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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即使過了很多天后, 紀星也依然記得韓廷在台上宣布那個消息時, 全場嘩然的沸騰景象。那件事成了那次AI發展峰會上的重磅新聞, 余波經久不散。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 東揚AI人才庫都是社會各界討論的熱點話題。東揚也很快收到來自官方的資金、技術、人才讚助;而來自各界其他企業的支持和合作申請更是如雪片飛舞。

  東揚集團一時風光無二,企業形象再上新台階。社會調查顯示東揚成了大學生心中求職目標企業的TOP1。

  至於同科, 那天的大會上,紀星並沒有刻意去關注常河和曾荻。之後的晚宴上也沒有見到他們兩人。據說是提前離場了。

  DOCTOR CLOUD的技術共享讓廣廈的核心保密技術成了一堆廢紙, 沒了任何價值。投資方全線撤出, 廣廈公司倒閉,同科也因投入過多而深受牽連, 面臨資金鏈斷裂的風險, 內部危機重重。

  外界風起雲湧之時,韓廷卻抽出一個周末的時間跟紀星回常州去見了她的父母。

  回家的高鐵上,紀星憂心忡忡。

  給媽媽打電話提前通知時,媽媽並沒有很高興,問了句:“就過年前跟你分手的那個?”

  她過年那段時間天天在家偷偷哭,爸爸媽媽都知道。這次帶韓廷回去, 爸媽或許會擺臉色。

  紀星趕緊挽回:“你說反啦!是我跟他分的手, 不是他跟我分的手。後來他又把我追回來了。”

  媽媽不信她的話。

  紀星交代:“你不許對人不客氣哦。”

  媽媽歎氣:“人都帶回來了,還能趕出去?”

  紀星:“……”

  紀星越想越不安, 很快編出一套謊言,給韓廷打預防針:“我爸爸媽媽比較嚴肅, 也不喜歡笑, 看著很嚴厲。但肯定不是針對你的, 你別往心裡去。”

  韓廷瞧她一眼,說:“看來你爸媽對我印象不好。你在他們跟前說我壞話了?”

  紀星:“……”

  她乾笑兩下:“沒有。我爸媽是真的不愛笑,又嚴厲。”

  韓廷說:“嚴厲還教出了你這號兒的。”

  紀星剜他一眼。

  韓廷又道:“沒事兒。再不苟言笑,也好過我爸媽。”

  “……”紀星說,“那倒是。你也不在怕的。”

  她滿心擔憂地帶韓廷回了家。

  卻沒想自打韓廷一進屋,爸爸媽媽都客客氣氣,笑容滿面的。

  紀星白操心一趟,思來想去,得歸功於韓廷皮相好,言談舉止也沉穩有禮。他本身是那種極易讓人心生好感的人。

  紀父原就知道他是公司總裁,但起初以為他在瀚海星辰,談話中才得知是東揚醫療的。

  再聯想到最近的熱點新聞,紀父怕有重名,確認了一遍:“你是東揚的那個韓廷?”

  韓廷說:“對。東揚的那個韓廷。”

  紀父點了點頭,臉上倒不露聲色,又聊了一會兒,忽問:“你喜歡我們星星什麽?”

  “爸!”紀星不服,“我有很多優點的好不好!”

  紀父道:“這不在問你優點嗎?”

  韓廷想了一秒,說:“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

  紀星一愣。

  他沒說她半個優點來,她卻笑了一下,心情愉悅。

  紀父面容也松緩了半點,算是放心了。

  但晚上睡覺前,媽媽給她收拾房間,有些不舍,無意說了句:“星星啊,其實也可以不用那麽急著結婚的。”

  紀星忙問:“你覺得他不好麽?”

  “不是。媽媽覺得他挺好的。就是……你們可以再相處相處嘛,你也還小。”

  紀星道:“現在又說我小啦。不結的時候你催,要結你又不樂意了。”

  紀母自言自語:“他們是大家庭,不知道你嫁進去會不會受欺負。”

  紀星說:“你電視劇看多了,我一天到晚忙得要死,沒那麽多時間待家裡。再說了,現在我手裡股票基金一堆,我還怕欺負呀。”

  紀母道:“女孩子結了婚還是要顧家的,別成天就是工作工作的,也要關心照顧家裡。做個賢妻良母。”

  紀星知道她和媽媽之間的觀念差異不是一時能扭轉的,隻用收下她的那份關心就夠了,說:“知道啦,你就別操心了。我跟他會很好的。”

  韓廷洗完澡回到客房,見手機裡有個未接來電,是肖亦驍打來的。他回了過去。

  肖亦驍接起電話就問他:“怎麽樣?感受如何?”

  韓廷沒明白:“什麽感受?”

  “公開DC研究啊!”那天東揚正式公開了研究資料。肖亦驍打趣:“當初為她放手廣廈,損失十幾億了吧!”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控的決策,不過,韓廷淡笑:“你覺得我損失了?”

  東揚的股票連翻暴漲;AI人才庫的發展得到多方助力,如平步青雲;更別說東揚對年輕高科技人才的吸引力已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賺大了。

  肖亦驍道:“我就該料到,你能轉敗為贏,扭轉局勢。”

  韓廷哼一聲,拿浴巾擦了擦濕發。

  肖亦驍聽見動靜,問:“你哪兒呢?”

  韓廷說:“丈母娘家。”

  “……”肖亦驍被他這話酸得不行,道,“我去!掛了!”

  韓廷放下手機,又擦了擦頭髮,半乾不濕的,去紀星房間裡看一眼。

  紀星穿著件白睡袍,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她這次回來從北京帶了不少以後不會再用的東西收到家裡。

  韓廷坐在她粉粉的小床上,瞧著她忙忙碌碌,說:“不要的東西扔了不就好了,都撿回來幹什麽?”

  “你不懂。”紀星說,“很多東西都帶著過去的回憶,有紀念意義的,當然要拿回來收著了。”她拿起一個小包包準備塞進櫃子,可那包包拉鏈松開著,裡頭一個小東西掉出來叮叮當當彈跳幾下,落在地板上熠熠生輝。

  韓廷眼睛一眯。

  紀星一驚,立刻撲上去要拿,韓廷長腿一伸,拖鞋一勾,東西滑到他跟前。他撿起來一看,一枚戒指。

  紀星:“……”

  韓廷看她一眼,眼神有點兒危險。

  紀星舉手:“我當時還給他了!他沒拿走。這也不好扔呀,錢買的呢!”

  韓廷看那鑽戒幾秒,居然也沒說什麽,把戒指還給了她。

  紀星立馬扔進包裡塞進櫃子。

  韓廷說:“這戒指不好看。”

  “……”紀星心想,明明很好看,但她不會笨到去頂嘴,假笑,“嗯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韓廷:“……”

  回北京第一天就去買了戒指。

  鑽戒和婚戒都是定製的,鑽戒在國外訂貨,製作較慢。日常戴的婚戒倒是很快就能出貨。

  兩人計劃是先領證。爺爺給了個日期,說是黃道吉日,讓他們那天去民政局。

  頭一天晚上,韓廷回家後在書桌上看到了一份快遞文件,打開看了眼就扔進了廢紙簍。

  紀星見那快遞是從西邊他家裡寄過來的,趁韓廷洗澡時把那文件翻出來看,就見《婚前協議》四個大字。

  裡頭幾個關鍵的條款大致如下:

  “若夫妻雙方婚後因感情破裂和平分手,女方可得到男方在東揚醫療名下半數資產。女方自身名下資產不參與平均分配。另外,韓廷每年支付紀星贍養費xxx萬*結婚年數*孩子數量。

  若男方出軌,家庭暴力,導致婚姻破裂。女方可得到男方在東揚集團名下半數資產。女方自身名下資產不參與平均分配。另外,男方每年支付女方贍養費xxx萬*結婚年數*孩子數量。

  若女方出軌,導致婚姻破裂。女方無權分得男方任何資產;但女方自身名下資產可以保留。另外,男方每年支付女方贍養費xxx萬*結婚年數*孩子數量。”

  說實在的,紀星看下來,覺得韓廷爸媽挺不錯的,並沒欺負她。雖然韓廷的資產已經不是明面上看的那麽簡單。

  但他說不簽就不簽唄。

  她把那張紙重新扔回去,回了臥室。

  夜裡上床的時候,韓廷拿出一個盒子,說:“婚戒到了。”

  紀星立刻湊去他跟前。他打開盒子,優雅的黑絲絨上,一大一小兩枚淡金色的婚戒依偎在一起。

  戒指是極其簡約的設計,形狀圓潤,燈光映在上頭如水般光滑。

  “真好看。”她說。

  他取下那枚小的,套在她右手無名指上。戒指戴上去很舒服,一點兒也不咯手。

  紀星也給他戴上,她把那淡金色的圓環套上他左手無名指,像個咒語:從此以後,他就是她的了。

  她咧嘴一笑。

  兩人的手擺在一起,她戀戀不舍地看,說:“我們結婚了誒。”

  韓廷糾正:“得明天領了證。”

  紀星:“我不管。我覺得從現在開始就是了。”

  她縮進空調被裡,十分滿足,舉著手左看右看,忽又問,“你明天上午有個會要開?”

  “到十點。我們十點去民政局。”

  “十點好。十全十美。”她心裡高興,好話張口就來。

  韓廷在她身邊躺下,攬了下她的脖子。她側個身趴去他懷裡,忽問:“韓廷。”

  韓廷:“嗯?”

  紀星:“你以後會欺負我嗎?”

  韓廷問:“怎麽欺負?”

  紀星答不上來,眼珠一轉,道:“比如說打我。”

  “……”韓廷懶得搭理她。

  紀星悶在他肩窩裡咯咯笑,忽又問:“那你以後會出軌嗎?”

  韓廷反問:“一個女人還不夠折騰的?”

  “……”她反駁:“我哪兒折騰了?”

  韓廷看向她,嗓音微沉,道:“一個女人還不夠我折騰的?”

  說著,側身將她摟進懷裡,堵住了她的嘴。

  “嗚……”她心尖兒酥麻,喘不過氣,“你背上的傷,好了嗎……”

  “你說呢?”

  “啊——!”

  說來,紀星一點兒不擔心韓廷出軌,他真沒那興致。真要說起,她的情敵只怕是工作。

  還有誰連去民政局領證都要擠時間呢?

  那天早上,兩人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什麽,醒得很早。

  韓廷原打算抱著紀星講會兒話,但她太興奮,在被窩裡拱來拱去的撩得他心癢。於是把她摁進懷裡親熱一下,她卻又擔心他的背沒好全。一擔心就給自己挖了坑,自個兒起身去。

  這倒好,紀星咿咿呀呀地差點兒沒被折騰死。

  等到天光漸亮,陽光灑落,人再倒回他懷裡時,都快斷氣了。

  兩人又相擁著眯了一刻多鍾才緩過勁兒來,到了這會兒總算能抱在一起安靜說會兒話了。

  要去領證,紀星挺期盼也挺緊張,漸漸十萬個為什麽都冒出來了,絮絮叨叨不停問他問題。韓廷也十分耐心地一一回答。

  “韓廷。”

  “嗯?”

  “婚後你對我有什麽期望和要求?”她其實是想問,他是否需要她為家裡犧牲點什麽,比如時間,工作之類的。

  韓廷懂她意思,說:“沒有。”

  她心頭一暖。

  韓廷反問:“你對我有什麽期望和要求?”

  “也沒有。”紀星搖頭,半刻之後,忽然點頭。她抬起腦袋眼睛亮亮望住他。

  “什麽要求?”

  “愛我就好啦。”

  他安靜了一瞬,將她攬得更緊,在她額頭上吻一下,說:“好。”

  她往他懷裡拱了拱,又抱了會兒,忽問:“你確定是我嗎?”

  “嗯。”

  她消停了會兒,還是要問:“當初你說你的愛情要一天一天,日積月累。你怎麽就確定一天一天,一定會愛上我呢?”

  韓廷默了半會兒,說:“已經愛上了。”

  她心跳砰砰,卻道:“哼!”

  韓廷:“不信?”

  紀星:“不信!”

  他笑起來,她也笑起來。

  這種問題,早就沒了意義。

  出門前,韓廷系領帶時,紀星跑去要幫他。

  他於是松了手,把領帶交給她。

  她是自己偷偷觀察他模仿的,此刻自己系,有點兒拿不準。到半路,她停下想了想。

  韓廷握住她的手,拿著帶子輕輕一繞,說:“這樣。”

  “哦……”她記起來了,很順利地系好了結,輕輕一拉,拉緊了。隨後整了兩下,又理了理他的襯衫領。

  她滿意地看著,韓廷忽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抬眸,撞見他眼眸很深。

  “怎麽了?”

  “沒怎麽。”他淡笑。

  因為結婚證要拍紅色背景的登記照,紀星也穿了件白襯衫,下頭配了件粉色裙子,表達她今天粉嫩嫩的心情。

  紀星原以為自己工作會心不在焉,沒想半個上午工作下來,格外投入且高效。她想,應該受到了韓廷的影響。想到這兒她不免對自己笑了一下。

  看時間,已到九點五十八。

  紀星收拾好東西,檢查好身份證和戶口本,乘電梯上了45樓。

  電梯“叮”地一聲到達,剛好十點。

  她輕輕推開韓廷辦公室的門,會議還在進行,大家沒注意到她。她輕手輕腳走到沙發邊坐下,安心等待。

  等待的間隙,她看向不遠處的韓廷。

  他站在那張原木質的大長桌邊,桌上是東醫生產線的沙盤模擬,滿桌的微型機械像一個世界。幾位高管圍站在他身邊。

  他身姿高大挺拔,指著沙盤,冷靜而沉肅:“這邊,還有這邊,近一半的生產線上,生產模式要革新……”

  落地窗外,藍天湛湛,高樓聳立。

  陽光鋪了半牆。

  紀星一眼看見了他手上的婚戒,淡金色的,套在他修長而骨節硬朗的手指上,有種莫名的性感。

  那枚戒指靜靜鎖在他手上,隨著他的手指在微觀世界上移動,被陽光照射出猶如時間般的光芒。

  也是那一刻,正同人講話的韓廷忽然無意移動視線,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他還帶著工作中的嚴謹姿態,下頜微繃,沒有笑,但眼中的肅色一瞬消失,眼神柔軟了一秒,待移開後,重歸冷靜。

  她的心忽然就被溫柔地握住了。

  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在他心裡的位置。

  這就是他的愛。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確定,到故事的最終,他將依然愛她,很深。

  《第三卷 :寂星完》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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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終卷》

第81章 【第一年】

結婚第一年, 韓廷和紀星并沒有立刻要小孩的打算。

兩人工作太忙。不論是東揚-啓慧AI人才庫的建立, 還是瀚海星辰成立初年的業務開拓, 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紀星根本沒有時間去懷孕生小孩, 兩人于是采取了避孕措施。

有次韓廷帶紀星回西邊他爸媽家吃飯, 韓母無意間提了一句,說紀星看著太瘦了, 哪天帶她去醫院看看。

紀星沒聽明白婆婆的言下之意,滿心感動地要同意呢?

韓廷說:“她上個月公司剛體檢, 身體很好, 您就別操心了。”

韓母沒說什麽了, 紀星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那晚回到家後,洗漱完畢上了床, 紀星忽問:“韓廷,你想要孩子了麽?”

韓廷說:“順其自然。”

紀星道:“怎麽個順其自然法,我現在在避孕呢? ”

韓廷說:“我說的順其自然是心理, 如果哪天想要小孩了,就要。”

紀星于是追著再問:“那過去的時間裏,你有忽然想要小孩的時候嗎?”

韓廷認真回想了一下, 說:“沒有刻意想過。可能我覺得,平時能跟你相處的時間就挺少的。”

紀星一愣,湊上去摟住他的腰,說:“我也覺得。光是我們兩個過都覺得時間不夠呢? ”

韓廷默了半會兒, 忽說:“明兒帶你出去兜兜風。”

紀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你明天可以不工作?”

韓廷說:“天大的事兒也讓副總們去處理吧!”他撫摸著她柔軟的發, 問, “你有想去的地兒沒?”

紀星一時想不出來。

要放在兩三年前,她保證一堆想玩的地方,可現在反而沒什麽特別想去的。

韓廷見她選擇困難,道:“那我挑個地兒,明兒帶你去寺廟。”

“好呀。”她欣然答應,問,“遠嗎?”

韓廷瞧她:“遠你就不去了?”

“遠也是要去的。”她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第二天一早,紀星起來床,還穿著睡衣呢,就跑去廚房忙東忙西。

韓廷下樓吃早餐時,阿姨已将做好的早餐擺放上桌,紀星則在流理台那邊忙碌。

“幹什麽呢?”他過去看,就見她在煮雞蛋,煮蔬菜,烤培根,做三明治,洗切水果,忙得不亦樂乎。

她興致勃勃,說:“今天我們倆去秋游。我覺得到了中午就別去餐廳吃了。野餐最有意思了,所以做點兒便當帶著。小籃子我都準備好了。”

韓廷不禁笑她腦子裏總是一堆鬼主意,調侃地問:“照你這架勢,是不是還得帶塊布鋪草地上?”

“對啊!”紀星一指,“吶,布在那兒。”

韓廷回頭一看,一塊嶄新的白色印花軟桌布疊成了方塊放在小竹籃子裏。

吃完早餐,紀星拎著她的小籃子,韓廷拿著車鑰匙,兩人開車出發。

上午九點多,從東往西的路上并不堵車。長安街上紅燈也不多,偶爾走走停停。

快到中軸線上了,紀星才想起來問:“去哪兒啊!”

韓廷手指輕敲著方向盤,饒有興致的,說:“去把你賣了。”

紀星問:“能別賣麽?我可以陪.睡的。”

“……”韓廷無聲笑開,又說道,“去潭拓寺。”

紀星問:“那寺廟靈麽?”

韓廷道:“沒許過願,不知道靈不靈。但秋天了,風景好是真的。今兒工作日,人也少,清淨。帶你去瞧瞧。”

出了西五環,窗外風景變化,房屋越來越矮,樹木越來越多。再走一段距離,城市被徹底抛去身後。

紀星打開車內廣播,聽著音樂一路馳騁。

到了終點下了車,韓廷拎過紀星手裏的籃子,還不輕,他道:“吃得了這麽多?你這是把晚飯也準備了吧!”

她辯解:“有水和果汁的。那個重。”

他一手拎著籃子,一手牽了她的手,沿著一條古道走上去。

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秋日的陽光從樹梢的縫隙間灑落,朦胧如夢境。

微風一吹,落葉紛紛。

兩人拾級而上,進了寺廟。這地兒偏僻,果真沒什麽人。風景卻是極好,赭紅色的寺廟頂上鋪著烏青色的琉璃瓦。視線往上,是藍天,遠遠望去,山間層林盡染,秋高氣爽,綠的,黃的,紅的樹葉層層疊疊。

幾只鳥雀從天空一角掠過。

而廟宇之內,安然清幽。聖殿戒壇、亭台閣樓、清潭碑石,無一不透著千年前的寂靜蒼涼。

兩人漫步廟中,渾然如天地間只有彼此。

到了一處偏殿,轉彎就見一道下沉石階樓梯。樓外是大片青青竹海。秋風吹過,竹葉唰唰作響,一片葉之清芬。

“那兒好,我要往那兒走。”紀星拉著韓廷下樓梯。

韓廷跟著她前行,全随她樂意。

“這寺廟有多久了?”

“千年吧!晉代就有了。”

“嘩!千年。”紀星暗自嘆道,“這兒的菩薩一定很靈。”

韓廷說:“你這語氣聽著像說上千年前的妖精。”

紀星瞪他:“你這樣過會兒菩薩不聽我許願了。”

韓廷稍挑眉,有些意外,問:“你還有什麽心願要求菩薩的?”

紀星說:“當然有了。”

韓廷想了一秒,問:“什麽心願?”

紀星:“不告訴你。”

韓廷:“……”

又走了一會兒,韓廷問:“你對現在的生活有什麽不滿意的?”

紀星早忘了前頭那茬兒,莫名其妙:“沒有啊,怎麽了?”

“……”韓廷覺得,女人這種生物完全沒有邏輯。

尤其是紀星這種女人,想一出是一處。

再走到另一處偏殿,只見廟宇牆壁上挂了不少金色的絲縧。絲縧上印著紅色的諸如“身體健康”“學業進步”“美滿姻緣”之類的祈福語,不同的是下邊的姓名框裏手寫著各異的字跡和名字。

紀星扯他的手:“給我錢,我要許願。”

韓廷原想說你好歹讀了那麽些年書這都是些封建迷信,可看她那興奮勁兒,話沒說出口,拿出錢包遞給她,道:“你要想更靈點兒,多丢些香火錢。”

紀星當真了:“多丢香火錢就更靈?”

韓廷說:“我猜是這樣。跟賄賂差不多。”

紀星白他一眼,奪過錢包進去了。

她買了許願綢,在上頭寫了兩個字,想一想,又真丢了些香火錢。心想收了我的錢總歸得靈驗的。

人剛轉身,韓廷尾随她進來。她收好綢子,把錢包還給他,說:“好了。”

韓廷瞧她手上,問:“許的什麽願?”

紀星說:“沒什麽。”

韓廷掃一眼牆上的各種許願綢:“升官發財,美滿姻緣?”

紀星出了門,把綢子認真系緊在欄杆上,跑去拉他的手:“走吧!”

韓廷走開一步了,回頭看一眼,就見秋風揚起那條黃綢緞,上頭寫著“祛病消災,身體健康”,名字落的是“韓廷”。

到了中午,兩人出去寺外找了片草坪,鋪上布來野餐。

藍天陽光,斑駁樹影;清風拂面,鳥鳴山澗。別有一番情趣。

不知是不是在這環境裏胃口好,兩人竟把一籃子的三明治水果沙拉烤雞肉全給吃完了。

太陽光在樹梢上跳躍,兩人躺在草坪上吹吹風,韓廷伸了手臂給她當枕頭。

紀星眯起眼睛看樹影間漏出來的藍天,樹葉間光影閃爍,像白色的小星星。

她正想著,聽身邊韓廷說:“樹上像結了星星似的。”

“诶!我剛也這麽想。”紀星說。

他淡淡一笑,天光映在他臉上,白皙,俊朗。

紀星又繼續眯眼望天了,望著望著,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她小時候總喜歡望天空,盼著快快長大。

那時候的想法特別單純,只是想長大,并沒有想過要去得到什麽。

她忽嘆:“時間過得真快。”

韓廷道:“轉眼就從小孩變成大人了。”

她不禁就抿唇一笑。

他微眯著眼望著天,眼中也含著笑意。

“韓廷。”

“嗯?”

“會不會時間一晃,就到二三十年之後了?”

“我猜應該會過得很快。”

“那時我們就都老了。”她嘆息。

“害怕了?”他扭頭看她。

“沒有。我還挺期待的。”她咧嘴一笑。

因為,你說過。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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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三年】

結婚後的第二年底, 瀚海星辰3D打印植入類醫療器械産品的市占率已高達百分之二十五;東揚-啓慧AI人才庫也全面建成。韓廷和紀星的工作壓力都減輕了很多。

也就是在這時候, 紀星懷孕了。

在婚後的第二年,兩人就沒再避孕了, 一切順其自然。

那次韓廷去英國出差, 要去一周。紀星覺得自己春困犯懶,不願陪他去, 說懶得坐飛機,要自己在國內待著。

韓廷戲問她:“我去一個星期你就不想得慌?”

紀星說:“天天見你都膩了,我要去找小檬她們玩。”

韓廷說:“行吧!”

走之前還又說了句:“夫妻感情日益寡淡。”

紀星:“……”

從英國回來前,韓廷給她打電話問她想不想喝茶。

紀星知道他要給她帶禮物了,頗有興致地說:“想呀。我想喝那個伯爵茶。”

韓廷說:“乖乖等著。”

“嗯~”

英國的茶很不錯的。紀星那天放下電話,還特意去逛商場買了套精美的茶具, 等著韓廷回來了,弄點兒小點心,泡個下午茶。兩人優哉游哉坐在院子裏喝喝茶講講話, 豈不是美滋滋。

結果韓廷回來之後, 扔給她一瓶礦泉水。

紀星一頭問號,把他箱子扒拉了一圈,問:“你就給我帶了這個?”

韓廷說:“你不是想喝茶麽?煮茶的水我都給你帶回來了,去泡茶吧!”

紀星:“……”

她氣得哇哇叫,撲上去就撓他,人沒撓成, 去床上滾了一大圈。

兩人一星期不見, 自然是想得慌, 膩歪了好一陣兒。

據紀星後來判斷,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應該就是那次懷上的。

紀星得知自己懷孕時很興奮,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她叽叽咕咕講了一路,以後衣食住行要怎麽注意要怎麽胎教甚至講到了以後小孩兒青春期怎麽辦。

講完了再看韓廷,他挺淡定的,認真聽她講著,偶爾跟她搭一下話,有些若有所思的樣子。

紀星問:“你想什麽呢?”

韓廷摳了摳眉毛,說:“想孩子叫什麽名兒。”

紀星笑話他:“還早著呢!”又道,“不讓爺爺或爸媽起嗎?”

韓廷說:“不用。我們自己來。”

對孩子這事兒,韓廷一開始并沒有表現出特別多的情緒起伏,只是開始注意她的飲食和作息,陪她日常鍛煉散步。直到一次陪她去産檢照B超的時候,看見屏幕上邊那顆小豆豆慢慢長大,開始露出小手小腦袋,他盯著看了屏幕很久,很久都沒說話。最後,無意識地低頭親下了紀星的額頭。

那天回家的路上,韓廷自言道:“得把孩子的名兒定下來了。”

紀星突然說:“你選的那些名字裏頭,有一半可以不用了。”

韓廷瞧她:“你又幹什麽了?”

紀星咧嘴笑:“我問醫生寶寶性別了。”

“……”韓廷道,“不是說好了等出生嗎?”

“誰叫我昨晚做夢夢見了呢?就找醫生确認了下。”她嘻嘻笑,“你想知道寶寶性別嗎?我告訴你。”

“別。”韓廷說,“別告訴我,我想留到出生的時候給驚喜。”

紀星看他那樣子,過了兩秒,咯咯笑起來:“逗你玩兒的!我沒問醫生,哈哈哈哈。你看你那不高興的樣子。樂死我了。”

“……”韓廷說,“再笑我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你舍得?”紀星道,“我是你老婆,肚子裏還有你的孩砸!”

韓廷說:“沒事兒。老婆再找,孩子再生。”

紀星說:“行。那我就帶球跑。”

韓廷說:“行。那我就打斷你腿。”

話雖這麽說,紀星卻覺得他對孕期的她有著無限的包容。

有段時間紀星受孕激素影響,害喜嚴重,吃什麽吐什麽,人一難受就脾氣不好,加上情緒容易起伏,碰上丁點兒大的事兒就委屈,不是哭就是生氣。

韓廷七分縱容三分哄。碰上她發脾氣他就任她由她,讓她自己一通發洩很快就又好了;要是她自個兒情緒低落,郁郁寡歡,他便哄她逗她,陪她聊天。

有次紀星肚子裏娃娃鬧騰得她睡不著,她困得不行卻又沒法睡,腳也腫得難受,坐起身便開始嗚嗚掉眼淚。

深更半夜的,韓廷起來給她揉腳。

揉了一會兒,她舒服些了,不流淚了,卻很沮喪,失望巴巴地說:“他/她肯定不喜歡我,才這麽折騰我。人家的寶寶也沒這麽鬧的。”

韓廷說:“我倒覺得,他是很喜歡你,總想引起你的注意。”

紀星愣了愣,擦擦眼淚,問:“真的麽?”

韓廷說:“真的。”

“你怎麽知道?”

“我的孩子我不知道?”

“噢。”

她好受了一會兒,忽又問:“韓廷,我最近是不是脾氣很差?”

韓廷沒答,輕輕撫摸她的肚子,說:“是這家夥脾氣不好。沒事兒,等他出來了,我好好管教管教他。”

紀星噗嗤一笑:“那我舍不得。……诶,你說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啊!”

“都好。”韓廷說。

“那你希望他長得像你還是像我呢?”紀星又問。

“你希望像誰?”

“我希望像你。最好性格也像,沉穩大氣,做事有魄力。”

韓廷說:“我倒希望像你。”

兩人聊到深夜才漸漸睡去。

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時期,後頭一切都好了。

只是到了最後那天,她生産不太順利,受了點兒苦,人折騰了整整一天,虛脫得不行。被推出産房的時候,她看見韓廷的眼眶都紅了。她見他這樣子,一時就哭了,嗚咽道:“都是你!”

他沒說話,只是上前把她的手握得很緊。

一握住他的手,她便安了心,昏昏沉沉睡去。

是個男孩。起名韓琛。

名字是韓廷起的。沒有任何對前途附加的期待和期許,只有一個最純粹的意思:“珍寶”。

他和她的珍寶。

琛琛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可勁兒地折騰,生出來後卻非常安靜乖覺,極少哭鬧,也不在夜裏瞎折騰。家裏的月嫂和保姆都說沒見過這麽好帶的孩子。

琛琛還在襁褓裏的時候,和韓廷嬰兒時期長得一模一樣。

紀星最大的樂趣就是隔一段時間把寶寶的照片和韓廷幼時的照片拼在一起作對比。

她很快就發現,寶寶性格也像極了韓廷,不哭不鬧不添麻煩,也不怎麽要抱抱。有時候紀星抱他抱久了他要自己爬開,特別高冷。

但他很黏韓廷,一見到韓廷,小家夥黑溜溜的眼珠便挪不開,小腦瓜跟向日葵見著太陽似的轉。

寶寶乖巧又不鬧騰,韓廷倒很喜歡抱他玩兒,甚至連辦公的時候也抱著。

紀星起初還擔心小寶寶會打擾他,但她有次去書房抱琛琛。就見寶寶小小一團穩穩地坐在爸爸懷裡,黑葡萄般的大眼珠好奇地看著爸爸的文件,也不亂抓亂動,乖乖地看了很久,忽然歪歪腦袋,拿小手往桌上一拍,發出呀呀呀呀的聲音。

韓廷摸摸小孩柔柔的小手,說:“這是數據分析報告。”

小琛琛又可勁兒地蹬了蹬腿,揚起小腦袋,對著韓廷嗚嗚哇哇說一通。

韓廷說:“你長大了也能這麽厲害。”

小琛琛仰望著,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爸爸,他張著小口,很快,口水吧嗒吧嗒淌下來,濕了韓廷的襯衫。

韓廷低頭看他,摸摸他腦袋,再四周一看,沒找到紙巾,拿襯衫擦擦小家夥的嘴,作嫌棄道:“啧啧。跟你媽媽一樣。”

小家夥跟聽懂了似的,羞澀地嘿嘿笑,忽然一下子撲上去,跟小考拉摟大樹似的緊緊抱住爸爸的手臂:“哇嗚~~”

韓廷好笑:“你媽媽還說你不像她,我看著一模一樣。這招也跟她學的吧!”

“又說我壞話。”紀星推門走進去。

小琛琛聽見媽媽的聲音,扭過頭來,黑眼睛一亮,伸手要抱抱。

韓廷道:“這不是又要你了?他那兒不喜歡你了?”

“他是肚子餓了要吃的。”紀星把寶寶從他手裏抱過來,道,“在他眼裏,我就是食物。”

韓廷說:“在我眼裏也是。”

紀星:“……”

“死不正經。”她說著,轉身要走,韓廷卻一把将她拉回來坐到他懷裡。

紀星一愣,微微紅了臉。這會兒寶寶正在她懷裡吭哧吭哧“吃飯”呢?

說來,她好久沒這樣坐在他懷裡了,好像上次還是懷寶寶之前。

他一手摟著她的背,一手撫著寶寶的小腦袋,瞧她半晌,忽而低笑道:“你臉紅什麽?”

紀星道:“好久沒這麽坐著了。自從懷孕之後,每天都想著寶寶。”她說起寶寶,有一絲幸福,卻也有一絲遺憾。

韓廷看她半刻,忽問:“你想出去玩兒嗎?今晚。”

紀星愣了下,眼睛亮起:“去哪兒都可以?”

“去哪兒都可以。”

“我想去酒吧!”

說完,原以為他會不同意,但他居然點了點頭,說:“好。我帶你去。”

“那我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化最好看的妝。然後……”她拉長語調,“勾搭你回家,跟你**。”

“抱歉啊姑娘。”韓廷舉起左手,在她跟前晃了晃手指上淡金色的婚戒,說,“已婚。”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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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五年】

結婚第五年的時候, 事業上碰到了點兒小風波。

那一年, 人工智能開始在各行各業飛速發展, 遍布交通、醫療、通訊、制造。社會上開始出現了一波反AI浪潮。聲稱AI發展弊大于利, 長期縱容下去,機器人将反攻人類, 帶來滅頂之災。

有一小撥人對AI行業發起抨擊,東揚-啓慧AI人才庫首當其沖。

韓廷沒有就此發表任何言論。

倒是東揚-啓慧AI人才庫的主席在社交網絡上發布一篇文章, 講述數百年前的蒸汽機時代, 那時的人們也視機器和火車如洪水猛獸,認為它們将吞噬人類。而如今, 它們不過是人們提高生産力改善生活的工具。恐懼的來源在于不了解。待大家了解到人工智能的運轉模式, 将不會害怕,而是驚嘆于人類智慧的偉大。而人工智能帶給社會的将是生産力的巨大推動,是整個時代的變革。

那天在家吃晚飯時,紀星忽問起韓廷:“你說,如果以後某一天,DOCTOR CLOUD真的能像人類醫生一樣給患者診斷看病了, 它會害人嗎?”

韓廷反問:“你覺得人類的醫生裏, 沒有害人的?”

紀星無法回答,又問:“我們在這行做了這麽久, 好像只想到他的優點,沒想過可能的隐患。你設想過AI高度發展的那天嗎?人工智能真的變得和人類一樣, 甚至超過人類, 那是不是就成了一個新的物種?”

韓廷說:“我相信人類的智慧, 有能力控制這一切。”

紀星若有所思。

但韓廷接著又說:“如果真的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事态無法控制。AI已經成了新的物種,我也覺得有和平相處的可能。即使出現最壞的情況,新的物種,新的生命形式取代了人類,那也是生命的延續和進化。歷史進程如此,誰也改變不了。”

紀星想想也是,況且,那得是多少年之後的事情啊!

她突發奇想:“如果以後有更高階的智慧生命體,貌似也不錯诶。诶,你希望看到那天麽?”

韓廷說:“以前覺得無所謂,現在不希望。”

紀星問:“為什麽?”

韓廷沒答,往寶寶碗裏夾了塊魚肉。

小寶寶兩歲多了,正坐在兒童椅上拿小勺子舀米飯,吃到半路覺得臉上有點兒癢,小手在臉蛋上抓一把,原來是沾了幾顆飯粒,小家夥看一看了,把米粒塞進嘴巴裏。

紀星忽然就懂了,微微一笑。

“爸爸,你們在說什麽呢?”寶寶很認真地聽他們講話,腦袋望過來望過去,可他的腦瓜還無法處理那些陌生的詞彙。

“等你長大就能聽懂了。”韓廷摸了摸他的腦袋。

“噢~~”寶寶舀起那塊魚肉,啊嗚一大口吃掉,沾了滿嘴的油,他抓起圍在脖子上的哆啦A夢小餐巾,抹了抹嘴巴。

紀星說:“從小就是個潔癖,跟你學的。”

韓廷說:“這不正省心了。”

寶寶問:“媽媽,潔癖是什麽?”

紀星噗嗤一笑:“你真是個好奇寶寶。潔癖就是特別愛幹淨。”

“噢~~”寶寶伸著脖子,眼珠滴溜溜在桌上轉,小手一指:“爸爸,我要吃花花兒。”

韓廷夾了塊西藍花給他。

紀星道:“這孩子學上你的北京腔了。”

韓廷說:“我兒子。不學我學誰。”忽側眸看她,說,“你跟琛兒一道學,我教你。”

紀星哼一聲:“就不。”

韓廷問:“為什麽?”

紀星:“你好意思說!”

韓廷低頭笑,不說話了。

上周他就戲弄了她一次。

七夕那天,韓廷給紀星送了盞星星燈,精致又夢幻,晚上打開,滿牆壁的星星轉動,跟夢境似的。

紀星呢,臨時才想起來,沒時間去買東西,就送了韓廷她新學的插花,還是現場從花藝課上帶回來的。

花兒的确挺漂亮,像他們結婚時她捧在手中的花球。

韓廷拿著那束花瞅了瞅,愣是沒看出她的真情來,問她:“這你專門為我做的?”

紀星點頭:“對啊!帶入了很多的感情。”

韓廷說:“哦?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感情是怎麽投入進去的?”

紀星說:“你看這朵花,這朵,還有這兒的葉子,你難道沒看出插花的人心中滿滿的愛意嗎?看見沒,很珍貴的。”

韓廷瞧著手中的花兒,認真聽完她一串廢話了,說了句:“摳縮兒。”

紀星聽不懂:“啊!你說什麽?”她扒拉他的手,追著他問,“什麽意思?”

韓廷道:“說這花兒小小的很可愛。”

紀星狐疑:“是麽?”

韓廷說:“是啊,北京話裏頭摳縮兒就是小巧可愛。這花兒摳縮,你也摳縮。”

紀星:“……哦。好吧!”

次日上班,紀星碰見唐宋,問他:“唐宋,你知道摳縮什麽意思嗎?”

“摳縮?知道啊!”唐宋莫名其妙,“說人小氣。”

紀星:“……”

唐宋問:“怎麽?有誰這麽說你?”

紀星搖頭:“沒啊!我路上聽見別人說的。”出了電梯就給韓廷發了條消息:

“你才摳縮兒!你全家都摳縮兒!”

韓廷那時候正準備去開會呢,看見手機裏她這條消息,笑出一口大白牙,回了個琛琛寶貝翻白眼的表情。

那表情是紀星做的。

她隔段時間就在家裏拍照錄視頻,各種新鮮主意。韓廷一開始不太配合,總是不由自主走出鏡頭外;後來倒也習慣了。

她還愛做表情包,把寶寶的表情做成“不鳥你”“好生氣”“寶寶委屈”“想要小錢錢”等等。還熱衷于把韓廷小時候不同階段的照片和寶寶酷似他的照片P在一起,配上各種文字,諸如:“叫爸爸!”“我倆好像前世有緣。”“恕我直言,我是你老子!”之類。

韓廷第一次看到時是在工作間隙跟她聊天,她聊到一半發來個表情,他差點兒沒噴水。

只不過,結婚五年,生活中也難免有小摩擦。尤其是在寶寶出生後,兩人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有了分歧。

韓廷看似寵愛琛兒,但對他的教育十分嚴苛,半點兒不馬虎。

紀星表面不縱容孩子,規矩都教,卻很心軟,看不得孩子吃苦。

琛兒不到一歲,家裏就請了專業的早教師。琛兒一開始怕生,不肯跟早教師玩,卻也不哭,只是一見到紀星回家就眼淚汪汪掉金豆豆。

紀星跟韓廷說起這事兒,想讓他把早教師撤了。

韓廷卻說她太溺愛孩子。

紀星道:“我只是不想他從小就學一堆東西,小孩子開心玩樂就好了。”

韓廷當時正在解領帶,聽到這話,回頭看她,很認真地說:“我的孩子,必然要從小就學一堆東西。”

紀星氣不過他的強勢霸道,回了句:“當你們家小孩真可憐!”

空氣結成冰點。

韓廷看了她半晌,沒說話,領帶扔進編織簍裏當的一聲,轉身出衣帽間,走時說了句:“是我們家小孩。”

那晚,兩人誰也不跟誰講話。

到了臨睡前,紀星翻身要背對他,他卻把她拉了過去,說:“今兒的事,是不是得在今兒解決了?”

他一先做出舉動;她就服軟了,沒跟他犟。

兩人聊起孩子的教育問題,韓廷問紀星:“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怪你爸媽小時候沒逼著你練字,沒逼著你彈鋼琴。你後來很羨慕字寫得好,會彈鋼琴的女生?”

紀星許久不吭聲,說:“可我不希望他不開心。”

韓廷說:“不開心不是因為學了東西,是方法不對。我們要考慮的不是看他不開心就不讓他學了,而是想辦法讓他開心地學。這才是做父母的責任。”

那天兩人聊了半晚上,問題全部解決。

之後,紀星偶爾思考好丈夫的标準是什麽。

若說長時間的陪伴,韓廷肯定不是個好丈夫。可若說精神上的陪伴,他必定是。說他好吧!他很忙,到處開會;說他不好吧!他上哪兒都帶著她。尤其在有了孩子之後,出差是只屬于兩人的親密時光。

紀星偶爾想過如果和邵一辰在一起會是什麽樣,大概會常常起矛盾。因為生活裏家庭裏有太多的瑣碎和煩惱,而她本就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可韓廷很冷靜,很清晰,往往什麽問題還在萌芽狀态中,他就發現并解決了。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她和他才會一直那麽好。好到結婚快五年了,他出差都依然得帶上她。

紀星以前還犯懶不願陪同,有了小琛琛之後,每次韓廷出差她必定前往。放下孩子和家裏,只有彼此親密依戀,像當初談戀愛一樣盡享私密時光。

那次去倫敦開會,碰上大雨,沒法出門游玩。

但紀星和韓廷兩年前來倫敦時就一起走過大街小巷,所以并不遺憾;加上韓廷上一次出差是三四個月前,兩人很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風聲雨聲助興,結果兩人在天天膩在酒店的床上滾床單,可勁兒地折騰。

一個星期後回來,紀星又感覺不對了。去醫院檢查,醫生說:

“懷孕了。雙胞胎。”

紀星:“……”

她想過再生一個小女孩,但沒想到會來一對。

出醫生辦公室的時候,紀星打了韓廷一下,說:“就是你!”

韓廷也挺意外,說:“沒想到是一對兒。”

兩人依然沒有問寶寶性別。但,

兩個寶寶,總該有一個女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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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十年】

那一次, 老天并沒如人所願。

紀星生了對雙胞胎兒子。生産過程太不順利, 出了點風險。那之後, 她身體虛弱了很多, 調了好幾個月才好起來。

雙胞胎起名瑾、瑜。

兩個小家夥長得一模一樣,充分結合了韓廷和紀星的五官優點。起初外人還不易分辨誰是誰, 漸漸就容易了。

哥哥安靜很多,弟弟卻是十足的調皮搗蛋鬼。兩個小嬰兒睡在一起, 哥哥總是乖乖地吃手手, 弟弟要麽到處滾到處爬,要麽就去吃哥哥的手手。

琛兒在一旁守著他倆, 心疼二弟弟, 就把小弟弟撥開。

小弟弟嘴巴一癟便嗷嗷大哭,眼淚跟豆子一樣往下掉。

韓廷對紀星說:“性格是随了你了。”

紀星道:“小孩子哭鬧才正常,這樣家裏也熱鬧點兒。”

可等雙胞胎長到兩三歲會跑會跳了,三個小男孩樓上樓下地竄,紀星便開始懷念清淨的日子。

老大老二還算聽話懂事,卻架不住老三挑事兒招惹, 三個小家夥鬧起來雞飛狗跳。

韓廷在家的時候還好, 只要他在,老三都不敢造次。

也幸好家裏有早教師和保姆, 大多數時候紀星不會特別累,且琛兒懂事, 也會幫著管住弟弟。

等雙胞胎長到四五歲開始上學, 就沒那麽皮了, 情況好轉很多。

幾個孩子都出落得聰明好奇,禮貌規矩,很聽媽媽的話。這大概和韓廷的言傳身教有關。

有次紀星在沙發上睡著,迷糊間聽見老三嘩啦啦跑過去,又忽然止住。

原來,是韓廷輕聲:“噓~~媽媽在睡覺。”

“噓~~”老三跟著輕聲,蹑手蹑腳地走遠。

韓廷依然隔三差五帶紀星出差,甚至更頻繁。孩子多了之後,日常生活中對彼此的精力會不可避免地稀釋掉,急需增加單獨相處的時間。

偶爾碰上很久不出差的情況,韓廷也帶她去北京周邊過個周末,玩上兩天一夜再回。

時間更緊的時候,他便帶她在城裏轉一圈。兩人逛逛街,喝喝咖啡,轉轉精品店,權當約會也不錯。

直到結婚後第十年的冬天,兩人周末去山上滑雪回來。紀星意外懷孕了。

這是她第三次懷孕,算高齡的了,且她身子很弱,醫生建議不要。夫婦倆考慮到她身體狀況,打算在前期放棄這個孩子。

但那是個女孩兒。

紀星舍不得了,她太想要一個小公主。

韓廷也的确想要個女兒,但他覺得太危險,不想讓紀星冒險。可紀星說不想留遺憾。韓廷拗不過她,最終随了她。

韓家三個小王子聽說媽媽要生妹妹了,興奮得不得了。

琛兒說:“我要用我的零花錢給妹妹買娃娃。”

瑾兒說:“我要把好吃的都給她,天天哄她開心。”

瑜兒說:“誰都不許欺負我妹妹,不然我揍死他!”

琛兒和瑾兒說:“對!”

這次懷孕,韓廷對她格外照顧呵護。

紀星本身就很緊張,為了養胎甚至早早停了工作;連韓廷也更多地把工作交給別人,盡量多花時間陪她。

一家人都小心翼翼,連老三都每天殷勤地幫媽媽揉手揉腳,盼著小妹妹出世。

但紀星漸漸覺得身體吃力,做盡了一切,孩子八個月的時候,胎停育了。

搶救的那天,紀星生不如死。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見嬰兒,哪怕沒氣了。韓廷沒準她見,紀星哭得撕心裂肺。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走不出來,常常不自覺眼淚就無聲淌下。雙胞胎還不懂,急咻咻地問了好幾次,妹妹去哪兒了。被琛兒制止。

琛兒那段時間也很沉默,有天問韓廷:“妹妹是死掉了嗎?”

韓廷說:“是。她不會跟我們一起生活了。”

琛兒揪著眉毛想了很久,又問:“那她去了哪裏?”

韓廷望了下遠方,說:“我也不知道。有人說,人死了就消失了;也有人說,人死了會變成小草、泥土、空氣、風;還有人說會去天上,變成星星,守護著留下來的人。但沒有人從那個世界回來,所以就沒有人能告訴我們,那個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他說,“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們小孩子不懂,我們大人也不懂。但你可以選一個自己想要的理解。”

琛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指著院子裏的樹說:“我選的話……那我希望妹妹變成一只鳥兒,或者一朵花兒。我每天早上能看見她。”又激動道,“還希望她變成星星!我每天晚上也能看見她。”

韓廷将小小的孩子摟進懷裡,下颌貼緊他的額頭:“好。”

小孩子容易從悲傷中走出,大人卻很難。

韓廷嘗試跟紀星溝通過幾次,無疾而終。

紀星不願談這個話題,不肯聽他安慰,甚至漸漸不願跟他多說話。

她內心情太過痛苦矛盾。在悲劇發生時,人總愛找原因。找不出原因,也非去歸一個責任。紀星有時認為是她沒做好,導致小孩沒了,這讓她覺得自己是給全家人帶來痛苦的罪魁禍首;而有時她又認為家裏其他人不如她那麽傷心,又繼續開始生活,這讓她心裏有股無處發洩的怨氣。

韓廷同樣痛苦,也有郁結,試了幾次後,也無能為力了。

兩人關系陷入結婚十年來的冰點。

但韓廷給紀星請了心理醫生。

紀星起初抵觸,見過幾次後,開始醫生敞開心扉。那個醫生以光速成了她那段時間最信賴的朋友。

當這個朋友忽然開始對她展開追求時,紀星懵了。

她拒絕了他。

之後卻陷入疑惑,為什麽能和外人交流,卻無法和韓廷談及喪女之痛。

她無法不見他。和醫生的交流是一劑藥,她這重病的人無法抵抗。

當醫生跟她保證他不會再有不當言語,紀星沒再追究,繼續找他看病。

直到有次治療結束,紀星滿面淚水,醫生沒有遞給她紙巾,而是拿手去擦她臉上的淚。

這時候,韓廷推門進來,看到了一切。

紀星濕漉漉的眼睛看著韓廷,等著他開口斥責她,她就可以跟他吵架,或許會吵到離婚。

又或許他直接轉身離開,那她連家都不用回了,卻街上流浪。

可韓廷沒走,也一句話沒說。他走過去,牽起紀星的手,帶她走了。

紀星頓時心像被捅了一下。又恨自己又愛他。

回家的路上兩人一言不發,他拉著她下車,進家門,上樓,回卧室,鎖上房門。

紀星坐去沙發上,抿緊嘴唇,不看他。

韓廷問:“不想跟我談談?”

紀星說:“我不想跟你談。”

“呵。”韓廷咬著下颌,拉了下領帶,說,“不想跟我談什麽?女兒的事?”

“你住口!”她眼睛通紅,“我說了不想跟你談!”

“這事兒你還非得跟我談!”韓廷唰地扔掉領帶,“紀星,我是孩子的爸爸。這事兒你不跟我講清楚,你換多少個心理醫生,跟外人講多少次,都沒用。”

紀星抬起下巴:“好。你想談什麽?來怪罪我?你也很想要女兒是不是?不好意思,沒有。白費了這次懷孕你那麽緊張!比前兩次都緊張!”

韓廷盯著她:“我緊張的是你!”

紀星怔住。

“醫生說很難……”韓廷用力摁了下額頭,道,“我就怕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什麽樣子?”紀星驟然被刺,惡狠狠地說,“讓你厭煩的樣子嗎?對啊,只是沒了個孩子,哭一陣就夠了。天天哭做什麽?悲傷太久就讓人心累又讨厭了是不是?”她淚眼朦胧看著他,“可你也很讨厭!為什麽還能像沒事人一樣繼續過下去?我不行!她在我的身體裏一天天長大的,上次她還在動……”

“紀星。”韓廷臉色煞白,打斷了她,“我見過她的樣子。”

紀星愕住。

韓廷眼睛濕透,晶亮的淚水漾著,他兩手捧起,比劃著,聲音輕顫:“我見過她。很小,一點兒不醜,睫毛很長,頭髮很密。是個很漂亮的孩子。手和腳這麽一小點點,比琛兒他們都小。……臉是烏青色的。”

男人的眼淚砸落下來,他想說他有多愛這個孩子,說他的痛苦絲毫不比她少,可他說不出。

紀星直視著他的眼睛,看著那裏頭滿溢出來的苦楚,她頃刻間淚流滿面。

“可星兒,我們還有三個兒子。琛兒,瑾兒,瑜兒,他們也是你的孩子。他們也失去了小妹妹,甚至不懂什麽是死亡。”

紀星忽然低頭捂住臉頰,淚流不止。

“我怕你變成現在這樣子。痛苦,自責,內疚,怨恨,又找不到出路。……可紀星,你忘了,我是你的出路啊!”

那天,紀星撲在韓廷懷裡,抱著他嚎啕大哭,狠狠哭了一場。

他一直是她的出路。

對不起,我習以為常,我差點兒忘了。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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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十五年】

琛兒十二歲時, 長得快有紀星高了。

那一年,韓廷生日前夕,紀星約上琛兒一起去做禮物。

她提早下班, 去國際學校接他。高高瘦瘦的兒子從校園裏出來, 看見她了,抿唇一笑, 走過來。

紀星亦微笑, 再次發現他的臉龐愈發酷似韓廷,笑起來像,連走路時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她攬住他肩膀, 問:“你弟弟呢?”

“爸爸呢?”他問。

兩人對視一笑,撲哧一笑:

“打籃球。”

“開會。”

往路邊走著,紀星看見路邊有賣糖葫蘆的, 說:“請你母後吃點兒東西呗?”

琛兒掏出手機,說:“我要山楂的, 給你拿草莓?”

“嗯。”

兩人一人拿了一串,坐進車裏吃起來。

“好吃麽?”

“還不錯。”紀星說,“就是沒你爸爸上次給我買的甜。”

琛兒“啧”了兩聲:“他給的什麽都好。”

紀星白他一眼。

琛兒咬著山楂,忽問:“今兒心情好麽?”

“怎麽說?”

“每次我爸, 我, 還有瑾瑜過生日, 你都得感傷一陣兒, 不是回憶當初生我們不容易, 就是感慨時間過得飛快。”

“本來就不容易。尤其是老三那兔崽子。”

琛兒問:“他是兔崽子, 你跟我爸是什麽?”

紀星敲他腦殼,又道:“你爸每次過生日我都……哎,你是小孩子,覺得時間過得慢;我跟你爸總是覺得時間不夠。”

琛兒并不太能感同身受,沒說話,過會兒問:“媽,你現在想起妹妹還會難過麽?”

“有點兒。但這坎兒已經過去了。”

女兒的去世曾是她和韓廷婚姻裏最大的危機,但終究是一起走出來了。那段時間,他們在對立、排斥之後終于放下一切,互相傾訴、陪伴、安撫,度過了最為黑暗苦澀的日子。

而她也猛然發現,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已超越她曾經以為的愛,變成一種更深的纏繞和羁絆,像樹一樣伸展根系,深深紮根泥土之中。

“只是遺憾。”紀星說,“不然我們家就有個小公主了。”

琛兒嚼著糖葫蘆,道:“你不就是我們家小公主嘛?”

“……”紀星沒料到一大把年紀被兒子給撩了,笑,“這話誰教你的?”

“爸爸說的。”琛兒搓了搓手臂,“我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紀星吃著草莓,甜絲絲的,又說:“我還以為你在學校裏頭撩妹兒了。”

琛兒:“……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

紀星:“學習是學習,但過兩年也得早戀了。”

琛兒:“……”

紀星:“聽見沒?”

琛兒:“知道了。不然以後就跟爸爸一樣,經驗不夠,找了媽媽你。”

紀星挑眉:“我怎麽了?!”

琛兒故作嫌棄狀:“你就會撒嬌。”

紀星:“……”

她私底下的确太過依賴韓廷黏著韓廷。

就像上次一家人去德國玩,吃飯時紀星不想吃青椒,便碰了碰韓廷的肩,小聲:“不想吃青椒~~”

韓廷便把她盤子裏的青椒撿走,又把自己盤裏的牛油果全給了她。

瑜兒見了,也有樣學樣兒地哼哼:“爸爸~不想吃青椒~~”

韓廷稍肅地看他一眼,瑜兒默默把青椒塞進了嘴裏。

日常一貫如此,琛兒一直以為媽媽是個歡樂又柔軟的人兒,僅此而已。直到有次去公司找媽媽,看見她開會時專業嚴肅的一面,才改了印象。

兩人回到家做禮物。

過去一個多星期,琛兒,瑾兒瑜兒幫著紀星錄視頻,找過去十幾年的生活記錄,選素材,準備好了一切。

今天兩人只用打點收尾工作。琛兒在一旁幫忙,看紀星一幀一幀畫面認真檢查的模樣,忽說:“媽媽。”

“嗯?”

“我之前說的那句話是開玩笑的。”

紀星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随口:“我知道。”

無論哪個家庭成員過生日,她都激動難眠。

那晚睡覺前,韓廷輕笑她:“今兒又得失眠了?”

“嗯呢? ”她側了身,面對他,“時間過得真快。”

“嗯,又過了一年。”韓廷說。這幾年,連他也愈發覺得時間飛逝如流水,抓也抓不住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樣子,坐在車裏頭,長得真好看。”紀星摸摸他的下眼睑,“那時候哪能想到我們會走到一起。”

韓廷微垂眼眸,也回憶著當年的情形,說:“現在孩子都仨了,最小的也都上小學了。”

“一個個長得那麽快!我還記得當初出産房時你的樣子呢!眼眶全是紅的。感動死我了。”

“感動?”韓廷說,“我記得你那時頭髮全是濕的,臉也是白的,很委屈地打了我一下,說都怪我。”

紀星輕笑出聲,臉往枕頭裏貼了貼。

她清楚,那些年她每次生産都是去鬼門關走一趟。他亦是如此,三次。

她看著他,眼神不經意含了深情。

“怎麽?”

“想起你婚禮上說的誓詞,‘無論順逆,不離不棄’。你一直都說話算話。”

“婚禮……”他回憶著,淡笑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

紀星眼睛一亮:“想看視頻嗎?”

韓廷掀被子:“走。”

一個去開電腦找視頻,一個找遙控調電視,重回床上靠坐在一起,電視機上播放起十五年前的婚禮畫面。

他們是在櫻花林裏辦的婚禮,很簡單,只有雙方親人和摯友。

那時他們還年輕。當然,現在也并沒顯老态,大概是生活太幸福,叫人容光煥發。

婚禮上有段插曲是紀星百看不厭的——當時,穿著婚紗的她捧著花束走到韓廷身邊,滿面緋紅,隔著薄紗羞澀望著他。

他上前一步牽住她的手,低頭就吻她的臉頰,很快又接著吻她的唇。

一旁,司儀說:“新郎不要急,這個頭紗是要掀起來的。”

親友笑聲一片,喔喔起哄。

紀星滿面羞紅,傻傻地看著他。韓廷自己也笑起來,摸著鼻子,紅透了臉,重新掀開她的頭紗,印了一個深深的吻。

男人微揚起的下颌骨棱角分明而性感。

紀星看到這兒,扭頭看韓廷。

韓廷也看她:“怎麽?”

她歪頭:“韓先生,你怎麽看著一點兒沒老?是吃了什麽丹藥嗎?”

韓廷說:“吃了你。”

她忍俊不禁,笑得把腦袋埋去他肩頭,腳丫子在被裏踢了他一下,忽輕道:“我好像老了。”

韓廷抬起她下巴凝視她,她皮膚還是很好的,眼角雖有了細紋,眼睛卻依然清澈明亮。他低頭輕吻她的眼睛,說:“和當年一樣。”

紀星心尖兒一顫:“謝謝你哦。”

“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幸福。因為跟你在一起很開心,所以我才那麽年輕貌美。”紀星說到最後一句,噗嗤大笑。

“你臊不臊得慌?”韓廷問。她已是笑得歪在他肩上直顫顫。他也沒忍住笑,肩膀輕抖。

“你呢?”她問,“跟我結婚,你開心嗎?”

韓廷道:“你剛不才說了,我一點兒沒老?”

紀星一愣,又笑出了聲。

還笑著,門上響起敲門聲。不用猜就是那三個小王子。

韓廷說:“進來。”

門迅速打開,三個男孩兒一溜煙竄進來,瑜兒最先跳上床,給了韓廷一個大大的擁抱:

“爸爸生日快樂!”

“過零點啦。爸爸生日快樂!”

瑾兒道:“媽媽快點給爸爸看禮物!”

紀星敲了下電腦,電視屏幕上婚禮關閉,出來一段視頻。背景音樂悠揚卻帶一絲明朗,第一張照片是多年前韓廷在深圳大會演講台上的照片,旁邊一個表情包配一行文字:“對,就是他!今天我們要講的就是這個男人的故事!”

接下來幾張照片講述著韓廷當年的成就,對他做簡介。很快,出來了紀星在德國的那張笑靥照,配文:“後來,他遇到了這位絕世大美女,一見傾心,再見傾情。”

韓廷不禁莞爾。他看著每一張照片切換,每一行字,看著故事中的男人從一個人到攜手那個女人走進婚姻殿堂,從盡享兩人時光到孩子們依次降生,從他征戰商場開疆拓土到兒子們學業有成屢次拿獎。無數的照片、短視頻,記錄著他們這些年走過的所有關鍵時刻,甚至包括痛失女兒的那次,一旁文字寫著:“全家人都在悲傷之中,需要他的安慰;那時卻沒有人想起,他也需要安慰。”

韓廷低頭笑了一下,藏去眼角的濕意。

故事講述著到了最後,三個兒子依次錄下對爸爸的生日祝福,講完之後,音樂停了,雙胞胎一起拍手鼓掌。

韓廷拿手捂住眼睛,只是笑,搖了搖頭,卻一直沒把手拿開。

直到琛兒說:“媽媽你錄的祝福呢?”

韓廷抬頭,就見視頻還在播放,只是沒了音樂而已。很快,紀星出現在畫面上,手裏抱著幾個白色的大紙板,咧嘴一笑。

第一張紙上寫著:“這些話太矯情了,我還是寫在紙上吧!”

視頻安安靜靜,房間裏也安安靜靜。

紀星拿下第一張紙板,第二張上寫著:

“韓先生,結婚十五年,拖家帶口的,辛苦你啦。”

下一張:

“每年都不太想過你的生日,因為不想你變老,不想你累,不想你疲憊。希望你永遠年輕。”

“但……好像不可能實現。所以沒關系,我陪你變老。”

“這些年來,我過得很幸福,三個孩子也過得很幸福,因為你。”

“謝謝你,撐起了這個家。謝謝你支撐起我們的人生。”

“也請你放心,我會努力做得更好,也讓你更幸福。也給你更多的支撐。”

“這一生餘下的每一個生日,都要跟你一起過。”

“韓廷,生日快樂。”

“我愛你,最愛你。”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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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二十年】

結婚後的第二十年, 是對東揚醫療意義重大的一年。

東揚旗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植入式醫療器械都換成3D打印, 成本低, 性能高, 更精細,率先改變了業內制造模式;

更重要的是DOCTOR CLOUD終于成功面世。這個醫療機器人經過近半個世紀的研究和長達七年的人體試驗, 成功診斷醫治了近萬例腫瘤癌症前期病人,終于在這一年開始進入醫院對患者進行疑難雜症診治。

那一年的東醫是國內整個醫療界的中心。那時的韓廷是商界的神話;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點。

那時的韓廷, 大概從不會想到“中年危機”這個詞能和他産生半點關系。

他原本就是那種越上歲數越有魅力的男人, 長年注重飲食,作息規律又堅持鍛煉, 歲月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摧殘痕跡, 反而酒一樣愈久彌香。

出席商業活動,他依然是衆人側目的對象。他對他的東揚依然有著更遠大的宏偉目标。

而他的妻子紀星依然是他事業上的得力夥伴,也依然是那個極懂夫妻情趣總能為生活帶來趣味的女人。

連17歲的琛兒都成了父親的助手,尚未成年就已通曉掌握東揚內部的運轉模式。瑾兒不像他哥哥那麽全才,卻從小對機器人語言展現出驚人的天賦,韓廷早早發現并全力培養, 他初中才畢業就去了MIT跟著著名的機器人語言專家進修。

然而, 小兒子是個例外,越長大越像是羊群裏的“黑山羊”, 不守規矩,不服管束, 骨子裏似乎有著先天叛逆的基因。良好的教育雖能管住外在, 人前維持住懂禮的皮囊, 卻束縛不住皮底下逆反的心。

加上他最小,家裏所有人寵著,他性格活潑歡鬧,鬼機靈多,是三個兒子裏最像紀星的。或許因為如此,連韓廷都偶爾縱容他,對他冒出來的另類個性也不予修剪。

但瑜兒長到十四五歲時,也不知怎麽突然就跟一堆品行不良的公子哥兒混到一起,瞞著家裏逃課泡吧!抽煙喝酒。

韓廷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後,找來瑜兒問他情況。瑜兒并不覺得自己跟朋友玩玩有什麽不對,兩人溝通失敗。韓廷把小兒子禁了足,一個月。

瑜兒安分守己不到一周,周末朋友一約,他趁爸媽不在家就要溜。琛兒勸他,沒勸住。小夥子剛跑到門口,撞上提前回家的韓廷和紀星。

見到這情況,韓廷不免語氣嚴厲責問了他幾句。

瑜兒煩了,跟他頂嘴吵起來,叫:“你別以為自己很厲害就什麽都管,我的事兒你還就真管不著!”說著竟奪門要走。

韓廷把他拉回來。瑜兒反抗中推了父親一把。

韓廷對兒子沒使力,也沒半點兒防備心;但十五歲的兒子身高近一米八,力氣也大,這一下直接将韓廷推開,一個趔趄後背撞到門廊的櫃子上,櫃上的瓷器花瓶砸下來摔得稀巴爛。

韓廷扶著牆壁站穩,臉色很難看。

家裏保姆管家們全傻了眼,立刻退走。

瑜兒也吓了一跳,更不敢面對,扭頭就要走。卻聽紀星喚了聲:“韓瑜。”

瑜兒一聽她叫自己全名,就知道她真生氣了。

紀星把韓琛、韓瑜、還有剛回國還在倒時差睡覺的韓瑾叫去了書房。

“你們長這麽大,我跟你爸爸從來沒要求過你們孝順。你們不用順我們,服從我們,以我們為天。只要你們愛父母,懂得尊重父母,就夠了。但我沒想到,就這麽點兒基本的要求,也做不到。你……你憑什麽推他?!”紀星看向韓瑜,眼眶血紅,眼淚直掉,

“你要不是他兒子,他能讓你推?!”她疼不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推了他一把。

韓瑜晃了一下,垂著腦袋,沒動,也沒吭聲。

“媽……”韓琛把她拉去攬進懷裡,拍著她肩膀哄她,“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而家裏的問題還沒來得及解決,工作上也出了大事。

也就是那個周末,DOCTOR CLOUD的就診患者裏突然爆出一起死亡案例,家屬想要巨額賠償,但東揚拒絕私了。對方迅速将事情鬧大。

那年,癌症依然沒被醫學界攻克,哪怕是再有名的癌症專家也有救不了的病患。DOCTOR CLOUD的準确診斷率已高到驚人,卻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只因DOCTOR CLOUD是機器人,這事被大做文章,将東醫推上風口浪尖。

韓廷作為東揚總裁,決定第一時間開發布會道歉,并澄清解釋DOCTOR CLOUD的工作原理。

紀星舍不得,想自己去做發言人,被韓廷拒絕。他不可能把這種事兒交給她。

發布會那天,紀星把三個兒子都叫到了現場,看著韓廷面對台下烏泱泱一群記者的發難。但他依然是他,自帶氣場,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将事情起因發展解釋得清楚明了。面對一個個刁鑽挑刺的問題,他全不動聲色予以回擊,保住了DC的聲譽,但也在最後為這起風波對大家造成的擔憂而道歉,

“東揚之所以窮盡半個世紀,凝結無數人的心血和力量來研發DC,就是為了提高重病大病的确診率和治療率,讓機器人醫生超越人類,且超越很多。我為我們沒有盡快做到這一點而道歉,也在此向大家保證,東揚的一代又一代人會繼續為這個目标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他說完起身,對所有人鞠了一躬。

台下,紀星別過頭去,眼角盡濕。

三個兒子誰都沒吭聲。等韓廷下台時,紀星發現瑜兒不見了。四處一找,就見瑜兒撥開層層的人群跑去韓廷面前,用力擁抱了父親。韓廷片刻前嚴正冷肅的表情瞬間柔和半分,不知瑜兒對他說了什麽。

韓廷揉揉他的頭,極淡地笑了一下。

那一年,他的“中年危機”,來得轟轟烈烈,走得悄無聲息。

倒是沒過多久之後,他秘書處調來了位新秘書。韓廷初見她的時候多看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女孩24歲,名校畢業,長得似紀星,尤其笑起來那明媚陽光的模樣,跟年輕時的紀星如出一轍。

紀星常上樓走動,見她了也稀奇地說像自己。秘書處的同事私下裏便會誇她像韓夫人。

那女孩勤奮好學又上進,韓廷工作裏偶爾也适當給些指點跟提醒。

但日常相處久了,那女孩對上司起了異樣的心思。有次給韓廷送文件時就穿了個低胸裝。

韓廷看她一眼,不太客氣:“回家換套工作裝了再來。”

女孩膽子還挺大,說:“這牌子我看紀總穿著特別好看,才去買的。”

韓廷說:“那你學錯了,她從不穿這樣的衣服上班。哪怕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

女孩心一橫,也不信自己年輕貌美不叫人動心,半挑明道:“大家都說我長得像紀總,韓總您覺得呢?”

韓廷看她半刻,這下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說:“乍一看有幾分像,越看越不像。我太太心善,有德行,面上就能看出來。”

“我也心善的。”哪個女孩不願說自己善良啊!

韓廷笑:“那你不如她了。她曉得跟已婚的男人保持距離,不會想去打擾別人的家庭。”

那女孩出辦公室時差點兒沒哭。

韓廷則給人事部打了個電話,讓把人開了。

放下電話還不太爽,感覺自己的妻子受到了侮辱。

那天晚上回了家,紀星也聽說了秘書被開掉的事,問韓廷怎麽回事。

韓廷說:“總幹錯事兒,教一次兩次都不行。我這兒也不是學校。”

紀星好笑,說:“你那會兒怎麽對我那麽耐心呢?”

韓廷看她一眼,道:“你說呢?”

紀星咯咯笑,剛要爬上床,想起什麽,立刻看了眼手表,見快零點了,第二天周末不用上班。

她忽然就問:“想去游三環麽?”

這些年來,每每在工作生活裏遇到點兒小波折小困難的時候,兩人便會開車去游三環,偶爾也有心情好純屬放鬆而去的時候。

可近幾年工作順利而繁忙,反而游的機會少了。上次還是一年前呢?

韓廷拿了車鑰匙,帶著紀星下樓。兒子們都還沒睡,聽到動靜開門,問:“這麽晚了去哪兒?”

韓廷說:“約會。”

兒子們:“噫~~~~啧啧啧。”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不打擾地自發退回去了。

兩人開了車,很快上了環路。

夜色安靜如海,他們是海上漂浮的一葉扁舟。

如今的北京,已和二十年前很不相同。

環路周邊曾有的斷代似的黑暗和蕭瑟地帶早已一去不複返。他們一路馳騁,一路暢通無阻,道路兩旁全是燈光燦爛,繁華無限。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這座城市已變成一座巨大的任何角落都在閃閃發光的珠寶盒。

“你看,那座樓也亮燈了。去年還沒完工呢? ”紀星說。

韓廷道:“這城市就跟人一樣,一年一年的,變化太大了。”

紀星忽說:“這一年,辛苦你了。”

韓廷沒做聲,知道她在說什麽。

他看著前方的路,把車調成自動駕駛模式了,右手伸向她,紀星緊緊握住他的手,還嫌不夠,兩只手抱纏住他的胳膊,腦袋也靠去他肩頭。

靜靜靠了一會兒,還是嫌不夠呢,仰起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在我眼裏還是這世界上最有魅力的男人。誰都比不過你。真的。”

韓廷沒忍住笑了一下,看向窗外的夜色,摸了摸鼻子,說:“你也就嘴皮子功夫厲害了。”

“那你還不是就吃這套。”她哼哧一聲,把腦袋靠在他肩窩。

又過了一會兒了,他說:“你不用擔心我。DC的事情已經解決,東揚、瀚星都不會受影響。”

“我知道。”紀星手指輕輕摳著他的手心,“我是……”

她說不出口,還是心疼。

孩子們永遠不會理解,做父母的被挑戰權威的那一刻,內心的挫敗是工作中千倍萬倍不能及的。

因為那一刻,代表著他們的人生,開始衰老了。

“瑜兒你不用擔心,他這樣子,倒像是我內心裏的一些東西在他那兒完全外放了出來。東揚交給他兩個哥哥。至於他,有侵略性,他能去開辟屬于他自己的新領地新世界。他會成大器。”

“嗯。”紀星點頭,傲嬌地哼一聲,“虎父無犬子。”

“……”韓廷瞧她一眼,忍著笑,“你今兒嘴上抹糖了,想方設法給我灌蜜呢?”

“我嘴上有沒有糖,你還不知道?”紀星說。

韓廷低頭碰了下她的嘴唇,呼吸交纏,依然心動。

再看向前方,車已行駛了很長的路程,在一路的星光中行到東三環的光華橋。

二十年間,城市飛速發展。

如今這裏璀璨如銀河般的夜景早已遍布三環,不再是當年的唯一光景。

可當紀星仰頭望著路兩旁高聳的CBD大樓,看著窗口密密麻麻的白色燈光如漫天繁星般鋪天蓋地地墜下來時,她仍是不禁深吸了一口氣,當年的心動仍在,她說:

“這裏還是北京夜景最美的地方。”

“對。”韓廷說,“是這裏。”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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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故事的最後】

韓家每年都有一次全家人一道出國的長途旅行, 從雙胞胎五歲那年開始, 之後沒間斷過。

起初是紀星一手挽著韓廷, 一手牽著一串雙胞胎, 琛兒走在弟弟身邊幫爸媽看著他倆。漸漸,是紀星一手挽著韓廷, 一手牽著瑾兒。瑜兒撒丫子亂竄,琛兒跟著守他。再往後, 紀星仍挽著韓廷, 身高不斷上竄的兒子們則各自走路聊天。

一年一年,孩子們越長越高, 紀星成了家裏的小矮人。

有時瑜兒會走上前來, 從背後抱住紀星,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笑話她:“媽媽,你怎麽這麽矮了?”

琛兒更是時常就對她勾肩搭背,跟攬小弟一樣。

就連最安靜的瑾兒有次在布拉格的街頭等冰淇淋時,回頭看她半晌, 忽然就拿手在她頭上輕撓了一下, 笑得眼角彎彎。

紀星對韓廷說:“你兒子欺負我。”

韓廷說:“那不要他們了,全扔這兒別帶回國了。”說著把她攬過來, 揉了揉她的頭頂。

紀星:“……”

三個小夥子笑成一團。

光陰飛逝,到了結婚第二十五個年頭, 韓廷跟琛兒他們說, 下一年不會再帶他們集體出行, 之後他想花更多時間單獨陪紀星旅行。等再過個十幾二十年,他們想要孝敬帶父母出來玩,情況另論。

那次旅行去了德國的新天鵝堡。紀星很開心,路上絮絮叨叨跟兒子講當年和韓廷在慕尼黑的事。他和她的故事,她講過無數遍,從小卡片星星吊墜,講到他曾為救她而摔下樓。每次都樂此不疲。

琛兒他們從小聽到大,絲毫也不意外他們那冷靜克己的父親會做出那些事。他們之間的愛,孩子們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是家裏最柔軟的一部分。小時候,他們調皮惹了事,眼看韓廷要責罰,便跑去紀星那兒求助,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紀星放軟聲音撒個嬌,韓廷就放過了。韓廷生活的大部分時間用于工作,人總是習慣性冷肅;但紀星總能讓他很快放鬆下來,他的幽默逗趣也多半因她而生。

等到他們漸漸長大,父母漸漸老去,父親倒是比以前柔和了些,母親則沒什麽太大變化,仍是樂觀又心軟。

結婚三十年時,韓廷和紀星開始逐步放手東揚的事務,交給兒子們打理。那之後的很多年,他們的工作愈發自由随性,更像是平日裏打發時光的消遣。夫婦倆上班也是待一塊讨論下市場形勢,分析預測下未來走向,聊一些生活瑣事,在公司坐上一會兒便出去逛街玩兒了。

紀星年紀越大,卻越像小孩子,依然對街上的零食感興趣,也喜好參觀精品店買些小玩意小飾品放家裏屯著。韓廷嘴上笑話她幾句,卻總由著她陪著她。

有次他看見一個精致的音樂盒子,上了發條裏頭就唱著“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的歌。韓廷居然很喜歡,買回去放在床頭,時不時就擰上讓它唱歌。

一天一天,他們漸漸老去,漸漸和周圍年輕的世界格格不入。

當孩子們長大,有了新的生活重心和圈子,他們倆安靜地退回自己的世界裏,只有彼此,過得比原來更加純粹幹淨了。

生命是一條漫長的河流,在走過中間那段波瀾壯闊洶湧奔騰的開闊流域後,終于越收越窄,流向平靜無波的地平線。

他們生命裏剩下的東西越來越少,紀星仍是挽著韓廷的手臂一路走,也一路扔下很多身外之物——曾經的工作,榮譽,名聲,地位;曾經的豪情,鬥志,熱血,激情——曾經附著在身上的所有标簽散落一路。到最後,留下的只有最純粹的彼此。

有一年,夜裏有紅月亮。

韓廷帶紀星去樓頂看,不小心吸進冷風,之後開始咳嗽,引發了很嚴重的肺炎,在重症監護室裏住了兩三個星期。

最危急的那幾天,他的肺葉幾乎要喪失功能,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紀星守在醫院裏哪兒都不肯去,不眠不休,眼睛都哭腫了,誰勸都不聽。

等韓廷病情好轉過來,紀星人瘦了整整一圈。

也是那次,一貫安靜的韓瑾私下和父親對話,問他有沒有想過會怎麽離開這個世界。

韓瑾說:“我希望爸爸和媽媽都能在睡夢中離開,沒有任何痛苦遺憾,幸福地壽終正寝。”

韓廷說:“壽終正寝,是人生最好的結束方式。我希望你媽媽是這樣,不要受苦。”

韓瑾默了會兒,問:“你呢?”

韓廷說:“如果你媽媽先走,我可以。……如果我先走,大概不能這麽偷偷安靜地走,怎麽也得跟她說一聲道別。”

韓瑾又是沉默許久,說:“也是。不然她要生氣的。”

韓廷極淡地笑了一下,說:“是啊,她這幾年脾氣越來越驕縱了。”

韓瑾又問:“你希望誰先走?”

韓廷想了很久,說:“她。……我不放心。”

後來韓瑾又去問過紀星。

紀星只說:“我不管。反正我活著一天,他就不準走。”

韓廷那次病倒後,醫生說他會元氣大傷,畢竟人老了歲數擺在那兒,以後身子骨會很弱。但也不知是紀星的各種照顧有加,還是他心理上有什麽別的想法,他竟也一點一點生生把身子調了回來,重新恢複了曾經的硬朗。

紀星這才喜笑顏開,卻也依然謹慎有加,對韓廷的飲食和日常鍛煉照顧得比營養師和教練還周到。

自那之後,韓瑾和哥哥弟弟們都覺得媽媽越來越像個小孩子,成天黏著賴著韓廷,分開哪怕只是一天都不行,不跟他在一起她就生氣。韓廷也是去哪兒都必定帶著她,幾乎是形影不離。

有次韓瑜感嘆:“你說都過了這麽多年了,他倆感情還跟以前一樣好,不對,我瞧著是更好了。”

韓琛說:“他們這歲數,過一天少一天,過完了,就再也不見了。當然舍不得了。下輩子,誰知道還有沒有呢?”

一天一天,人生像是一顆加速滑落的星辰。往後的很多年,他們相依為命,過得平淡,幸福;美好的日子如流沙,越來越快,漏到最後一點,想要拼命緊緊抓住的時候,手心的沙已所剩無幾。

再次病倒的時候,韓廷心裏已有預感,知道這次自己時日無多了。他把紀星留在病床邊,哪裏也不許她去。

紀星也心中了然。這次,她一次沒哭,天天守著他,陪他聊天說話。沒有主線,沒有邏輯,想到什麽講什麽,一會兒說起年輕時有次吵架吵了不到一分鐘就和好,一會兒說起那次在滑雪的地方摔了個跟頭,一會兒又說年輕時在慕尼黑碰到的老爺爺老奶奶,恐怕早在很多年前就離開人世了。

而他和她竟也就這樣走過了漫漫的一生。

似乎很長,因為回憶已經填滿;卻又似乎很短,因為仍然不舍分離。

這一生的緣分啊,怎麽這麽快就要盡了呢?

他和她似乎想在最後幾天把過去的路在回憶裏再走一遍,又似乎想把最後的時光再拉得長一點,再長一點。但那一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那是個秋天,窗外的銀杏葉全黃了,連陽光也是金燦燦的,灑在韓廷蒼白卻依然英氣俊朗的臉上。

晚輩們全跪在床邊,聽著他清晰明了地交代後事,教他們好好做人做事,承擔責任不負東揚,教他們更加善待他們的母親。

唯獨紀星一人坐在窗邊,離得遠遠的,留一個側面,不看任何人。

待韓廷交代完一切,些微吃力地回頭去看她。紀星側著臉,看著窗外凋零的黃葉,她安安靜靜,只有下巴上一顆顆的淚像斷線的珠子往下墜。

瑜兒哭著叫她:“媽。”

她跟沒聽見似的,不回應,也不過來,唯有眼淚無聲地掉。

韓廷目光深深,凝視她的側臉,好像看著很遠的人,又好像她近在咫尺。

她不肯過去他身邊,執拗地以為只要她不過去,不讓他交代後事,不叫他放心,不跟他告別,就能死死拖住他,叫他走不了。哪怕拖他在這世上多留一刻都好。

哪怕不看他,只是餘光知道他躺在床上遙遙望著她就好。

他靜靜望了她很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一生的時間。

“星兒。”他終于還是喚了她。

她猛地一顫,終于還是聽話地回了頭,嘴角壓癟下去,像受盡委屈的孩子。韓廷眼中淚霧彌漫,朝她伸手,她幾乎是撲過去握住了他的手,她握到他手裏一張卡片,抽出來一看。

“原諒卡

使用此卡片,讓小星星原諒韓先生一次。(ˇ?ˇ)

本卡片僅限韓廷使用,最終解釋權歸紀星所有。”

那一年生日的禮物卡早已陸陸續續被他用完,唯獨剩下這最後一張。

他這一生,不曾負她;不曾做過任何一件需要祈求她原諒的事。

唯獨這一件,他要離她先去了。

她無聲痛哭,透過朦胧的淚眼,他目光深深膠在她眼中,是刻入生命的感恩,是不舍,是依戀,是抱歉。

他還不想走,但已無力回天。

她将他的手貼在臉頰邊,輕輕點頭:“好。”

“星……”他還想說什麽,手忽然用了力,緊緊攥住她,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用盡此生最後的力量告訴她一句話……

她頃刻淚如雨下:“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眼神終于釋然,低低說了句:“我不會走太遠。”

她不停點頭,一下下吻他的手心,他溫熱的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滑,停在了她唇間。

她将面孔埋進他掌心。

韓廷,和你結婚,做你妻子的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每一天都很幸福。謝謝你。

韓廷走後,韓琛他們都很緊張,天天守著紀星,怕她承受不住打擊崩潰下去。

但紀星表現得非常平靜,并沒有大悲大恸。人到了這歲數,天命到了,生死已經看開。

可他們也都清楚,母親在世上将留的時日,也不多了。

一個月後,韓廷生日的前一夜,紀星仍和往年一樣睡不著。

琛兒他們三個去陪她,陪她講話,講起了韓廷的一生。那一年的東揚,早已是子公司遍布世界的全球寡頭企業。

那天,紀星一邊和孩子們講述著韓廷的事,一邊撥弄著韓廷留下的那個八音盒,很晚才睡。

那晚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現實的夢——她夢見一個多月前她跟韓廷坐在醫院樓下的花園裏聊天時,韓廷撿起一片銀杏葉子送給了她;夢見五年前他找人移了一顆桂花樹到院子裏,說開花的時候像滿庭繁星;她的夢順著時光倒流回去,夢見東揚醫療的DC進駐歐美市場時韓廷在講台上講話,意氣風發;夢見那年暑假,戴著墨鏡的韓廷拉著她的手走在鹿特丹街頭,身後跟著三個高高瘦瘦的戴著墨鏡的兒子;夢見有次為他慶祝生日後他抱著她深吻了她許久,吻得她都快喘不過氣;夢見有次争吵中他突然拿出安靜卡,她立刻閉了嘴又噗嗤大笑起來;夢見有次逛街,他推著坐在嬰兒車裏的琛兒,忽然側頭吻了下她的額頭;夢見結婚時他隔著婚紗親吻她的臉頰;夢見他在大會講台上宣布免費開放DC前十年的資料;夢見美國,夢見深圳,夢見慕尼黑,夢見**,夢見……故事一開始的那年冬天,車窗滑落下來,他清黑的桃花般的眼睛。

韓先生,認識你很高興,此生承蒙關照了。

第二天早上,紀星再沒有睜開眼睛,很平靜安詳地去了。

而韓琛還沒來得及問她,父親臨走前,她在病床前說的那句“我知道。我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那是只屬于她和他的秘密,随著他們的離去塵封入土。不需要人知道,也不會再有人知道,很多很多年前,他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對身邊的她說,

“我所認為的愛,大概要到人生的盡頭。回首之時,蓋棺定論。”

那時,夏風吹進車窗,他們還很年輕。

【全書完】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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