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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發生了強烈地震,北京城也跟著狠狠地搖晃了一陣子。

衚衕裡的居民直嚎亂叫地都跑到了當街,以為天塌地陷了,由於事出偶然,人們本能地只顧性命,把別的全忘了,女的有沒穿上衣的,男的有沒穿褲衩的,誰也沒心思笑話誰了。馬三勝赤條條地直跑到倒垃圾的衚衕口,也忘了他自己曾是以怎樣藐視的口吻談論美院的“裸體畫”了。只有瘋順兒一個人在屋裡昏睡不醒,他媽死拉活拽也沒把他拉出來,大地就已經停止了哆嗦,他也沒事兒了。

天亮後聽人們談論晚上的驚嚇,他根本沒聽明白,僅以一笑置之。“傻子命大。像他那麼樣兒,倒也活得踏實。”人們說,嘲笑之中還有些羨慕。

這條衚衕裡沒有超過五米高的建築,跟著大地晃了一通,無一倒塌,僅僅個別房屋搖落了一些瓦片,這當然是德子家的。德子媳婦心裡明白,馬三勝幾乎每天都要爬上她家的房頂去訓練鴿子,那瓦被他踩碎了不少。但嘴裡不敢說,便把這一切罪過都推給了天災。地震過後,接連幾天大雨,德子家雨腳如麻,浙瀝不止,連床上都擺了大盆小盆接水。德子媳婦去找房管所,請他們給拾掇拾掇,房管員早已風聞她的豔史與目前的處境,斜瞅了一眼,說:“地震不是一家的事兒,呣們的活兒忙著呢,憑什麼先給你修啊,嗯?”

聽了這話音兒,德子媳婦就唯唯後退,回來了。到了兒,還是德子下班回來自個兒上房把瓦碼了碼,又搭上一塊油氈,壓上幾塊磚頭,現擋一時,再震再說。

“震塌了才好呢,不過了!”德子憤憤地說。

後來就沒再有大震,只輕輕地又哆嗦了一兩回,就完了。人們於是又該幹嘛幹嘛,漸漸地對地震也淡漠起來,並且罵地震局的人白吃飯,震的時候沒本事預報,不震了又瞎報,純粹是騙人。不過,衚衕裡的住戶倒是由此也得著了一些好處,凡有工作的都從單位領來了一些竹竿葦箔、油氈之類,便藉此大興土木,各自在院子裡空地上蓋起名曰“抗震棚”實則為廚房或住房的各式各樣的小屋,以解決這些年人口增長的需要。衚衕口上不知哪個單位備用的磚頭也被大夥兒半公開地各取所需,無人過問。衚衕裡的建築也便由原來的統一規格變得百花齊放,各有千秋。只有德子和梁思濟兩家沒搭“抗震棚”,德子是沒心思,梁思濟既沒興趣又沒材料,他上哪兒領葦箔、油氈去?馬三勝緊貼著德子家的後牆蓋了兩間“抗震棚”,把鴿子都請到這兒來了。他媽高興了,只是德子家的後窗戶一打開便是咕咕聲。德子媳婦自是不敢言語,德子雖是心中不快,但一想這已屬後院的事兒,出了他的疆界,較起真兒來,他也未必佔理,何況馬三勝又是個不好惹的主兒,犯不上跟他傷了和氣。

如今的德子已不如過去硬氣嘍!

孫桂貞這些日子格外忙碌,因為“抗震”時期,“批鄧”也正鬧得兇,學這個社論,發那個材料,她的活兒多著呢? 緊接著,毛主席逝世,舉國痛悼,她又得忙著帶領一幫老太太、半大媳婦佈置靈堂,做紙花,扎花圈,縫黑紗,發給居民們人人佩帶。人們自然想起一月份周總理逝世的時候,她挨家挨戶囑咐不要戴黑紗,這一回卻又挨家挨戶發黑紗,是何道理?道理自然是有的,但沒人說得明白,也沒人敢於提問,反正是上級佈置的,遵照執行就是了。

靈堂就設在居委會辦公室,這也是照上面的指示辦的,各機關、團體、學校一律如此,小小的衚衕自然也不例外。靈堂布置得莊嚴肅穆,老人家的遺像掛在正中,旁邊擺滿了花圈,雖是小百姓手工自制,不免有些土氣,但也表達著樸素的哀思。

人們集合在遺像之前,默哀,三鞠躬,想起在新社會得著的種種好處,傷心落淚。

內中有些人又想起十來年間受到的種種委屈,也傷心落淚。這形形色色的人們,卻是劃分為等級的,運動中那些受到衝擊的戶兒,雖也被允許弔唁,”卻不能靠前,只是尾隨在眾人後頭,站在院子裡,垂著頭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

德子媳婦當然是在這“另冊”之列。她哭得淚人兒一般,從人群空隙裡往前瞅著毛主席的遺像,不由得想起二十七年前,那位穿著軍裝的女幹部宣佈她“解放了”的時候帶來的那張毛主席像,戴著八角帽,穿著粗呢上衣,面帶笑容,那笑容把春風帶給人間。從那以後,她就是一個人了,挺起了腰桿過日子了。

一眨眼,二十七

年過去了,誰能料到會有這一天,救苦救難的毛主席竟然撒手西歸了,丟下我們這些人,往後該怎麼辦呢?二十七年,她只過了十七年的好日子,剩下的十年,她又成了“臭窯姐兒”了,又被壓到“最底層”了。她心裡一直納悶兒:毛主席領導全中國,制定這政策那政策,不知道有沒有能沾上她的邊兒的政策?

共產黨不是讓

“窯姐兒”“從良”嗎?“從良”以後的窯姐兒還算窯姐兒嗎?

她多想問問毛主席!

可是,過去沒法兒問,今後更沒法兒問了。她只有哭,用眼淚泡紅自個兒的雙眼,醃自個兒的心。

弔唁結束,人們默默地退出,孫桂貞要鎖門了。馬三勝打廠子裡回來,瞅見說:“哎,哪能把紅太陽鎖屋裡?呣們廠的靈堂,那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比鍋爐還當緊!得一直堅持到十八號開完追悼會!”

這種事,沒人提醒倒也罷了,他這一提醒,誰也不好反駁。

孫桂貞心說:就你

小子嘴欠!呣們街道上又不像你們廠子,三班兒倒,這兒淨是些老娘們兒,半夜三更地怎麼值班兒?埋怨儘管心裡埋怨,她可不敢明言,這年頭兒,明擺著這是上綱上線的事兒,她得照馬三勝說的辦。

於是就排班兒,張三、李四……誰挨誰,幾點接班兒,一一排定。這些老太太、半大媳婦,平生第一次幹這值班兒的差事,倒也覺得新鮮,到時候,提個馬紮兒,端碗釅茶,攥塊烙餅,到靈堂裡守上幾個鐘頭。有的還拉上個伴兒,在那兒聊天,不知不覺到了鐘點兒,也不覺得寂寞。開頭幾天,秩序井然,後來,漸漸地沒了長性兒,值了兩回班兒的人便想出一些偷奸耍滑的辦法,或是趁上茅房的機會一去兩鐘頭,或是到了鐘點兒因為點兒什麼事兒遲遲不來,致使靈堂常有冷清的時候,一些孩子便乘虛而入,在莊嚴的殿堂做起兒戲,還從花圈上揪朵花兒來玩玩,氣得孫桂貞大罵,甚至動手扇他們一巴掌。被打哭的孩子不服,說:“你怎麼不打你們家孩子?呣們是跟瘋順兒來的!”孫桂貞臉憋得通紅,不得不忍痛在瘋順兒的屁股上輕輕地拍了一下:這天夜裡,孫桂貞睡醒一覺,起來解手兒,順便到靈堂來查查班兒。此時更深人靜,萬籟俱寂,惟有靈堂裡亮著藍瑩瑩的日光燈,照著慘白的紙花,一個嚶嚶的哭泣聲從室內傳來,斷斷續續,抽抽噎噎,哭得好傷心!孫桂貞心中為之感動:還是呣們居委會教育得好!一個人值班兒還痛哭流涕,可不是裝給人家看的!

她步履輕輕地走進門去,那人還在哭,只看見一個背影兒,垂著頭,跪在毛主席遺像前,不時地拿袖子擦著鼻涕眼淚。

孫桂貞安慰她說:“唉,他老人家已然過世了,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老是哭了,當心自個兒的身子!最當緊的是繼承他老人家的遺志……”這一勸,那人反而更加大慟肝腸,號啕大哭:“毛主席,毛主席呀;……”孫桂貞一愣:“鬧半天是你?我還當是……”那人抬起頭來,是德子媳婦!

德子媳婦眼淚汪汪地望著孫桂貞說:“孫主任,您就讓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孫桂貞臉色一沉:“誰叫你來的?我壓根兒沒排你的班兒!”

德子媳婦說:“我……我瞅見這兒沒人,就自個兒來了。孫主任,您就讓我在這兒守一夜靈吧!”

“哎呀,這哪兒成啊!”孫桂貞憤怒了,“你不知道自個兒是什麼人嗎?”

德子媳婦仍舊跪在那兒,苦苦哀求:“我……我有罪,請毛主席恕了我的罪吧!我也想重新當個人哪!”

“嘖嘖!你不怕寒磣,呣們還怕寒磣呢!呣們街道上革命群眾都死絕了?計一個小臭窯姐兒來給毛主席守靈?嘖嘖,快走吧!”

德子媳婦雙眼直直地盯著孫桂貞,嗓子裡噎著一口氣,半天也沒擠出聲兒。

歲月,在小衚衕裡艱難而又遲緩地流逝,但也時而為人們製造一點兒調劑口味的佐料,不至於使生活過於單調枯燥。至於天下大事,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自有大政治家、大哲學家去關心,本不是這條衚衕裡的居民所管得了的,就隨它去。

最簡單而又穩妥的道理是:凡是發生了的事,都是該發生的;凡是沒發生的事,都是不該發生的。清朝纏足是該纏,民國放腳是該放,以此類推,便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了。所以,十年動亂,一巳平定,倒使人們感到驚訝,聽到馬三勝在當街毫無顧忌地罵江青,還以為是他發了瘋,想蹲班房了怎麼著?也有一些人在單位裡聽到了一點兒風聲,卻不敢相信,回家也不敢對街坊們傳播,對惹不起的人物,千萬別招惹。直到廣播裡真的點了“四人幫”的名,才又追著馬三勝去打聽江青的野史外傳,這時,新聞已成舊聞了。

歷史,迅速地改變著人們的命運。

爆肚兒陳家、花兒洪家、玉器趙家……查抄物資都退回來了。

玉器趙的膽子也

大了,甚至敢跟公家翻扯,說還有兩個青花瓷撣瓶沒退回來,非要完壁歸趙不可。

負責退賠的人說:這又不是呣們抄的,當時紅衛兵沒立賬目,不成您找“四人幫”算賬去得啦,都是他們沒事兒找麻煩!

梁思濟又回醫院上班了。醫院黨委說:梁大夫當時不去三線是因為家庭確有困難,他向領導打報告是合乎手續的,對他處理不當,現予撤銷。

梁大夫重新工作,

補發十幾年的工資,嶄新的票子拿回來一大摞,好幾千塊。梁奶奶熱淚縱橫,感激“老天有眼”,說要把這錢存起來,趕明兒再給兒子結婚用。梁思濟說:“您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存錢幹嗎?都花了它!我也不會再結婚了!”他望著鏡子裡自己花白了的頭髮,沉默良久,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十幾年的光陰,他本來可以醫好多少病人啊!

小黑子的奶奶又從鄉下遷回來了。按照政策,土改前三年之內擁有多少土地、僱有多少長工方可定為地主,而她從鄉下出來的時候,離土改還差二十多年呢,根本沾不上邊兒!街坊們說:“就是!呣們早就瞅著她不像地主!”

少不了又是一番

慰問,比送她走時更要熱烈,連孫桂貞也來看她,親親熱熱地說:“當初鬧紅衛兵那會兒,要不是我護著,他們能把您打死!得,只要人好好兒的,您這一回來,街坊們也高興!在鄉下吃幾年五穀雜糧,消病除災。長命百歲吧您哪!”黑子奶奶是絕處逢生的人,自然也對孫桂貞只揀好聽的說嚶,還得感謝她這些年照應小黑子呢?

三勝他媽攥著黑子奶奶的手,相對流淚,感嘆不已,說起十年離異,齊聲痛罵“四人幫”害得三勝和小黑子釘今兒還沒娶上媳婦!

娟子給馬三勝介紹了個對象,也是鐵路上的,三十二了,離了婚的,沒孩子。

三勝他媽說:“有孩子都不礙事的!離婚的有什麼寒磣的?前娶後婚古來興,明媒正娶,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娟子說:“女方還想了解了解三勝哥……”三勝他媽說:“叫她來了解吧!街坊四鄰誰能說呣們三勝有什麼差池?”

正好黑子奶奶也在旁邊,就插嘴說:“可著這條衚衕,就數三勝這孩子出落得好,心眼好,做派正!娟子,你好好保這個媒,等成了,下邊兒還有呣們小黑子呢!”

娟子笑笑說:“我得給黑子胡嚕個大姑娘!”

黑子奶奶對這“月下老人”連聲道謝,早把娟子騎車撞她的事兒忘沒影兒了。

如今娟子已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不像過去那麼傲氣了,在黑子奶奶眼裡竟然找不出她的什麼缺點。

孫桂貞家在十年浩劫中保存得最為完好,不但街道主任的官職雷打不動,毫毛未損,而且闔府安康,人丁興旺——娟子接連生了三個兒子。那時計劃生育還抓得不嚴,使她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潛力。現在,孫桂貞按照新政策,在衚衕裡狠抓“只生一個好”了。

這天下午,老區長突然光臨,坐著小汽車進了衚衕,問孫桂貞住哪兒,立時招了一大幫人,前呼後擁,進了瘋順兒家。平時孫桂貞老是把“老區長”掛在嘴上,誰也沒見過區長是個什麼樣兒,這回真來了,自然是爭睹丰采,孫桂貞更是光耀門媚,喜出望外,激動地上前握住區長的手:“老區長,可把您給盼來了!您身體還硬朗啊!前幾年,‘四人幫’可把您害苦了,呣們誰都不信您是假黨員,這不,到了兒歸齊,真的假不了……”老區長笑著打斷了她的話,往後邊兒轉過身來,孫桂貞一瞅,後邊還有人呢!

從小汽車上下來一個黃鬍子、黃頭髮、藍眼珠的外國人,還跟著一個女翻譯。

老區長笑容可掬地對外國人說:“這就是孫桂貞女士。”又朝孫桂貞說:“這是美國的弗朗西斯先生。”

外國人望著孫桂貞,激動得什麼似的,握著她的手,還放在嘴邊兒親了親手背,那黃鬍子扎得孫桂貞怪癢癢的,臉一紅,還有點不好意思。旁邊兒圍著的大人小孩轟地笑了。馬三勝經多見廣,不以為然地說:“笑什麼?沒見過世面!這是外國的見面禮節!”

孫桂貞招呼客人進屋,娟子她叔忙不迭地慌著沏茶敬菸,接待貴賓,屋門外擠了一院子的人,這熱鬧場面,在本衚衕尚屬罕見。

外國人對孫桂貞嘰哩哇啦一通,誰也聽不懂。孫桂貞眨巴著眼,心想橫是要參觀街道衛生?要是早點兒通知就好了,也讓各家歸置歸置……跟來的女翻譯說:“弗朗西斯先生說,他是您丈夫的好友,前不久還在台灣和您丈夫一起吃飯……”女翻譯的話還沒說完,孫桂貞的臉就刷地變成了死人色兒,身子往後一仰,就要跌倒,娟子她叔也慌得手腳哆嗦,連忙用肩膀戧住她。

外國人愣了,嘰哩咕嚕地問女翻譯這是怎麼回事兒,老區長讓女翻譯這麼翻:“孫女士聽到這個消息,太激動了!”

外國人點點頭:“也斯,也斯!”

院子裡圍觀的人,這會兒炸了窩!大夥兒敬了二十多年的“烈士”原來是假的?

是個國民黨!這條爆炸性的新聞足夠在衚衕裡掀起七級地震!馬三勝站在房門外頭,心裡樂開了花:嗬,有好戲瞧了,這個“代代紅”的騷娘們兒該嚐嚐無產階級專政的滋味兒了!

這時候,就有人去喊梁大夫,梁大夫下班剛進家門,聽說孫主任死過去了,就急急地跑了來,給她掐了掐人中、虎口,又灌了幾口白糖水,孫桂貞就漸漸醒了過來,嗓子裡啊地發出一個長聲,睜開了眼,像老鼠見了貓似地盯著老區長,想起老區長過去抓階級鬥爭的那個狠勁兒,不由得渾身哆嗦,“老區長啊!我是您培養起來的,您可得給呣們做主啊,呣們跟那個死鬼沒有過一點兒來往啊!”

外國人瞅著挺納悶兒,問女翻譯她說的是什麼,女翻譯很為難,不知該怎麼翻,老區長想了想,微笑著說:“你告訴他:孫女士向他表示誠摯的謝意!”

孫桂貞心說:我還感謝他?他來北京的路上從飛機上摔死才好呢!呣們家眼看都毀到他手裡了!只覺得眼發黑,腳跟發軟,撲通跪在老區長的面前,渾身哆嗦得更厲害了。

老區長扶起她,親切地說:“孫桂貞同志,您得到親人的喜訊,應該高興呀!

弗朗西斯先生說,他是受您丈夫的委託,特地來找你們的,您的丈夫在台灣生活得很好,他已經離開了軍界,在台北市開了個飯館,還是用的‘和合居’的老字號,以後還想葉落歸根呢!”

孫桂貞張大了嘴巴、“他……他還想回來?”

老區長說:“回來好哇!我們歡迎台灣同胞回到祖國懷抱,也希望他們為統一祖國大業做出貢獻!對他們在大陸的親屬,人民政府一定給予很好的照顧,您有什麼困難,可以提出來!”

孫桂貞愣了,娟子她叔也愣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邊兒圍觀的人也愣了。馬三勝的腦瓜兒就夠靈的了,都半天沒轉過彎兒來:怎麼著?合算好事兒全讓她們家佔了,專吃香餑餑?什麼時髦的都先盡著她們?真是邪門兒了!搞階級鬥爭的時候她是“烈屬”,搞統一大業的時候她又變成“台屬”了,比那會兒還來勁!怎麼我爸爸——那個混蛋“菜芽兒馬”、老“酒罐”不滾到台灣呆會兒去,給兒孫積攢點兒德行!

到底還是孫桂貞的腦瓜兒快,她這會兒回過味兒來了,臉上的晦氣相一掃而光,振作精神大宴賓客,吩咐娟子她叔趕緊做晚飯,炒幾個“和合居”的拿手榮,讓外賓嚐嚐,跟台灣的娟子她爸炒的一樣味兒不?再包點兒餃子,美國許是吃不到咱這三鮮餡兒!還得去買酒,揀好的,什麼“二鍋頭”、“衡水老白乾”不能待這樣的貴客!老區長和翻譯都別走了,一起吃頓皆大歡喜的團圓飯!當然,她沒忘了趁客人沒注意的時候把牆上的“光榮烈屬”鏡框取了下來,掖到旮旯裡去了。也沒忘了老區長剛才說的最後那句話: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就滿臉笑容地說:“老區長,呣們家也沒什麼困難,大姑娘在鐵路上工作,就是小子還在待業,要是能安排個工作,那就什麼心事也沒有了,他爸回來,也瞅著高興!”

老區長滿口答應:“可以考慮,可以考慮!哎,他在哪兒?

讓弗朗西斯先生看

看他好友的兒子嘛!”

孫桂貞這會兒不想讓他們看到瘋順兒,就遮掩說:“他出去了,買本兒書啊什麼的……”老區長說:“如今孩子們都愛學習,讓他學點兒外語,等他爸爸回來,可以用英語對話了!”

瘋順兒正縮在人群裡看熱鬧,人們起著哄把他往前推,“還說外國話呢?你能把中國話說利落就不錯了!快上前邊兒去,讓外國人好好看看你!”

瘋順兒被推到了當門,他一臉的泥,手指頭銜在嘴裡,流著哈喇子,朝著這幾個生人嘿嘿地傻笑。

孫桂貞不好意思了:“瞧瞧,也沒洗洗臉!”

老區長一看傻了眼,沒想到“和合居”老闆的貴公子是這麼個成色。

弗朗西斯先生端著掛在脖子上的照相機,本打算給他照張相帶給他那在台灣的老子,一看瘋順兒這副模樣兒,也愣了。大概美國也有這樣的低能兒,所以不需翻譯也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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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子買了一台十二英寸的牡丹牌黑白電視機。來得太遲了的現代文明,畢竟也來到了這個角落。德子媳婦每天晚上都看電視,從頭到尾,一個節目不漏。從這裡,她似懂不懂地感到外部世界在變化,大量的新信息目不暇接,撞擊著她的心房。都是好消息!多少年的沉冤昭雪,多少人的政策落實,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都成了現實。人們都說,這是第二次解放。她像是又嗅到了頭一次解放的那種氣息,卻又覺得那氣息離自己還很遠。雖說是早就不再讓她掃廁所、掃街了,可也沒人告訴她:你不是……她悄悄地等待著。

電視里正在播放日本影片《望鄉》。

“望鄉?望鄉是什麼意思?”德子說。他不愛看外國電影,想擰到另一個頻道去,那邊兒有京戲。

德子媳婦平常也是愛看京戲的,今天卻勸德子跟她一塊兒看《望鄉》:“看看吧!這名兒挺好聽的:望鄉!”

這名兒讓她想到自己,她就像一個被命運拋到天涯海角、荒漠深山的人站在路的盡頭,盼啊盼啊,盼望著能有個車呀船呀把她帶回人間。

《望鄉》展示的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國度,但是,她卻在阿崎身上看到了那麼熟悉的命運,外國也有窮人,為了餬口,就把年紀幼小的閨女賣了。啊!阿崎也是從鄉下賣出去的!人家買她幹什麼?

“我不接客!說什麼我也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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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媳婦死了之後,德子就換房搬家走了,搬到離這兒很遠的另一條衚衕裡去了。

那兒,誰也不知道他的過去,在街坊們眼裡,他是一個全新的人。

德子搬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拉座兒經過這一帶也繞著走,他不願意再看到這塊地方,不願意再碰到這兒的人。他要忘掉這兒的一切,也希望這兒的人把他和他的媳婦忘掉,就像這條衚衕裡壓根兒就沒住過這一戶似的。

這實際上做不到。衚衕裡少了他這一戶,人們便感到了一種不大不小的缺欠,感到生活中少了一點兒調料。人們需要有不完美的人來襯托自己的完美,需要用無聊的話題來打發自己的無聊。於是,就時常提起那些有關德子媳婦的往事,好像十分懷念似的。遇有生人到這衚衕裡來,他們還指點著德子故居對人家說:“從前,呣們這兒還住過一個窯姐兒呢……”那語氣,似乎有些炫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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