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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岫青的家,總共有兩層樓,房子潔淨明亮又舒適,清新沉靜又富男人味的藍白色調在夏天裡感覺分外涼爽,走廊和落地窗邊都有著一大瓶美麗芳香的雪白梔子花和紅玫瑰,點綴出一抹燦爛。

這就是她未來的家嗎?簡直像仙境一樣。

當炊雪參觀完一樓和二樓總共六間臥室、兩間起居室與餐廳、廚房、三套衛浴後,最後在他的帶領下到日光室──那是一個連接主屋的小屋,用明亮的玻璃天窗篩下絲絲金色陽光,在綠意盎然花香撲鼻的室內有著兩張舒適柔軟的白藤搖椅,玻璃桌上放了一壺冰茶和一隻三層的骨瓷盤子,裡頭都是可口的小點心和小蛋糕。

她已經見過了身材圓胖、親切又能幹的管家盧太太,兩名負責室內整潔的外國女人和一名老園丁。

他們對於她的出現先是迷惑,然後是由衷的驚喜和高興。

「他們看起來都是很好相處的好人。」炊雪拿了一片手工巧克力餅乾,咬了一口,被釋放在唇齒間的濃厚香甜震撼住了。「哇,這個好好吃哦!」

「盧太太雖然是中國人,但是她對於中西餐都相當拿手。」岫青微笑的說,替她拈起沾在嘴邊的餅乾碎片。「她做的餅乾是得過獎的,喜歡嗎?」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多做一些讓我拿去賣?」她話才說完,就被他輕輕敲了一記腦袋。「噢!開玩笑的啦。」

他又好氣又好笑,「最好是。我說過以後妳可以不用再那麼辛苦的賺錢了,賺錢是男人的職責,妳就交給我這個丈夫好嗎?」

「未婚夫,你現在還只是未婚夫。」她慵懶地伸長雙腿,伸個懶腰後朝他燦爛一笑,「搞不好你發現我一無是處後,就會忍不住跟我取消婚約了。」

「妳放心,我會讓妳每天光著腳丫子在家裡追寶寶,沒有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他笑吟吟的看著她問:「妳覺得這樣如何?」

她小臉紅了起來,「喂喂喂,本話題兒童不宜,我拒絕回答。」

炊雪緋紅的小臉恁般可愛,他情不自禁想再次偷香,可是安放在牆上的分機電話驀地響起。

他嘆口氣,知道打這通電話的人是誰,他隨手拿起聽筒,「喂!」

「聽說你帶了一個未婚妻回來。」聲音威嚴武斷,果然是他父親。

「沒錯。」他表情淡漠,語氣平靜。

「為什麼你沒有親自告訴我?」孫父抑止不住怒氣和遭受漠視地低吼道。

「我們剛回到家不久,稍候我會帶她過去見您。」話一說完,岫青便掛上電話。

炊雪叼著餅乾,遲疑地看著他,「是誰?」

「我父親。」他在望向她關懷明亮的眸子才發現自己身體緊繃著,不禁微微放鬆,露出一抹笑容。「待會我們過去那裡好嗎?不用在那兒吃晚飯,去去就回來。」

「為什麼不用在那裡吃晚飯?」她忍不住心裡的好奇,「畢竟我也算是醜媳婦見公婆,得好好表現一下,給他們點好印象。」

「不用了。」他淡淡地道,揉揉她的頭。「妳一定很累了,回來吃完飯早點休息,明天我必須到公司一趟,我會交代司機東尼載妳四處逛逛。舊金山是個很美的城市,非常舒服……妳喜歡吃螃蟹嗎?漁人碼頭的螃蟹很鮮甜,妳可以大快朵頤一番。」

炊雪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話多起來,好似在顧左右而言他轉移她的注意力。

「怎麼了?」她敏感溫和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我該知道卻沒有告訴我的?」

岫青沉默了半晌,隨即深吸口氣,「的確應該讓妳知道。我父親目前和他的妻子與女兒住在灣區那裡的高級住宅區。」

「他的妻子?你父母離婚了?」她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母親在我中學的時候過世。雪莉原是我父親的秘書,十年前他們結婚了。」他刻意沒有提到依蓮,現在還沒有辦法決定該怎麼介紹依蓮。

至少他還未做好心理準備……讓她知道他與依蓮的感情。

「原來如此。」她安靜地想了想,隨即嫣然一笑,「你放心,我不會在見面時說出不恰當的話來。」

「不,我不擔心妳,只是我父親脾氣不太好。」他無奈地道:「他有些自我中心,總是希望所有人都照他的想法做人做事,也許他會拷問妳的身家背景或是學歷,但妳放心,一切有我,我不會讓他傷害妳的。」

聽起來好像有一點嚴重哦!炊雪沉吟了一下,很快又聳聳肩,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肩。

「你安啦,我這個人臉皮必要的時候可以厚比城牆,又沒什麼自尊心,被罵個幾句也無所謂啦。尤其他老人家是長輩,做晚輩的被念也沒啥大不了的,你不用怕我哭著回家。」

岫青知道她很勇敢、很堅強,是個內心比纖柔外表還要有韌性的小女人,但是他多麼希望她能夠得到父親的肯定與疼惜,而非刁難。

他欲言又止,最後緊緊攬著她的肩頭,聲音低沉堅決道:「我會保護妳的。」

炊雪很感動,但是他會不會想太多了點?

************************

氣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沉鬱古怪。

好似大家都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如履薄冰地害怕稍稍有個不對就會引發大災難一樣。

尤其是炊雪穿著雪白襯衫和牛仔長裙──還沒來得及去血拚敗家──長髮披散在肩後,隨著高大的岫青出現在那古典寬敞的中式客廳時。

客廳裡有幾個僕人恭恭敬敬侍立在旁,而自太師椅上起身,高大清瘦,看起來威武嚴肅的灰髮中年男人,銳利的黑眸裡彷佛閃過了一絲什麼。

那是渴慕思念的光芒嗎?

不管那是什麼,那一縷溫情很快消失在這位年約六十的嚴肅男人眼底。

站在他身旁的是個金髮美女,風姿綽約,但明顯也有五十歲了。炊雪注意到金髮美婦眼神友善歡迎中夾雜了一些些不安。

好像她比他們更緊張,更害怕說錯話做錯事。

她怕岫青嗎?為什麼?

「爸。」岫青開口喚了一聲,隨即對滿眼熱切討好的雪莉點點頭,「妳好。」

孫雲山悶哼,顯然不甚滿意,隨即瞇起如鷹雙眼上下審視著清秀未化妝的炊雪。

他眼底浮起一抹放心和讚賞,幸虧兒子不是帶個穿鼻環、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痞子女,或是長髮掩住半邊臉,整個人黏在他身上的豔女。

眼前這個女孩很好,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笑容滿面神態自若,最重要的是,她是個東方女孩。

他鬆了一口氣。

「喂,你不說點什麼嗎?」炊雪用手肘輕推下他,暗示道。

岫青心不甘不願地牽著她走近父親和雪莉。可惡,他原想站在門口打個招呼就走的,現在只好被迫多做逗留了。

依蓮不在嗎?她是否跟著新婚夫婿甜甜蜜蜜到公司去了?或是還在床上翻雲覆雨卿卿我我?

他無法控制滿心嘲諷的衝動。

「爸,這是我的未婚妻炊雪。」他眼裡不由自主閃過一抹溫柔笑意。「她複姓西門。」

「西門吹雪?!」果不其然,孫雲山忘記要板著臉,驚異地睜大眼睛。

好吧、好吧!至少這是一個充滿友善有趣的開場白。炊雪漾開一朵笑,主動上前抱住孫雲山。

「未來的爸爸您好,我是西門炊雪,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她可以感覺到他身體緊繃卻又立刻放鬆的反應,不禁暗暗一笑。

「炊雪?」岫青簡直不敢相信她撲上去抱他父親,不怕被一口咬掉腦袋嗎?他已經有心理準備對抗父親的咆哮。

可是父親居然沒有生氣?!

「呃……乖。」相反的,孫雲山似乎有一絲羞赧,僵硬地伸出手遲疑地拍了拍炊雪的頭,待她笑嘻嘻站直後,追問道:「妳真的叫西門吹雪?」

「對,但不是吹口哨的吹,是炊煙的炊。」她笑著解釋。

「好名字。」他清了清喉嚨,不自在地讀道。

瞧,孫岫青果然是太緊張了吧!他爸爸沒有想象中難搞呀。

炊雪笑吟吟地轉向那位滿臉感動的金髮美婦,用不是很流利,但勉強聽得清楚的英文道:「妳好,妳一定是美麗的雪莉阿姨了。妳跟岫青說的一樣親切漂亮呢? 」

雪莉呆住了,傻傻地看著岫青。

孫雲山也愣住了,沒料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西門炊雪!

岫青咬牙切齒,一時氣結。

他幾時說過這樣的話來著?這小妮子居然眼也不眨一下就撒下漫天大謊。

「真的嗎?」雪莉忘情地上前抱緊炊雪,不禁感動得哽咽了。「謝謝妳的讚美,還有岫青……我、我真的太高興了。」

他緊繃的心口有一絲鬆動,但又立刻別過頭,不願意親眼見這一幕。

他回去後一定要掐昏這個好管閒事的西門小妮子。

她以為她在做什麼?扮演天使撮合好這冷漠疏離的一家人嗎?他們之間的問題比她知道的嚴重得太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沒有人想要改變目前被冰山鐵籬深深阻隔開的關係。

因為那最安全、保險,對每一個人都好。

炊雪和雪莉擁抱完畢後,開心地跑回未婚夫身邊,嫣然笑道:「我忘記把禮物拿進來了,可以請你幫我拿一下嗎?」

「什麼禮物?」他先是一愣,隨即擰起濃眉,「炊雪……」

「拜託、拜託。」她雙手合十,小臉無比誠懇祈求。「好心的大爺請幫失憶的小女子這個大忙吧!我真的忘在後座了。」

他們是開跑車來的,原來這個丫頭早有預謀,把禮物偷塞到後座?

岫青胸口因慍怒而微微起伏,但是怎麼也無法拒絕她一臉央求的可愛表情,只得低咒著大步走向門口。

等到他帶著那兩個該死的禮物回到屋裡時,發現炊雪已經大剌剌地坐在紅木餐桌上,恬不知恥地扒著飯了。

要命!他說過不會在這裡吃飯的。

他瞪著那個吃得鼻頭沾著飯粒,還不知死活地仰起小臉對他燦笑的小妖女。

她絕對是個小妖女,來了不到十分鐘就擾亂了他一貫的回家習慣,通常他到父親家絕對不會停留超過五分鐘,尤其在發生依蓮的事情後,但是他這個可愛又可惡的未婚妻卻把他搞得如今進退兩難的困境。

「岫青,快過來吃飯。原來雪莉阿姨會講中文耶,她也做得一手好中國菜,快來、快來。」炊雪假裝沒看見他殺人般的神情,兀自裝瘋賣傻耍白痴。「我不敢不等你來就開動,所以盡扒白飯。」

氣氛這麼僵,如果不靠她炒熱場子,她怕自己會變成北極拔掉毛的白熊──好冷。

「妳還有不敢的事嗎?」他淡淡的語氣底下是冰川般的冷峻。

「不要這麼說嘛,我就不敢惹你生氣呀。」她故意對他瞇眼一笑,拍拍身邊的座位。「請坐,相公。」

他只好僵硬地坐下來,完全不想看坐在對面的父親和雪莉震驚而忍笑的表情。

Shit!

單是這樣還不足讓她放過他,炊雪迫不及待為他夾菜,「這個應該很好吃,雪莉阿姨,是什麼?」

「冰糖子排。」雪莉怯怯地瞄了眼岫青鐵青的臉,深為這個善良卻大膽的女孩捏把冷汗。

「是冰糖子排耶!」她搖頭晃腦滿臉讚歎。「好菜呀好菜,你試試。」

這下好了,連他都變得像個大傻瓜一樣。

岫青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是娶錯人了?或者炊雪還沒從時差中調整好,才會有這種不正常的舉動?

但是面對她明亮澄澈的雙眼,他只好低頭吃掉那塊冰糖子排……該死的!比他想象中的好吃。

他乾脆端起飯碗,大口扒著飯咀嚼,憤怒又邪惡地想著今晚該怎麼好好懲罰她。

讓她明天連床都下不了如何?嗯哼,他喜歡這個念頭。

岫青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看在孫雲山的眼裡不禁震撼又感觸極了,他從來不敢妄想兒子居然會有在他面前笑的一天。

事實上,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看過兒子笑了,尤其在他上次惡狠狠地甩了岫青一個耳光,要他從此對依蓮死心後。

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和痛楚在胸口熔蝕燃燒開來。孫雲山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好相處的父親,他愛兒子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出來,只懂得用中國嚴父傳統的訓斥與要求方式去要求兒子,要他成為人上人……但是到最後,他卻也用長年的疏離將兒子放逐到了遠方。

他想起岫青小時候白白胖胖的模樣,成天興奮又口齒不清地爸爸、爸爸叫著他,在他腳邊團團轉。

孫雲山鼻頭不禁一酸。

是他的錯,他從來就沒有耐性當一個善於傾聽、忠於陪伴的好父親。

曾經他以為他們父子倆的關係會這樣越走越遠直到他老死,沒想到這個朝陽般的年輕女孩帶來了一絲曙光。

「這個醬爆大蝦也很好吃。」炊雪忍不住舔掉指尖的醬汁,訕訕一笑,「對不起,真的太美味了。」

畢竟是豪門,她得謹記儘量在長輩前遵守禮節,否則只怕她豪門媳婦當不了三天就被掃地出門,理由是「毫無規矩、亂七八糟」。

「不要緊。」雪莉像是很高興自己的手藝有人欣賞,還吃得津津有味。「妳多吃點,妳太瘦了,是因為減肥嗎?身體最重要,沒必要為了身材失去健康。」

她還來不及回答,慢條斯理喝完一口雞湯的岫青已經冷冷接口。

「是嗎?雪莉,妳至今不是尚未放棄三餐吃色拉、喝開水?」

「岫青──」炊雪倒抽涼氣。

雪莉畏縮了下,孫雲山勃然大怒,眼看氣氛即將演變成火爆的場面,炊雪當機立斷開口。

「岫青,禮物。」她小手朝他伸去。

他咬了咬牙關,強忍怒氣把兩個包裝高雅的小盒子遞給她。

孫雲山只得捺下欲發作的怒火,哼了一聲。

雪莉看起來有一絲倉皇失措與忐忑;看來不知道當這對父子的夾心餅乾已經多久了,真可憐。

炊雪小手在桌子下方搭上他緊繃的手臂,仰頭對他撫慰鼓勵地一笑,對他眨眨眼睛以表暗示。

別生氣了吧!

岫青緩緩籲口氣,眼神有一絲無奈,渾身繃起的肌肉微微鬆弛了些。

「是炊雪準備的禮物。」他開口,平靜地澄清此事跟他無關。

孫雲山眼神一黯。

「爸,雪莉阿姨,這是我一點小小心意。」炊雪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知道該買什麼,也沒有錢買很名貴的東西,所以這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們不嫌棄。」

「別這麼說,我一定會喜歡的。」雪莉連忙表示。

「有這份心意已經是最好的。」孫雲山拆開自己那份禮物,止不住心頭的悸動和陣陣暖流。在看到盒底靜置的那隻剔透玻璃圓球裡,數不清的金色小星星時,不禁一愣。「這是……」

「據說折小星星送給心愛的另一半是代表愛與相思,若折給長輩則象徵發自內心滿滿的祝福。這裡有一千顆金色小星星,是給爸爸的一千個祝福。」她甜甜一笑,真摯地道:「祝你身體健康,心情愉快,福氣滿滿,長命百歲,永遠幸福。」

雖然是毫不貴重的禮物,孫雲山卻忍不住熱淚盈眶,感動極了。

「謝謝。」他老臉滿是欣慰,「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

饒是岫青心緒不佳,但他看著炊雪的眼神不禁漾動著一抹深深的柔情。

他忽然……不那麼生氣了。

「噢,我的天啊!」雪莉則是在打開自己的禮物時,詫異驚喜地低呼一聲。「這好美。」

炊雪洋洋得意地起身走到她身後,指著盒裡的東西說:「這是我自己一顆一顆烙上去做出的髮簪哦。」

這是她去年在接做水鑽項鍊和水晶首飾的手工時,訓練出來的特殊能力。

雪莉驚歎地拿起那支簪身銀亮光滑,簪頭卻用彩色水鑽做成嬌柔的茶花,閃映出絲絲時尚的璀璨與濃濃中國風情。

「我猜想妳可能用得著,我幫妳好嗎?」炊雪熱心地接過髮簪,替金髮及肩的雪莉綰起一個典雅動人的髮髻,水鑽茶花和她的金髮相映成輝。「爸,你覺得怎麼樣?」

孫雲山讚賞的點頭,「好看。」

炊雪任務完成,繼續蹦回原位大吃特吃,還拉了拉看傻眼的未婚夫,「噓,別去看人家在眉來眼去啦,會長針眼的。」

「西門炊雪,妳真是……」岫青總算移回視線,又好氣又好笑地道:「天才小妖女,妳存心把我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嗎?」

「別這麼說嘛,我沒有那麼好啦!」她夾了一塊東坡肉給他,「快吃、快吃,吃飽後來玩牌吧!剛好四個人。」

「西門炊雪!」他臉都黑了。

「哈哈哈,放輕鬆,放輕鬆。」她學起好友小豐的口頭禪。

他話自齒縫間迸出來,「我是很輕鬆。」

否則他早就翻臉拂袖走人了;也不知怎地,他對她居然有無比的耐性與包容。

所以他忍耐到一頓飯吃完後,當炊雪主動跑去幫忙雪莉洗碗時,不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家裡有這麼多的傭人,幾時輪到她倆去洗碗?雪莉又是想借機向他表達什麼?

她有決心做好一個賢妻良母嗎?

在許多年前,這些事早就跟他無關了。

「這一次的……很不一樣。」孫雲山遲疑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岫青背脊一僵,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所以?」

「我很喜歡她。」孫雲山連忙解釋,沒有發覺自己口氣軟化了不少。「你對她是認真的嗎?」

「我曾經帶別的未婚妻回來過嗎?」他冷冷地道。

「沒有。」兒子雖然女人緣好得不得了,但是極有原則,不是那種喜歡帶不同的女人回家炫耀的男人。「如果是她,那很好。」

「我不是帶她回來徵求你的同意。」他淡淡地道:「但還是感謝你的『認同』。」

孫雲山不悅起來,但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悲哀。

他們父子談話非要如此劍拔弩張不可嗎?他知道絕大部分該歸咎於自己,可是……

「炊雪,我們該走了。」岫青對邊擦手邊走進客廳的炊雪揚聲道。

心裡燃燒的怒火還是壓抑不住,孫雲山臉色一沉,「你是想讓我下不了台嗎?」

岫青再次轉過頭,眼神疲倦而嘲諷,低沉道:「半年前,你已經表示得很清楚,你只有一個女兒、女婿,沒有兒子,除非我結婚。所以我訂了婚有義務來告訴你,你在半年前已經做出選擇,我雖然訂婚,但也不再是你兒子。」

孫雲山臉色霎時蒼白若紙,身子微微一晃,「岫青,你……」

「炊雪,我們走吧!」他這次不再遲疑,堅定的抓過她的手就往外走。

「可是我們……」她只來得及回頭跟孫雲山和走入客廳的雪莉道別。「爸,雪莉阿姨,我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你們,再見。」

「開車小心哪!」雪莉走到丈夫身邊才發現他在顫抖,不禁臉色一變。「雲山……」

「我沒事。」他粗喘了幾口氣,眼眶溼熱。

可是危機尚未解除,因為一個更大的炸彈在他們面前炸了開來。

岫青和炊雪在門口碰見了甫自外頭走進來的依蓮。

「我的天啊!」雪莉捂住嘴巴,失聲低叫。

孫雲山也跟著緊張起來。

岫青在見到美麗的金髮俏佳人時,整個人一僵,眼神閃過複雜的光芒,有著渴慕、、心痛、嫉妒、背叛……

炊雪奇怪地發現他的手微微顫抖,直覺一陣寒毛豎起,警覺地望向那個簡直是金光燦爛的美女。

她的身材不高,跟自己差不多,但是穠纖合度豐胸細腰翹臀,那件香奈兒洋裝穿在她身上顯露出誘人的風情,教人看得一顆心怦怦直跳。

而那頭金髮……天啊,像是純金的織錦緞一樣光彩閃亮,直披散到她腰際。

炊雪這才明白,為何金髮後頭要加尤物了。

這個美女活脫脫就是個迷人的尤物,卻又帶著微微的天真之色,這種集合女人與女孩的魅力最難抗拒了。

所以她的未婚夫才會看得連眼睛都不眨嗎?

炊雪胸口驀地細細抽疼了起來,像是有誰殘忍地揮舞火鞭從她心上烙燙過。她心酸到很想殺人,這種滋味就叫嫉妒嗎?

「岫青哥。」金髮尤物也會講中文,她仰起美麗小臉輕音微顫,淚眼婆娑。

「我們的確該走了。」炊雪澀澀地道,用力拉了下岫青,但他卻沒有動。

他高大的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目光焦距根本就不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定在金髮尤物上,好似連他的靈魂也出竅了。

就在炊雪咬著下唇開始考慮狠狠踹他一記小腿時,岫青忽然開口了。

「依蓮。」他的聲音裡有無限的思念和痛楚。

「岫青哥。」依蓮原本還不敢盡釋自己的情感,可是就在他這聲低喚後,她再也控制不住地衝進他懷裡。「岫青哥,我好想你……你知道我天天都在想你嗎?我很抱歉我居然那樣地傷害你,對不起……」

壓抑了半年的憤怒受傷和相思與落寞狂湧而出,岫青緊緊擁抱住她,這個熟悉的柔軟芳軀和梔子花香水味──

好了,夠了!

就在他想也不想地鬆開她的手,選擇抱住那個金髮尤物的那一瞬間,炊雪心痛到再也不想看著她心愛的男人和一個美女摟摟抱抱,而且看情形還像是舊情復燃!

剎那間,她忽然哀傷地發現……她從來沒有真正的瞭解這個男人過。

他有很多箇舊情人嗎?他真的愛自己嗎?

不管怎麼說,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都教她再也無法忍受。

當那金髮尤物抬起頭吻住他時,炊雪緊繃的理智咱地一聲斷折了,她二話不說越過他們衝向外頭的黑暗裡。

沒有人發現,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岫青和依蓮身上,他們又是恐懼又是驚惶又是忐忑。

老天,半年前的夢魘又要重來了嗎?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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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跟電視和小說演的不一樣。

完全沒有人追出來,她心愛的未婚夫沒有,她兩個小時前認的爸爸也沒有,甚至連雪莉阿姨也沒有。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炊雪震驚過度的思維已經麻木了,但是依舊無法抑止發自內心的那股悲哀。

可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不見了。

這個認知比他們沒有追出來找她,更教人感到受傷和痛苦。

她想笑,因為這一切實在太可笑了,誇張離譜得編成劇本都還會遭人質疑、被人唾罵,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情節?

但是人生太多光怪陸離的現象是連電視劇都演不出來的,就像現在。

她自信滿滿地隨著豪門未婚夫回到美國,原以為從此以後一切幸福快樂、順心如意,可是在到美國的第一天,她的美夢就變色了。

至今她還不知道到底美夢是怎麼死的?

岫青和那個叫依蓮的是怎麼回事?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笨蛋,他們當然是戀人,否則怎麼會吻得那麼纏綿?」她小臉閃過一抹諷刺,隨即濃濃的悲傷與痛苦爬上心頭。

她想尖叫,想痛哭失聲,可是她的心已經疲倦到無力動彈了。

炊雪覺得好冷,好冷,抬頭環顧四周屋裡點燃溫暖燈火的高級別墅,看見高大的綠樹在黑夜中隨風輕搖。

她此刻深切感覺到什麼是人在異鄉孑然一身。

最後,她疲憊地坐在路邊樹下的白色行道椅上,瞪著自己的鞋尖發呆。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有車子疾駛而過,車前燈一閃而過,隨後是刺耳的戛然煞車聲。

「炊雪!」岫青喘息著大叫,迅速奔近她身邊。「感謝老天,我終於找到妳了。」

她渾身微一戰慄,熱淚就要奪眶而出,用盡全部的力氣才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武裝著自己。

「找我做什麼?」她望入他焦急心疼的眼裡。

「妳在生氣?」他微微愕然,「為什麼?」

她沸騰的怒氣險險衝胸而出,「你問我為什麼?好吧!我想想,我為什麼在生氣……也許是因為我在氣我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笨蛋、低能兒。」

「妳為什麼這麼說?」他詫異道,伸手就要將她攬入懷裡。「妳當然不是。我們快回去吧!外頭有點冷,妳的臉色好蒼白,手也冰涼得要命。」

她覺得快要爆炸了,快要瘋掉了,他怎麼能夠在和那個金髮尤物擁吻完後還裝作根本沒有發生什麼事的樣子?

難道美國的風俗習慣真的和台灣差那麼多?是她在大驚小怪?

「我覺得你可以約依蓮一起回去,至於我,我要回台灣。」她冷冷地道。

平常她最看不起醋桶,但是現在她才知道醋意和嫉妒會濃到酸死一個女人。

「依蓮?」岫青恍然大悟,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倉皇和尷尬,隨即解釋道:「她是我妹妹,也是雪莉的女兒。」

「依蓮是你妹妹?!」炊雪呆住了,剎那間又想狂笑又想吁氣,最後她難堪窘然到忍不住捂住臉蛋,「噢,我的媽呀──」

她居然跟他的妹妹吃醋?還差點為此哭回台灣?世上還有比她更沒腦袋的大醋罈子嗎?

「我們可以回家了嗎?」他看起來有些狼狽,良心不安地牽起她的手。「別胡思亂想了,回家休息了好不好?」

他和依蓮之間並沒有表面所說的那樣單純,儘管那一切都過去了,事情已成定局,但是……他還是沒有辦法面對自己的內心,沒有辦法面對炊雪澄淨明亮的大眼睛。

畢竟他曾經深深愛過依蓮,剛剛再見面時,他激動得幾乎不像是平常的他。

也許這段感情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深,還要傷他至重,以至於他已經擁有了可愛的炊雪,卻還是無法坦然地面對依蓮。

「我很像白痴,對吧!」炊雪不好意思地抹抹眼角,覺得自己好呆。

太過愛一個人就會這樣疑神疑鬼的嗎?才會把他們兄妹間打招呼的親密方式誤認是舊情復燃?

雖然他們倆抱得也太緊了點,吻得也太火辣了點……

停!不準再亂想了。

炊雪深吸一口氣,總算釋然地笑了。

「妳絕對不是個白痴。」岫青溫柔地以額輕抵著她的額頭,無聲地喟嘆。「對不起。」

「幹嘛跟我對不起?」她雙手環上他的頸項,幸福的感覺又回來了,她嫣然一笑道:「下次我保證一定不胡亂吃飛醋。我真的想睡了,今天好累……」

大悲又大喜的刺激實在太強烈了,她的心臟可受不了天天這樣。

他輕輕一笑,輕鬆地將她攔腰抱起。

「岫青……」她驚呼一聲,更加緊攬著他的脖子。

「我們上車吧!」他動作輕柔,好似完全沒有感覺到她的體重。

這就是嫁個猛男老公的好處,隨時都可以被他抱來抱去,一點都不用擔心自己太重。

炊雪偷偷地笑了,開心地將小臉藏在他溫暖肩頸處。

呵,幸虧她的美夢沒有真的變色。

************************

炊雪在柔軟的大床上足足睡到中午才醒來。

岫青一早就到公司,臨出門前還特地交代大家不能去吵她,讓她睡到飽、睡到自然醒。

如果可能的話,她還真的很想睡到翻過去,問題是她脹痛的膀胱可受不了,在中午十二點半時激擾得她不得不爬下床,半閉惺忪睡眼地走朝浴室走去,卻發現撞上一堵衣櫃門。

「哎喲!」是這陣疼痛驚醒了她,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環顧四周。

寬敞舒適淡綠和橘黃色系的大房間……噢,是她「婚前」的睡房。

她只得憑昨晚的印象摸到一扇光滑的門扉,一推開果然是精緻高雅的全套衛浴。

在愉悅地紆解了生理上的窘迫後,她按下衝水馬桶,迷糊地盯著大鏡子裡映現的自己。

她睡醒的模樣真不好看,長髮亂成一團,還邊打呵欠。

奇怪,她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到自己會睡得這麼沉,醒來的時候還呈現半發呆狀態,未能迅速進入情況?

也許是因為,她終於不用再為緊湊的工作與生活奔波了吧!

而且昨晚太累了,她甚至沒有想念在睡前先做半小時手工的習慣。

炊雪在梳洗完畢後總算比較有個人樣了,神清氣爽地拉開衣櫃門,瞪著櫃子裡滿滿的華服發呆。

然後她衝動地把所有的大衣櫃都打開──

外出服、居家服、洋裝、絲質襯衫、線衫、長裙、短裙、長褲、七分褲、名貴牛仔褲……甚至還有全套搭配的絲巾、帽子與皮包。

呀!他是什麼時候準備的?又怎麼知道她的尺寸?

但是他的品味真的很好,她愛憐地撫過每件衣裳的質料和剪裁,都是又輕暖又淡雅宜人。

幸虧他不是想把她打扮成芭比娃娃或是美豔嬌妻。

一想到金髮的芭比娃娃,她的笑容一僵。

「討厭,我怎麼又想起他跟依蓮了?」她罵著自己,「西門炊雪,妳到底在亂想什麼?他們是兄妹呀。」

但為何昨晚那一幕始終在她腦海裡浮現,揮之不去?

炊雪甩了甩頭,不去管了。伸手取出一件CD襯衫和牛仔褲換上,舒服愉快地下樓。

好餓哦!她餓到可以吃下一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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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依蓮小姐在二線。」

秘書佛斯太太通知他,臉上有一絲緊張。

岫青放在計算機鍵盤上的手指驀然一頓,不著痕跡地深吸了口氣,「謝謝。」

他拿起電話,撳下發亮的二線鈕。「有什麼事嗎?」

「岫青哥。」依蓮甜美的聲音響起,隨即幽幽地喚道:「Howard……I  miss  you。」

他一震,心頭滋味複雜萬千,說不出是喜是悲、是苦是甜。「現在說這樣的話,不覺多餘嗎?」

依蓮哽咽一聲,改用中文道:「對不起。」

她知道繼父和岫青雖然已入了美國籍,又在美國擁有龐大的事業,但是他們骨子裡還是傳統的中國人,也習慣用中文交談,尤其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這象徵某種牢不可破的關係和感情。

聽見她的哽咽聲,他的心又軟了下來,溫和道:「妳找我有什麼事?」

「我現在在樓下的咖啡座,你可以過來嗎?我想跟你談談。」她柔聲央求。

不,不要答應,他現在已經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他必須要對炊雪忠實與負責,這是男人的承諾。

「拜託……難道你真的有了未婚妻就不要我這個妹妹了?」依蓮又哭了。

妹妹……他想起依蓮嬌憨俏皮的模樣,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好吧!總不能連兄妹都沒得做。

「我馬上到。」

想到那間他們倆都很熟悉的丹尼斯咖啡廳時,心頭感觸更深了。過去十年他們曾約在這裡喝過無數次咖啡,笑談人生、未來,還有對彼此的情意。

但是自從夏克出現,一切都改變了。

夏克是依蓮八個月前一見鍾情的保險公司經紀人,兩人在認識兩個月後就閃電結婚……

岫青的臉色因回憶而冷硬了起來。

無論如何,現在景物依舊,但人事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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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青一走進充滿舊金山慵懶風情的丹尼斯咖啡廳裡,一眼就見到那個美麗的身影,但是她卻在室內戴著墨鏡。

他本能警覺,沉著地走近她,在她對面坐下。

「Espresso?」依蓮笑問道。

「不。」他眼神平和沉穩,對服務生道:「一杯曼特寧咖啡。」

她微斂起笑容,「你什麼時候改喝曼特寧了?」

他心一動,想起在台北兀兒德Coffee  Bar裡喝過的美味曼特寧,在炊雪嫣然慧黠的笑顏中,滋味更加曼妙動人。

想起炊雪,他的唇畔不禁揚起一朵溫暖的笑容。

依蓮恐慌地看著他,從沒想到自己會感到無比的嫉妒與恐懼──她恐懼永遠疼著她、寵著她的岫青會轉移對象,她在他的心裡再也不是唯一了。

「我想離婚。」是驚恐令她衝口而出。

岫青一震,旋即濃眉蹙緊,以為自己聽錯了。「妳說什麼?」

「我要跟夏克離婚。」她伸手摘下墨鏡,露出淚光瑩然的紅腫眼睛。

昨晚她哭了整整一夜,在她看見他身邊真的有另外一個女人,而不是純粹嚇唬她的之後。

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愛上別的女人?還真的要娶她?

那個不起眼的中國女人還牽著他的手,笑得那麼燦爛,好像……好像他們倆多麼相知相屬。

該死的!事情不可以變成這樣!

「你們的婚姻才維持半年。」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卻也不免心下側然。

她哭了,眼睛又紅又腫的,是因為他和炊雪嗎?

「半年已經足夠讓我看清那個混蛋的真面目了。」她忍不住哽咽哭訴,「我懷疑他根本就是看上我的錢而已,他對我所有的柔情蜜意全都只是為了錢,是真的!」

「你們當初非常相愛。」他苦澀地道:「至少妳是這麼認為。」

「我錯了,行嗎?」她憤然落淚,激動道:「他根本就是個窮光蛋,在工作上也沒什麼表現,成天就是想跟我在床上sex!sex!sex!可惡,我厭倦得要命,他還拚命想表現……生命中不只是性好嗎?」

岫青身體往椅背一靠,不知怎地,心裡有股想笑的衝動。「你們倆談過彼此的歧見嗎?」

「沒什麼好談的,他還求我不要離開他。」她厭惡地撇撇嘴,不屑道:「我真不知道半年前我是著了什麼魔,怎麼會以為我愛上他了?他根本就是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一點都不像你。」

他的心一緊,臉上笑意消失。「不要再這麼說。」

「為什麼?」她再也不願掩飾滿心的悸動和衝動,塗著鮮紅蔻丹的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為什麼?你曾經是那樣瘋狂地愛著我,甚至為了我不惜跟爸爸起衝突,你忘了嗎?」

「我沒忘。」他眼底凝蓄著過去回憶的層層陰霾,還有那鼓盪在胸中撕裂般的痛苦。「但顯然妳忘了要我祝福妳,並且永遠不要再打擾妳。」

那些日子他遭受愛人與親人雙重背叛,像遍體鱗傷的猛獸般在絕望的牢籠中團團轉,嘶吼著,哀號著,也無人看一眼。

他永遠~~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滋味。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那時中了什麼魔,居然那麼殘忍地待你。」依蓮猶如捱了一記悶棍般,畏縮了下。

他努力嚥下因回憶激起的酸苦與厭憎煩悶,深吸口氣道:「依蓮,我已經訂婚了,很快就要結婚。」

「但是你還沒結婚……就算結婚了也可以離婚,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樣鑄下大錯。」

鑄下大錯……

他臉色微微蒼白,聲音緊繃地道:「我和妳不一樣。」

「我對不起你,讓你在傷心之下離開美國,我甚至連通問候的電話都沒有打給你……」她美麗的碧綠眼眸淚光盈盈,「在你走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愛的不是夏克,對他,我只是因為新鮮和好奇,我以為那種感覺就是愛……」

「別再說了。」他喝了一口曼特寧,感覺到又苦又澀的味道充斥唇腔間,然後慢慢、慢慢地滲透進他的心裡。

「我不能不說。」她緊緊握著他的手,絕望道:「好不容易將你盼回來了,卻聽到你訂婚的消息,我瘋狂飛車趕回家,看見你牽著一個陌生女人的手……你知道我當時心如刀割嗎?」

他知道,他也看見她眼裡的淚了,可是就在她吻住他之後,他卻奇異地感覺到掌心好冰涼空虛,輕推開她回頭一看,才發現炊雪已經不在他身旁。

在那一剎那,他完全停止呼吸,心跳也幾乎停止。

也許他對炊雪的喜歡還沒有到達愛的程度,但是他絕對不能對不起她。

「我們之間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凝望著她,在半年前,他渴望她渴望到心痛,如果她願意朝他伸出手,即使要對抗全世界他也要牽住她的手。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他對她的愛依舊隱隱撕扯著他的心,但他卻不能棄另一個深愛自己的女子於不顧。

如果是在半年前……不,就算是在一個月前,當他還未遇到炊雪時,或許他倆能夠重拾舊愛。

現在已經遲了。

「你不愛我了嗎?」她不相信,硬將他的手掌抓著貼靠在自己溫暖豐滿的胸口。「聽聽我的心跳,感覺我的心跳……你看著我,告訴我你真的不愛我了?你敢嗎?能夠嗎?」

岫青直視著她充滿淚水與愛意和渴求的眼眸,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怎能說得出?這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在他心底纏繞著,說不愛她,根本是個欺騙自己的大謊言!

可是他現在已經沒有資格愛她,他已非自由身了。

「我愛妳,但是我不能離開炊雪。」這也是發自內心最深摯的聲音,他輕輕地道:「我不能沒有她。」

是她將他自黑暗與痛苦中拉了出來,用她的笑和快樂驅盡他身上的陰霾與愁鬱,是她將陽光重新帶回他的生命裡。

依蓮震驚地望著他,「不。」

「我該回公司了。」他將曼特寧一口飲盡,強迫自己抽回手。「妳也早點回家吧!不管怎麼說,妳現在還是有夫之婦。」

他高大英挺的身影消失在她眼前,依蓮沮喪氣苦地留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為什麼不肯要她?就因為她還是有夫之婦?

等等……她猛然抬起頭。

「因為我沒有展現我的決心,我根本還沒有離婚,所以Howard還不敢相信我的愛。」她一掃滿臉懊喪,興奮地站了起來。「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這次,她會積極地爭取他的愛的!

不管阻擋在前頭的是誰。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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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炊雪坐在漁人碼頭某一處的雪白桌子邊,看著海鳥和艘艘快艇與船隻,還有那藍到耀眼清新的天空與朵朵白雲,以及忙碌熱鬧歡樂的旅客和漁人們。

海風徐徐拂來,真的好舒服。

她輕閉上雙眼,感覺到臉被涼風撲面的輕癢感,不禁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

盧太太怕她會冷,所以特意交代她得戴帽子穿件外套,她聽話的戴了藍白相間的大頂水手帽,卻只帶了一條桃紅色的披肩。

這裡真的好棒,如果岫青也在她身旁就好了。

她忽然強烈地想念起小豐、曼樓與爸媽,如果他們現在也在這裡,那就更好了。

風景美得令她想要和最愛的人分享。

滿桌的螃蟹和澳洲小龍蝦美味得她舌頭都快吞下去了,但價錢並不便宜呢,一隻大螃蟹就要美金十九塊多,可是老好人司機東尼二話不說就掏出錢買了一大堆,還笑著說是老闆出門前給他的,要他負責幫夫人買單。

岫青想得真周到,否則以她現在身無分文,皮包裡兩三千塊的台幣也不知該去哪兒換美金才好,真的有可能會面臨沒錢用的窘態。

「東尼,你也一起吃好不好?」她對著身後的東尼,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道。

「不,那怎麼行?」東尼連忙擺手搖頭。

「坐下來吧!」她嘆了一口氣,眼中有著滿滿的寂寥。「你沒有發現我很寂寞嗎?我從來不知道,獨自坐著面對美食也是一種痛苦。」

現在的她很悠哉、很清閒,卻覺得不知是因為天生勞碌命還是怎樣,總覺得這樣傻傻地坐著不做手工,不工作好奇怪呀。

東尼看著她,關切地問:「需要我打電話給老闆嗎?」

「不用了。」她搖搖頭,擠出一抹笑。「我只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很無聊,很寂寞。」

「妳沒有朋友或親人在美國嗎?」

「沒有……」她忽然想到一個人,眼睛一亮。「有!我有個好朋友在西雅圖,或許我可以打電話給她。」

「她一定會很高興與妳碰面的。」東尼微笑道。

「對呀。」她雀躍地跳了起來,快樂地說:「那我們趕快回去吧!順便把這些新鮮螃蟹、龍蝦包回去給大家吃。」

「夫人……」

「來啦,快點幫我打包。」

東尼情不自禁地笑了,這個未來的夫人還真可愛,幸虧老闆的未婚妻是她。

他們嘻嘻哈哈地打包食物回到家,不出所料的惹來盧太太他們一陣驚呼,不過在炊雪的堅持下,大家還是一起把如小山的螃蟹和小龍蝦吃光了。

這種一家人般的歡樂氣氛正是炊雪要的,這樣螃蟹啃起來才香嘛!

就在她被老園丁的笑話惹得哈哈大笑時,一個熟悉的低沉男聲響起──

「這麼開心?有什麼趣事嗎?」

她循聲回頭,眉開眼笑的說:「嗨,你回來了?不過你晚了一步,螃蟹都被我們吃光了。」

盧太太等人看到老闆回來,連忙起身迅速整理那堆蟹殼,擦桌子的擦桌子,還有人盛來一盆灑上檸檬片的水來給她洗手。

哇,活脫脫是宮廷后妃的待遇耶。

「好吃嗎?」岫青一看見她,眼神立刻柔了,走近她身邊輕吻了下她的唇,但她卻笑著躲開。

「哎喲,我現在滿嘴都是螃蟹味,不好啦!」她隨手拔了日光室裡栽植的小小覆盆子往嘴裡丟,酸酸甜甜的香氣登時充滿口腔。「好了,現在來吧!」

他被她的動作逗笑了,愛憐地摸摸她的頭,「今天好玩嗎?妳去逛了哪裡?」

「就去漁人碼頭。」她笑咪咪地說:「那裡真的很漂亮,藍天白雲,害我也想要坐船出去玩。」

「我們有私人遊艇,改天放假一起出海。」他坐入她身邊的椅子上,溫柔地替她撥開落在頰邊的髮絲。

因依蓮的話而紛紛擾擾的心緒在見到炊雪的瞬間,煩躁與苦惱統統消失無蹤,波動的心也平和寧靜了下來。

她總是有這種奇妙的魅力,只要她嫣然一笑,他就彷佛看到春天到來,一切都好轉了起來。

「好好喔。」她滿臉嚮往,「可是你幾時才放假?」

他微微一笑,「今天是星期一,到週末吧!」

「還要那麼久喔?」炊雪嘆了一口氣,扮了個鬼臉。「我可能會在家裡無聊至死吧!」

「東尼會載妳四處走走的。」他語氣疼寵地道。

「我想請問你一件事。」她忽然認真地問。

「嗯?」他黑眸裡浮現一絲興趣,「想問什麼?」

「美國這邊有沒有徵家庭代工這種東西?」她熱切地傾身向前,「比方說黏黏玩具,摺紙盒子,或者是……」

他又好氣又好笑,臉色一沉,「不準。」

「那就是有囉?」她躍躍欲試。

「沒有。」他暗叫失策,應該一早就根絕她的念頭的。「相信我,真的沒有。」

「騙人。」炊雪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怕我看到廣告跑去應徵代工對不對?」

「妳不是答應我別再辛苦的做手工了嗎?」他苦惱地對她皺眉頭,「不如這樣吧!如果妳嫌無聊,明天我幫妳報名繪畫班。」

「有錢賺的嗎?」她眼睛倏亮。

「是去學!」岫青按著隱隱作疼的太陽穴,笑斥道:「只要妳去上,我給妳錢,一堂課一千塊美金如何?」

哇塞!一堂課就可以賺三萬多塊台幣耶。

她先是心頭一熱,隨即冷靜一想,啐!那還不是自家的錢?這樣賺哪有意思?

「賺別人的錢比較好啦。」她皺起眉頭,「我賺你的錢不等於賺我自己的錢嗎?這樣沒意義。」

「妳幾時對於賺錢分級制了?」他失笑道。

「因為賺你的錢太容易了,我賺之不武。」她困惱地道:「唉,到底該去哪裡打工呢?」

她還未拿到綠卡,恐怕去麥當勞打工會被踢出來,如果到唐人街中國城去洗盤子,那還得躲躲藏藏。

「妳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他溫柔地笑道,「我在銀行幫妳開了個戶頭,裡頭有一百萬,以後每個月會自動匯入五十萬給妳做零花。」

「台幣呀!」她差點咬到舌頭,天啊,她居然有,一百萬台幣耶!

「美金。」他輕點她的鼻頭,輕輕一笑,「以後妳得習慣用美金買東西了。」

「美、美金?」她猛地岔了氣,拚命嗆咳。「咳咳咳……」

她現在有三千多萬台幣了?而且以後每個月都可以領到一千多萬的零用錢?

天啊!她現在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嫁入豪門。

可是這樣太恐怖了,她會不會無福消受啊!而且戶頭裡有錢也不表示不用工作,其實工作才有成就感,才能夠實踐自己的想法與能力呀!

岫青拍撫著她的背,黑眸閃過一抹焦慮。「妳還好嗎?怎麼嗆到了?」

「你會不會覺得給我太多零用錢了?」炊雪終於喘過氣來,吞著口水苦笑道。

「多嗎?」他淡淡笑著,「我還怕妳覺得少。」

「拜託,真的很多了,我光靠每天的利息錢就花不完了。」以後她就可以嚐到錢滾錢的利潤了。

岫青滿眼笑意,真是覺得他的未婚妻怎麼看怎麼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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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未婚夫出現,炊雪就忘了要打電話給小豐,不過沒關係,以後機會多得是。

第二天、第三天,東尼都在岫青的交代下載炊雪到舊金山各個觀光景點逛,為了怕她寂寞,甚至連盧太太都一起上車當導遊。

岫青真的對她非常、非常好,溫柔體貼到她簡直有罪惡感,自己該拿什麼來回報他呢?

她居然還懷疑他和他的繼妹……哎喲,真是不應該。

就在炊雪這樣想時,美麗的金髮尤物依蓮卻找上門來了。

「我離婚了!」她勝利地看了炊雪一眼。

炊雪正坐在客廳看HBO,因為沒有中文字幕而聽得很吃力,聞言不禁一怔,回頭看著她。

「啊,什麼?」

依蓮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以優雅的坐姿在沙發上坐好,然後輕蔑地盯著她的盤腿而坐。

盧太太捧來一壺奶茶和餅乾,看到她時不禁一愣,「依蓮小姐……」

「你們都離開。」依蓮像是主人似地發令。「我要跟她談談。」

「夫人……」盧太太遲疑地看了炊雪一眼。

「沒關係,你們先下去休息吧!」炊雪親切一笑,「沒什麼事的。」

「是。」盧太太擔心地看著炊雪,「需要打個電話給老闆嗎?」

「不用了,他應該很忙,我來招待依蓮小姐就好了。」

盧太太只好退下。

「我說,我離婚了。」依蓮下巴一昂,重複先前的話。

炊雪傻眼,「呃……噢,那我很遺憾。」

不然要她說什麼?

「不,不必。」依蓮緊盯著她,美麗的臉龐面無表情地道:「因為我離婚很快樂,早就想離了。現在就換妳了。」

「我?」她越來越摸不著頭緒。岫青怎麼沒有跟她提過他繼妹有精神病呢?應該早點告訴她,她也好有點心理準備嘛。

「妳跟Howard離婚。」依蓮石破天驚地吐出這句話。

炊雪臉色微微一變,語氣冷了下來,「為什麼?」

「這樣他就能娶我了。」依蓮說得理所當然,自信滿滿。

她的心猛地一揪,錯愕地盯著依蓮,「妳在說什麼?妳是岫青的妹妹,怎麼跟他結婚?」

「我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怎麼不能結婚?何況他愛我,我也愛他。」依蓮咄咄逼人地道:「現在就剩下妳這個礙手礙腳的人了,如果妳識趣的話,應該現在就自動離開。」

岫青不是說他們是兄妹關係而已嗎?

為什麼……炊雪臉色白了,咬著下唇回想著他這些天吞吞吐吐、閃閃爍爍的樣子,忽然心頭一涼。

會是真的嗎?他和依蓮曾經是一對?

為什麼岫青沒有告訴過她?就算已經是過去了,也應該說出來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該死的!現在人都上門來要趕她了,她還傻乎乎地完全在狀況外!

炊雪只覺胃漸漸絞擰疼痛了起來,她憋住呼吸,因為連喘息都會激起胸口陣陣刺痛。

為什麼他要瞞她?他會是因為舊情難忘,所以才匆匆娶個新人來轉移心情嗎?

炊雪不願意這麼想,她寧可相信他對自己是有感情的。

「我不會離開。」她嚥下滿心的酸楚傷痛,冷冷地道:「妳離婚和我要不要離婚一點關係也沒有。何況我是他的未婚妻,要離婚也不是現在,更輪不到妳過問。」

可惡的孫岫青!待這件事結束後,她一定要狠狠剝掉他一層皮……不,也許是拿走他一半的身家比較痛快。

但是現在,她必須集中精神和火力應付面前這個嬌嬌女。

畢竟她才是岫青的未婚妻。

依蓮不敢相信地瞪著她,「妳怎這麼厚臉皮?在知道了我和Howard真心相愛後,妳還敢不放手?」

「妳的中文真不錯,但是妳的腦袋有問題。」炊雪像是那種會被三兩句話罵倒的人嗎?如果參加年度罵人比賽,她沒有第二名也有第一名。「關於妳的婚姻不幸,我深感同情,但我和岫青與妳完全是兩回事,請不要因為離婚心神喪失正常就跑來『我』家瞎鬧一氣。」

依蓮倏然站起身,氣呼呼地說:「妳根本不知道妳犯了什麼錯!Howard是我的,他愛我好多好多年了,妳居然敢侮辱我,我會叫他給妳好看!」

看著她氣到渾身發抖的模樣,炊雪感覺到一股邪惡的痛快感。

醒醒吧!依蓮小姐,富家千金罵走平民女子的戲碼已經過時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人人平等,大家嘴皮子上見輸贏。

「如果他愛妳,他就不會娶我,如果他娶我,就是不愛妳,連這麼簡單的道理妳都不懂嗎?」她好整以暇地倒了杯熱奶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雖然來者是客,但是依蓮看起來也不像有興趣喝她倒的奶茶,所以就免了吧!

炊雪的心情自谷底慢慢回升,因為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也許她和岫青曾經相愛過,但岫青是個頂天立地有擔當的男人,他言出必行,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倘若他還對依蓮舊情難忘,就不可能開口向她求婚,既然都已經求婚了,那麼他就不會輕易開口取消婚約。

「他跟我說過,他對妳是要負責任,並不是愛妳。」依蓮開始找尋任何能夠傷害她,刺傷她的言語與證據。

開玩笑,Howard是她的,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她好不容易解決掉那個牛皮糖似哭哭啼啼的爛前夫,絕不允許再有任何人阻凝她和Howard!

炊雪不為所動,除非岫青當著她的面這樣說,否則她絕對不相信。

「是嗎?」她開始按著遙控器,眼睛和注意力放在電視上。

沒什麼好說的了。

「妳竟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依蓮勃然大怒,氣憤地衝到她面前,揚手就給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啪地好大一聲,炊雪只覺耳邊嗡嗡巨響,臉頰迅速痛腫了起來。

依蓮得意的看著她,「這一下是讓妳這個笨女人知道,搶人家愛人的罪孽!」

「Shit!」炊雪一手捂著劇痛的臉頰,想也不想地跳起來用力抓了她一記。「還妳!」

「啊……」依蓮驚恐地尖叫捂著雙臉,「妳抓我的臉……妳竟然抓我的臉……」

炊雪沒留長指甲,但是抓那一下子的手勁之大,恐怕上頭沒五道血痕也差不多了。

她喘著氣,憤怒地咬牙切齒道:「抓妳是讓妳知道,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是要負責任的,一報還一報,公平得很!」

「妳這個可怕的女人……」依蓮哭著放開手,果不其然,上頭浮現幾道紅腫的痕跡。「我要告訴Howard!我一定要告訴Howard!」

盧太太和僕人們聞聲跑出來,一看之下都呆了。

「請便。」炊雪不顧自己腫痛的左頰,冷冷地道:「妳可以走了。」

依蓮哭著尖叫離開,直到她消失在大門口,炊雪彷佛還依稀可以聽到刺耳的尖叫聲。

她嘆了一口氣,渾身豎立的警戒和戰備狀態頓時一鬆,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她摸了摸腫得像豬頭的臉,不禁苦笑。

唉,這就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嗎?以前她自力更生還不用受到這種侮辱,現在卻在嫁入豪門前反倒被修理了。

「夫人,妳的臉好腫。」盧太太和幾個傭人慌忙地端水、拿醫藥箱過來。「需不需要去看醫生?羅絲,快去叫東尼備車。」

「不用了,小事一樁,不用看醫生了。」她疲倦地揮了揮手,任憑她們在自己臉上沾這個抹那個的。

「那麼我打電話要達斯醫生過來,他是孫家的家庭醫生。」盧太太心疼地道:「真的好腫,怕是淤血了,還是得看醫生。」

「沒關係,我想依蓮比較需要去打破傷風吧!嘿嘿。」她壞壞地扯嘴笑,卻扯疼了紅腫的臉頰。「哎喲……」

盧太太在她臉上搽上涼涼的藥膏,還堅持用大片紗布包紮貼裹了起來,搞得她半邊臉像是受重傷一樣。

炊雪攬鏡一看,忍不住笑了出來。「哎喲……真的好好笑,妳們會不會太慎重了一點?」

「這樣老闆回來才不會罵妳,反而會心疼妳。」饒是憂色未減,盧太太還是對她眨眨眼。

啊哈,原來如此。

炊雪眼底的笑意更濃了。「謝謝妳們,我想一定會很有用。」

「夫人。」盧太太欲言又止。

「嗯?」

「老闆和依蓮小姐之間真的已經過去了,請妳一定要相信。」

「我相信。」她輕嘆一聲,眼神里有一絲落寞,感傷地道:「可是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妳願意告訴我嗎?」

盧太太一臉遲疑。

「妳不敢說嗎?」她體諒地道:「不要緊,我自己問他吧!畢竟我被他的妹妹打了一巴掌,他至少欠我一個解釋。」

盧太太點點頭,還是憂心地道:「但是妳要小心,依蓮小姐可能會將今天發生的事都推到妳身上。」

「我不怕。」她若有所思地微笑,「如果他愛我,他會了解我不是主動挑釁的人,倘若他不愛我……至少他不會打我的。」

但是他也許會離開她……

炊雪不願意去想這個可能性,現在還不能。她害怕自己心上的防備太脆弱了,萬一有個什麼,她該怎麼辦呢?

她目前什麼都不敢去想。

************************

岫青的穩重和修養與自制力比她知道的好太多了。

依蓮會立刻去向他哭訴告狀,這點毫無疑問,她也做好心理準備接到他的詢問電話,但是沒想到直到晚餐過後,他才回來。

他不回來吃晚餐也沒打電話說一聲,是因為他跟依蓮一起吃晚餐嗎?

炊雪心裡一陣揪痛,連忙又穩住,抬頭對著他一笑。

「嗨,吃飽了嗎?我剛吃過了,今天晚上有很可口的西班牙海鮮飯和普羅旺斯湯,飯裡的番紅花好香,你一定要吃吃看。」

他的眼神原本陰鬱,卻在看到她裹著紗布的小臉時,震驚低叫:「老天!妳的臉怎麼了?」

「被金絲貓的貓爪打到。」她淡淡地回道。

哭訴可不是她的風格,而且她相信今天他已經聽夠女人哭哭啼啼了。要是她,一定覺得煩死了。

岫青瞪著她,儘管感到頭暈腦脹驚愕迷惑心痛,還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唉。」他走近她身邊,坐下來攬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她受傷的小臉,「去看過醫生了嗎?很痛嗎?」

「痛。」她老實道:「但是心更痛。」

他粗獷英挺的臉龐難得地紅了,愧疚地低語,「對不起。」

「不用道歉,下次這種事可不可以先跟我打聲招呼?」她半真半假的說,想笑又想嘆氣。「我也好提高警覺,才不會連被甩巴掌都不知道要躲。」

「對不起,她不該先動手打人的。」他頓了頓,遲疑的問了一句:「是她先動手的嗎?」

炊雪小臉迅速漲紅,氣憤道:「你真是氣死我了,我本來還覺得很窩心呢,沒想到你下一句就破功……當然是她先動手,難道我千里迢迢問路摸到她家去扁她嗎?」

他又心疼又歉然,輕笑著安撫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

「不用解釋了。」她故意冷著張臉,假裝要拔下手指上的粉紅色訂婚鑽戒,「這個還你,你可以把它送給依蓮小姐。」

岫青焦急地按住她的小手,滿臉憐惜祈諒。「不!拜託不要。」

好吧!她也只是假裝一下,這顆四克拉的粉紅色鑽戒實在太美了,給那隻金絲貓她也不甘願。

「孫先生,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說法?」她斜睨著他問道。

岫青低喟一聲。

原本不想讓炊雪知道,是為了避免她誤會與難過,而且這一切已成過去,沒有什麼好說的,他更不希望這件事會影響他倆的感情,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依蓮今天會跑來揭穿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他的心還因為過去的愛情而隱隱刺痛,但是今天當依蓮哭哭啼啼、吵吵鬧鬧地衝進公司,也不理會他正在與下屬開會,一坐下來就噼哩啪啦連哭帶叫地抱怨哭訴炊雪的惡行,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怒氣湧上心頭。

不是因為炊雪抓傷她,而是因為依蓮一貫的旁若無人、以自我為中心;她從不曾體諒他正在做什麼正事,只是一味地要他立刻放下手邊的事陪她。

以前,他覺得那是她嬌憨可愛天真的撒嬌表現,可是現在……在感受過炊雪的獨立聰慧和體貼包容後,他發現這真是種難能可貴的美德。

炊雪總是會為他著想。

如同今天,她也沒有撒潑痛哭失聲要他主持公道,反而輕描淡寫地說是「被金絲貓的貓爪打到」。

她巧妙地化解了可能會有的緊張氣氛,反而讓他更愛她了──

愛?

岫青驀地屏住呼吸,被這個發現震撼得頭暈眼花。

他愛上了炊雪?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的天。」他忽然輕鬆暢快地笑了起來,一把緊緊抱住了她。

「怎樣啦?」炊雪被他緊摟得莫名其妙,差點喘不過氣來。「孫──岫──青,我快沒氣啦!」

他這才稍稍放開她,咧嘴一笑,「我愛妳。」

「咦?」她呆住了,也忘了要掙扎。

「我愛妳。」他說了一遍又一遍,喜上眉梢笑容滿面,「我愛妳,天知道說『我愛妳』原來是這麼容易又美妙的事!」

他他他……

「以、以後宣佈這種重大消息的時候,麻煩先給我打個pass好嗎?」炊雪驚喜萬千,高興激動到頭都昏了,忍不住搭在他的胸前頻頻大口喘氣,壓抑下眼冒金星的悸動。「哇嗚!」

他快樂地看著她,因喜悅而深深戰慄著,語聲溫和地道:「我可以坦白告訴妳,在三秒鐘前我也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嗎?」

「那你是受了什麼刺激?」她失笑,可是又感動到好想哭哦。

被呼那一巴掌真值得,起碼把他的真心打出來了,但是隻此一次下不為例,她可沒有被虐狂呀。

「我發現我心疼妳多過心疼依蓮。」他抬起她的小臉,眼底蓄滿柔情。「很痛對不對?」

「現在還好。」她抬起手碰碰受傷的臉頰,「雖然還是很腫,但是有你剛剛那句話,腫也沒關係了。我現在覺得好開心、好開心,都快要飄到雲端上了。」

「我也是。」他溫柔地吻了她的額,她的鼻尖,最後吻住她的唇。「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妳!」

她被吻得氣喘吁吁,輕嘆著問:「那麼你要把依蓮怎麼辦?」

他一怔,輕輕鬆開她,專注地凝視著她的雙眼,「妳希望我好好訓她一頓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知道你準備怎麼處理跟她的那筆帳?」她無奈地道:「我不想她明天、後天,甚至大後天還跑來跟我耀武揚威,我怕我會失手把她揍成豬頭,到時候還得被遣送出境,這樣就不能跟你結婚了,很糟糕吧!」

岫青忍不住失笑,愛憐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妳怎麼還有辦法這麼幽默風趣?妳不生氣嗎?」

「氣當然會氣,但是出社會這麼多年,我見多了各式各樣的嘴臉。」她坦白道,「如果要氣,早就不知道氣死到哪裡去了。我從小家裡就窮,村子裡的人總是瞧不起我,老罵我是敗家子……奇怪了,我才國小三年級而已,有什麼好敗家的?又不是偷拿我爸的地契和田地去賣。」

他睜大雙眼,既想笑又深感不捨。「真是太可惡了,那些人。」

「可不是嗎?」她嫣然一笑,揮了揮手道:「這樣也好,養成我意志力堅定、性格強韌,臉皮厚到城牆也沒得比,這樣有助於我去面對這個奇奇怪怪的社會,讓我更瞭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以及我的目標在哪裡。」

「妳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尤其妳還這麼年輕。」

「嘿嘿嘿,還好啦。」她有點訕訕地道:「你這樣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不過心智年齡比生理年齡重要,我很高興我今年二十歲,卻比二十五歲的人成熟一點。」

「怎麼辦?」他忽然一本正經地道。

炊雪悚然一驚,駭然地看著他,「怎麼了?」

「我發現我對妳越來越不可自拔了。」他故作苦惱地道:「已太習慣生活裡有妳,戒也戒不掉,所以妳千萬不能拋棄我。」

炊雪一怔,隨即大笑起來,感動地緊緊環著他的腰。「好!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拋棄你。」

他愉悅地笑了,深邃的黑眸炯炯閃亮。「妳放心,依蓮以後再也不會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了。」

「你保證?」

「我保證。」他鄭重承諾。

他會好好跟依蓮談談,如果她還是固執得不肯睜開雙眼看清楚過去已是過去,他的現在與未來將會和炊雪共度而不是和她,那麼他有能力改變她的想法,甚至於不惜讓夏克與她的離婚無效,他絕對可以輕而易舉做到。

所以,依蓮已不再是他心上的疤痕與痛苦了。

炊雪用愛吹去了他沾滿塵埃憂傷的心,撫平了他的悲憤和苦痛;現在的他,心底已是春暖花開,等待著與最深愛的女子攜手白首偕老,共度今生今世。

他露出無比溫柔、無限深情的笑容,「我愛妳,永遠永遠。」說完,他吻上她的唇、她的心。

「我也是。」炊雪緊閉眼眸,心情激盪而快樂極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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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一個月後。

位於嘉義的這個小小鄉村平常很少有什麼熱鬧可看,大多數時間都是靜謐平凡得不得了。

但是今天卻大大不同,因為一輛輛嶄新的黑色奔馳320緩緩駛過大街小巷,引起全村的人不禁跟了出來議論紛紛,爭相目睹。

更奇怪的是,這些車子在那間老舊的巴洛克建築前停了下來,接著,在全村人的屏息以待下,一個衣裝筆挺的司機下來打開車門。

「是誰啊!」

「哇,今天西門家是怎麼回事?」

「中樂透了嗎?」

「啐!北銀幾時會派奔馳車來接樂透得主?」

「不然是怎樣?娶新娘嗎?」

「拜託,怎麼可能?西門家那個炊雪就算要嫁,也是嫁給窮小子,哪裡會動用到奔馳車隊來迎娶。」

「可是上次她家有直升機飛過來飛過去耶!」

「那是空中警察啦。」

「是嗎?」

「咦,奇怪了,那個走出來的男人是誰?又高大又帥……哇塞!那身黑色西裝不便宜吧!」

「耶,他扶出來的那個女孩怎麼那麼面熟?」

一身CD銀色小禮服──太隆重了,炊雪知道──小手晃動著纖指上粉紅色閃閃鑽石光亮──太囂張了,她知道。

然後是清麗的小臉蛋,和故意抬起小下巴,露一下雙耳上燦燦發亮的粉紅鑽石耳環……

「什麼?是西門炊雪?!」全村人皆盡變色,下巴差點掉落地上。

優雅從容地環視四周一圈,炊雪隨即二話不說地得意大笑。

「哇哈哈哈……」她早就想這麼做了,真爽,真是爽翻了!

高大英挺迷人的岫青見狀,不禁啞然失笑,低下頭輕聲問:「會不會覺得太誇張了一點?」

「喂,配合一下,我等了二十年就是等這一刻。」她抬頭挺胸,一吐多年來的鬱悶和惡氣。

「遵命,老婆。」他黑眸裡閃動著笑意。

西門罄和西門林罔笑早被這盛大場面給驚動了,兩人跑出來目瞪口呆地看這一幕──

「小、小雪?!」

「爸,媽,我這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回來啦!」炊雪揚眉吐氣地笑著大喊,還不忘拉著億萬富翁老公一起。

哈哈哈,福氣啦!

【全書完】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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