假?可是,她渾身無力,倦怠得懶於走到巷口的電話亭去。讓它去吧!她現在什麼都不管,只希望有一個清靜的,可以逃避一切的地方,去靜靜的藏起來。除
了藏起自己,還要藏起那份討厭的、工作不休的「思想」。
  明遠在床上翻身、呻吟、不安的欠伸著身子。夢竹走到廚房去,弄了一條冷毛巾來,敷在明遠的額上。驟然而來的清涼感使他退縮了一下,接著,就吃力的睜開了紅絲遍佈的眼睛
。太陽光刺激了他,重新闔上眼瞼,他胸中焚燒欲裂,喉嚨乾燥難耐,模模糊糊的,他吐出了一個字:
  「水。」
  夢竹從冷開水瓶裡倒出一杯水來,托住明遠的頭,把水遞到他的唇邊。明遠如獲甘泉,一仰而盡。喝光了水,他才看清楚床邊的夢竹,搖了搖頭,他問:
  「這是哪兒?」
  「家裡。」夢竹說:「早上,孝城把你送回來的。怎樣?還要水嗎?」
  明遠搖了搖頭,閉上眼睛說:
  「幾點了?」
  「十點二十分。我看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趁孩子不在家,我們也可以好好的談談。」
  明遠睜開了眼睛,銳利的望著夢竹,酒意逐漸消失,意識也跟著回復。而一旦意識回復,所有亂麻似的問題和苦惱也接踵而來。他瞪視著夢竹,後者臉上有些什麼新的東西,那水
汪汪的眼睛看起來淒涼而美麗。從床上坐了起來,頭中仍然昏昏沉沉,靠在床欄杆上,他吸了口氣說:
  「好吧!你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什麼『意見』,」夢竹說:「不過,明遠,昨天晚上——」她猶豫的停住了。
  「昨天晚上怎樣?」明遠蹙著眉問。
  「昨天晚上——」夢竹囁嚅著。
  「到底怎樣?」
  「我——我——」她下決心的說了出來:「見到了何慕天。」
  「哦?」明遠張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夢竹。「是嗎?」
  「嗯。我們談了很久,也談得很多——」
  「是嗎?」明遠再問,語氣是冷冷的,卻帶著些挑釁的味兒。
  夢竹怯怯的看了楊明遠一眼。
  「是這樣,明遠,」她儘量的把聲音放得柔和:「你昨天出去之後不久,他就找到了我們家,我和他出去談了談。關於過去的事,已經都過去了,我想,大家最好都不要再提,也
不要再管了——」
  「哦?是嗎?」明遠把夢竹盯得更緊了。
  「至於曉彤和如峰的事——」夢竹繼續說:「我們取得了一項協議,對於年輕一代的愛情,還是以不干涉為原則,何況曉彤和如峰確實是很合適的一對——」
  「哦?是這樣的嗎?」明遠的語氣更冷了。「真不錯,你和他談上一個晚上,好像整個的觀念和看法就都有了轉變。看樣子,他的風采依舊,魔力也依舊,對嗎?」
  「明遠!」夢竹勉力的克制著自己:「請你別這樣講話好不好?如果你不能冷靜的和我討論,一切問題都無法解決,我們又要吵架——而吵架、酗酒,對發生的事情都沒有幫助,
是不是?你能不能好好的談,不要冷嘲熱諷?」
  「我不是儘量在『好好的談』嗎?」明遠沒好氣的說。
  「那麼,你聽我把話說完,怎麼樣?」
  「你說你的嘛,我又不是沒有聽!」
  夢竹望著明遠,無奈的喘了口氣,說:
  「是這樣,明遠,我和何慕天都認為對曉彤的身世,應該保密——」
  「他已經知道了?」楊明遠問。
  「是的。」夢竹輕輕的點了一下頭:「他很感激你——」
  「哈哈!」明遠縱聲笑了起來:「感激我幫他帶大了女兒?還是感激我接收了他的棄——」
  「明遠!」夢竹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瘋了!」
  「我瘋了?天知道是誰瘋了!」楊明遠厲聲的說:「我告訴你,夢竹,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我知道他一定會來找你,一定會和你有篇長談,然後一定再輕而易舉的攫取你的心!
你已經又被他收服了,是不是?你本來反對曉彤和如峰的事,現在你同意了。你本來仇視他,現在你原諒了。夢竹,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會說服你!關於過去,他也一定有一
篇很動人而值得原諒的故事,是嗎?」
  「明遠,」夢竹忍耐的說:「不要再提過去了,好不好?我們只解決目前的問題,怎樣?」
  「目前的問題!你說說看怎麼解決,讓曉彤嫁給魏如峰,你也可以常常到何家去看女兒,對不對?將來添了孫子,你可以和何慕天一塊兒含飴弄孫!哈哈!」他仰天大笑:「我楊
明遠多滑稽,吃上一輩子苦,為別人養老婆和孩子!」
  「明遠!」夢竹喊:「我們還是別談吧!和你談話的結果,每次都是一樣:爭吵、嘔氣、毫無結論!」
  「結論!」明遠冷笑著說:「我告訴你,夢竹,這件事的結論只有一樣:把曉彤送還給何慕天,我楊明遠算倒上十八輩子的霉!至於你呢,唔——我看,多半也是跟女兒一起過去
——」
  「明遠,」夢竹竭力憋著氣:「這算你的提議,是不是?」
  「你希望我這樣提議,是不是?」
  「明遠,你沒良心!」
  「我沒良心,你有良心!」明遠吼了起來:「夢竹,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又愛上了他!你希望擺脫我,不是嗎?他有沒有再向你求婚?嗯?他還是那麼漂亮,嗯?他比以前更有錢
了,嗯?去嫁他吧!沒有心的女人!去嫁他吧!去嫁他吧!去嫁他吧!」
  「明遠!」
  「我說,去嫁他!我不要你的軀殼!我不要你的憐憫和同情!也不要你的責任感!你的心在他那兒,你就滾到他身邊去!」楊明遠激動的大嚷,佈滿紅絲的眼睛中閃著惡狠狠的光
。他的頭向夢竹的臉俯近,撲鼻的酒氣對夢竹沖來:「你不必在我面前裝腔作勢,難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心,你愛他,你就滾到他身邊去!不必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受委屈的、被虐待的臭
樣子來!我楊明遠對得起你!」
  「哦,」夢竹用手抱著頭:「天哪!我能怎麼做!」把手從頭上放了下來,她望著楊明遠,那滿臉鬍子,滿眼紅絲,滿身酒氣,咆哮不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嗎?她搖了搖頭,
淚水在眼眶中彌漫:「明遠,」她顫聲說:「你別逼我!」
  「你不許哭!」楊明遠嚷著說:「我討厭看到你流淚!你在我面前永遠是一副哭相!好像我怎麼欺侮了你似的!」
  夢竹從床邊站了起來,淚水沿頰奔流,用手抹掉了頰上的淚,她渾身顫慄,語不成聲的說:
  「好,好,我走開,我走開,我不惹你討厭!你叫我滾,我就滾!」從櫥裡取出了皮包,她向玄關衝去,淚水使她看不清眼前任何的東西,明遠依然在房中咆哮,她不知道他在喊
些什麼,也不想去明白,只想快快的逃開這個家,逃開這間屋子,逃開楊明遠!
  走到了大門外面,她毫無目的對巷口走去。心中膨脹,腦中昏沉,眼前的景致完全模模糊糊。她仍然不能抑制自己的顫慄和喘息,到了巷口,一陣頭暈使她幾乎栽倒下去,她伸手
扶住停在巷口的一輛小汽車上,閉上眼睛,讓那陣頭暈慢慢消失。然後,她聽到一個低沉而激動的聲音:
  「夢竹!」
  她大吃一驚,睜開眼睛來,於是,她看到自己靠在一輛淺灰色的小汽車上,而車窗內,何慕天正從駕駛座上伸出頭來。她呻吟了一聲,四肢發軟,頭昏無力。車門迅速的開了,一
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的被帶進了車子,靠在座墊上,她把頭向後仰,再度閉上了眼睛,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覺得自己像一堆四分五裂而拼不攏的
碎塊,整個的癱瘓了下來。
  「夢竹,」何慕天的手握住了她的,那隻手大而溫暖,她感到顫慄漸消,頭暈也止。何慕天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輕的響著:「我一清早就來了,把車子停在這裡,我想或者你會出
來——我實在身不由主,我渴望再見你。我看到曉彤去上學,和一個大男孩子——那應該是你的兒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也看到了明遠,看到王孝城把他送回去,他們沒有發現我。
」他喘了口氣:「哦,夢竹!」
  這聲呼喚使夢竹全身痙攣,而淚水迅速湧上。何慕天緊握了她的手一下,說:「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不好?」
  她無力的點點頭。車子立即開動了,她仰靠在座墊上,突然感到一種緊張後的鬆弛。風從車窗外吹了進來,涼涼的撲向她發熱的面頰。她不關心車子開向何處,不關心車窗外的世
界,不關心一切的一切!她疲倦了,疲倦到極點,而車子裡的小天地是溫暖而安全的。車子似乎開了很久很久,她幾乎要睡著了。然後,她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到臉上來的風
中有著清新的芬芳,她微微的張開眼睛,看到的是車窗外的綠色曠野和田園。遠離了都市的喧囂,看不到擁擠雜亂的建築,聽不到震耳欲聾的車聲人聲,她不禁精神一振。坐正了身子
,她掠了掠被風吹亂了的頭髮,望著窗外問: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
  「海邊上。」
  海邊上!她仿佛聽到了海潮的澎湃,看到了波濤的洶湧——海邊上,她有多久沒有到過海邊了!轉過頭去看看何慕天,剛好何慕天也回頭來望她,四目相接,天地俱失,車子差點
撞向了路邊的大樹。何慕天扶正方向盤,低低的說:
  「你猜怎麼?夢竹?」
  「怎麼?」
  「我幾乎想讓車子撞毀。」
  夢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默默不語。何慕天也不再說話,只專心一致的開著車。海,逐漸的在望了,撲面的風已帶來海水的鹹味,藍色的天空飛掠著海鳥的影子,嵯峨的岩石向車
窗移近,喧囂的海浪掀騰呼叫——何慕天停下了車子,打開車門。
  「下來走走吧!」
  夢竹下了車,海風掀起了她的旗袍下襬。眼前是聳立的岩石,和一望無垠的大海。何慕天扶住她的手腕,走向了海邊。整個海岸都是褐色的石塊,有的平坦,有的直立。海浪在岩
石下呼嘯、洶湧。成千成萬的碎浪飛濺著,一層層的浪花此起彼伏的向前推進。夢竹靠在一塊岩石上,對海面瞭望,那無涯的視野,那海浪的高歌,那造物鬼斧神工所塑造的岩石——
這是自然,這是世界——不是她那煩惱的六席大的小房間!她凝望著,突然想哭了。
  「這兒很安靜,也很美,是不?」何慕天在她身邊輕聲說:「夏天常有人來玩,這個季節,這兒是空無一人的。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它。」
  一定會喜歡它!可不是嗎?她在岩石上坐了下來,頭靠在身後直立著的一塊岩石上,費力的和自己的眼淚掙扎。
  「夢竹,」何慕天坐在她身邊,深深的凝視著她:「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淚珠從她的睫毛上跌落,但是她笑了。一個淒涼而無奈的笑。
  「我不想哭,」她說:「十八年來,任何一個日子,都充滿了眼淚,卻不允許我好好的哭一場,今天我可以哭了,但是,我不願意哭了。」
  「為什麼?」
  「我們不會有第二個『今天』!」
  「夢竹,」何慕天的手蓋上了她的手背。「他刁難你嗎?他折磨你嗎?」
  「他折磨我,」夢竹低低的說,像是自語:「也折磨他自己。」
  「他怎麼說?」
  「他叫我滾!」「夢竹!」何慕天喊,覺得自己被撕裂了。他抓住了夢竹的雙手,迫切的說:「我知道我不該說,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但是,夢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老天
使我們再度相逢,也該給我們一個好的結局!我愛了你那麼長久,那麼長久!」
  夢竹默然不語,坐在那兒像一座小小的塑像。臉色是莊嚴而凝肅的,眼睛直視著前面翻翻滾滾的波濤。
  「夢竹,」何慕天握緊了她:「昨晚你走後,我不能睡,過去的一切都在我腦中重演。夢竹,你不知道我愛你能有多深,多切,多狂!直到如今,我覺得失去你失去得太冤枉!我
盡了一切的力量,結果仍然失去你!老天待我們太殘忍,太不公平!夢竹,或者,這是冥冥中的定數,要我們再度相逢,否則,如峰怎麼偏偏會碰上曉彤?夢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
!現在向你求婚,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夢竹點了一下頭,機械化的說:「太晚了。」
  「但是,他並不珍惜你!他並不愛護你!他刁難你又折磨你!」
  「是我該受的。」夢竹幽幽的說。
  何慕天顫慄了,夢竹那種忍辱負重、沉靜落寞的神態讓他心中絞痛,放開了夢竹,他用手支著額,低聲說:
  「不是你該受的,有任何苦楚、折磨,都應該由我來擔承。」他抬頭凝視夢竹,懇切而祈求的說:「夢竹,告訴我,有辦法挽回嗎?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挽回?挽回什麼?」
  「挽回以往的錯誤,」何慕天說:「重尋舊日的感情。可以嗎?還有這個機會嗎?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爭取。夢竹,雖然以往我不該瞞騙你,雖然我有許許多多的過
失,可是,我為了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個一生的幸福,你信我嗎?」
  夢竹把眼光從海天深處移到何慕天的臉上,那是多麼坦白而真誠的一張臉!那深幽烏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脈脈癡情的神態宛若當年!她率直的回視著他,點了點頭:
  「我相信。」
  「有許多事還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說:「回到重慶,人事全非,你已改嫁楊明遠,舊日的同學對我避而遠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靨和明眸,聽到的是你的呢喃
軟語,我真想就這樣撲進水裡去,永遠不要再見這個世界。接著,我離開重慶,跑了許許多多地方,酗酒、閑蕩、沉淪——那是你不可想像的一段生活——暗無天日的生活——」他頓
住,回憶使他的臉扭曲、變色。
  夢竹情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說:「別提了。」
  「是的,還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勝利後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亂闖,竟捲進了商業界。我從此不看詩詞,不搞文學,因為詩詞和文學裡都有你的影子。霜霜和如峰使我
面對一部份的現實,但,我再也沒有戀愛過。我這一生,只有一次轟轟烈烈、驚心動魄的戀愛。十八年來,我飲著這杯戀愛的苦汁,倚賴一些片片段段的回憶為生。我記得每一件過去
的事,細微的,瑣碎的,零星的。記得你任何的小習慣和特徵。你不愛吃蛋和肉,愛吃魚和青菜,你喜歡在月夜裡念詩,雨地裡散步——你的頭髮底下,脖子後面有一顆小黑痣,右邊
的耳朵後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飾什麼的時候就打噴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謊,撒完謊又臉紅——你喜歡裝睡著,然後從睫毛底下去偷看別人,那兩排長睫毛就像扇子般扇呀扇的——噢
,夢竹!我記得一切一切!十八年來,我就沉溺在這些記憶裡,度過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哦,夢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那麼漫長——」
  「別說了!」夢竹閃動著淚光瑩然的眼睛說。海浪在翻騰,波濤在洶湧,她心中的海浪和波濤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點一滴都逐漸滲進了她的腦子,那些歲月,甜蜜的、辛酸的
、混合了淚與笑的,再也找不回來的——都又出現在她的眼前,帶著炫麗的色彩,誘惑的閃熠著。
  「夢竹,我們補償明遠的損失,」何慕天懇切的說:「儘量的補償他。然後,你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我們還可以有許許多多年,追尋我們以前斷掉了的夢。夢竹,好嗎?你
回答我一句,我們可以和明遠談判。」
  夢竹瞪視著海面,一隻海鷗正掠水而過,翅膀上盛滿了太陽光。何慕天的話把她引進一個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飛馳了。
  「夢竹,行嗎?你答應我,我們再共同創造一個未來!一切美的、好的、詩一般的、夢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尋的,都可以再找回來!夢竹,好嗎?你答應我——」何慕天的語氣越
來越迫切:「你答應我!夢竹!我那麼愛你,那麼愛你,那麼愛你!」
  夢竹的眼睛煥發著光彩,未來的畫面在她眼前更加炫麗的閃熠。
  「夢竹,你看!以前我的過失並不是完全不能饒恕的,是不是?我們再締造一個家。月夜裡,再一塊兒作詩填詞——你現在還作詩嗎?夢竹?」
  「詩?」夢竹淒然一笑,慢慢的念:「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它,如今諸事皆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
  「你不要再為柴米油鹽煩心,」何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讓你過很舒適很舒適的生活,以補償你這些年來所受的苦。我們把泰安交給如峰和曉彤去管,我們在海邊造一棟小
別墅,什麼事都不做,只是享受這份生活!享受這份愛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們再一塊兒釣魚,像以前在嘉陵江邊所做的,你的頭髮散了,讓我再來幫你編——早上,看海上的日
出;黃昏,看海上的落日。還有夜,有月亮的,沒有月亮的,都同樣美,同樣可愛——哦,夢竹,你別笑我四十幾歲的人,還在這兒說夢話,只要你有決心,我們可以把這些夢都變為
真實了,只要你有決心!夢竹,答應我吧,答應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對『夢』絕瞭望,我早已認為這一生都已經完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熱——可是,重新見
到你,一切的希望、夢想都又燃了起來!」他喘了口氣:「哦,夢竹!」
  夢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輕顫。
  低低的,她說:「經過了這麼多年,你還要我?還愛我?我已經老醜——」
  「夢竹!」何慕天跳了起來,狂熱的抓住夢竹的手臂,語無倫次的說:「你怎麼這樣講?你怎麼這樣講?你知道的,你那麼美,那麼好,再過一百年也是一樣。只是我配不上你,
十八年前配不上,十八年後更配不上!但是,你給我機會,讓我好好表現!為以前的事贖罪,為以後的生活做表率。哦,夢竹,我們會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
停下來,凝視著她:「你已經原諒我了嗎?夢竹?」
  「你知道的,」夢竹輕輕的說:「昨天晚上,我就已經原諒你了。」
  「不再怪我?我讓你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受了這麼多年的罪。」他癡癡的望著她。
  她凝視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不怪你,只怪命運。」她說。
  「可是,命運又把我們安排在一起了。」他說著,扳開她的手指,把臉埋在她的手掌中。
  她感覺得到他的顫抖,和那熱熱的淚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淚了!這成熟的、男性的眼淚!他渴求的聲音從她的掌心中飄了出來:「你是答應了,是嗎?夢竹?」
  答應了!怎能不答應呢?這男人仍然那樣的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所勾出的畫面又那麼美,那麼誘惑!十八年的苦應該結束了,十八年的罪應該結束了!所有的
青春都已磨損,她應該把握剩餘的歲月!但是——但是——明遠呢?明遠要她滾!明遠叫她回到他身邊去!明遠說討厭看到她的哭相!久久聽不到夢竹的答覆,何慕天慢慢的抬起頭來
,他看到一張煥發著奇異的光彩的臉龐,和一對朦朦朧隴罩著薄霧般的眼睛。一剎那間,他的心臟狂跳,熱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夢竹!那徜徉於嘉陵江畔,滿身綴著詩與情的小
小的女孩!
  他長長的喘了口氣,喊著說:
  「夢竹!你答應了,是嗎?是嗎?」
  夢竹點下了頭。
  何慕天站起身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誰,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後,他張開手臂,夢竹投了進來,他的嘴唇顫抖的
從她的髮際掠過,面頰上擦過——饑渴的捕捉到她的嘴唇。海浪在岩石上拍擊著,喧囂著,奔騰著,澎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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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曉彤和曉白一起回到了家門口,用鑰匙開開了大門,院子裡堆滿了蒼茫的暮色,秋風正斜掃著滿地的落葉。屋子裡是暗沉沉的,連一點燈光都沒有。走進玄關,滿屋死樣的寂靜就
對他們撲面而來,聞不到飯香,聽不到炒菜的聲音,也看不見一個人影。反常的空氣使姐弟二人都本能的愣了一下,接著,曉白就揚著聲音喊:
  「媽媽!」
  沒有回答。曉白又喊:
  「爸爸!」
  也沒有回答。走上榻榻米,曉白打開幾間屋子的門,一一看過,就愕然的站住說:
  「咦,奇怪,都不在家!」
  曉彤還沒有從她的打擊裡恢復過來,頭中仍然昏昏沉沉,心裡也空空茫茫。家中不尋常的氣氛雖使她不安,但她沒有心神,也沒有精力去研究。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讓書包從肩
上滑到地下,扭亮了桌上的檯燈,就一聲不響的跌坐在床沿上,愣愣的發起呆來。
  曉白已跑進了廚房,轉了一圈,又退回到曉彤的屋裡,把兩手一攤說:「好了,爐子裡星火俱無,只有早上你燒焦的那鍋稀飯,就什麼都沒有了。媽媽也不在,爸爸也不在,這算
怎麼回事?」
  曉彤抬起眼睛來,無意識的看了曉白一眼。曉白在對她嚷些什麼,她根本就不知道,她還陷在她那絕望而紊亂的思緒裡。魏如峰!她那樣信賴,那樣發狂般愛著的人,竟是一個流
連於歡場中的愛情騙子!杜妮、交際花、舞女——這太可怕,太殘忍了!愛情,愛情,她所倚賴的愛情竟是這樣一副面目!她的世界還有什麼呢?她的生命還剩下什麼呢?這太殘忍了
!太可怕了!她想不出別的詞句來,只反覆的在心裡念叨著:「太殘忍!太可怕!太殘忍!太可怕——」
  同時,絕望的搖著她那小小的頭顱。
  「喂!姐!」曉白搖了搖她的肩膀:「我們怎麼辦?晚上吃什麼?」
  「嗯?」她心神恍惚的哼了一聲。
  「媽媽爸爸都不在家,廚房裡沒有一點可吃的,我的肚子裡已經在唱空城計了——你說說看,有什麼辦法找點吃的沒有?」曉白重複的說。
  「嗯?」曉彤又哼了一聲。
  「你身上有錢嗎?我到巷口去買兩個麵包來!有沒有?兩塊錢就夠了!」
  「嗯?」曉彤瞪視著她的弟弟。
  「喂!姐,你是怎麼了?」曉白說:「我和你講了半天話,你聽到了沒有?你還在想那個姓魏的,是不是?姐,我告訴你,不要去想他了,這種流氓,想他幹什麼?以後不理他就
得了。他要是再敢來糾纏你,有我呢,怕什麼?他算老幾?」
  曉彤繼續瞪著曉白,默然不語。曉白這幾句話她倒是聽進去了,但一絲一毫都搔不著她真正的癢處。
  「不理他就得了!不要去想他了!」如果能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不想他!不想他!可是,怎能不想他呢?
  「好了,好了,別那樣眼淚汪汪的了,」曉白魯魯莽莽的勸解著:「現在,還是先解決民生問題最要緊,你到底有錢沒有?」
  「嗯?」
  「怎麼你還是嗯呀嗯的!」曉白說:「我問你有錢沒有?」
  「錢?」曉彤總算醒悟過來,摸了摸外套的口袋:「一毛錢都沒有。」她說。她的錢都給了三輪車夫了。
  「那——怎麼辦?我身上也一毛錢都沒有,如果媽媽爸爸一直都不回來,我們要餓到幾點鐘去?」
  曉彤又不說話了。她不關心吃飯的問題,事實上,她一點也不餓,她胸中是那樣淒苦悲愁和憤怒,實在沒有地方可以再容納食物了。
  曉白卻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一忽兒到廚房裡去翻翻,一忽兒又到大門口去看看。最後,在她面前一站,說:「姐,我看媽媽爸爸一定出了什麼事。」
  「怎麼會?」曉彤吃了一驚。
  「他們這兩天一直在吵架。」
  「我想——不會有什麼事的。」曉彤無精打采的說,又沉進了她的哀愁裡。
  曉白百無聊賴的在室內踱了一圈,曉彤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使他不安,家中寂靜的空氣讓他更不安,而肚子裡的饑火又燒灼得那麼厲害,他在曉彤書桌前坐了幾分鐘,又猛的跳了
起來:「這樣吧,姐,你在家裡等媽媽爸爸,我出去找找那些兄弟們,弄點錢買東西吃去!如果我回來得早,給你帶兩個麵包來,怎樣?」
  曉彤點點頭,對這一切,她完全無所謂,吃與不吃,又有什麼關係呢?生與死,又有什麼關係呢?在發現了魏如峰的秘密之後,什麼事情對她都無關緊要了。
  曉白出去了。
  曉彤聽著曉白走下玄關的腳步聲,聽著大門闔上的聲音,然後,一切都沉寂了。屋內,涼涼的空氣包圍著她,檯燈昏黃的光線暗淡的照射在寥落的房間裡。那麼寂靜,那麼落寞,
那麼蒼涼!她呆呆的坐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滑過去,她忽然抬起頭來,怎麼了?為什麼他們一個都不回家?站起身來,她搖搖晃晃的走進爸爸媽媽的房間,扭亮電燈,找尋家裡唯一的
那個破舊的鬧鐘。幾點了?鬧鐘在書桌上,她走過去,無力的坐進書桌前的藤椅裡,注視著那只鬧鐘。短針在「四」字上,長針在「一」字上,聽不到滴答的機械聲。拿起來搖搖,毫
無聲音,媽媽竟忘了給鐘上發條,早已停擺了!放下了鐘,她嘆口氣,要知道時間幹什麼呢?管它幾點鐘,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在桌邊靜靜的坐了一會兒,思想和意識由朦朧而轉為清晰,一旦意識清晰,杜妮那張充滿媚力的臉,和那披著輕紗的誘人的胴體就出現在她眼前,於是,心底的痛楚就頓時變得尖
銳化起來,等到這陣痛楚由心底掠過,她就又陷入朦朧和恍惚的境界裡。就這樣,她的思想和意識在清晰與朦朧的兩種境界裡游移。很長的一段時間,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然後
,桌面上有一樣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那是一個白色的信封!她下意識的拿起了那個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接著,就困惑的搖了搖頭,再看看,這是什麼?用手揉揉眼睛,看清楚
了,那上面寫的是:
  「李夢竹女士親展  楊明遠留」
  這是怎麼回事?爸爸寫給媽媽的信!她的腦中更加模糊了。握在手上,那封信是厚厚的一疊!看了看封口,並沒有封上!帶著詫異和迷惑,她輕輕的抽出了信箋,並不十分明確的
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是一封很長很長的信,她攤開信紙,出於本能的看了下去。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越看越不解。像是被帶進一個迷宮之中,她簡直分不清楚南北東西了。但是,接著,她心中大大一震。重新坐正了身子,她把檯燈移近,
翻開信紙的第一頁,開始集中自己的思想,聚精會神的從頭再讀。讀完了,她抬起頭來,眼睛蹬得大大的,望著面前那盞檯燈。這裡面所寫的事情是真的?不!完全不可能!她是發瘋
了,頭昏了,這一切都只是幻覺,根本就沒有什麼信!但是,信紙握在她的手中,燈光照在屋裡,她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信箋和爸爸那熟悉的字跡!她抖抖索索的把信紙
鋪平在桌子上,像面對一個可怖的東西一般,把身子離得遠遠的去衡量那幾張信紙。然後,她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氣,把身子移近,瞪大眼睛,再做第三次的閱讀。
  經過了一連三次的「證實」,她開始有些明白這是真的了。把手指送到牙齒下去咬了咬,很痛!那麼,這不是做夢,不是幻境,不是神志恍惚中的錯覺!信在這兒,她的人也在這
兒!這一切都是真的了?靠在椅子裡,她像一具化石般僵住了,腦子裡紛紛亂亂,淒淒惶惶,迷迷糊糊,全充塞著同一個句子:「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
  真的,這太可怕了!為什麼所有可怕的事情都集中在這一段時間內發生?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世界?怎樣一個天地?為什麼所有的「表面」之後都藏著那麼可怕的「真實」?她咬緊
嘴唇,心志完全混亂了。門口有汽車聲,有人說「再見」聲,有細語和叮囑之聲,車子又開走了。大門在響,是誰?她茫茫然的瞪著房門口,於是,她看到母親正帶著一份慵慵懶懶的
疲倦,和一對醉意盈盈的眼睛,若有所思的跨進門來。把手提包扔在床上,夢竹看了曉彤一眼,母性突然使她警覺了,像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錯愕的說:「怎麼?曉彤?只有你一個
人在家?」
  曉彤瞪著夢竹,一語不發。
  「曉白呢?爸爸呢?」夢竹問,皺了皺眉頭,家裡怎麼了?這氣氛不大對勁!「怎麼回事?你吃了晚飯沒有?」
  曉彤仍然瞪著夢竹,嘴唇閉得緊緊的。
  夢竹走到曉彤身邊,懷疑的望著她,這孩子看起來如此奇怪!那時平日柔和親切的眼睛現在竟流露出一種陌生的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母親,而是個素未謀面的人!夢竹
伸手按了按曉彤的額角,沒有熱度,那麼,她並非生病!
  「怎麼了?曉彤?」她溫和的問:「和誰在生氣?還是——」她忽然打了個冷戰,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你爸爸對你說了些什麼?」
  曉彤定定的望著母親,慢慢的搖了搖頭,依舊保持著沉默,只用手指了指散在桌面上的信箋。
  「這是什麼?」夢竹詫異的問。走過去把那些信箋收集起來,然後,她一眼看到了那個信封,頓時間,她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李夢竹女士親展,楊明遠留。」不用看信的內容
,她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把抓住曉彤,她迫切的問:「你爸爸呢?他到哪裡去了?」
  曉彤再搖搖頭。「我不知道。」她簡單而機械化的說。
  夢竹拖過一張椅子坐下,打開信箋,她迫不及待的看了下去。信是這樣寫的:
  「夢竹:
  現在是中午十一點半,你已經離去快一小時了。這一小時中,我思考過,分析過,也平心靜氣的為過去作了一番總檢討。所以,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激動,而是極端
的冷靜和平。兩天來,我像個困獸似的和自己掙扎,到現在,我才算是真正的想透徹了。我有許許多多心裡的話,以前沒有和你談過,以後也沒有機會再和你談了,現在,你願意聽聽
嗎?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你,在夫子祠到國泰戲院的路上,你穿著件白底碎花的旗袍,紮著兩條小辮子,閃爍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帶著個盈盈淺笑——你使我那樣震動,那樣傾
心,就是那一瞬之間,我已經知道自己愛上了你!可是,你並不注意我,更不重視我。
  那天晚上,以及接踵而來的許許多多日子裡,你眼睛裡都只有一個人:何慕天!在沙坪壩的時代,我承認自己是個自卑感很重的人,貧窮、孤獨、戰亂,和流浪造成我比較孤僻而
不出眾的個性。當我看出何慕天和你之間的微妙感情之後,我立即把自己這份感情深深的埋藏了起來,我從不敢向你表示,也沒有勇氣和何慕天競爭。當然,我承認,何慕天是個很可
愛的青年,漂亮、灑脫、富有、而又才氣洋溢。如果我是一個女孩子,也會愛上何慕天,而不會愛上楊明遠!事實上,在那一段日子裡,你根本連正眼都不大看我,你連我的『存在』
都沒有注意到,更別談愛情了!
  但是,儘管如此,我卻無法遏止自己想多看你一眼的欲望,無法避免去作多餘的夢想,無法不為你徹夜徹夜的失眠。這些,你當然不會知道,你全心都在何慕天的身上,怎會留意
那渺小卑微的楊明遠!
  當你和何慕天的戀愛新聞傳遍沙坪壩,你的毀婚、出走、和何慕天闢屋同居的消息傳來,我有好幾天不知身之所在!那是一段迷惘、混亂、而痛苦的日子,還不僅僅是單純的嫉妒
,還有更多的失意,這種種種種,你又何曾知道?明知你心中沒有我,我卻不能心中沒有你,這就是我最大的悲哀!你和何慕天在百齡餐廳訂婚,你的一襲白衣,清麗得像個雲霧中的
仙子。我知道那荒謬的夢再也不可能實現了。可是,我仍然無法不想你!
  接著,那個突然的大變故來了,何慕天去了昆明,你帶著滿心創傷回來,我在嘉陵江邊攔阻了你的投水——對於我,這真像天方夜譚裡的奇蹟,你會忽然間屬於了我,你不知道我
狂喜到什麼地步!多日的夢想,以為決不可能的事情竟會變成真實!你真的會嫁給了我!夢竹,你決猜不到我的心情,那是我一生裡最興奮、最快樂的時候!我怎會在乎你肚子裡那個
孩子?我怎會在意你以往的歷史?你在我心中永遠那樣聖潔美麗,一塵不染!我只覺得我配不上你,你對我而言,是那樣高高在上的一尊神祉,我要怎樣才能讓你幸福,讓你快樂,讓
你遠離煩惱和不幸,以報答上天對我的一番恩寵!
  曉彤出世,我真的一點也沒有在意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儘量的想愛她,想寵她!但,她的那對眼睛使我顫慄,一對何慕天的眼睛!每當你抱著曉彤凝視,我就嫉妒、不安、而煩躁
!我不知道你是在看孩子,還是在想念何慕天。這使我渾身燒灼得發狂!曉白出世,我真的很高興,我們已有了共同的孩子,我想,你將完完全全的屬於我了。
  可是,生活的困窘,貧窮的壓迫成了我內心的另一項負擔。離開重慶,到了杭州,我還在讀書,兼職的收入不足以維持一個家庭,看到你被生活折磨得憔悴瘦損,我衷心痛苦,深
感對不起你。而我又無力於改善生活,我的無能,你的消瘦,使我日日夜夜自責自怨。我那麼渴望能給你一份舒適的生活,那麼渴望把你像個小公主般供養在家裡。而事實上,你必須
終日埋在廚房的油煙裡,洗衣灑掃,在在都得親自去做,這使我痛苦莫名。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在你抽屜發現你作的一首詩,上面寫的是:『刻苦持家豈憚勞?夜深猶補仲由袍。誰憐素手抽針冷?繞砌蟲吟秋月高!』覽詩之後,想到你原是那樣一個嬌
嬌滴滴的,吟吟詩,填填詞,賞花捉月的女孩,我竟用柴米油鹽來困擾你,折磨你,埋沒你!不禁淒然淚下。誰憐素手抽針冷?夢竹!並非沒有人憐你愛你,只在於我一直是一個不善
於表達感情的人。而我心中又始終有個很大的恐懼和懷疑,那就是:你仍然在愛著何慕天!當我看完了你那首詩,曾在心中立誓,我一定要改善生活,不再讓家務來拖累你!不再讓生
活來折磨你!但,接著,又開始了逃難。
  輾轉到了臺灣,苦是吃盡了,孩子們還小,我被迫當了個小公務員。從此,等因奉此,磨光了當日的豪情壯志。改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伺奉——什麼都談不上了。一年年下來
,你越憔悴,我越內疚,你每次嘆息,我心中絞痛。這種種情緒和內心的重負,不是你所能瞭解的。於是,我發現你常常神思恍惚,常常默默發呆,更常常對曉彤有一種顯然的偏愛,
我知道你在想那個人!在懷念那個人!而且,仍舊在愛那個人!這令我無法忍耐,結果是:我的情緒暴躁易怒,而你也經常以淚洗面。
  如今,我再平心靜氣分析,十八年的婚姻生活,我不能使你愛上我,總是我的過失和失敗。到現在,我也實在無話好說了。曉彤的戀愛,把何慕天的影子重新帶進我們的家裡,這
或者是天意的安排。說實話,我一直對以往你們分手懷疑,王孝城昨夜也曾表示是誤會。(他以為我醉了,其實我頭腦仍很清醒。)假若你再愛上他(事實上,你何曾淡忘他!)也是
很自然的現象,今天早上和你的一番談話,使我也證實了這一點。夢竹,我不怪你。十八年前,何慕天比我強!十八年後,何慕天還是比我強!
  我寫了這麼許許多多,希望你看得不厭煩。總之,這是我第一次,赤裸裸的把我自己的感情向你剖白。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者已經走得很遠了——我愛了你這麼長的一段
時間,最後卻仍舊失去你!咳,夢竹,夢竹!天若有情,也該憐我,你若有情,也該知我!
  我走了!夢竹。對於你,我非常的放心,何慕天一定會給你一份幸福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伺奉。(我復何求?)曉彤,是你們的女兒,我也支付了十八年的愛心,我祝福她!
曉白,是我們的孩子,一個聰明而不太務實際的孩子,請你照顧他到大學畢業——我想你和何慕天都會樂意做的。我去了,不再煩擾你,不再羈絆你。老天給了我十八年的時間,讓我
來得到你,而我無此能耐。一個男人,失敗到這個地步,還能做什麼呢?
  我不寫了,只想再告訴你最後一句話,我愛你,夢竹,不論今生,還是來生!雖然我沒有能使你幸福快樂,但卻愛你這麼長久,這麼癡,這麼狂!
  祝福你!
  明遠留於午後一時三十分」
  夢竹一口氣看完了這封長信,慌亂的抬起頭來,曉彤正靜靜的望著她。她無暇去管曉彤的想法,無暇去管任何的事,只覺得衷心如焚而淚水迷濛。揮去了睫毛上的淚,她一把抓住
曉彤的胳膊,喘著氣問:
  「你幾點鐘回來的?」
  「大概六點多鐘。」
  「爸爸已經走了?」曉彤點點頭。
  夢竹跳了起來,抓起了皮包,向門口衝去,她什麼意識都沒有,什麼思想都沒有,只有一個焦灼而迫切的欲望:找回楊明遠!
  曉彤追到了門口,啞著聲音喊:
  「媽媽!」
  夢竹站住了,掉頭望著曉彤。
  曉彤的大眼睛空茫無助,小小的身子怯弱孤獨。
  她的心臟抽緊、絞痛,但她沒有時間來管曉彤,她必須馬上去找明遠!
  「曉彤,你在家裡等著,別出去,我要去找你爸爸!」她急急的說,淚水突然又湧進了眼眶裡:「我必須馬上去!你懂嗎?一切都等我回來再和你談!」
  「媽媽,」曉彤倚在門上,像個單薄的小紙人。「只是——你告訴我一句,那封信裡——是不是真的?」
  夢竹再度站住了,在麻亂、緊張、惶恐、酸澀——各種紛雜的情緒之中,還抓住了一個最痛苦而鮮明的思想:十八年來,苦苦保有的秘密終於洩露了!曉彤!她那可憐的私生女兒
!她吸了口氣,顫抖的說:
  「曉彤,媽媽對不起你!」
  「哇呀」一聲,曉彤放聲大哭,用手蒙住臉,倉皇的奔向了屋裡。
  夢竹呆呆的站在小院之中,一種母性的本能使她想衝進屋裡去安慰曉彤。但,她手中那一束信箋又提醒了她另一個人!楊明遠!他去了何方?她咬住嘴唇,昏亂的摔了一下頭,向
大門口走去。而當她一邁出大門,所有的心念都變得那麼堅定,那麼固執,那麼狂熱!找尋明遠!找尋明遠!那共同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那在烽火及患難裡保護了她十八年的男
人!那默默的,像驢子般工作,奉獻了十八年青春的男人!那愛了她那麼久而始終說不出口的男人!楊明遠!她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
  無法再顧念屋裡的曉彤,她毅然的帶上了大門,奔向夜風穿梭的街頭。走出巷口,冷清清的街道上盛滿了濃濃的夜色,秋風正從街道的這一頭掠向街道的那一頭。一盞街燈昏茫茫
的傲視著那夜的世界。夢竹站住了。四際蒼茫,夜色無邊,這樣廣闊的天地之間,如何去找尋那滄海一粟般的楊明遠?她用手抹了抹面頰,面頰上淚痕遍佈。明遠,明遠在何方?秋風
低吟著,寒意彌漫著。她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夜色深沉,寒星滿天,明遠,明遠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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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帶著滿懷的沮喪,和滿心的鬱悶,魏如峰失神落魄的折回到「鈴蘭」的門口,他的摩托車還停在那兒。跨上了摩托車,在蒼茫的暮色裡,他無目的的在街上狂馳。穿過了無數的大
街和小巷,兜了無數的圈子,一直到他筋疲力盡,他才在一家餐廳的門口停了下來。夜暮四垂,街道上的霓虹燈耀目的閃熠著。推開餐廳的門,他走了進去。這家餐廳是他和曉彤來過
的,有著大的熱帶魚的玻璃櫃子,他曾攬著曉彤小小的肩膀,告訴她那些魚的名稱,什麼是電光,什麼是紅劍,什麼是黑裙,什麼是孔雀,什麼是神仙——
  「神仙魚是取神仙伴侶的意思,因為這種魚總是捉對兒來來往往,不肯分離。有一天,我們也會像它們一樣嗎?」
  自己說過的話言猶在耳,曾幾何時,已經人事全非!曉彤,他知道她那純潔天真一塵不染的心地,是怎樣也無法接受杜妮的事實!杜妮!他用手支著頭,一個人的生命上,不能有
絲毫的污點,一旦有了污點,怎麼都洗不乾淨了!那該死的、荒唐的尋歡作樂!他下意識的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不由自主的嘆了口長氣。「唉!」
  侍者走了過來,於是,他破例的叫了酒。
  帶著幾分薄醉,他從餐廳走了出來,跨上摩托車。被迎面的冷風一吹,不禁有些頭暈目眩。發動了車子,他向最熱鬧的街道上馳去。剛剛騎到新生戲院的轉角處,就一眼看到曉白
正和兩三個流裡流氣的青年站在一塊兒,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心頭一動,曉白!憑什麼曉白要對他有敵意?又憑什麼曉彤會得到杜妮的那份資料?那是深藏在他房間裡,誰能取到它?
這事不是有些蹊蹺嗎?
  不假思索的,他徑直把車子駕到曉白面前,停下了車子,招呼著說:「曉白!」
  曉白瞪視著他,翻了翻眼睛。
  「不認得你!」
  「曉白,」魏如峰忍耐的,竭力維持自己的心平氣和。「我怎麼得罪了你?」
  「你欺侮我姐姐!」曉白衝口而出的說。
  「我怎麼欺侮了你姐姐?」
  「你沒良心!」曉白脹紅了臉說:「我一直把你當好人,原來你又有舞女又有交際花——簡直不要臉!」
  「哦,你也知道了。」魏如峰失意的聳了聳肩,一個人做錯了事情,全天下都會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以為什麼事瞞得過我!」曉白驕傲的挺挺胸:「那些照片還是我給姐姐的呢,要不然她還要繼續受你的騙!」
  「你?」魏如峰大出意外。「你怎麼會有那些照片?你從哪裡得來的?」
  「得來了就得來了,你管我從哪裡得來的!」曉白沒好氣的說。
  魏如峰凝視著曉白,後者挺胸而立,雙手的大拇指扣在褲袋上,昂著頭,像一個莽撞的、要迎戰的小牛。他身邊的幾個青年圍繞在他旁邊,一個個全是一副流氓裝束,其中一個還
玩弄著一把小刀。這些太保似的青年迅速的在他腦中喚起一線靈感,像電光般照亮了他心中的疑團。
  他點點頭,瞭然的說:「我知道了!是霜霜給你的,是嗎?」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曉白盛氣凌人的問。
  霜霜!霜霜這一手做得未免太毒辣了!魏如峰咬緊牙關,霜霜,他像小妹妹般寵著愛著的霜霜,竟會做出這樣一件惡劣的事情來!他感到胸中燒灼如火,酒意從胃裡向外沖。跨上
了車子,他迅速的發動了馬達。當車子呼嘯著,跳蹦著向前馳去的時候,他聽到那群小太保中有一個在說:
  「嗨,曉白!這個油頭粉面的傢伙就是何霜霜的表哥嗎?」
  魏如峰沒有心神再去理會這群自以為成熟的毛孩子,加快了速度,他風馳電掣般向家中進行。霜霜,百分之九十不會在家,但他仍然要回去看看!進了大門,一口氣沖上樓,直奔
霜霜的房門口,門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不用看,也可以猜出霜霜不會在裡面。可是,他依然推開了房門,一瞬間,他愣了愣,出乎意料之外的,霜霜居然在裡面!
  霜霜正安安靜靜的坐在梳妝檯前面,頭髮梳得很平整,臉也洗得很乾淨,沒有擦任何的化妝品,顯得少有的端莊文靜。她似乎正對著鏡子在研究自己,雙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出著
神。魏如峰推門的響聲驚動了她,回過頭來,她把一對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魏如峰的臉上。
  「嗨!是你!表哥!」她懶洋洋的打了聲招呼。
  魏如峰跨進門來,冷冷的盯著霜霜看,霜霜聳了聳鼻子,挑挑眉毛說:「唔,酒味!表哥,你居然也喝起酒來了?你的小星星呢?」
  像是在火上澆了油,「小星星」三個字使魏如峰整個心臟都膨脹了起來,渾身冒著火,他走近霜霜,瞇起眼睛來,惡狠狠的看著那張年輕而美麗的臉龐,怎樣一個狡滑的女孩!竟
想出這樣一條破壞的毒計,從此毀掉了曉彤心中對他的完美的形象!毀掉了她單純天真而純潔的夢!這是過份殘忍,過份狠毒了!
  「噢,表哥,」霜霜疑惑的轉動著她的大眼珠。「你在看什麼?我猜,你準是喝醉了!」
  「霜霜,」魏如峰啞著嗓子說:「告訴我,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嗯?什麼?表哥?」霜霜皺攏了眉。
  「你別裝傻!你說說看,我怎麼對不起你,你要這樣陷害我!」
  「陷害你?表哥?」霜霜轉動著眼珠,心中在迅速的思索著。
  「是的,陷害!」魏如峰加強語氣的說:「你竟然把杜妮的照片和信件拿給曉彤看!你明知道會造成什麼後果!這種揭人隱私的行為是你應該做的嗎?尤其對於我!霜霜,你卑鄙
、狠毒、而無聊!」
  霜霜的臉變白了,血色離開了她的嘴唇,黑眼睛頓時燃起了兩簇憤怒的火焰,挺起背脊,她勇敢的迎戰了。
  「我卑鄙?狠毒?無聊?哈哈!表哥!你也未免太自視清高了!難道你和杜妮沒有一手嗎?難道那些照片和信件不是社妮給你的嗎?難道你沒有沉淪於酒色之中嗎?你自己的歷史
太不光榮,不去自責,反要責怪別人!你要知道,你行得正,別人無從破壞你,你行得不正,是你自己破壞你自己!你原不是一個純純正正的人,假扮什麼鬼正經!」
  「好!你很會說!」魏如峰氣得渾身發抖。「和杜妮的事,我是不對,但是關你什麼事情?你憑什麼要揭發出來?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時的沉淪,一時的迷惑!但——但——曉彤那
麼純潔,那麼天真,這將永遠無法解釋清楚!你破壞了我和曉彤,對你有什麼好處?」
  霜霜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她任性而倔強的說。
  「霜霜,」魏如峰重重的喘著氣,憤怒中更糅和了沉痛和灰心。「你這次的行為做得太惡劣了!你一生,大家寵你,慣你,縱你,養成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習慣,你從不想你會
傷害別人!霜霜,你從小,我就像哥哥一樣疼你愛你照顧你,換得的是你這樣的報酬!你應該知道曉彤對於我的重要性——你毀掉了曉彤,也毀掉了我!」
  霜霜挺立在那兒,黑眼睛裡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臉上仍然帶著倔強,默然不語。
  「你想,」魏如峰繼續說:「曉彤拿到了這些照片會有怎樣的想法?她和你不同,她沒有經過一點世面,沒有絲毫社會經驗,也不瞭解人會有偶然的——偶然的——」他想不出能
解釋自己行為的句子,只能化為一聲短嘆。「咳,反正,我雖不好,你的行為更不好!老實說,我並不想把這件事情隱瞞曉彤,但要等到她能瞭解的那一天,由我自己告訴她。你這樣
做,使我再也無法解釋!」
  曉彤那對絕望的眼睛和恐怖的表情浮上了他的眼前,他心中又猝然的痛楚起來,眼眶一陣發熱,視線全模糊了。
  「霜霜,你使我痛心,我從沒有恨一個人,像我現在恨你這樣!」
  霜霜被打倒了,倉卒間,她只能隨便抓了一個句子來發洩自己的憤怒和被刺傷的感情:
  「曉彤有什麼了不起!我巴不得她死掉!」
  「啪!」的一聲,魏如峰已經迅速的抽了霜霜一耳光,霜霜還來不及從錯愕中恢復,魏如峰的第二下又抽了過來。他的眼圈發紅,臉色蒼白,神情像一隻被激怒的獅子,恨不得吃
掉眼前的敵人!一連抽了霜霜好幾下,他才停下來,喘著氣喊:「早就應該有人打你!早就應該有人教訓你!你這個狂妄任性而沒有頭腦感情的人,傷害別人對你有什麼好處?有什麼
好處?有什麼好處?我恨透了你!何霜霜!你破壞成功了!現在,你在這兒慶祝你的成功吧!」
  說完,他狂暴的把霜霜撳進了椅子裡,就一反身對門外衝去,跑過了走廊,衝下了樓梯,他一頭撞在正拾級而上的何慕天身上。
  何慕天詫異的喊:
  「怎麼了?如峰!」
  「我要出去!然後永遠不回你們何家!」魏如峰頭也不回的說。
  「站住!如峰!」何慕天喊。
  魏如峰本能的站住了。
  「你在幹什麼?」何慕天說:「這麼冷的天,你為什麼一頭的汗?上樓來,我有話要和你談!」
  「我不想談!我有我的事!」魏如峰魯莽的說,掉頭要向樓下走。
  「你知道我要和你談什麼?」何慕天說:「關於曉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親談了一整天。我要告訴你一些事——關於曉彤的。你難道一點都沒興趣?」
  「我有興趣又怎樣?」魏如峰憤怒而絕望的喊:「你女兒把一切破壞得乾乾淨淨!我再也得不到曉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
  樓梯上一陣輕響,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時抬起頭來。霜霜,正帶著一臉沉靜而嚴肅的神情,慢慢的走下了樓梯。她的臉上有著魏如峰留下的鮮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麗,那緩
緩踱下樓梯的樣子竟像個莊重的女神。沒有笑,沒有淚,沒有激動,沒有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換了一個人。何慕天和魏如峰都愣住了,然後,何慕天奇怪的問:
  「你生病了嗎?霜霜?」
  「沒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靜靜的說,停在魏如峰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魏如峰怔了怔,詫異使他忘記了憤怒:「跟我到哪兒去?」
  「到曉彤家裡去,」霜霜心平氣和的說:「去向她解釋。」
  魏如峰愕然的看著霜霜,後者臉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經和莊嚴,那對眼睛竟美麗得出奇。魏如峰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曉彤解釋!霜霜,難道也會知道錯誤?還是
另有所圖?
  「怎樣?」霜霜又開了口:「去嗎?我們一切都告訴她,她會相信,也會了解。」
  「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峰,不解的說:「你們在搗什麼鬼?」
  「不是搗鬼,」霜霜低聲的說,凝視著她的父親:「人總要長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覺得我在慢慢的長大了。」
  「噢,是嗎?」何慕天困惑的問。
  霜霜輕輕的點了點頭。把手伸給魏如峰。
  「表哥,我們走吧。」
  「這麼晚了,你們要到哪裡去?」何慕天問。
  「爸爸,你放心,這次是去辦正經事了。」霜霜說著,拉著魏如峰的手,向樓下走去。
  魏如峰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樣,他下意識的跟著霜霜走下了樓梯。當他跨進了夜風習習的花園,被迎面而來的冷空氣所包圍,他才驟然的清醒過來。站在院子裡,他注視著霜
霜,突然間,他覺得她那麼美,那麼可愛,那麼真摯而純潔!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審視著她,輕輕的說:
  「霜霜,你真的長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兩秒鐘,再揚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已蓄滿了淚。但她唇邊在微笑著,一個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是嗎?表哥?」她含著淚問。「我常想,總有一天,你會比
較喜歡我一些。」
  「事實上,我一直很喜歡你。」
  霜霜點了點頭。「是的,」她低低的說:「我現在懂了。」揚起頭來,她勇敢的拭去了眼淚:「我們該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會睡覺了。我們騎摩托車去吧,你——從沒有帶過
我騎摩托車。」
  把摩托車推了過來,魏如峰凝視了霜霜一段很長的時間,然後,他們相對著微笑了。這是奇異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誤會、不快、糾纏不清的愛與恨——都在一剎那間消失了,飛
走了。留下的是一份乾乾淨淨的、純純潔潔的、沒有要求、沒有欲望,也沒有代價的感情。魏如峰面前站著的,不再是個滿身燃著火的,情竇初開的少女,而是他的一個小妹妹,一個
被寵愛著,被憐惜著的小妹妹!
  他跨上了車,安靜的說:
  「上來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環住魏如峰的腰。本能的,她把面頰緊貼在魏如峰的背脊上,閉上眼睛,她有種模糊的、朦朧的,又像是喜悅、又像是辛酸的感覺。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戀
,卻也在一瞬間發現自己長大了,成熟了,不再是個倔強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車發動了,風從她的耳邊掠過。她聽到老劉拉開鐵柵門的聲音,還聽到老劉在說:
  「表少爺,這麼晚了,你們要到哪裡去?我開汽車送你們去不好嗎?」
  「不用了!」魏如峰在說:「摩托車比汽車舒服!」
  老劉似乎還嘰咕了一句什麼,但是,他們的車子已經馳遠了。
  迎著風,霜霜的短髮全飛舞了起來,她仍然閉著眼睛,不想睜開。這樣倚在魏如峰的身後,讓他帶著她在深夜的街道狂馳,這是多久以來的夢想!現在,他們共同馳騁於黑夜的街
頭了——為了去挽救他和另外一個女孩子的愛情!噢,這是多複雜的人生,多複雜的感情!是不是每一個人的一生,都要經歷許許多多的事故?車子不知道馳到什麼地方,她聽到有個
聲音在嘲笑的喊:
  「看到了嗎?多親熱!」
  摩托車驟然的停了下來,霜霜詫異的張開眼睛,於是,她看到了一個奇異的局面,他們正在一條暗巷子的前方,路邊有一盞街燈,冷冷落落的照射在空闊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
排站著三個青年,手指扣在腰帶上,歪戴著帽子,叉開了腿,像是悠閒又像是挑釁的斜睨著他們。在摩托車前面,卻挺立著一個瘦高個的男孩子,攔車而立,昂著高高的頭,帶著一臉
的激怒,在喊:「停下來!你們!」
  「曉白!」霜霜驚呼了一聲。「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說下來!」曉白惱怒的喊著,臉脹得通紅,像匹要奮戰的野獸。
  「曉白,」魏如峰說話了:「你今天怎麼淨找我的麻煩?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攔住我的車子做什麼?」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曉白紅著眼睛嚷:「你這個卑鄙下流的混蛋!」
  「曉白,」霜霜忍不住的喊:「你胡鬧些什麼?趕快讓開,我們要辦正經事,現在沒時間和你說,等明天你就知道——」
  霜霜的話還沒說完,那三個青年中的一個就縱聲笑了起來說:「哈哈,曉白,聽到沒有?人家叫你趕快讓開,別耽誤了別人的正經事——」
  「砰!」的一聲,曉白一拳頭擊中了魏如峰的下巴,魏如峰措手不及,差點被打下車來。他慌忙跳下了車,曉白的第二拳又跟著擊到。
  他閃開身子,不願迎戰,一面嚷著說:
  「曉白,你別發瘋!有話不能好好講,要動拳頭!」
  曉白不顧一切的撲了上來,他胸中積滿了各種複雜的怨氣,這個男人先欺騙了他的姐姐,又和霜霜那麼親熱!今天晚上,在電影院門口,碰到顧德美的二哥,咧著張嘴對他說:
  「小夥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熱的那個小東西嗎?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手了!你湊什麼熱鬧?」
  哼!當時還以為是整他冤枉呢!現在看來果然不錯!怪不得霜霜要那麼熱心的把杜妮的資料給他呢,原來也是有心機的!好吧!我們楊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們這表兄妹耍得團團轉
,簡直是欺人太甚!從來姓楊的就沒受過這麼大的侮辱!姐姐被你魏如峰玩弄,我楊曉白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現在你算碰到我手裡了,也讓你知道知道楊曉白的厲害!
  曉白直著脖子,掄著拳頭,橫衝直撞的撲向了魏如峰。那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旁觀者也一擁而上,摩拳擦掌的在一旁吶喊助威:「好呀!曉白,打呀!」
  「拿出點本領給他看看!曉白!」
  「把我們十二條龍的功夫展露出來!曉白!」
  你一言,我一語,曉白更是義憤填膺,豪氣乾雲,不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怎麼配叫楊曉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峰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峰一連挨了曉白好幾拳,火氣也上來了,而
且情勢迫到這個地步,已不能不迎戰。於是,一場街頭的大戰就開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對,就揚著聲音大喊:
  「楊曉白!你發瘋!你神經病!你還不停手!你是個糊塗蛋!」霜霜越喊,曉白越憤怒,打得也就越起勁。四面又那麼荒涼,連一個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們的人那麼多,再打
下去一定是魏如峰吃虧,一急之下,也撲了上來抓曉白,一面嚷著說:「楊曉白!我這一輩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
  那三個青年圍了上來,把霜霜給硬拉開,然後三個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無法行動,氣得大哭大罵:
  「楊曉白!你仗著人多欺侮人!你沒種!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霜霜的喊聲如火上加油,曉白打得更是不顧一切。
  事實上,論起打架來,魏如峰人高馬大,也未見得會落在曉白的下風。只是一上來,魏如峰先是出其不意的挨了兩拳,接著又由於不願意和他打而躲閃了好幾下,因而,似乎就趨
於敗勢。但,魏如峰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奮力迎戰就不可能脫身,也使出全力,撲擊曉白。這樣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拚命。那三個人更在一邊加油加醬的說些刺激話,這一仗就有
不分出你死我活就無法停止的趨勢。
  接著,曉白的肚子上一連挨了三拳,又被魏如峰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勢喊:「好呀!表哥!揍他!」
  曉白紅了眼,一翻身從地上躍了起來,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舉著刀,他直著眼睛,一步步的向魏如峰迫近。魏如峰本能的向後退,然後,曉白迅速的撲了上來,魏如
峰向旁邊一閃,他忘了那輛摩托車,阻止了他,使他退無可退。於是,在一剎那間,他聽到霜霜的慘叫,聽到有汽車飛馳而近的聲音,聽到摩托車翻倒,聽到幾千幾萬種雜音,像轟雷
般在他耳邊炸開——然後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曉白的思想已經混亂不清,把刀子從魏如峰的胸前拔了出來,鮮紅的血使他喪失神志,舉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輛疾馳而來的汽車裡躍出了一個彪形大漢,一把扣住了他的
手腕。
  霜霜大叫一聲:「老劉!救表少爺!快救表少爺!」
  老劉踢翻了曉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峰,放進汽車,那一伙年輕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哄而散。老劉把曉白從地上拉起來,也押進車子,嘰咕著說:
  「我就知道要出事!這幾個小流氓在咱們門口蕩了一個晚上!我老劉就知道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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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楊明遠在書桌上留下了那封長信,就走下了玄關,穿出了大門,置身於陽光燦爛的大街上了。四面環顧了一下,陽光和煦的普照著,汽車和行人在街上來來往往的穿梭。天藍得透
明,幾片白雲悠悠的在天空飄浮,是個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幾秒鐘,就隨便選擇了一個方向,漫無目的的走去。走吧!走到何處?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這條
人生的長途上,已經走得太長久,太疲倦了。
  一條條的街道,一條條的巷子,縱的、橫的、熱鬧的、冷清的——真正的臺北市,似乎遼闊無邊。一直這樣不斷的走著,渾渾噩噩的,一步挨一步,這就是他!楊明遠。他對自己
苦笑,望著太陽沉落,望著暮色的來臨,望著霓虹燈在夜色中驕傲的閃耀。到何處去?他不知道。但他那麼疲倦,他覺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東西而照樣生存,但是,失
去了自己怎麼辦呢?到什麼地方去找尋?
  「先生,坐嗎?」一個聲音嚇了他一跳,然後,他看到路邊的一張藤椅子,誘惑的放在他面前。噢!真的,他應該坐一坐,他是那麼累了。不經思索的,他坐了下去。於是,他看
到他面前有張桌子,桌子背後坐著個戴眼鏡的瘦老頭,穿著件破破爛爛的灰布褂子。瘦老頭推推鼻梁上的眼鏡片,對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咳了一聲嗽,清清嗓子說:
  「先生,好運呀!兩眼有光,額頭飽滿,要發財,多福多壽——」
  噢!原來是個看相的!他縱聲大笑了起來,要發財!多福多壽!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說:「你知道福與壽在哪兒?你知道人生無福也無壽嗎
?最起碼,這兩樣與我無緣!」他瞪著那個看相的:「看樣子,與你也無緣!」
  瘦老頭推推眼鏡片,目瞪口呆。旁觀的一些人笑了起來。楊明遠摔摔袖子,掉轉身自顧自的走開,他聽到人群中有人在說:
  「是個瘋子!不知道是從那個瘋人院裡跑出來的!」
  他摸了摸幾天沒有刮鬍子的下巴,是嗎?自己像個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瘋子嗎?好吧,瘋子就瘋子,這個世界上又有幾個人不瘋呢?問題就在於自己不是瘋子,真做了瘋子,也就沒
有煩惱了!但他還有著清醒的頭腦和思想,知道自己做過了些什麼,把夢竹留給了何慕天,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他做得多漂亮,多乾脆!與其擁有夢竹空空的軀殼,何不索性悄然
而退!悄然而退!他腦中陡的一震,是的,他退開了,退到哪兒去?這世界上還有他立足的地方嗎?失去了夢竹,也就等於失去了全世界,天下還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願把自己
的世界讓給別人嗎?
  經過了廈門街,來到了淡水河堤,沿著堤走了一段,水面點點波光,月影抱著金色的尾巴在水裡搖搖晃晃,倒有幾分嘉陵江的味兒!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兒,南北社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癡情空惹閑愁!」——何慕天的詞!多少年前了?那時候,他得不到的,現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遠比他強!
  不知不覺的,他發現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門口了。好吧,這唯一舊日的朋友,也該再見一面,按了門鈴,他等待著。門開了,王孝城驚異的接待著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的說:「我馬上就要走!」
  「你還要到哪裡去?」王孝城問,暗暗的審視著他:「沒有再喝醉吧?」
  「沒有一種酒能讓人醉,除非人自願用痛苦醉自己!」明遠喃喃的念著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沒有一種酒能讓人糊塗,除非人自願糊塗!一個真正糊塗的人,就是一個真正清楚
明白的人!」他苦笑:「但願有一天,我能做一個真正糊塗的人!那麼也比較容易找到該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麼樣做是對?怎麼樣做是錯?」
  「真的,明遠,」王孝城關懷的望著他,遞給他一杯茶:「你們的事怎樣了?」
  「我們的事?」
  「你和夢竹。」
  「夢竹——」明遠似笑非笑的牽動了一下嘴角:「已經解決了。」
  「解決?」王孝城不解的問:「怎麼解決的?」
  明遠聳了聳肩。「不屬於我的,永遠不屬於我!」他說,抬起眼睛來看看王孝城:「孝城,一個最貧窮的人,應該做些什麼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貧窮,包括感情、知識、錢財——
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的望著楊明遠,一時間不大能瞭解他的意思。
  「我告訴你,」楊明遠不等王孝城答覆,已經自己接了下去。「對於一個最貧窮的人,一個真真正正最貧窮的人,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找一個沒有人的山洞,縮在裡面別出來——

  「明遠,」王孝城打斷了他:「你怎麼了?打啞謎還是說囈語?」
  「囈語?」明遠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們都說了一輩子的囈語嗎?好,」他站起身來:「我不耽誤你,我也該走了。」
  「你現在到哪裡去?回家嗎?」
  「回家?」明遠怔了怔,又笑了。「對了,回家,回到我來的地方去。」
  王孝城不放心的望著楊明遠,這人是怎麼了?看起來好像不大對勁。他跟著他到大門口,猶豫的問:
  「夢竹——怎樣?孩子們——都好嗎?」
  「大概——總不錯吧!」明遠說。
  「明遠,」王孝城遲疑了一會兒,忍不住的說:「好好待夢竹,別——太挑剔她,她——是個難得的女性。」
  楊明遠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來,嘴角尷尬的歪曲著。好半天,才說:
  「唔,孝城,你放心。我不會再挑剔她了,永遠——不挑剔她了。」
  「對了,」王孝城比較釋然的說:「許多問題,都會慢慢解決的,別弄擰了。一個結,總得慢慢去解,如果弄擰了,就越來越解不開了。是不是?」
  「不錯,不錯,」楊明遠不住的點著頭,「該解決的事總得解決。」
  王孝城又怔了一下,明遠今晚說話怎麼有點怪裡怪氣?不過,他接著就釋然了。本來,明遠就是這種調調的。站在大門口,他看了看天,說:「給你叫輛車。」
  「不,」明遠阻止了。「我想走走,剛剛——我從淡水河堤走過,你覺不覺得淡水河有點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皺皺眉。「我一點也不覺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對了!」楊明遠似乎很高興。「有這一點相似就很好了,很夠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有兩樣完全一樣的東西。」他放開了腳步。「再見——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的喊:「你現在是回家?還是到別的地方去?最好——別讓夢竹在家裡等得發愁,是不是?」
  「唔,」明遠又笑了。「不會讓她等,以後都不會讓她等。」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的注視王孝城說:「孝城,說一句實話,我常覺得,夢竹會讓別人在她面前都變得渺小了,她
任勞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佔了,使別人在她面前顯得寒傖。」
  「這——總不該是她的缺點吧!」
  「當然。」楊明遠說:「我只是說明一句,我實在——配不上她。當初南北社任何一個會員娶了她,都比我強。」
  「你怎麼能這樣說?明遠?」
  「這是我心裡的話,」楊明遠低聲說:「不過,我愛她,一種絕望的愛——毫無辦法的愛,我試過,但我無法不愛她。」他吸了口氣:「好了,再見,孝城。」
  「再——見。」王孝城說著,仍舊站在門邊,望著楊明遠有些踉蹌的步子,和那瘦長的、孤獨的、在街燈照射下移開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的有種近乎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卻又有
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楊明遠的影子轉過了街角,再也看不見了,他才回過身子,關上房門,不知所以的嘆了口長氣。
  楊明遠踏著夜色,一腳高一腳低的回到了淡水河邊,沿著河堤,他茫茫然的踱著步子。是的,淡水河與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
岸邊緩緩的走著,草深沒脛,蟲鳴唧唧,秋風在水面低唱。
  嘉陵江邊的一夜,他救了夢竹,夢竹倒在他的懷裡,哭著喊:
  「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
  他還記得那小小的顫慄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掙扎抽搐。死,死又是什麼?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用手托著下巴,瞪視著波光蕩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麼?」他輕輕的自問,又自己答了:「一種解脫,一種長時間的睡眠,一種混沌無知的境界。」
  「美嗎?」他再問。「應該是美的,最起碼比人世美。無知就是美麗——因為無憂無愁無憎無欲無求無煩惱。那時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確定另一個世界是混沌無知的嗎?」他再問。
  「不,不能確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個世界比人世更紛雜,更苦惱,更充滿了問題,那又怎麼辦?」他縱聲的笑了。「那麼,你就永遠別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從這個世界逃向另一個世界,
假若逃到另一個世界卻比這世界更紛擾,那不是過份的可悲了嗎?」他仰頭向天,仍然在笑著,大聲的說:「人類,該往何處去?」
  他的笑聲和語句被風捲走了,乾而澀的消失在水面。於是,他聽到不遠的地方,草叢中有著響動,大概是蛇吧!他對草叢裡望過去,不是。原來是一對青年男女,正在喁喁的訴說
著情話。顯然,他驚動了他們,他聽到女的在問:
  「那個人坐在那兒幹什麼?」
  「發神經吧,別理他!」男的說。
  發神經!本來就是發神經!整個世界都在發神經!他迷迷糊糊的想著。豈獨我在發神經,你們不是也有神經嗎?什麼地方不好去?要在這淡水河邊的草叢裡餵蚊子?
  「我猜,」女的說了:「他碰到了什麼傷心事!」
  「你別愛管別人的閒事!」男的說。「理他幹嘛!看著我!」接著,是女的一陣輕笑,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沒刮鬍子!」
  楊明遠又縱聲的笑了起來,多滑稽!他們在草叢中研究有沒有刮鬍子,卻罵他是發神經,真不知道誰有神經!
  「你聽,他在笑。」女的說。
  「你怎麼對他那麼有興趣?」男的說:「別理他。坐過來一點,唱一支歌給我聽。」
  「唱什麼?」
  「隨便。」
  女的唱了,輕輕的,低柔的,一字一字的:
  「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了遙遠的雲和樹,多少的往事堪重數,你啊,你在何處?——」
  他聽呆了。用手托著頭,愣愣的望著河水。
  「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了遙遠的雲和樹,多少的往事堪重數,你啊,你在何處?」歌聲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過的夢和失落的夢都在水面回旋——淚水慢
慢的滑下了他的面頰,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乾乾淨淨,像他這樣?用手捧住頭,他哭了。
  「哦,」那個女的又說話了:「聽!聽!那個人在哭。」
  「是嗎?」男的說。
  「我們走吧!」女的顯然不安了:「有個瘋子在那兒,怪可怕的。」
  草地上一陣之聲,他們站起來了。手挽著手,他們離他遠遠的走過去,女的披著長長的頭髮,走了一段,還回頭來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聽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聲:
  「你說,他會不會自殺?」
  他們走了。他仍然坐著,那女的溫柔的語氣引起他內心一陣激動,一個陌生的女孩子!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邊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
佑他們!但願「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了遙遠的雲和樹——」只是唱來取悅對方的。但是,誰保險二三十年後,他們中的一個不會坐在水邊憑弔著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來,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現在,做什麼呢?該去了。另一個世界不見得比這一個世界好,但,最起碼,另一個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的,他踱向水邊,可是
,等一下,有人來了。一道強烈的電筒的光線落在他臉上,閃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驚,憤怒的說:
  「誰?」
  「你在這兒幹什麼?」來人走近了他,是個警員。
  「不幹什麼。」他說。
  「那麼,跟我來。」
  「憑什麼?」他反抗的說:「我愛站在這兒。」
  「站在這兒做什麼?」
  「想問題。」
  「好吧,有問題別在這兒想,換個地方如何?到我們那兒去談談。」警員的神態倒是和顏悅色的。
  「別管我!」他暴躁的說:「我剛剛想通。」
  「想通什麼?」那警員顯然是管定了閒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個混蛋!」
  「好,」那警員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緊緊的不放,說:「果然是個瘋子,我還以為他們胡扯呢!來吧!跟我來!」
  「我是瘋子?」明遠氣得渾身發抖:「那麼你也是瘋子。」
  「好吧,就算我是瘋子,你跟我來!」
  「我不去!」明遠掙扎著說:「我告訴你,你捉瘋子的話,滿街的人都是瘋子,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瘋,整個地球就是一個大瘋人院,我現在已經待在瘋人院裡了,你還把我往
哪兒捉?」
  「瞧,」那警員自言自語:「滿口瘋話都出來了。」他把楊明遠的手腕扣得更緊,溫和的,勸解的說:「跟我來吧,我們不會把你關進瘋人院去!」
  「見了鬼!」明遠叫:「瘋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麼?白耽誤了我的事情!」
  「耽誤了你什麼事?」
  「去認識一個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認識去吧!」
  「放開我!」明遠惱怒的大吼了起來:「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另一道電筒的光落了下來,第二個警員出現了。
  「怎樣?老李!」新來的警員說:「是不是瘋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幾個人來!」第一個警員一迭連聲的說。
  「不是,不是!我不是瘋子!」明遠大叫。拚命的想掙扎出那警員的掌握,那警員卻死死的扣住他不放,兩人在岸邊掙扎著。接著,許許多多人都跑了過來,包括另外兩個警員和
許多看熱鬧的人。明遠發現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圍,跳著腳,他只能不斷的大吼大叫:「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
  一個警員取來一副手銬,他被銬住了。於是,他就在大吼大叫聲中,被推攘著,拉扯著,簇擁著向堤上走去。
  夢竹握著明遠的信,帶著一份慌亂而淒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亂的走了一段時間,接著,她站住了。拭乾了淚痕,她深深的呼吸,試著去思想和分析。這樣茫無目的的尋找,就是跑
遍臺北市,也未見得能找到。然後,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遠會去看王孝城!更或者,王孝城會留下他,這念頭一經來到她的腦中,她就變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輛三輪車,她跳
了上去,匆匆的報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的催促著:「快一點!快一點!」車子如飛的停在王孝城的門口。
  王孝城驚愕的接待著她,詫異的說:「怎麼?這麼晚——」
  「明遠呢?明遠來過沒有?」夢竹急切的問。
  「是的,他——還沒有回去嗎?」
  「他什麼時候來的?」
  「大約一個多小時以前。」
  「現在呢?」
  「我不知道呀,他沒有回去嗎?」王孝城詫異的望著夢竹。
  「他走了!他不會回去了!」夢竹語無倫次的說:「他再也不會回去了,他走了!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別慌,」王孝城安慰的說:「慢慢的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看!」夢竹把那始終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紙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這個,就這樣走掉了。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王孝城迅速的把那封長信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深思的望著夢竹。怪不得明遠的神情那麼奇怪!怪不得他說話那樣隱隱約約的,像在打啞謎一樣!自己竟糊塗到聽不出來!從
椅子裡跳起來,他拉住夢竹說:
  「走!快!我們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夢竹仰起臉來問,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
  一句話把王孝城問住了,臺北市那麼大,天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何況,他還很可能根本就離開了臺北市!但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額頭,明遠說過些什麼話?他在記憶中搜尋
:一個最貧窮的人,應該做些什麼事?無人的山洞——縮在裡面別出來——回家,回到來的地方去——淡水河和嘉陵江——他猛的打了一個寒戰,不祥的感覺迅速的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麼?」夢竹急急的問。
  王孝城搖了搖頭。「走吧!快!我們去找找看!」
  走出房門,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輛計程車,直馳向淡水河堤。下了車,他拉著夢竹沿著堤邊走去。夢竹開始顫慄,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麼。抖索著嘴唇,她口齒不清的問
:「為——為——什麼——到———到——河邊來?」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說,一面在河邊搜尋的望著:「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還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
  夢竹的心臟向地底下沉去,她瞭解這幾句話的背後藏著些什麼可怕的東西。她的頭發昏,手心中冒著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蹣跚了。明遠,明遠,別做傻事!明遠,明遠,你還
年輕,你畫家的夢想還沒有實現!明遠,你為什麼想不開?你為什麼不和我當面談清楚?你為什麼不把你所有心裡的話告訴我?風在嗚咽著。河堤邊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就
越荒涼。水面黑黝黝的。明遠,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對青年男女引頸向前面望,兩個警員煞有介事的也往河邊跑。出了什麼事?河堤邊鬧哄哄的圍著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員在鎮壓——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說,抓住夢竹的胳膊,下意識的想阻止她繼續前進。
  「不,不!」夢竹呻吟著,虛弱的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不,不!」
  「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個開了口:「不是投水,是一個瘋子。」
  「瘋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氣。
  「是的,」女的說:「一個又哭又笑的瘋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圍著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著阻止人群靠近。而那個「瘋子」,戴著手烤,正在重圍中暴跳如雷的大吼大叫:「你們才是瘋子!你們是一群瘋子!我要告你們
妨害人身自由!把你們一個個捉起來,全關到瘋人院裡去——」
  「噢!」夢竹驚喊,用手揉著眼睛,淚珠撲的滾落:「是明遠!是明遠!」她喊著,笑了起來,笑著又哭。「是明遠!是明遠!」她奔了過去,分開人群,不顧那攔阻的警察,一
直撲到明遠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語不成聲:「明遠!你讓我找得好苦!」
  楊明遠正罵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個女人撲向自己,以為又來了一個瘋子,等到看清楚了,不禁愣住了,站在路邊,他愣愣的發起呆來,王孝城正和警員大辦交涉。夢竹仰起了滿
是淚痕的臉,看到楊明遠那滿頭亂髮,鬍鬚遍佈的樣子,不禁又痛又憐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個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的說:
  「都好了。是不是?明遠,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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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曉彤呆呆的坐在窗口,瞪視著窗外黑暗的夜色。淚,已經流盡了。傷心,也傷夠了。現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虛虛無無的一份淒惶的情緒。家,那樣的寂寞,那樣的荒涼,無
論那間屋子,盛滿的都是孤寂。沒有人影,沒有聲音!爸爸、媽媽、曉白,都不知到何處去了?爸爸,她心底一陣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還是不要想,什麼都別想,
讓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覺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麼都不要想!
  時間過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已經深得不能再深了。門口終於有了動靜,她聽到計程車停下的聲音,聽到開車門的聲音,聽到王孝城的聲音在喊:
  「好了,相信你們不會再出問題了,好好的休息休息吧!再見!」
  計程車又開走了。大門被推開,又被關上。她寂然的坐著不動,望著明遠和夢竹跨進房來,明遠的臉上充滿了疲憊,但眼睛卻是煥發而明亮的。夢竹呢?曉彤無法瞭解她臉上那種
奇異的神情,她看起來幾乎是平靜的,閃爍的眼睛中有著悲壯的、犧牲的光芒,還有堅決和果斷的表情。這堅決和果斷的神情對曉彤是並不陌生的,每次當母親有重大的決定的時候,
這種神情就會出現。坐在那兒,曉彤木然的瞪視著母親。
  夢竹乍一看到曉彤,似乎愣了愣,她幾乎已經把曉彤遺忘了。「曉彤——」她猶豫的叫了一聲,心中迅速的思索著問題。
  曉彤抬了抬眼簾,悶聲不響。
  明遠走了過去,在一張椅子裡坐了下來,望了望夢竹,又望了望曉彤,一層尷尬的氣氛很快的在室內彌漫開來。顯然夢竹面對著曉彤,就有些不知所措,而明遠,在經過了這麼許
多事情之後,也就難於說話了。大家都僵持了一陣,然後,還是夢竹最先能面對現實的打破了這份岑寂:
  「曉彤,就你一個人在家?」
  曉彤沉默的點點頭。
  「曉白呢?」
  曉彤搖搖頭,輕聲而冷漠的說:
  「還沒有回家。」
  夢竹走到曉彤面前。趁曉白不在家,必須把握機會和曉彤談清楚!把一隻手溫和的按在曉彤的肩膀上,她竭力使語氣慈和愷切:「曉彤,我跟你說——」
  只開口說了一句,她就頓住了。曉彤睜著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的望著她。那張平日那麼柔和溫順的小臉龐現在顯得如此的冷淡和疏遠!那微微抹上敵意和忍耐的眼睛使她
本能的打了一個寒戰。於是,她陡然的失去了冷靜,曉彤讓她神經痙攣,她能容忍許許多多的東西,容忍明遠的折磨,容忍和何慕天的再度斷絕,容忍生活的痛苦——但是,就是無法
容忍曉彤的疏遠和冷漠!這是她的小女兒,她心愛而深愛的小女兒!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一切的東西,卻不能失去曉彤!一把握住了曉彤的胳膊,她搖撼著她,激動的喊:
  「不要這樣,曉彤!不要對我敵視,我那麼喜歡你,那麼愛你,那麼渴望給你幸福!」
  「媽媽呀!」曉彤喊了一聲,頓時撲進了夢竹的懷裡,一時間,酸甜苦辣齊集心頭,自己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覺得渴望保護,渴望溫存,渴望有人安慰和瞭解。夢竹的一句呼喊
又消除了母女間那條界線,重新成為世界上唯一能安慰和保護她的人!把頭埋在夢竹的懷裡,她抽泣著喊:
  「媽媽,媽媽,我該怎麼辦呢?」
  夢竹把曉彤的頭扶了起來,用兩隻手捧著她的臉,望著那孤獨無助而淚痕狼藉的臉龐。母性的保護感在她胸頭蠕動,拭去了曉彤的淚,她自己也淚眼迷濛,嘆了口氣,她說:「曉
彤,別哭,都是媽媽不好。」
  曉彤哭得更加厲害,心裡在劇烈的痛楚著,不只是為了自己是個私生女的事實,還為了魏如峰的事,在一天之內,經過兩度劇變,她已經分不清楚到底那一個打擊對她更嚴重些。
只覺得一肚子的酸澀,一肚子的苦楚,必須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哭儘自己的悲哀和絕望。
  「曉彤,」夢竹咽下了梗在喉嚨裡的硬塊,儘量維持聲調的平穩:「不要哭,曉彤。等有機會,我會告訴你一個故事——人生總會有許許多多的故事的。曉彤,別哭。你知道了一
個秘密。十八年來,大家都費力瞞著你,因為怕你受到傷害。現在,你知道了,別鄙視你的母親,也別——疏遠你的父親。」她咬咬嘴唇,牽著曉彤的手,把她帶到明遠的面前,她在
做一項冒險的嘗試。「曉彤,這兒是你的爸爸,他明知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卻養育愛護了你十八年,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好的父親嗎?」
  曉彤站在那兒,止住了淚,望望夢竹,又錯愕的看看明遠,她的心中亂糟糟的,頭裡也昏昏沉沉,根本就無法運用思想,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面前的局面。
  夢竹的眼睛已經從曉彤的臉上,移向了明遠的臉上,帶著一抹切盼的神情,她又說:「曉彤,所有的不快的紛擾都已經過去了,別再去想它。我們這個家,在風雨飄搖中建立,十
八年來,辛辛苦苦的撐持,決不應該在一個突然的風波中破碎。事實上,我們每個人之間的關係都不那麼單純,我們是一個整體,不容分割。曉彤,你能不恨你的父母嗎?曉彤,告訴
我,你恨我嗎?」
  「噢,」曉彤困擾的搖著她的頭:「媽媽!」
  「告訴我,」夢竹拂開她額前的短髮,望著她的眼睛:「你恨我嗎?」
  「噢,媽媽!」曉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媽媽!我怎麼能恨你?我怎麼能恨你?媽媽!只要——只要——你永遠喜歡我。」
  夢竹把曉彤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的撫摩著她的背脊。從曉彤的肩膀上望過去,她的眼光和明遠的接觸了——她立即知道有什麼事產生。她在明遠的眼睛裡看到諒解和深情
。她悄悄的騰出一隻手來,伸給明遠,明遠握住了她,一切的風波、不快、誤解、吵鬧——都過去了。留下的是一份平平靜靜,安安穩穩的柔情。同時,何慕天的影子從夢竹眼前一掠
而過,在她心頭帶過一抹尖銳的痛楚,她的眼睛濕潤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麼,人的一生,可能會戀愛許多次,也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須結束了。
  現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愛人,而是一個伴侶,一個共過許多患難,還要繼續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侶!至於另外那個男人呢——她在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
後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生,許多事都沒有什麼道理可講,「得」與「失」不過是一念之間。但,誰又能嚴格的劃分「得」「失」的界線呢?
  拍撫著曉彤的背脊,她感覺得到曉彤那輕微的悸動。她這一代,是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經過去了。對一個母親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到的,下一代能得到
,自己所沒有的,下一代能擁有,她還能有比這個更大的願望嗎?含著淚,她低低的說:
  「曉彤,大家都喜歡你,大家都愛你。別再胡思亂想,關於你——你的身世,我會和你詳談,我只希望你——不太——不太介意。我那樣喜歡你,那樣怕傷害你。你的生命還很長
,要追尋的東西還很多。但願你以後的生命中只有歡笑,沒有愁苦。魏如峰是個好孩子,他一定能愛護你——」
  曉彤像觸電一般陡然渾身顫慄。她把頭一下子從母親懷裡抬了起來,喉嚨沙啞的、神經質的叫:
  「不要提到他!永遠不要提到他!」
  夢竹怔住了,半晌,才詫異的說:
  「怎麼?曉彤?」
  「別提他!我和他已經完了,媽媽,」曉彤喊著,淚水沖進了眼眶裡。到現在,她才衡量出來,魏如峰在她心頭留下的創痕竟比自己身世暴露的痛苦更加深重。淚水洶湧的奔流了
下來,杜妮的臉像銀幕上的特寫鏡頭般在她眼前浮現,她哭泣著喊:「我再也不要聽他的名字!媽媽!我再也不要聽他的名字!」
  「曉彤,」夢竹更加驚愕:「如峰怎麼了?別傻,這些事與如峰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不!不!」曉彤胡亂的喊著:「他是一個魔鬼!我恨他!我恨透了他!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見他!」
  「原因呢?」夢竹問:「為什麼?曉彤,為什麼你突然間那麼恨他?」
  「他是魔鬼!他是魔鬼!他是魔鬼!」曉彤一迭連聲的喊著:「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媽媽!我不能再見他了,媽媽,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死掉!」她用手蒙住臉,大
哭起來。「媽媽,他欺騙了我,」她泣不成聲:「他欺騙了我!」
  「欺騙?」夢竹更昏亂了:「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好?他怎麼欺騙了你?」
  「我不能說!我不能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曉彤絕望的搖著頭:「你去問曉白!曉白都知道!噢!媽媽!為什麼愛情是這樣的?為什麼生命如此悲慘?為什麼?媽媽——?」
  為什麼?又是那麼多為什麼?但是,夢竹根本就糊塗得厲害,怎麼魏如峰又欺騙了曉彤?而曉白都知道!這之中到底是一筆什麼帳?她望著痛哭不已的曉彤,又抬頭看看明遠。明
遠還沒有從他激動的思潮中恢復,對於夢竹母女間的對白,他只聽進去了一半。他眼睛裡只有夢竹,心裡想的也只有夢竹。夢竹,他的愛人,妻子,伴侶,及一切!別的他根本無法去
關心,但是,曉彤在哭些什麼?
  「曉彤,」夢竹試著去勸慰她:「你是太疲倦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把你攪昏了,慢慢就會好的。如峰不是個負心的孩子——」
  「不,不,不!」曉彤喊:「媽媽,你不瞭解,你完全不瞭解!他欺騙了我,他——他——他——他有一個舞女——」她放聲大哭,再也無法說下去。
  「舞女?!」夢竹駭然:「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陣汽車聲,人聲,大門外有人猛烈地打門。夢竹無暇再追問曉彤,這麼晚了,還有誰來?曉白嗎?似乎不會如此嘈雜,來的人仿佛不止一個。打門聲更急了。明遠走去開了大門
,一群警察一湧而入,怎麼又是警察!明遠先就有了三分氣,難道還要把他當瘋子抓起來嗎?他沒好氣的說:
  「你們要幹什麼?」
  「這兒是不是楊明遠的家?」一個警員嚴肅的問。
  「是的,又怎樣?楊明遠犯了法嗎?」
  「你就是楊明遠?」
  「不錯!」楊明遠昂了昂頭:「怎麼樣?」
  「別那麼不客氣,」警員生氣的說:「看你的樣子就教育不出好的子女來!」
  「我的樣子和我的子女有什麼關係?」明遠更加有氣。
  「楊曉白是你什麼人?」
  「兒子!我的事怎麼又拉扯上了他?」
  「你倒沒事,」警員說:「你的兒子出了事!」
  夢竹衝到了玄關門口來,心往下沉,鼓著勇氣,她問:
  「曉白——曉白怎樣了!他——在哪兒?」
  「他——」警員一字一字的說:「殺了人!」
  夢竹眼前一黑,慌忙伸手抓住紙門的邊,心中在下意識的抵制著這個事實,不會!不會!是他們弄錯了,不是曉白!不是曉白!曉白決不會做這種事!曉白雖然有點火爆脾氣,但
他那麼善良!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掙扎著,她想出一個問題:「他——殺了誰?」
  「一個青年,一個名叫魏如峰的青年。」
  屋子裡一聲呻吟,夢竹衝到房門口,曉彤面如死灰,瞪著大而恐怖的眼睛,搖搖欲墜的站著。再發出一聲呻吟,她低低的說:「我沒有希望他死,我從沒有希望他死。」
  閉上眼睛,她昏倒在榻榻米上。
  在急診室的門外,何慕天已經抽到第十一支香煙了,整個一間候診室都被煙霧彌漫著。
  在靠窗的長椅上,曉彤像個小小的石膏像般坐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不哭,也不流淚。
  夢竹坐在她的身邊,臉色比女兒更蒼白,卻用雙手緊緊的握著曉彤的手,似乎想將她所剩餘的、有限的勇氣,再借著交握的雙手灌輸進曉彤的體內去。
  楊明遠背負雙手,不住的從房間的這一頭,踱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踱回來,使滿屋子都響著他的腳步聲。
  何慕天深深的吸了一口煙,下意識的看了楊明遠一眼,初見面的那份難堪已消失了,留下的是疏遠和無話可談的冷淡。魏如峰的生死問題吸走了他們每一個人的注意力,空氣沉重
而嚴肅,反而沖淡了他們之間的尷尬。
  急診室的門開了,一位護士小姐急匆匆的走了出來,何慕天的香煙停在唇邊,楊明遠也忘記了他的踱步,曉彤的臉色更加蒼白,黑眼珠灼灼的盯在護士小姐的臉上。夢竹下意識的
握緊了曉彤的手,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到那一雙手上。
  何慕天啞著嗓子問:「怎樣?小姐?」
  但,那護士小姐頭也不回的走了,立即,她們推了一瓶血漿進急診室,那扇鑲著毛玻璃的門又闔上了。何慕天又大口大口的抽著煙,楊明遠恢復了他的踱步,曉彤重新垂下了頭,
夢竹長長的透了一口氣,血漿,顯然情況不妙,但,最起碼,他還活著!
  時間過得那麼緩慢,又那麼迅速。天亮了!窗外,紅色的朝霞逐漸退盡,耀目的陽光燦爛的四射,又是一天開始了!每一天,都有生命誕生,也有生命結束,這新的一天,是象徵
著生還是死?急診室的門終於推開了,疲憊萬分的醫生從門裡走了出來,白色的衣服沾滿了血跡,斑斑點點,像一張驚人的新派畫!
  何慕天咬住了煙蒂,緊張的問:
  「怎樣?大夫?」
  「現在還很難講,不過情況不壞,如果今天晚上病情不惡化,大概就沒問題了。」
  何慕天從嘴裡取出了煙,一時間,竟忘了向醫生道謝。
  魏如峰被從急診室推了出來,白色的被單蓋著他,只露出了頭和雙手,血漿的瓶子仍然懸掛著,針頭插在手腕的靜脈裡。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跟著病床走進了病房。何慕天望著魏如
峰被安置好了,回過頭來,他看到曉彤,呆呆的站在床邊,凝視著面如白紙,人事不知的魏如峰。
  夢竹站在她身邊,正在輕聲的說:「別急,曉彤,他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好轉,相信我,曉彤。」
  曉彤仍然呆呆的站著,一語不發。
  楊明遠走了過來,拍拍夢竹的肩,說:
  「怎麼樣?我們是不是應該到警察局去看看曉白?」
  一句話提醒了夢竹,是的,她還有一個扣留在警察局裡的兒子!她該走了!放開了握著曉彤的手,她略微猶豫了一下,曉彤已抬起頭來,安安靜靜的說:
  「媽媽,我可以留在這兒嗎?」
  「好的,曉彤,你留在這兒。」夢竹說,「我先走了。」回過頭來,她的眼光和何慕天的接觸了,她頓時全身一震。那是一對充滿了詢問意味和祈求的眼光,是包含了成千成萬的
言語的眼光。但,她逃避了,她迅速的調開了自己的視線,而把手插進楊明遠的手腕中,輕聲的說:「我們走吧!明遠。」
  何慕天目送楊明遠和夢竹走出病房,目送夢竹瘦瘦弱弱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裡,覺得心臟收縮絞緊而尖說的痛楚起來。他明白了,明白得非常清楚,夢竹不會再屬於他了,永
遠不會屬於他了。十八年的夫婦關係是一條砍不斷的鎖鏈,他無權、也無能力去砍斷它。上帝曾經給過他機會,他失去了,現在他沒有資格再作要求。
  調回眼光來,他的視線落在曉彤和魏如峰的身上。曉彤正坐在床前的一張椅子裡,癡癡的注視著魏如峰,俯下頭來,她輕輕的用面頰貼在魏如峰的手背上,像耳語般低低的說:
  「我從沒有希望你死,從沒有。」
  何慕天的眼眶濕潤了,看了看睡得很安穩的魏如峰,他知道他不會死,因為他還不到該死的時候,他太年輕,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在等著他,還有一份美好的愛情在等著他,他不
能死!他一定得活著!必須活著!
  輕輕的嘆息了一聲,他轉過身子,走出了病房,這兒,不需要他了!他也該去看看那被當作證人扣留在警局的霜霜。走到了病房門口,他再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顆年輕的頭靠得那
麼近,這是愛的世界,他含著眼淚笑了。
  魏如峰的知覺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境界裡徘佪、飄蕩。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逐漸的清醒,逐漸的有了意識,有了感覺,有了生的意志。痛楚對他捲了過來,徹骨徹心的痛,由
於痛得太厲害,他甚至不清楚痛的發源處是在哪兒。他呻吟,蠕動,掙扎——於是,他感到有一隻清涼而柔軟的小手壓在自己灼熱的額頭上,多麼舒適而熟悉的小手!他費力的要弄清
楚,這是誰?努力的睜開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濃霧,霧中有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龐,在那兒飄浮移動。他剛剛要看清楚,一層霧湧了過來,把什麼都遮蓋,於是,他又覺
得痛楚。再睜開眼睛,他繼續努力去搜尋那張臉龐,他看到了,找到了!溫柔的眼睛,小小的臉龐——這是她!他搖搖頭,想把自己的幻象搖掉——再張開眼睛,她還在那兒,唇邊有
一朵楚楚可憐的微笑,整個人影像潭水中晃動的倒影。
  他的嘴唇乾枯欲裂,虛弱的,低低,他吐出兩個字的單音:「曉彤。」
  立即,他聽到一個細細的、可人的聲音在說:
  「我在這兒。」
  她在這兒!她在哪兒?他瞪大了眼睛,曉彤的臉在晃動,水波中的倒影,搖蕩著,伸縮著——他固執的盯著那動蕩不已的人影,呻吟著說:「是你嗎?曉彤?你在哪兒?」
  「是我。」一隻小小的手伸進了他的手掌中,一張小小的臉龐俯近了他,兩顆大大的淚珠跌碎在他的面頰上。
  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劑清涼劑,他陡的清醒了。是的,她在這兒,她在這兒,她在這兒!那張美麗的小臉那麼蒼白!那對烏黑的眼珠那麼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麼可憐!他又覺得痛
楚,這次,不是傷口的痛楚,而是心靈深處的痛楚。他的曉彤,他幾乎失去了的曉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邊?他轉動著眼珠,試著去回憶發生過的一切,霜霜,曉白,爭執,打架,
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亂了,曉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裡一樣搖晃了起來,並且在擴大渙散中——他緊張的抓緊了曉彤的手,祈求而慌亂的喊:
  「別去!曉彤,別離開我!請你!」
  「沒有,」曉彤輕輕的說,拭去了眼前的淚霧,再用小手絹擦掉魏如峰額前的冷汗。她在床邊已經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時了。「我沒有走,我在這兒。」她低聲的說著,望著魏如峰
發著熱的眼睛:「我不離開,真的,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他定定的看著曉彤,思想逐漸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曉彤!」他不信任的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曉彤連聲的說:「你沒有看見嗎?我在這兒!」
  「完完全全的你?」魏如峰問。
  「當然,完完全全的。」曉彤說,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努力試著去微笑:「完完全全的,如峰,沒有少一根頭髮,完完全全的!」
  「真的嗎?」魏如峰的聲音在顫抖,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曉彤?」
  「噢!」曉彤輕喊:「別提了!讓它們都過去吧!讓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會很快的再好起來,我們再一塊兒玩——」
  「我會嗎?曉彤?」他虛弱的苦笑了笑。
  「你會!你會!你會!」曉彤喊著,淚水迸流。「你一定會!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伏在床沿上,她再也無法忍耐,痛哭失聲。一面哭著,一面喊:「你會好的,如峰,
你一定要好起來!」
  魏如峰撫摩著曉彤柔軟的頭髮,他知道他的情況並不樂觀。下一分鐘,他可能又要喪失知覺——或者死亡。他必須把握這清醒的一刻,把心裡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他低低的喊:
  「曉彤,聽我說!曉彤!」
  曉彤哭泣著抬起淚痕遍佈的臉來。
  「別哭,曉彤,也別難過。」他凝視著曉彤淚光瑩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能夠有你的兩滴眼淚,我死亦瞑目——」
  「噢!」曉彤喊:「這是殘忍的!你要好起來!你一定會好起來——」她抽噎著,泣不成聲。
  「聽我說,曉彤。」他儘量維持著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經原諒了我,我還有什麼不滿足?曉白這一刀,能換得你來看我,我就認為挨得太值得了!曉彤,人,都有一時的
迷失,是不是?我曾經迷失過,荒唐過,像杜妮——」
  「別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別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氣:「曉彤,讓那一個壞的魏如峰被曉白殺死吧,讓那個好的我留下來!乾乾淨淨的我,純純潔潔的我,能夠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曉彤哭著喊,把面頰貼在魏如峰的臉上,眼淚弄濕了魏如峰的臉,流進了他的嘴唇裡。「我從沒有恨過你,如峰,我從沒有!」
  「是嗎?」魏如峰微笑了。「還能有比這句話更美麗的話嗎?曉彤,我從沒有覺得我的生命像現在這樣充實過!」
  「以後,你的生命都會充實了,是不是?」曉彤提著心問。
  「還有以後嗎?」
  「有的,一定有!」
  魏如峰深深的嘆了口氣,他的意識在渙散,視力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將失去知覺和思想,甚至於生命——他渴切的說:「曉彤,讓我看看你!我看不清你!」
  曉彤抬起頭來,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讓魏如峰的臉和她的只距離一兩尺。魏如峰的眼睛在她臉上上上下下的巡逡著,然後,他低聲的說:
  「為我笑一笑,曉彤,我好久沒看到你笑了。」
  曉彤笑了,含著淚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說,視力漸漸的模糊,思想也在逐漸的消失。「你真美!真好!真可愛!」他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好半天,才又輕輕的叫:「曉彤!你在嗎?」
  「在。」
  「完完全全的?」
  「完完全全的!」
  「心呢?也在嗎?」
  曉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這兒!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個平靜的微笑,頭安安靜靜的倚在枕頭裡,他睡著了。曉彤在床邊默立了好幾分鐘,然後,她放下他的手來,把棉被給他拉好。她就坐在一邊望著他。好久
好久,她忽然驚跳了起來,魏如峰的臉色顯得那麼平靜,平靜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的想著,嘴唇失去了血色,伸過手去,她顫慄的把手按在他的額頭上。額上是清涼的,本來的灼
熱已經沒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亂的想。發狂般的按著叫人鈴。
  護士來了,醫生也來了。醫生拿起魏如峰的手來診了診脈,又試了試他的熱度,然後,他抬起頭來,望著顫慄著的曉彤,慢吞吞的說:「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淚了。恭喜你,他已
經平安的度過了危險期。」
  曉彤愣了兩秒鐘,接著,她仰首向天,低低的說:
  「我知道他會好,我知道他一定會好!」
  雙腿一軟,她又昏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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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民國五十二年秋。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個規模還不太小的佛寺。寺中的主持人是個老和尚,名叫逸雲法師,為人十分詼諧幽默,因為博覽群書,所以學問和風度都很好
,而且非常健談。另外,逸雲法師還酷愛下圍棋,如果碰到了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可以一下就是七、八盤,連念經打坐的時間都忘得乾乾淨淨。這是個秋日的黃昏,在寺門前面的一棵
老松樹之下,逸雲法師又在下圍棋了。他的對方是一個四十六、七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中式的長衫,兩鬢微斑,個子頎長,有一對深湛的眼睛,看起來恂恂儒雅,像一個哲學家。
  「叫吃!」逸雲法師下了一個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盤說:「你瞧,這一顆子把這整個棱角的頹勢都挽救過來了,你這個角又丟了。看樣子,這盤你沒什麼希望,金角銀邊草肚
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邊都完了。」
  何慕天一聲不響,慢吞吞的在棋盤上落了一個子,逸雲法師皺皺眉,伸長脖子,研究了大半天,一拍膝頭,嘆口氣說:「糟糕!馬失前蹄,這一下完了!」
  「所以,」何慕天沉靜的說:「當一盤棋沒有成定局的時候,最好別先下斷語,要知道一盤棋千變萬化,不是你能預先知道結局的!」逸雲法師凝視著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這兒來也快一年了,許多時候,我覺得你滿肚子機鋒,滿腦子哲理,或者,你該屬於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為什麼還要把『佛家』劃成一個小圈子呢?」何慕天笑笑說,望著山坡上的石級。「怎麼樣?逸雲法師?這一盤你認輸了吧?我們也該結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錯
,我有個朋友上山來了。」
  「是嗎?」逸雲法師問,也掉頭望著山坡,果然,有個個子不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的拾級而上。「是誰?是上次來看過你的那位王先生嗎?」
  「不錯!」何慕天說著,用眼光迎接著走過來的王孝城。
  「別忙,」逸雲法師在棋盤上落了一顆子:「我們的棋還沒下完,我又叫吃了。」
  「怎麼?」何慕天瞪著棋盤,「這是怎麼回事?一轉眼局勢又變了!」
  「所以,」逸雲法師學著何慕天的口氣說:「當一盤棋沒有成定局的時候,最好別先下斷語,要知道一盤棋千變萬化,不是你能預先知道結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來,撲落了身上的落葉,說:
  「好吧!我認輸了!」
  逸雲法師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來,笑著說:
  「你沒輸,是你的心亂了!而我就乘虛攻入。何先生,看樣子你的塵緣還是未了。我先進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談談吧!」
  逸雲法師摔了摔袖子,瀟瀟灑灑的隱進了廟門裡。何慕天站在那兒,微笑而沉思的望著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個紙包。注視著他,點點頭,笑著說:
  「怎樣?好嗎?」
  「難得有山下的朋友會來看我。」何慕天說。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說:「只怕你閒雲野鶴的生活過慣了,會忘掉了山下的人!怎麼樣?什麼時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的笑笑:「一時間還沒有這個打算,大概幾年之內,是無意於下山的,與其置身於紛紛攘攘的城市裡,實在不如這樣悠哉遊哉的過過日子。山下的人好嗎?

  「你指誰?」
  「所有的人。」
  王孝城凝視了何慕天幾秒鐘,後者的神情,看來十分平靜安寧,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詳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說:「我們在山上走走吧!」
  兩個人踏著落葉,迎著秋風,在山間的小徑上緩緩步去。走了一段,穿出樹林,面前豁然開朗,已走到了山頂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兒,可以看到山下層層的綠色田疇,
和農家的裊裊炊煙。
  何慕天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說:
  「你也坐坐吧。」
  王孝城也坐了下來。
  何慕天說:
  「你來——有什麼事嗎?如峰在公司裡如何?大家對他服不服?」
  「好極了!」王孝城說:「公司的業務似乎比你處理得還好,泰安是越辦越大了,他正在擴張,預備把產品外銷到歐美一帶去。」
  「我知道他會辦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來就有商業天才。其他的人呢?」
  「我這兒有一封信,」王孝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來:「是一個人托我帶給你的,我想,你會對它感興趣。」
  何慕天接過信封,抽出了信箋,借著落日的餘光,他看了下去。這是一封寫得十分清爽而乾淨的信,字跡娟秀雅麗:
  「親愛的爸爸:
  我這樣稱呼您,希望您不會覺得詫異,雖然這還是我第一次喊您『爸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個最慈祥而親切的好爸爸了。
  幾天之前,媽媽才把你們以前的故事,源源本本的告訴我,說真的,在媽媽沒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有種感覺,覺得往日的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播弄,而不是誰有過失。我曾經為自
己是個私生女而難過,(多幼稚!生命的本身原無過失,是嗎?)現在,我卻慶幸自己不止有一個好媽媽,還有兩個好爸爸!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和您在一起,那時候,讓我再來承
歡膝下,補償十八年來(不,十九年了。)和您的疏遠及隔離。好嗎?
  爸爸?您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一年了。這一年中,隱居在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變化?至於山下的我們,卻有多少不同的發展!這些,您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我還是再
說一說吧!我已於今年暑假考上了師大國文系,以後,願做一個執教鞭的好老師,日日和青年們相處。如峰說我一直像小娃娃,怎麼能做老師?您認為呢?如峰把公司弄得很好了,他
說還要等四年,我才能畢業,真是件不耐煩的事!(我寫得這麼坦白,您別笑我。)我們已在大學放榜後的第三天訂了婚,只有自己家裡的人參加,唯一的客人是顧德美,她堅持我結
婚之日要當我的伴娘,說她是名副其實的介紹人。那是個小小的訂婚宴,美中不足的,是您沒有參加。
  爸爸(我指的是家裡的爸爸)已經畫出了五十張畫,等到畫滿了一百幅畫,就準備開一個畫展,我們都對這畫展抱著極大的希望。至於媽媽呢?她要我悄悄的告訴您,她祝福您!
希望您快樂!
  我想,您一定急於要知道霜霜的情形,您會奇怪嗎?她已經成了我最要好的姊妹,今年她沒有考大學,現在她正在讀補習班,準備明年和曉白一起考。曉白,在這兒,我必須順便
把他的情形也提一提,他在少年感化院已經一年了,一年中,他讀了不少的書,脾氣也不像往日那樣急躁,下個月,他就可以從感化院裡出來了,媽媽正為迎接他而忙碌呢!
  我和如峰都有一個秘密的希望,希望霜霜能和曉白建立一份最深的感情(像我和如峰一樣)。不過,看情形並不太容易,雖然霜霜常常去感化院看曉白,曉白也經常寫信給霜霜,
但他們都太客氣,似乎不大自然。好在來日方長,許多事現在都未能預卜,讓他們慢慢的發展吧!
  我寫了這麼多,您會厭煩嗎?最後,我還要告訴您一句話,大家都想您,大家都愛您,大家都渴望您回來!爸爸,什麼時候您能結束您的隱居生活,讓我當面叫您一聲『爸爸』!
趁王伯伯上山之便,我托他把這封信帶給您。除了信之外,我還托他帶上我的敬意和愛意!
  即請
  福安
  兒 曉彤 敬上」
  何慕天看完了信,慢慢的把信紙摺疊起來,收進了信封裡。然後抬頭凝視著遠處的天邊,晚霞正絢爛的散佈開來,落日圓而大,迅速的向山谷中沉落。他閃動著眼睛,不能抑制自
己的激動,竟呼吸急促而眼眶濕潤。低低的,他自語似的說:「那是一個好孩子。」
  「誰?」王孝城問。
  「曉彤。」
  「他們都是好孩子,」王孝城說:「曉彤、曉白、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點了點頭,是的,他們都是好孩子,每一個!好一會兒,他忍不住的問:「夢竹怎樣?快樂嗎?」
  「她『似乎』很平靜,至於快不快樂,誰也無法知道。她是個不平凡的女人!」他把手裡的紙包遞給何慕天:「她叫我把這個帶給你!」
  小小的木頭匣子,雕刻著小天使的花紋,那是他所熟悉的!十九年前,他用它盛了一個夢,十九年後,它仍然盛著那個可憐的夢,永遠,都只是個夢而已!他惘然的打開了蓋子,
卻發現裡面的東西都已不在了,空空的匣子中只有一張小紙條,打開紙條,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跡,龍飛鳳舞的寫著幾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裡不知飄向何方?在座諸君有誰能
尋覓,覓著了(別碰碎它)請妥為收藏!」
  翻過紙的背面,他看到有夢竹的幾行字:
  「我珍藏著,我保有著,從以前,到現在,到永恆!」
  他關上了匣子,把那個夢再鎖了進去,望著遠方的雲和天,他的眼睛明亮,心裡在唱著歌。
  王孝城看了看他,幽幽的說:「你覺不覺得,得與失是很難講的,慕天,你——實在非常幸福!」
  何慕天不語,但他懂得王孝城話中的含意,與王孝城比起來,他是有福了——他得到的比王孝城多。望著天,他說:
  「看那夕陽!」
  夕陽像火一般的燒灼著,燒紅了天,燒紅了地,燒紅了山頭和樹木。
  王孝城說:「真美!」
  「一天又要過去了,」何慕天安安靜靜的說:「明天的夕陽再紅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製造了多少不同的棋局!」
  是的,夕陽每天都一樣的紅,人生已經不知幾經變幻!故事會完嗎?不會,這一代的故事或者該結束了,但還有下一代,下一代還有再下一代,生生息息,無休無止!
  「記得你以前愛念的那闋詞嗎?」王孝城念:「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真的,遠處的層巒疊嶂,正傲然的迎接著那輪落日!
  一九六四、八、十四、夜、於日月潭、涵碧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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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幾度夕陽紅」算起來,已經是我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了(前面曾寫過「窗外」、「六個夢」、及「煙雨濛濛」)。按道理,有了前三本的經驗,這一部似乎應該比較熟練些了。但
是,這卻是我寫作得最艱苦,困難遭遇得最多,功夫下得最深,時間也耗費得最久的一部書。
  談起「幾度夕陽紅」的寫作經過,也有一番很有趣的周折。開始寫「幾度夕陽紅」,遠在去年夏天,當時,想刻畫小公務員的生活,同時,想寫出被生活折損的藝術家的那份無可
奈何。這一點小小的念頭就引出了整個「幾度夕陽紅」的構思。
  最初的大綱,只準備寫二十萬字左右,分別用兩個家庭、兩條線索並進,寫兩代的故事。而一經下筆,就有收束不住的趨勢,寫到十萬字左右,覺得頭緒過多,有些雜亂無章,無
法再繼續下去。當時,我甫自大學畢業正受預備軍官訓練的弟弟時常住在我處,我每寫一章,他就看一章。到了十萬字的時候,我自己看看,認為完全失敗,決心拋棄原稿,於是,這
篇東西被丟進了字紙簍。正好弟弟來了,知道我準備放棄這故事,大提抗議,把原稿從字紙簍撿了出來,他說:
  「如果你真準備丟掉這篇東西,還是送給我吧!我雖沒寫過小說,但是,這故事太吸引我,你不寫,讓我來繼續寫!」
  受了弟弟這番「鼓勵」,這篇東西也就在我一笑之下,保留下來了。可是,仍然沒有勇氣繼續寫下去。到了今天春天,我由高雄遷居臺北,見到皇冠主編,無意間談起來,皇冠主
編問我有沒有長篇小說稿,我說:
  「有一篇未完成的稿子,曾經丟了字紙簍又撿回來的,你有沒有興趣過目?」皇冠主編表示願意看。事後,他的評語是:
  「繼續寫下去!皇冠希望能馬上刊出前半部!」受到這第二度的「鼓勵」,我才真正狠下心來整理這篇東西。把那十萬字仔細再讀一遍,發現情節太多,而不夠細膩。於是,重新
做一個大綱,決定把故事分成三部,從頭改寫。第一部因為已有底稿,非常順利就寫完了。等到寫第二部的時候,所有的問題全來了。我一直有個觀念:不寫自己不瞭解的東西!可是
,「幾度夕陽紅」的第二部,故事發生在重慶沙坪壩,而我從未去過沙坪壩,重慶市雖然去過,但那年我僅七歲,在重慶也只住了一個月,早已茫茫然毫無印象。在這種情形下,去寫
抗戰時期的藝專和中大,如何能寫得逼真與深入?幸得皇冠主編幫忙,邀請到抗戰時就讀於藝專的廖未林先生,作了一番詳細的談話。得廖先生協助,曾繪圖表明地理環境,又生動的
介紹了藝專學生的生活面。一夕詳談之後,我才「大膽」的提筆寫第二部。不過,到底不是親身體驗和經歷過,無論怎樣去揣摩凝想,寫來一定有許多似是而非之處,到過沙坪壩的讀
者,萬請多加包涵。同時,在這兒,我也要特別謝謝廖未林先生的幫忙。
  故事發展到第三部,是最難處理的一段,寫得非常之艱苦。改寫、重寫了好幾次。而正值溽暑,終日揮汗如雨,常常伏案七、八小時,不能成一字。白天想得太多,夜裡,何慕天
、李夢竹、楊明遠、曉彤、曉白、魏如峰——等就交替在腦海裡出現,弄得終夜不能成眠。許多讀者來信問我:「寫作的生活是不是很快樂?」
  我想,這就和母親生孩子一樣,在生產的過程中,非常痛苦,生產之後,望著自己創造的新生命,喜悅之情就把一切都淹沒,所有的痛苦都不復記憶了,剩下的只有欣慰與驕傲。
寫作的情形也類似,創作的過程是苦的,但,書成之日是欣慰的。當然,這本書寫得好或不好,成功或失敗,還要讀者來評定。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當最後一個字寫完,推開稿紙
,閉上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總算寫完了!」
  那一剎那的欣慰與喜悅,可以淹沒一年來辛苦的耕耘了。所有的父母,都有「望子成龍」的心情。
  「幾度夕陽紅」也像我的一個孩子,我不敢寄予太大的希望,但願它不使讀者們厭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幾度夕陽紅」全書四十萬字,在皇冠雜誌上連載了半年之久。半年中,讀者來信數百封,有的和我討論人物個性,有的和我討論情節發展,大部份讀者,請求我給書中的角色,
安排個圓滿的結局。如今,書已經完了,我不知道這些角色的「結局」,是否能讓讀者們滿意?不過,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圓必有缺,有滿必有虧,有長必有短。我們又何必
過份苛求呢?
  一九六四年八月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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