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第十章 聖誕節謀殺案

“我抗議了。”亨利·克利瑟林先生輕輕地眨動雙眼,看著在座的人說,班特里上校雙腿伸得直直的,對著壁爐台皺著雙眉,彷彿一位遊行中懈怠的士兵。他太太正悄悄地掃視著剛寄來的一些球莖植物的目錄。勞埃德大夫則用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的目光盯著珍妮·赫利爾。這位漂亮的女演員卻在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自己打磨得光光亮亮的粉紅色指甲。只有那位年長的老處女馬普爾小姐筆直地坐著,她那天生的藍眼睛眨著與亨利先生的目光相遇,算是回應。

“抗議?”她低聲說道。

“一個很嚴肅的抗議。我們一共六個人,男女各佔一半,我要代表在座的這幾位受壓制的男性公民提出抗議。今晚我們共講了三個故事,這三個故事都是三個男人分別講的,我抗議女士們沒有承擔起她們應該完成的那一份。”

“哦!”班特里太太憤怒地說道,“我們已經做了我們該做的。帶著我們的智慧,我們傾聽、判斷,女性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不指望把我們自己置於引人注目的中心位置。”

“絕妙的藉口,”亨利爵士說,“但行不通,《一千零一夜》就是一個很好的先例。因此,繼續下去吧!山魯佐德①。”

“你是指我嗎?”班特里太太說,“但我真的是沒什麼好講的,我周圍從未有過血腥事件或什麼解不開的謎。”

①山魯佐德:Schehernzade《一千零一夜》中蘇丹新娘的名字.以一夜復一夜地給蘇丹講述有趣的故事而免於一死。—譯註。

“我並沒有堅持非要講什麼血案,”亨利爵士接下她的話頭說,“但我肯定你們三位女士中會有人能講一個她認為最精彩的案子。好了,馬普爾小姐,這次是講‘發生在女傭身上奇怪的事故’還是‘母親會之謎’呢?別讓我們對聖瑪麗米德失望。”

馬普爾小姐搖搖頭說:

“沒有你感興趣的東西,亨利爵士。令我們迷惑不解的事常有,諸如前面我講過的某某太太的袋裝蝦莫明其妙地不見了,如此等等,你不會感興趣的,因為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儘管這些小事能映射出人的本性。”

“你已經教會我們重視人性了。”亨利爵士很認真地說。

“赫利爾小姐,你怎麼樣?”班特里上校問,“你肯定有一些有趣的經歷。”

“是的,肯定有。”勞埃德大夫說。

“我嗎?”珍妮說,“你們是要我給你們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嗎?”

“或者是你朋友的。”亨利爵士糾正道。

“哦!”珍妮有些含含糊糊,“我想沒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我是說你們指的那類事。鮮花,當然還有形形色色的便條,但那些只是男人們的遊戲,對嗎?”她停住,陷入了沉思。

“我看我們還是聽聽有關蝦的的傳奇吧!”亨利爵士說,

“請吧!馬普爾小姐。”

“你真能說笑,亨利爵士,蝦的事只是信口說說而已。但我倒是想起了一件往事——起碼不是件小事,實際上是場悲劇,我本人在某種程度上也捲了進去。我對自己做的事從不後悔,不,一點兒也不後悔,只可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聖瑪麗米德。”

“這讓我有些失望,”亨利爵士說,“但我會盡量接受的,我們都知道,你是靠得住的。”

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態度,使馬普爾小姐感到有些臉紅。

“但願我能完整地講述這故事。”她不無憂慮地說,“我擔心講得不連貫,人在離題的時候,是意識不到的,我很難記清每一個事件的先後順序,如果我在敘述上出了什麼問題的話,請大家包涵,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說了,這場悲劇的發生地不在聖瑪麗米德,而是在一所水療院裡①。”

①水療院:hydro.指有水療設備的旅館、水療所、水療醫院等等;此詞的另一個意思是水上飛機。一一譯註。

“你是說發生在水上飛機上嗎?”珍妮問,睜大了雙眼。

“恐怕你搞錯了,親愛的。”班特里太太說,並給她解釋這詞的兩種含義。這時她丈夫插了進來說:

“令人生厭的地方,糟透了。早上得早早地起床,喝那些不乾淨的水。老嫗們坐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地說個沒完。上帝啊,我一想到……”

“得了,阿瑟,”班特里太太溫和地說,“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只有你最好。”

“是有許多老婦人坐在一起閒扯各種醜聞。”班特里上校咕噥道。

“沒錯,”馬普爾小姐說,“我自己……”

“親愛的馬普爾小姐,”上校叫道,一副慌亂的表情,“我壓根兒不是指……”

馬普爾小姐有些臉紅,以一個很小的手勢止住了他:

“但事實就是如此,班特里上校先生,我想跟大家講的也正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讓我理理思緒,是的,就像你說的,她們聚在一起談些排聞,她們確實沒少談這類事情。大家都看不起她們的這種行為,特別是年輕人。我侄子,那位寫書的,也是個非常聰明的年輕人,曾經用更嚴厲的詞句指責這種行為。說她們平白無故地奪去了人們的品德,簡直太惡劣了,如此等等。但我想說的是,沒有一個年輕人肯停止批評,用腦去思考思考。他們並沒有真正瞭解情況,關鍵在於這些閒扯中真實的部分有多少。如果他們作些認真的調查的話,我想,他們會發現這些閒扯十有八九倒是真的。讓人真正惱火的正是這點。”

“令人鼓舞的猜測。”亨利爵士說。

“不,不是猜測,根本不是,是實踐與經驗的問題。我曾聽說過有一個古埃及文物研究者,只要你給他一隻那些奇妙的小甲蟲,一摸一看他就能告訴你它是屬於公元前哪一年的,或者是伯明翰的仿製品,他從來也說不清這裡面有什麼規律可循,但就是能識別,他的一生都與這些東西打交道。

“我盡力要表達的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這些我侄子稱之為‘多餘的女人’們有著充裕的時間,她們最感興趣的是人,在這方面,她們快成為‘專家’了。現在的年輕人用不著像我們年輕時那樣受眾多的限制,他們可以自由地談論任何話題,而他們的頭腦卻簡單得可怕。他們輕信,如果有人要去告誡他們,即便是輕言細語,他們也會對你說你的頭腦已過時了,說這些老太太們聚集的地方像是一個洗滌槽。”

“那麼,”亨利爵士說,“洗滌槽有什麼不妥嗎?”

“是的,”馬普爾小姐有些激動。“在任何房子裡,它都是必不可少的部分,雖然不像臥室那麼羅曼蒂克。我得承認,我是有些情緒,其他人也會這樣的。那些不動腦筋的不加思索的評論深深地傷害了我。我知道先生們對家務事毫無興趣,但我還是得說說我那位侍女埃塞爾,一位外貌姣好,處處顯得有禮貌的女孩。我一見到她,就知道她與安妮·韋布以及可憐的布魯特的女孩是一類人,時機一到,對她來講,我的東西,你的東西就都變成她的東西了。當月我就把她辭退了,給她寫了封推薦信,說她誠實、莊重,但私下我卻警告老愛德華太太不要收留她。我侄子雷蒙德為此感到極大的憤慨,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如此可惡的事,是的,可惡。後來,她又找到艾什頓小姐那兒去,我覺得我沒有義務提醒這位小姐。猜猜怎麼著?所有內衣的花邊都被剪了下來,兩枚鑽石胸針被拿走,而這位女僕趁黑夜離開了她家。此後,再也聽不到她的消息。”

馬普爾小姐停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繼續道:

“你們會說,這與發生在凱斯頓斯帕水療院的事毫不相干,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是有關係的。這正好能說明,為什麼從我第一眼看到桑德斯,就知道他想擺脫她太大的原因。”

“噢?”亨利爵士說著,向前傾了傾身子。馬普爾小姐以一種平靜的面容對著他。

“我剛說了,亨利爵士,我毫不懷疑他要甩掉她。桑德斯是個大塊頭,英俊,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與周圍的人都合得來。他妻子就不像他那麼討人喜歡了。我知道,他是要甩掉她的。”

“親愛的馬普爾小姐……”

“知道,知道,我侄子雷蒙德·韋斯特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我是捕風捉影。但我忘不了沃爾特·霍思利,格林曼的老闆,一天晚上在與太大回家的路上,太大掉進了河裡,而他卻拿了太大的人壽保險。時至今日,還有另外兩個人沒被收進法網。有一個與我生活在同一階層,與太大一起到瑞士去避暑,他們想爬山,我警告那位太大不要去,這位可憐蟲沒有像平時那樣衝我大喊大叫,只是笑笑‘她認為像我這樣的老古董會對她丈夫哈利產生這種想法,真是可笑。結果,一場意外發生,哈利娶了另一個女人。然而我能做什麼呢?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沒有證據。”

“哦:馬普爾小姐。”班特里太太叫道,“你該不會說

“親愛的,這種事很平常,時有所聞。先生們是很容易受到誘惑的,儘管他們很堅強。把事情弄得看上去像是意外,就簡單多了。我前面說過,第一眼看到桑德斯先生,我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事情發生在電車上,車內很擠,我不得不到上層去,我們三個人都站起來正準備下車時,桑德斯先生沒站穩,正好倒向他太大,她頭朝下地倒向樓梯,幸虧售票員年輕力壯及時抓住了她。”

“這肯定是意外。”

“當然是意外,沒有比這看上去更像意外的了,但桑德斯曾跟我說過,他在商船上供過職,別跟我說,他這種在顛簸傾斜的船上都不會失去平衡的人,會在連我這老太婆都站得住的電車上站不穩。”

“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們會認為這是你的想象,馬普爾小姐,有虛構的成份。”

這位老姑娘點點頭。

“我相信自己的判斷。這之後有一天,在過馬路時發生的一次意外使我對此更加深信不疑,現在,我來問你,我該怎麼做,亨利爵士?有一位心滿意足,幸福的已婚婦女馬上就會被謀殺。”

“親愛的女士,你真讓我吃驚。”

“那是因為,像現在的大多數人一樣,你沒有面對現實。你寧可認為它是不可能的,但我知道,事實就是如此。我當時真是束手無策,既不能到警察局去報案,也不能去警告那女人,那是無用的。我看得出來,她傾心於她丈夫。我只能儘量去收集有關他們倆的情況。俗話說,在火邊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做針錢活的。桑德斯太太(她叫格拉迪斯),不太願意與人交談,他們好像剛結婚不久,說是他將會得到一筆遺產。但那時他們的生活過得很拮据,實際上,他們是在靠她那點可憐的工資過日子。她抱怨她根本碰不到家裡的經濟,好像什麼地方有個什麼人在控制著一切似的,我後來發現,那些屬於她的錢已被她用遺囑的形式留給了別人。就在他們結婚的同時,他們就分別立了份對對方有利的遺囑,非常感人。當然了,要想讓一個花花公子回頭,那是每天都要揹負的重任。實際上當時他們很需要錢。他們住在頂樓,與僕人的房間在一起,一旦失火是很危險的。如果真有火災發生的話,緊急通道就在他們窗戶外面。我很小心地問她,房間外是否有陽台,那是危險的所在。陽台上,只需輕輕一推。

“我要地保證不到陽台上去。我說這是夢的啟示,她牢牢地記住了,有時候迷信很能起作用。她是位漂亮的姑娘,臉色有些蒼白,未束的捲髮齊肩長。但她非常地輕信,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她丈夫。有一兩次,我發現他看我的眼神怪兮兮的。他可不是那種容易哄騙的人,他知道那天我也在電車上。

“我很擔心,非常地擔心,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抓住他的尾巴。在療養院我可以防止事故的發生,只消暗示他,我對他有懷疑就能辦到,但那最多也只能推遲他的計劃而已。不能讓他那麼做,我開始相信只有警方才能阻止得了。無論如何得給他設個陷阱,如果我能按我選定的方式引誘他去殺人的話,他的面具就會給撕下來。那麼她就不得不面對現實,儘管這對她來說是一次很大的打擊。”

“你真讓我驚訝,”勞埃德大夫說,“你用的什麼妙計?”

“別急,我是找到了一個好辦法。”馬普爾小姐說,“但那男人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他不再等了。他吃準我已起疑心,在我還沒有完全搞定之前,他就動了手。他知道搞成一次意外會受到我的懷疑。因此,他把計劃改成了一次謀殺。”

大家都有些透不過氣來,馬普爾小姐點了點頭,倔強地緊咬雙唇。

“恐怕我講得有些亂。我該告訴你們發生的事。我一直都感到痛心,我本來可以阻止它發生的。但上帝知道,我是盡了力的。”

“空氣中充塞著一種我認為是怪異的恐懼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我們身上,讓我們喘不過氣來,一種不祥的預兆。我得先說說喬治,那個門廳行李搬運工。他在療養院已有些年頭了,認識每一個人。他開始是得了氣管炎,後來發展成了肺炎,最後在得病的第四天死了。每個人都遭到了打擊。那會兒離聖誕節只有四天。後來又是一位女士,一位好姑娘,患上了敗血症,二十四小時內就死了。

“我與特羅洛普小姐和老卡彭特太太坐在休息廳裡,卡彭特太太信神信鬼的,對此津津樂道。”

“記住我的話,’她說,‘這還不算完,有句俗話說,禍不單行。我不止一次地驗證過,還會有人要死的,你們不用懷疑,而且時間不會太長,肯定還會有第三個人要死的,禍不單行啊!’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點點頭,把編織針弄得卡嗒卡嗒直響。我一抬頭剛好看見桑德斯就站在門口,有那麼一會兒他有些出神,臉上的表情再清楚不過了,到死的那天我也會認為是卡彭特大太那些恐怖的話鑽進了他的腦子裡,我看得出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我能給各位女士捎些聖誕節用品回來嗎?’他問,‘我這就去凱斯頓。’他帶著他那可親的笑容走進來說。

“他在我們中間滯留了一兩分鐘,談笑風生,然後離開了我們。我說過,我一直很擔心,於是我直截了當地問:

“‘有人知道桑德斯太太在哪兒嗎?’

“特羅洛普太大去了她朋友那兒,莫蒂默一家打牌去了。我的腦子暫時鬆了下來,但我仍感到憂心忡忡,拿不準該做些什麼。大約半小時後,我走回我的房間,碰到科爾斯大夫,他是我的醫生,我上樓時他剛好下樓,我正想跟他談談我的風溼病,於是我請他到我的房間。他跟我提到了可憐的瑪麗姑娘的死,經理不願意這件事張揚出去,醫生也讓我別說出去。我當然沒告訴他,瑪麗斷氣後的個把小時裡,我們談話的內容全是有關瑪麗的。這類事情是包不住的。一個像他那樣有經驗的人應該明白這一點,但大夫是位單純的,毫無疑心的人,他只相信他願意相信的。一分鐘後,他的這種輕信引起我的警覺。他說他正要走的時候,桑德斯先生讓他去看看他太大,她好像剛覺得有些不舒服,像是消化不良等等。

“可就在當天,桑德斯太太還對我說她的消化系統很好,她還要為此感謝上帝呢?

“看見了嗎?我對這個男人的懷疑頓時增加了一百倍,他正在為某種行動鋪路。什麼行動呢?在我還沒決定是否要跟大夫講我的想法時,他就離開了我的房間。就算跟他說,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剛跨出房門,這位桑德斯正好從樓上下來,一副外出的打扮,再次問我是否需要他從城裡給我帶點什麼回來。我能做的僅僅是跟他客套一番。我徑直走到休息室,要了杯茶。我記得當時是五點半鐘。

“現在我想把接下來發生的事講得清楚些。我在休息室裡一直呆到七點差一刻。這時候,桑德斯先生走了進來,有兩位男士與他一起,三個人步履輕快。桑德斯撂下他的朋友,向我和特羅洛普太大坐的地方走來,說他給他太大買了件聖誕禮物,想聽聽我們的意見,買的是一個配晚禮服用的包。

“瞧!女士們’他說,‘我只是個粗莽的水手,這類東西我是一竅不通。我讓他們送來三個供我挑選,我想聽聽你們這些專家的意見。’

“我們告訴他說我們樂意效勞。他問能否勞駕我們上樓去,如果他把東西拿下來的話,怕他太大有可能會撞上。這樣,我們就跟他上了樓。隨後發生的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至今我仍然覺得我的小手指在隱隱作痛。

“桑德斯先生打開臥室的門,亮了燈,不知道誰先看見了……

“桑德斯太太倒在地上,頭朝下,命歸黃泉。

“我最先向她奔過去,跪下,拿起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脈,但已經沒用了,她的胳膊已冰涼發直。在緊挨著頭的地方是一隻填滿了沙的襪子——把她擊倒的兇器,特羅洛普小姐,那個糊塗蟲,只知道靠著門,一遍一遍地呻吟著。桑德斯大叫‘我的太大,我的太太……’衝向她。我不讓他碰她,當時我就能肯定是他乾的。他一準是想把什麼東西拿走或者藏起來。

“‘別碰,什麼也不許碰,’我說,‘桑德斯先生,請鎮靜點。特羅洛普小姐,請到樓下把經理我來。’

“我留在屋裡,跪在屍體旁,我不能讓桑德斯單獨與她在一起,但我不得不承認,如果說,他在表演的話,他確實演得很好。他看上去是那樣的茫然,迷惑,完全給嚇傻了。

“不一會兒,經理就來到了現場。他迅速地把房間查了一遍。然後把我們都趕了出來,鎖上門。他自己拿著鑰匙,然後,他去給警察打電話。我們好像是等了一個世紀,警察都還沒來,後來我們才知道是電話線路出了問題,經理不得不派一個信使去警察局。療養院離城很遠,在荒野的邊上。卡彭特太太很仔細地向我們打聽情況,‘禍不單行’的預言這麼快就應驗令她特別地得意。有人說桑德斯漫無目的地向療養院的花園走去,雙手抱著頭呻吟著,展示著他的悲痛。

“最後,警察終於來了,與經理、桑德斯先生一起上了樓。稍後,他們讓我也上去。我上了樓,警督正坐在桌子旁邊寫著什麼。他是一位看上去很聰明的人,我喜歡他。

“‘簡·馬普爾小姐嗎?’他問。

“‘是的。’

“‘我聽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你在現場。’

“我說當時我是在現場,並給他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我想這可憐的人在跟桑德斯以及艾米莉·特羅洛普談話之後陷入了一團霧水中。這下好了,總算找到了一位能有條有理地回答他問題的人了。母親曾教導我說,一個有教養的女人應時時能在公眾場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儘管私下裡她也作些讓步。”

“一個令人欽佩的格言。”亨利爵士低聲說。

“我把我知道的都說完之後。警督說:

“謝謝你,女士,我得請你再看看屍體,她是否還在原來的地方,是否被動過,與你第一眼看到的位置一樣嗎?’

“我跟他解釋說,我沒讓桑德斯動屍體,他點頭表示我做得對。

“桑德斯先生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說。

“‘看上去是的。’我答道。

“我認為我並沒有強調‘看上去’這幾個字,但警督仍用一種尖利的目光看著我。

“那麼我們能肯定屍體就在它原先的位置,沒被動過羅?’他說。

“‘除了帽子外。’我答道。

“警督機警地抬起頭來。

“‘你什麼意思?那帽子怎麼了?’

“我告訴他,那帽子原本是在格拉迪斯頭上的,可現在卻落在她頭邊上。我原以為是警察搞的,然而警督斷然肯定不是他們乾的,他們沒動過任、何東西,他皺著眉,看著面朝下的屍體。格拉迪斯穿著出門的衣服,一件深紅色的有毛領的花呢外套,那頂紅色的廉價氈帽靜靜地躺在她邊上。

“警督一聲不吭地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眉頭緊蹙,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能否記起,女士,死者耳朵上是否有耳環,或者死者生前有戴耳環的習慣?’

“幸虧我有仔細觀察事物的習慣,我記得有一對珍珠在帽沿下面熠熠閃光,我當時雖然沒有特別注意這對耳環,但我能給你肯定的答覆。

“‘這就對了。這位女士的珠寶盒被打劫,我知道,她並沒有什麼太值錢的東西,手指上戴的戒指被摘了下來。兇手準是忘了耳環,所以在謀殺被發現後返回來摘走了耳環,一個冷血的傢伙。噢!‘也許……’他環顧四周,然後緩緩地說:‘他也許就藏在這個房間裡,一直都在房間裡。’

“我不同意他下的這種結論,我跟他解釋說,我親自查看過床底下,經理也打開衣櫥看過,除了這兩處外這房間裡再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藏身。衣櫥中間裝帽子的小櫃子倒是鎖著的,但那只是一些淺淺的隔板,是沒辦法藏人的。

“我在陳述這些看法的時候,警督不住地點頭。

“‘我同意你的看法,女士。我前面說過他一準折回來,一個非常冷血的傢伙。’

“‘但經理鎖上了門,且把鑰匙攥在了手裡。’

“‘那說明不了什麼,陽台和防火通道是小偷出入的捷徑。可能你們的闖入逼迫他從窗戶那兒溜走。等你們都離開之後,他又重新返回來繼續他的勾當。’

“‘你能肯定是小偷所為嗎?’我說。

“他毫無表情地說:

“‘看上去像是的,不是嗎?’

“他的那種口氣讓我覺得寬慰。我覺得他還沒有把桑德斯只是當作喪妻的鰥夫。

“我承認,我是有些像我的鄰居們,那些法國人所說的那樣‘固執己見’。我知道這個叫桑德斯的男人盼他的妻子死,我只是設想到事情會讓我剛好碰上,真是一種奇怪的巧合。我對桑德斯的判斷絕對不會錯的,那人是個惡棍,他裝出來的那虛偽的悲傷一刻也沒有騙過我的眼睛,我仍記得當時的感覺,他吃驚、迷惑,演得很像,好像一切都是真情的流露,你們明白我的意思。與警督交談之後,一個奇怪的念頭爬上我的腦際:如果這可怕的事是桑德斯干的,我想不出有什麼令人信服的理由能使他返回出事現場,取走他妻子的耳環?這可不是明智之舉,而桑德斯是那種頭腦非常清醒的人,也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覺得他危險。”

馬普爾小姐的眼光逐一掃過她的聽眾。

“也許,你們都猜得出我的結論是什麼?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總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我是如此地相信我的判斷,正是這種固執,使我對其他一切都視而不見,但是結果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事實證明不是桑德斯干的……”

班特里發出一聲驚詫的喘息,馬普爾小姐轉向她說:

“我知道,親愛的,我開始講這故事的時候,結果就不是你所希望的,也不是我所希望的,但事實就是事實。如果事實證明某人錯了,那他就得承認並從頭開始。在我心裡,兇手就是桑德斯,無論怎樣也動搖不了我的看法。

“我想,現在大家都想聽聽事實是怎麼說話的,對吧!桑德斯太太整個下午都在與朋友,其中包括莫蒂默夫婦一起打牌。大約在六點一刻左右她離開了他們。從她朋友的家到療養院要走一刻鐘,如果走得快點的話還用不了一刻鐘。她六點半鐘準能到達療養院。沒人看見她進來,所以她可能是從側門直接回到她房間的,她換了衣服,她穿著去打牌的那件淺黃褐色的外套和裙子就掛在衣櫥裡。當她被擊倒的時候,很顯然,她正準備外出。他們說,她根本不知道是誰把她擊倒的。那沙袋確實是一件很有效的武器。由此看來,兇手好像就藏在房間裡,也許是在哪一個她沒開的大衣櫥裡。

“現在來看看桑德斯的行蹤。如我前面所說,他是五點半鐘或許稍遲一些出去的,在幾家商店買了些東西。大約六點鐘左右,他進了‘格蘭德斯帕’旅館,在那兒他邂逅兩個朋友,就是後來與他一起回到療養院的那兩個人。他們一起玩了檯球,喝了威士忌加蘇打。這兩個人一個叫希契科克,另一個叫斯彭德,那天下午六點以後他們一直在一起,他們一起回到療養院。之後,他離開他們走向我和特羅洛普小姐,那時是七點差一刻,這時候,她妻子已經死了。

“我親自跟他的這兩位朋友談過。我不喜歡他們,他們舉止粗魯缺乏教養,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說的全是真話,他們說那天桑德斯沒有離開過他們。

“有一個小插曲要提出來講一下,那就是在玩牌的過程中,有電話找桑德斯太太,一個叫利特爾沃思的人想跟她通話,聽完電話之後,似乎有什麼事讓她又興奮又激動,打牌時出了一兩次不該出的錯,而且她還提早離開了,他們原本計劃多玩幾局的。

“問到桑德斯先生他是否知道他太太有個叫利特爾沃思的朋友時,他說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在我看來,那正好印證了他太大的心態,她也不知道這個叫利特爾沃思的人是誰。聽完電話之後,她的臉上微微泛紅,帶有一種藏不住的笑意。因此,不管是誰打的電話,他肯定沒有說出他的真姓實名,對嗎?

“不管怎麼說,這是個問題,把此案看作一般的偷盜案有些站不住腳。而另一種推論是,桑德斯太大準備外出去會某個人,那個人是不是從防火通道先進了她的房間?他們是不是吵了架?或許就是他無情無義地將她殺害了?”

馬普爾小姐停了下來。

“那麼,”亨利爵士說,“答案是什麼呢?”

“我想,你們中間有人能猜到的。”

“我不善猜謎,”班特里太大說,“有那麼充分的證據證明桑德斯不在現場真是可惜,只不過你都相信了,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珍妮·赫利爾晃動著她漂亮的腦袋問:

“為什麼那個裝帽子的櫃子是鎖上的呢?”

“親愛的,你真聰明。”馬普爾小姐高興地說,“我也感到納悶,但答案很簡單,裡面是一雙繡花拖鞋和一盒手絹,是那可憐的姑娘給她丈夫的聖誕禮物,是她親手繡的,這就是她把櫃子鎖起來的原因,在她手袋裡找到了鑰匙。”

“哦:“珍妮說,“那麼,這沒什麼意義了。”

“並非如此,”馬普爾小姐說,“這是惟一一件有意義的事,正是這一點讓兇手露出了馬腳。”

每個人都盯著這位老小姐。

“我兩天都沒弄明白這一點,”馬普爾小姐說,“我想呀想呀,忽然一切都清楚了。我立即去找警督,請他做個試驗,他同意了。”

“你讓他試什麼呢?”

“我請他把地上的帽子戴到死者的頭上看看是否能戴上,當然戴不上去,那不是她的帽子。”

班特里太太睜圓了雙眼。

“但一開始的時候是戴在她頭上的,對吧!”

“後來不在她頭上……”

馬普爾小姐稍作停頓,讓她的話深入到其他人的腦子裡,然後繼續說:

“我們一直都認為躺在那兒的那具屍首就是格拉迪斯·桑德斯,誰都沒去看她的臉,她臉朝下,還記得嗎?那帽子又把頭和臉都蓋住了。”

“但她是被殺了呀!”

“是的,那是後來的事了。在我們給警察打電話的時候,格拉迪斯·桑德斯還活得好好的。”

“你是說,有人扮成她嗎?但當你碰她的時候……”

“是具死屍,一點不錯。”馬普爾小姐平靜地說。

“活見鬼,”班特里上校說,“不太可能隨處找到屍首的。他們怎麼處理……處理第一具屍體的呢?”

“把她搬回去,”馬普爾小姐說,“這是個該死的主意,但確實絕妙透頂,我們在休息廳的談話使他萌生了這個計劃。為什麼不利用那可憐的女僕瑪麗的屍體呢?還記得桑德斯夫婦的房間在頂樓,與僕人們的房間在一起嗎?瑪麗的房間離他們的房間只有兩個門。殯儀員要天黑以後才能到,他把時間都計算好了。他沿著陽台把屍體搬過來,五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給她穿上她妻子的衣服,在外面再套上那件對她來說太大的紅外套。之後,他發現他太太裝帽子的櫃子鎖著的。他惟一能做的只能是找一頂瑪麗自己的帽子,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些的,他把沙袋放在她邊上,然後離開房間,出去的時候,讓我們都看見,以證明案發時他不在現場。

“他給他太大打電話,稱自己是利特爾沃思,我不知道他跟她說了些什麼。我前面說過,她是個輕信的姑娘,他讓她提早離開牌局。但並沒有直接回到療養院,而是約她七點鐘在防火通道附近的花園與他見面,他也許跟她說,他想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他與他的朋友一起回到療養院,設計讓我和特羅洛普小姐與他一起發現謀殺,他曾裝著試圖要把屍體翻過來,當然會遭到我的阻攔。然後是派人去找警察,他則搖搖晃晃地向療養院的花園走去。

“沒有人問他屍體被發現後他有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據。他在花園裡與妻子碰了頭。叫她從防火通道上走,他們一起回到他的房間。也許他跟她談過屋裡有具屍體的事,她俯下身去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立即拾起沙袋向她猛擊下去……噢,上帝啊!即使是現在想起來,也讓我噁心。然後他飛快地把她的衣服和裙子脫下來。掛在衣櫥裡,再從另一具屍體上脫下衣服,給她穿上。

“但帽子戴不上去,瑪麗的頭髮短,而格拉迪斯,我前面說過,有一頭齊肩的長卷發。他不得不把帽子放在屍體邊上,希望不會有人注意到這一點。然後,再把瑪麗的屍體搬回她自己的房裡去,再次把一切弄好。”

“這真有點難以置信。”勞埃德大夫說,“警察有可能很快就會到的。”

“還記得線路壞了這回事嗎?”馬普爾小姐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不能讓警察馬上就趕到現場,況且警察來了之後,先到經理辦公室去與經理談了一會兒,然後才到樓上去的,這是最糟糕的,本來完全有機會,有人會覺察到一具死了二小時的屍體與一具剛死半小時的屍體的差別的。然而,警督卻指望能從首先發現屍體的外行人那兒找到線索。”

勞埃德大夫點了點頭說:

“兇殺應該是在七點差一刻左右進行的,我推測應該是七點或者是七點過幾分的時候,警察就趕到了。法醫驗屍的時間最早也是七點半鐘,他也許就無法察覺了。”

“我應該是知情人,”馬普爾小姐說,“我在摸那可憐的姑娘的脈搏時,它是冰涼的,而後來,警督卻說兇案就發生在他們來之前不久,我當時沒反應過來。”

“我認為你發現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馬普爾小姐。這案子是我在任之前的事了,我還從未聽人說起過,後來怎樣了?”

“桑德斯被處以絞刑。”馬普爾小姐說得很乾脆,“案子破得很漂亮,我從不後悔我參與了把這惡棍送上斷頭台的行動。我絲毫也沒有當今人們對死刑的那種人道主義的態度。”

她繃緊的臉舒展開來。

“我經常為未能挽救那姑娘的生命深感內疚。但誰會願意聽一位老太太匆匆做出的結論呢?哎2誰知道呢?也許在她活得快活的時候死去,比幻象破滅後艱難地打發日子更好些。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不幸,她愛那惡魔,相信他,她從來也沒看破他的真面目。”

“那麼,”珍妮·赫利爾說,“她一直過得開心,很開心羅?我希望……”她沒往下說。馬普爾小姐看著這位著名的、漂亮的、成功的珍妮·赫利爾,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親愛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柔,“我知道。”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第十一章 死亡草

“那麼,班太太。”亨利·克利瑟林爵士帶著鼓勵的語氣說。

女主人班特里太太用一種冷冷的責備的眼光看著他。

“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叫我班太太,這有欠尊重。”

“那麼叫你山魯佐德吧!”

“我也不是什麼山……管它叫什麼。我從來就不能完整地講完一個故事,如果你不信的話,問阿瑟好了。”

“你善於陳述事實,多莉,”班特里上校說,“但你不善於對故事情節加以渲染。”

“就是。”班特里太太說,隨手翻著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的那些球莖植物目錄。“我一直都在聽你們講,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他說,她也說,你驚歎,他們思考。每個人都參與了,但我卻做不到這一點,就是這樣,再說,我也沒什麼故事好講。”

“我們不信,班特里太大。”勞埃德大夫說著,帶著嘲笑和不信任搖著他那灰色的腦袋。

馬普爾老小姐用她那柔和的聲音說:“親愛的,肯定班特里太太仍然固執地搖著頭。

“你們不知道我的生活有多平淡,成天就是僕人們怎麼了,找一個幫廚有多困難啦,去城裡買衣服,去看牙醫,去參加阿斯科特賽馬會①啦,阿瑟最恨的,然後就是花園……”

①阿斯科特賽馬會.一年一度在英國伯克郡阿斯科特舉行。一一譯註。

“啊:“勞埃德大夫說,“對了,花園,我們都知道你熱衷此道,班特里太太。”

“有一個花園一定很不錯。”珍妮·赫利爾,那位漂亮的年輕女演員說,“是的,如果不用侍弄那些泥土,搞得滿手都是泥的話。我非常喜歡花。”

“花園。”亨利爵士說,“你能從這兒開始嗎?來吧!班太大,那些有毒的球莖,那些致命的黃水仙、死亡草。”

“這些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難得。”班特里太太說。

“你倒是提醒了我。阿瑟,還記得發生在羅德哈姆莊園的那件事嗎?老安布羅斯·伯西,還記得當時我們都認為他是一個舉止優雅的可愛老頭嗎?”

“是嗎?噢……當然記得,是的,那件事是有些不可思議。繼續,多莉。”

“最好還是你來講,親愛的。”

“胡扯!繼續,你得靠自己,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班特里太大深深地吸了口氣,雙手交叉著握在一起,滿臉苦不堪言的表情,然後用一種急促流利的語調說:

“好吧!真的沒有太多的要講。死亡草,那是強加給我的名詞,我自己管它叫洋蘇葉、洋蔥。”

“洋蘇葉、洋蔥?”勞埃德大夫問。

班特里太太點點頭。

“事情就是因此而起,”她解釋說,“我,阿瑟還有安布羅斯·伯西一起都在克洛德哈姆莊園。一天,錯把毛地黃的葉子與洋蘇葉混在一起揀了回去,那天晚餐吃的鴨,是以這些葉子作輔料烹製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狀,而可憐的姑娘——一個受安布羅斯監護的女孩,不幸死亡。”

她不響了。

“哎,”馬普爾小姐說,“真是場災難。”

“誰說不是呢!”

“那麼,”亨利爵土說,“後來呢?”

“沒有什麼後來。”班特里太大說,“就這些。”

每個人都感到堵得慌,雖然事先都有思想準備,但他們無論如何沒想到就這麼幾句話就結束了。

“不過,親愛的女士,”亨利爵士抗辯道,“不可能就此結束的。你牽扯進去的是一場悲劇,不是一般的家事。”

“有是有,”班特里太大說,“然而,一旦我告訴了你們,你們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她用挑戰的眼光看著大家,不無抱怨地說:

“跟你們說我不會添枝加葉,不會烘托故事,你們偏不信。”

“得,得,”亨利爵士說著,離開椅子站了起來,扶了扶眼鏡,“你還真是山魯佐德,這倒是很新鮮。現在我們的智慧受到了挑戰。難說你不是存心的,為了引起我們的好奇心。就此看來,我們要來幾輪輕鬆的‘二十個問題’遊戲了。我想,馬普爾小姐,你先開始怎麼樣?”

“我想知道一些有關那廚娘的情況。”馬普爾小姐說,“她準是個笨女人,要不就是非常的沒有經驗。”

“她確實很笨,”班特里太大說,“事後她大哭了一場,說那些葉子揀來後送給她,告訴她說是洋蘇葉,她怎麼知道呢?”

“不會為自己著想的人,”馬普爾小姐說,“她年紀不小,我敢說她是一個好廚娘。”

“啊!太對了。”班特里太大說。

“現在輪到你了,赫利爾小姐。”亨利爵士說。

“哦……你是說提個問題嗎?”珍妮想了一會兒,最後喪氣地說,“我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她那漂亮的眼睛懇求似的看著亨利爵士。

“為什麼不從出場人員上去想想呢?赫利爾小姐。”他笑著提議道。

珍妮依然迷惑不解。

“以人物出場的先後順序。”亨利先生有禮貌地說。

“啊,是的,”珍妮說,“是個好主意。”

班特里太太開始輕快地報出出場人員名單。

“安布羅斯爵士;西爾維亞·基恩,那個死去的姑娘;莫德·韋,西爾維亞的朋友,與她一起住在莊園。她是那種長得難看的黑姑娘,她們無時無刻不在表現自己的存在,我不知道她們是怎樣做到的;柯爾先生,他是來跟安布羅斯討論書的,一些善本書,用拉丁文寫的古老而神奇的書,都是些發霉的東西;傑裡·洛裡默,一個鄰居,他的莊園弗爾利斯與安布羅斯家的莊園毗連;最後是卡彭特大大,屬於那種已到中年的貓眯,她們時時都在盡力找一個舒適的窩,是西爾維亞·基恩的死黨①。”

①法文:damedecompagine。———譯註。

“如果輪到我的話,”亨利爵士說,“我想也該輪到我了,因為我就坐在赫利爾小姐旁邊。我想知道更多的細節。描述描述他們的樣子,班特里太大,把前面講的這些人的形象大致描述一下。”

“哦:“班特里太太有些猶豫。

“安布羅斯,”亨利爵士說,“從他開始,他長什麼樣?”

“啊!他是一位相貌堂堂的老先生,事實上,他並不老,我想,至多六十歲,但他身體很不好,心臟有毛病,不能自己上樓,因此,家裡安裝了電梯,這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舉止優雅,用修養很好來形容他再恰當不過了。你從不會見他發脾氣或者心煩意亂。有一頭漂亮的銀絲和一副有磁性的嗓音。”

“很好,”亨利爵土說,“我已經看到了安布羅斯爵士。現在來談談西爾維亞姑娘,你說她姓什麼?”

“西爾維亞·基恩,一位十分可愛引人垂憐的姑娘,金色的頭髮,漂亮的皮膚,談不上聰明,實際上有點笨。”

“喚,得了,多莉。”他丈夫抗議道。

“阿瑟當然不這麼認為了。”班特里太太乾巴巴地說,“但她就是笨嘛,她從來就說不出中聽的話來。”

“她是我見過的造物主最精緻的傑作之一。”班特里上校熱情地說,“瞧她打網球的樣子有多可愛,太迷人了。她滿肚子的花花腸子,盡是些讓人樂不可支的小把戲,與她在一起真是愉快。我打賭,小夥子們都是這麼想的。”

“你錯就錯在這裡,”班特里太大說,“這樣的女孩子對現在的年輕小夥子來說,毫無吸引力。只有像你這樣的老朽才成天坐在那兒對年輕姑娘們品頭論足。”

“年輕不見得就奸,”珍妮說,“你不得不應付SA。”

“什麼?”馬普爾小姐問,“SA?”

“性要求。”珍妮說。

“啊,是的,”馬普爾小姐說,“我們那會兒人們把這叫做‘秋水雲雨’。”

“很有詩意。”亨利爵士說,“你所說的那位‘死黨’我想是一位不錯的‘貓’吧!班特里太大?”

“你知道我並不是指真的貓,完全是兩碼事。一個大塊頭的軟軟白白的可愛的女人,非常的可愛,那就是阿德萊德·卡彭特。”

“她芳齡幾何?”

“四十歲左右吧!她住在莊園裡有些時候了,我想,西爾維亞十一歲那年她就到那兒的。一個非常得體的不幸的寡婦,有許多貴族親戚,只是沒有錢。我不喜歡她,我從來不喜歡有一雙長長的胖手的女人,我也不喜歡貓。”

“那麼柯爾先生呢?”

“一個彎腰駝背上了年紀的老頭,這樣的老頭太多,你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只有談起那些發霉的書時,他才顯得熱情洋溢,其餘的時候卻不怎麼樣。我認為安布羅斯並不怎麼了解他。”

“隔壁莊園的傑裡呢?”

“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夥子,他與西爾維亞訂了婚,正因為這樣,西爾維亞的死才更令人心碎。”

“我想知道……”馬普爾小姐欲言又止。

“你想知道什麼?”

“沒什麼,親愛的。”

亨利爵士奇怪地看著這位老小姐,然後若有所思地說:

“這麼說來,這兩個年輕人訂婚已經有一段時間囉?”

“一年左右吧!安布羅斯反對此事,藉口是西爾維亞還太年輕。但訂婚一年後,他作了讓步,很快就將舉行婚禮。”

“哦!那姑娘有財產嗎?”

“基本等於沒有,一年僅一兩百鎊。”

“那洞裡沒有鼠,克利瑟林。”班特里上校說,發出陣陣笑聲。

“現在該輪到醫生提問題了。”亨利爵土說,“我退場。”

“我想問一個專業方面的問題。”勞埃德大夫說,“我很想知道,醫學上的結論是什麼呢?如果女主人想得起來或者她知道的話。”

“我大概知道,”班特里太大說,“是毛地黃苷中毒。我說得對嗎?”

勞埃德大夫點點頭。

“它是毛地黃的主要成分,作用於心臟。實際上,這是一種對治療某些心臟病很有價值的藥物。總之,這是樁奇特的案子,我不相信食用少量的毛地黃葉會致人死命。那誤食一些有毒的葉子或漿果能要人命的說法是有些誇張的。很少有人知道那些致命的毒素或者生物鹼需要經過仔細的提煉和精心的炮製才能得到。”

“麥克阿瑟太太有一天送一些圓形的球根給圖米太大,”馬普爾小姐說,“圖米家的廚師錯把它當成了洋蔥,結果圖米一家都中了毒,病得不輕。”

“但他們並沒有死。”勞埃德大夫說。

“是的,他們並沒有因此送命。”馬普爾小姐承認。

“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就死於食物中毒。”珍妮·赫利爾說。

“我們應該繼續對這樁命案進行‘調查’。”亨利爵士說。

“命案?’’珍妮說,吃了一驚,“我以為是事故呢? ”

“如果真是事故的話,”亨利爵士小聲說,“我想班特里太太就不會把它當作一個問題來考我們了。不,就我的理解,表面上看像是事故,背後隱藏著的卻是兇險。我想起一件案子。在一次家庭舞會上,來自各方的客人聚在一起,晚餐後,客人們在一起聊天,房間四周的牆上掛著各式各樣過時的武器作為裝飾。完全是開玩笑,一個客人拿起一枝老式馬槍,槍口指著另一個人,裝著要開槍,誰知道那槍是上了子彈的,而且真的開了火,那人當場死亡。我們想查清楚,首先,是誰偷偷給槍裝上了子彈,打開了扳機,其次,又是誰把談話引導到帶來這場災難的胡鬧上的。因為那個開槍的人純屆無辜。”

“在我看來,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同樣的問題。那些毛地黃葉是被有意地與洋蘇葉混在一起的,作案的人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既然我們排除了廚娘作案的可能性,順便問一句,我們已經排除她了,是不是?問題就來了,是誰採集的葉子?又是誰把這些葉子拿到廚房去的呢?”

“這問題很簡單,”班特里太大說,“至少最後一點是清楚的,是西爾維亞自己把那些葉子拿到廚房去的。西爾維亞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是到園子裡去採一些像生菜、香草呀,末成熟的胡蘿蔔啦等等這類蔬菜。這些都是看菜園的人不願意給你的東西,他們痛恨把那些末成熟的鮮嫩的東西給你,他們想要這些東西都長成標本之後才能給你。西爾維亞和卡彭特太太都有親自擺弄這些東西的習慣。在園子的一角,毛地黃確實與洋蘇葉混長在一起,摘錯是很難避免的。”

“是西爾維亞親手摘的葉子嗎?”

“根本沒人知道,只是這麼假設罷了。”

“假設……”亨利爵士說,“是很危險的。”

“我知道,不是卡彭特太大摘的葉子。”班特里太大說,“出事的那天早上,她剛好與我在街上散步。我們是早飯後出去的。早春的上午天氣特別好,春光融融。西爾維亞獨自去了園子。後來我又看到她與莫德·韋手挽手走著。”

“這麼說,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對嗎?”馬普爾小姐問。

“是的,”班特里太太說。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在那兒住很久了嗎?”馬普爾小姐問。

“大概兩個星期吧!”班特里太大答道,話語間透著厭惡。

“你不太喜歡威小姐,對吧!”亨利爵士問。

“是的,一點不假,我不喜歡她。”那種厭惡的語調變成了憂傷。

“班特里太太,有些話你沒說出來。”亨利爵士指責道。

“剛才我就想問,”馬普爾小姐說,“但我沒說出來。”

“你想問什麼?”

“當你提到兩個青年已經訂婚的時候,你說‘因此她的死才令人心碎。’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不太讓人信服。”

“你這人大可怕了,”班特里太大說,“什麼你都知道,是的,我是在想另一件事情,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講出來。”

“應該講出來。”亨利爵士說,“無論你的顧慮是什麼,你都不該藏著它。”

“好吧!是這樣的。”班特里太大說,“一天晚上,實際上就是悲劇發生的前一天晚上,我碰巧在晚飯前出去,客廳的窗戶是開著的,我無意中看見傑裡·洛裡默與莫德·韋,他正在……吻她,當然了,我不知道這純粹是一種巧合,還是……我是說,誰也分不清楚。我知道安布羅斯爵士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傑裡·洛裡默,也許他知道他是什麼樣的年輕人吧!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姑娘,莫德·韋是真心傾情於他的。當她沒有戒備的時候,從她看他的眼神里就能知道,我也覺得他們倆在一起比他與西爾維亞更般配。”

“我得在馬普爾小姐之前提個問題,”亨利爵士說,“我想知道,悲劇發生後,傑裡·洛裡默娶了莫德·韋沒有?”

“娶了,”班特里太大說,“六個月之後,他們結了婚。”

“噢!山魯佐德,名副其實的山魯佐德。”亨利爵士說,“想想你是怎樣開的篇,你只給我們一些什麼也沒有的骨架,看看現在我們是怎麼給它添上血肉的。”

“別說得那麼瘮人好不好。”班特里太大說,“別用血肉這詞。素食者就經常說‘我從不吃肉。’1說這話的那種聲調讓你看著你的小牛排倒胃口。柯爾先生就是個素食者。他早餐吃的東西,看上去就像是糠。這些彎腰駝背滿臉鬍子的老朽就喜歡趕時髦,連襯衣也別出心裁。”

1flesh指人或動物的肌肉。此段中作者用的是同一個詞。一一譯註。

“多莉,究竟怎麼了?”她丈夫說,“你連柯爾先生穿什麼襯衣都知道?”

“想哪兒去了,”班特里太太嚴肅地說,“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現在我需要對我前面的話加以修正。”亨利爵土說,“我得承認,這故事中的每一個人物都很有趣。我開始認識他們了,是這樣嗎?馬普爾小姐。”

“人的本性是很有意思的,亨利爵士。奇怪的是同一類型的人的行為方式完全相同。”

“兩個女人,一個男人。”亨利爵士說,“一個永久的話題——三角戀。這就是我們今夫問題的基調,對嗎?但願是的。”

勞埃德清了清嗓子。

“我一直在想,”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缺乏自信,“班特里太太,你說你本人也有些輕微的中毒症狀,是嗎?”

“我能例外嗎?阿瑟病了,每個人都病了。”

“這就對了,每個人都中了毒。”大夫說,“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在剛才亨利爵士給我們講的故事裡,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可他用不著把整屋子的人都殺了。”

“我不明白,”珍妮說,“誰殺了誰?”

“我是說,無論做這計劃的人是誰,都太離譜了。他既盲目地相信機會,更完全置別人的生命於不顧。我真不敢相信,一個人會故意給八個人下毒,目的只是想除掉八個人中的一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亨利爵土認真推敲後說,“我早該考慮到這一點的。”

“這個作案的人他自己也中毒了嗎?”珍妮問。

“那天晚上誰沒有在家吃飯呢?”馬普爾小姐問。

班特里太太格搖頭。

“每個人都在。”

“除了洛裡默之外,我猜,他沒有一直待在房間裡,對不對?親愛的。”

“是的,但他那晚上跟我們一起吃的晚飯。”班特里太大說。

“哦!”馬普爾小姐用另一種語氣說,“這可不一樣。”

她惱火地皺著眉頭自言自語:

“我真笨,實在是笨。”

“勞埃德,你說得有道理。”亨利爵士說,“是啊,怎樣才能保證那姑娘,而且只是那姑娘被毒死呢?”

“沒法保證,”大夫說,“這讓我得出這樣的結論,也許那姑娘並不是兇手要殺的人。”

“什麼?”

“在所有食物中毒事件中,結果往往是不確定的。幾個同時進餐,可能有兩個人中毒程度要輕一些,兩個重一些,而另一個可能會死去,就是這樣,沒有個準兒。但還有些其他因素需考慮進去,毛地黃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心臟的藥,只是在某些情況下才用這種藥。那屋裡有一個人的心臟不好,這個人可能就是兇手的真正目標。因為食入同樣劑量的毛地黃昔對有些人是致命的,而對其他人則不一定。這一點兇手可能是早就謀劃好了的。事件的結果正好證明了我的觀點,藥物對不同個體的作用因人而異,具有不確定性和不可靠性。”

“你認為安布羅斯爵士,”亨利爵士說,“是兇手的真正目標嗎?看來那姑娘的死純屬陰差陽錯。”

“他死後誰能繼承他的遺產?”珍妮問。

“問得有道理,赫利爾小姐,這是職業警察要問的第一問題。”亨利爵士說。

“安布羅斯爵土的一個兒子。”班特里太太慢吞吞地說,“許多年前他們就鬧翻了。我認為這孩子有些桀驁不馴,但安布羅斯無法剝奪他的繼承權。他是克洛德哈姆莊園的法定繼承人,因此,馬丁·伯西繼承了他父親的封號和莊園。

儘管如此,安布羅斯還有其他一些財產可以留給他選中的人。他把這部分財產留給了受他監護的西爾維亞。中毒事件後不到一年他就去世了.他死後我才知道這些背景。西爾維亞歸天后他也懶得再去重新立遺囑,我想那些錢要麼充了公.要麼就是留給了他兒子或者什麼別的親戚,我不太記得了。”

,‘這麼說,能從他的死中獲益的兩個人,一個遠離出事現場,一個死了。”亨利爵土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無法讓人十分信服。”

“其他的那些女人還有誰能得到好處?”珍妮問,“比如班特里太大稱之為‘貓眯’的那個。”

“她的名字不在遺囑裡。”

“馬普爾小姐,你沒在聽。”亨利爵土說,“你走神了。”

“我正在想老巴吉先生的事,他是位藥品商。”馬普爾小姐說,“他家有一個年輕的管家,年輕得不但可以做他的女兒,連做外孫女都可以。他沒給任何人留下點什麼,包括家裡那堆侄兒侄女們,他們眼巴巴地指望得到他的遺產,等他去世的時候,你能相信嗎,他已暗中跟她結婚兩年之久。當然了,巴吉先生是位藥品商,是個粗魯的普通老頭子,而安布羅斯·伯西則是位非常有教養的人,班特里太太是這麼說的,但人性是一樣的。”

短暫的沉默,亨利爵士緊緊地盯著馬普爾小姐,而馬普爾小姐那雙藍眼睛則以沉穩的眼神回望著他,還是珍妮打破了沉默。

“那位卡彭特太太長得漂亮嗎?”她問。

“長得一般,貌不驚人。”

“她有一副很好聽的嗓子。”班特里上校說。

“喵喵的叫聲,我是這樣認為的,貓咪滿足時的喵喵叫聲。”班特里太太說。

“你自己有一段時間也被叫做‘貓眯’的,多莉。”

“在自己家我喜歡被叫做‘貓眯’。”班特里太大說,“你知道,我是不太喜歡女人的,我喜歡男人和花。”

“很有品味,”亨利爵士說,“特別是把我們男人放在了前面。”

“這話很得體。”班特里太大說,“那麼我那小小的問題你們怎麼看呢?我自認自己做到還可以,阿瑟,你說呢?”

“是的,不錯,但我想騎師俱樂部的管理員是不能談賽事的。”

“從你開始。”班特里太大說著,用一個指頭指著亨利爵士。

“我得從頭再把線索理一理。就這起中毒案,我沒什麼特別有把握的想法。首先是安布羅斯爵士,他不可能採取這種常見的方式自殺,另一方面,從他監護的西爾維亞的死中他什麼也得不到,除去安布羅斯,科爾先生沒有害死那姑娘的動機。如果安布羅斯爵士是謀殺計劃中的目標的話,他應該人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一兩部珍貴的手稿,這有些勉強,也不太像。因此,除了班特里太大對他襯衣的責難外,科爾先生應該是清白的。莫德·韋小姐沒有謀害安布羅斯的動機,而謀害西維亞的動機卻很強烈,她想奪走西爾維亞的男人,照班特里太大的說法,她非常想得到他。那天早上是她陪西爾維亞去園子的,因此她有機會摘那些葉子。不,我們不能隨便地就把她排除在外。那個年輕人洛裡默,他在兩方面有害人的動機,如果他能擺脫未婚妻,就能與另一個姑娘結婚,為此就殺人是有些過火,因為解除婚約現今已不是什麼難事;假如安布羅斯死了,他就能娶到一位有錢的姑娘,錢對他來說是否重要取決於他的經濟狀況,如果我發現他的莊園已抵押出去,而班特里太太故意向我們隱瞞實情的話,那就是犯規。現在再來看看卡彭特大大,我有點懷疑她,那雙白白淨淨的手,她沒參與摘那些葉子的證據是有力的,可我從不相信那些所謂的不在現場的證據;我還有另一個原因懷疑她,但現在還不想說出來。總之,要我說的話,我認為莫德·韋小姐最值得懷疑,較其他人而言,不利於她的證據也更多。”

“輪到你了。”班特里太大指著勞埃德大夫說。

“我認為你錯了,克利瑟林。從理論上講那姑娘的死使我相信兇手真正的目標是安布羅斯爵士。我認為年輕的洛裡默不具備必要的知識,我傾向於認為卡彭特太太有罪,她在這個家裡呆了很長時間了,對安布羅斯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很容易安排西爾維亞——照你的說法,有些笨——去採摘她需要的葉子,至於動機嘛,我承認,還沒找到。但要我猜的話,可能安布羅斯曾一度留過一份遺囑,其中有她的份。”

班特里太大的手指繼續移動,這次移向了珍妮·赫利爾。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珍妮說,“但有一點,為什麼不是那姑娘親手乾的呢?畢竟是她把葉子送到廚房去的。你也說過,安布羅斯橫生枝節地反對她的婚姻,如果他死了,她就會得到他的錢,並馬上結婚。對於安布羅斯的身體狀況,她與卡彭特太太一樣清楚。”班特里太大的手指慢慢地指向馬普爾小姐。

“現在輪到你了,女學究。”她說。

“亨利爵士已把一切都講清楚了,相當清楚。”

馬普爾小姐說:“勞埃德大夫的觀點也有道理,他們倆已分別把問題分析透徹了。只是我認為在勞埃德大夫的理論中,有一點他沒意識到,瞧,不是安布羅斯的私人醫生,你就不知道安布羅斯心臟方面的疾病屬於哪一種,對不對?”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馬普爾小姐。”勞埃德大夫說。

“你肯定安布羅斯患的是那種不能用毛地黃苷的心臟病嗎?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可能還存在著另一種情況。”

“另一種情況?”

“是的,你說有時候可用毛地黃昔去治心臟病。”

“即使是這樣,我也看不出能說明什麼問題。”

“這說明了他可能備有這種藥。他用不著作什麼聲明,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想用毛地黃昔置某人於死地,恐怕用毛地黃葉去使每個人都中毒是最簡單、最容易的方式了。對其他任何人都不是致命的,只有一個犧牲品。大家也不會覺得奇怪。因為,照勞埃德大夫的說法,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沒有人會去問這姑娘是因為誤食毛地黃葉中的毒呢?還是其他類似的東西。他可能把毛地黃苷放進雞尾酒裡,咖啡裡,或乾脆把它當作補藥讓她喝了。”

“你是說安布羅斯先生毒死了被他監護的人,那位他愛著的可愛的姑娘嗎?”

“正是,”馬普爾小姐說,“與巴吉爾和他的年輕管家一樣。別跟我說一個六十歲的男人愛上一個二十歲的姑娘是不可能的事,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我敢說這樣的事發生在像安布羅斯爵士這樣的老獨裁身上,肯定會使他有些變態,有時甚至會很瘋狂。他無法忍受她要結婚這一事實,盡他的所能反對,但未獲成功。他的嫉妒變得如此強烈,以致於他寧可把她殺掉,也不願意讓她投入洛裡默的懷抱。他一定謀劃了很久,先得把毛地黃混種在洋蘇葉中間,當時機到來的時候.他親自把葉子摘下來,再讓她把葉子送到廚房去,想起來實在讓人厭惡,但我們也應當給他些同情,像他這樣年紀的老先生一牽涉到年輕女孩就會有些古怪,我們最後的風琴手——只可惜,我們現在談的是謀殺。”

“班特里太太。”亨利先生說,“事實果真是這樣嗎?”

班特里太太點點頭。

“是的,我做夢都沒想到,除了是一次事故外還能是什麼。然而,安布羅斯死後我收到一封信,他讓人直接把信送到我手上。在信裡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選中我,不過我們一直處得不錯。”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似乎感覺到了來自在座各位的無言的批評,趕緊聲明說:

“你們認為我辜負了朋友的信任,對嗎?事實上,我把所有的名字都改過了。他的真名不叫安布羅斯·伯西,你們沒看到我提這名字時,阿瑟瞪著我的那副傻樣嗎?他也沒搞懂。我把每個人的名字都改了,就像有些雜誌和書的開篇寫的那樣:‘故事中的所有人物純屆虛構’。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是誰的。”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第十二章 班格樓事件

“我想起了一件事。”珍妮·赫利爾說。

她那張漂亮的臉,帶著小孩想得到大人肯定時流露出的那種微笑,光彩四溢。這種笑每天晚上都感動著倫敦的觀眾,也給攝影師們帶來了滾滾財源。

“事情發生在……”她小心翼翼地接著說,“我的一個朋友身上。”

大家都嚷著鼓勵她說下去,語氣間都透著虛偽。班特里上校、班特里太太、亨利·克林瑟林爵士、勞埃德大夫以及馬普爾小姐都認為她所謂的“朋友”,其實就是她自己。她的小腦袋裡從不會記住或者關注其他人的事情的。

“我朋友,”珍妮接著說,“我不想提她的名字,是個演員,一個知名度很高的演員。”

沒有人表現驚訝,亨利爵士暗自思量:我倒要看看她在把虛構的第三人稱換成第一人稱之前能堅持多久。

“我朋友到外省去作巡迴演出,那是一兩年前的事了,我想我最好不要把這地方的名字說出來,這是一個離倫敦不遠的傍河小城,我把它叫作……”

她停了下來,皺著眉頭想,好像給這地方取個名字實在是難為她了。

“叫河貝里怎樣?”亨利爵士小聲建議道。

“啊,好的,太好了,河貝里,我得記住這個名字。我剛才講過了,我朋友與她的劇團一起在河貝里作巡迴演出,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她又皺起了眉頭,用一種痛苦的語調說:

“要達到你們的要求實在是太難了。各種事件攪和在一起,我可能會把不該放在前面講的先講了。”

“你乾得很漂亮。”勞埃德大夫鼓勵道,“接著往下說。”

“事情是這樣的,我朋友被叫到警察局,到了那兒之後,她才知道,好像是河邊的一座房子遭盜,警察抓了一個年輕小夥子,他跟警察說了他的奇遇,就這樣,警察把我朋友叫了去。

“她以前從未進過警察局。但他們對她很友好,實際上是非常的好。”

“他們會的,我相信。”亨利爵士說。

“那個警佐,我想他是個警佐,也可能是個警督,拉了張椅子請她坐下,然後給她說明情況,我馬上發現是一場誤會。”

“啊哈”亨利爵士想,“用‘我’了,她也只能堅持到這裡。”

“我朋友是這樣講的。”珍妮接著說,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給賣了。“她跟他們解釋說,她與她的替角在旅館中排練,福克納這名字她連聽都沒聽說過。”

那個警佐說:“海……”

她停了下來,臉在發燒。

“海曼小姐,”亨利爵士建議道,朝她擠擠眼。

“是的,是的,就這名字,謝謝。那警佐說:‘那麼,海曼小姐。既然你一直待在布里吉旅館,我想這肯定是場誤會,他還問我是否反對與這個年輕人對質,還是已對過質了,我不記得了。”

“這無關緊要。”亨利爵士說,好讓她放心。

“與那個年輕人對質,我說:‘當然沒有了’。於是他們把那個年輕人帶了來,給他介紹說,‘這是赫利爾小姐。’噢!”

珍妮張開的嘴半天沒合上。

“親愛的,沒關係。”馬普爾小姐安慰她說,“我們有義務去猜。你並沒有把真正有關的地名等講給我們聽。”

珍妮說:“我本來打算以旁人的身份來講述的,實在太難了,對吧!我是說一個人總會說著說著就忘了。”

每個人都肯定她的說法,確實很難,給她打氣,讓她放心。這樣,她才繼續她那有些複雜的故事。

“他是個相貌堂堂的小生,英俊、年輕,微紅的頭髮,看到我的時候,他張大了嘴。那個警佐說:‘是這位女士嗎?’他說:‘不,不是的。我真是頭笨驢。’我笑著告訴他說,‘沒關係的。’”

“我能想象當時的情景。”亨利爵士說。珍妮·赫利爾雙眉緊鎖。

“讓我想想,接下去該從何說起。”

“一古腦都端出來,親愛的,”馬普爾小姐說,語氣是那樣的溫和,沒人會懷疑她是在嘲弄她。“那個青年誤會什麼了?還有那樁盜竊案的事?”

“對了。”珍妮說,“這年輕人叫萊斯利·福克納,寫了一齣戲。他曾寫過好幾個劇本,儘管都沒被採用。他曾經送過幾本讓我讀,我連翻都沒翻過。因為有成百上千的劇本送到我手裡,只有很少一部分我讀過,都是些我大概瞭解些情況的本子。然而,問題是,福克納先生說他收到我的一封信,最後查出來不是我寫的,你們都知道……”

她焦急地停下來,他們讓她放心,他們明白是怎麼回事。

“信上說我已經讀過那劇本,並且很喜歡,因此,請他來與我談談,還給了會面的地址:河貝里,班格樓。一個女僕開了門,他說要找赫利爾小姐。女僕說赫利爾小姐正在等他,把他引進客廳。客廳裡一個女人接待了他,他自然把她當成了我,這似乎有些講不通,畢竟他是看過我的演出的呀,況且我的照片到處都是,對吧!”

“是的,英格蘭的四面八方都知道你赫利爾小姐。”班特里太太直率地說,“但照片與本人是有差別的,親愛的珍妮,請記住,舞台燈光下的演員和舞台下的人是有很大差別的,不是每個女演員都像你一樣經得起檢驗的。”

“是的。”珍妮小姐的語氣平靜了些,“也許吧!他說這個女人個子高高的,有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如花似玉,我想大概就這些吧:他當然絲毫沒有懷疑。她坐下來,談他的劇本,並說她想盡快開始準備角色。談話間,雞尾酒端了上來,福克納喝了一杯,他記得的就是喝了一杯雞尾酒。當他醒來的時候,或者說是恢復知覺後,你們管它叫什麼都行,他躺在路邊的樹籬旁,這樣他不致於有被車碾過的危險。他感到頭昏沉沉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蹣跚著走在路上,自己也不知道在朝哪個方向去,他說如果當時他頭腦清楚的話,他就重新返回班格樓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當時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木頭木腦的,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在於什麼。當警察抓住他的時候,他才多少有些清醒過來。”

“警察為什麼抓他呢?”勞埃德大夫問。

“我沒告訴你們嗎?”說這話時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真笨,是為了樁盜竊案。”

“你是提到過盜竊,但你沒說是在哪兒,偷了什麼。”班特里太太說。

“他去的這座房子當然不是我的。它的主人是一個叫她的雙眉又擠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想讓我再次充當教父?”亨利爵士問,“取一個假名是免費的,描述一下這房子主人的樣子,然後我給他取個名字。”

“一個有錢的城裡人買下了這所房子,他是個爵士。”

“赫爾曼·科恩怎樣?”亨利爵士說。

“這名字太美了。他為一個女士買下這房子,這位女士:的丈夫是個演員,她自己也是演員。”

“我們把那演員的丈夫叫克勞德·利森。”亨利爵士說,

“我猜那位女演員總有個藝名,姑且叫她瑪麗·克爾吧!”

“你簡真聰明透頂,”珍妮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輕而易舉地就把這一切都解決了的,這是赫爾曼的週末度假別墅。你是叫他赫爾曼,對嗎?他和那位女士週末都會到這兒來。當然,他妻子並不知情。”

“這是常有的事。”亨利爵士說。

“他送這位女演員許多珠寶,其中有一些上乘的祖母綠。”

“哦:“勞埃德大夫說,“我們在向主題靠攏了。”

“這些珠寶就在這座房子裡,鎖在一個首飾盒中,警察說這麼做太太意了,任何人都可輕而易舉地把它拿走。”

“你看看,多莉。”班特里上校說,“我平時是怎麼給你說的?”

“就我的經驗而言。”班特里太太說,“越是小心的人,越是要丟東西。我的首飾就不鎖在首飾盒裡,我把它放在抽屜裡的襪子下面,我敢說,如果這個,她叫什麼來著?啊:瑪麗·克爾像我一樣,那些珠寶就不會被盜。”

“這可不一定。”珍妮說,“所有的抽屜都可砸開的,裡面的東西就會翻撒一地。”

“也許他們不是來找珠寶的。”班特里太太說,“他們是來找秘密文件的,書上都這麼寫。”

“我不知道有什麼秘密文件。”赫利爾滿懷疑惑。“從未聽說過。”

“別聽她瞎說,赫利爾小姐。”班特里上校說,“別把她那些胡思亂想當真。”

“還是回到盜竊的事上來吧!”亨利爵士說。

“對了,警察接到電話。打電話的人自稱是瑪麗·克爾。她說她的房子遭盜,並描述了那個年輕人的模樣。說這個年輕人有一頭紅髮,那天早上去過她的家。家裡的女僕覺得他有些怪,沒讓他進屋,但後來他們看見他從窗戶爬了進去。她給警察詳細描述了這個年輕人的相貌特徵。因此警察只用了一小時就抓到了他,他則把他的遭遇告訴了警察,並向他們出示我給他的回信。後來的事我已經跟你們講了。警察找到我,那小夥子看到我時的那種表情我也已給你們講過了。”

“是有些不同尋常。”勞埃德大夫說,“福克納先生認識克爾小姐嗎?”

“不認識,他是這麼說的,我還沒告訴你們這起事件中最離奇的地方。警察要去那所房子作現場調查,他們發現每樣東西都跟報案人說的一致,抽屜被拉了出來,珠寶不見了。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幾個小時後,瑪麗·克爾才回來。她說她根本就沒給警察打過電話,她還是剛聽說有這麼回事。好像那天早上她收到一份電報,說有一個製片人要提供她一個重要角色,約她見面。她自然就匆忙趕到城裡去赴約,可她到了城裡之後。發現是一個騙局,根本就沒有這麼回事。”

“司空見慣的調虎離山計。”亨利爵士評論道,“那些僕人呢?”

“中了同樣的計。那屋裡只有一個女僕,她也接到電話,說是瑪麗·克爾打來的,她說把一件重要的東西忘了,要女僕到臥室的某個抽屜裡找到某隻手袋,她忙著趕頭班車。女僕照她的吩咐做了,臨走時當然鎖好了門,她按照女主人告訴她的地方及時趕到了那個俱樂部,可到了之後,發現女主人根本不在那兒,她空等了一場。”

“嗯……”亨利先生說,“我開始有些明白了,屋裡的人全被支走了,留下一座空房子。這樣從某個窗房翻進去就不是什麼難事了。這一點我能夠想象得到。但我想不出,福克納是從哪兒進去的。如果不是瑪麗·克爾給警察打的電話,那麼又是誰呢?”

“沒人知道,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真是怪事,”亨利爵士說,“最後證明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份了嗎?”

“是的,他說的全都屬實。他確實收到一封自稱是我寫的回信,實際上根本不是我的筆跡。然而,他怎麼會知道那信不是我寫的呢?”

“現在我們來把線索理一理。”亨利爵士說,“我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請加以糾正。那位女士和僕人被人欺騙,離開了那所房子。這位年輕人也被一封偽造的信誘到那兒。之所以用這封偽造的信作幌子是基於那個星期你的確在河貝里演出。那個年輕人麻痺了。警察接到電話,把他當成了嫌疑犯,因為確實有一樁盜竊案。我相信那些珠寶確實是被偷了,對吧!”

“哦,是的。”

“後來找到了沒有?”

“沒有,一直沒有找到。事實上,赫爾曼想盡量不讓此事張揚出去,但他沒能辦到。我猜其結果是他太太準備跟他離婚。猜猜而已,我也不知道起初的情況是什麼。”

“萊斯利。福克納後來怎樣了?”

“他被放了,警察說沒有足夠的證據指控他。你們不認為整個事情有些蹊蹺嗎?”

“太蹊蹺了。首要的問題是該相信誰的話。赫利爾小姐,在你的敘述中,我發現你傾向於相信萊斯利,福克納。除了你的直覺外,有什麼理由可以相信他嗎?”

“沒什麼理由,”珍妮很不情願地說,“我想我沒有理由相信他,只是他看上去很不錯。把別人錯當成了我。對此深表歉意,因此我才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明白了,”亨利爵士笑著說,“但你得承認,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編出那個故事的,他自己寫封信聲稱是你寫的,盜竊得手後,他照樣可以為自己開脫。但反過來說,他大可不必這麼麻煩。大搖大擺地進去,把東西弄走,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除非他自己懷疑有可能被鄰居發現,或被其他人看見。這樣的話他才會匆匆改變計劃,把禍水引向別人。如果鄰居揭發他的話,他也找到了開脫的理由。”

“他富有嗎?”馬普爾小姐問。

“不,”珍妮說,“我相信他過得很艱難。”

“整個事件都令人不可思議。”勞埃德說。“我想,如果我們認為那個年輕人的話是真的,案子就變得複雜了,為什麼那個自稱是赫利爾小姐的人要把這個不相識的年輕人拖進去呢?她為什麼要導演這麼一齣精心策劃的喜劇呢?”

“告訴我,珍妮,”班特里太太說,“那個年輕人有沒有在這出喜劇中與瑪麗·克爾對質過?”

“我不太清楚,”珍妮慢慢地說,鎖住雙眉,在挖掘記憶。

“如果他沒有與她對質的話,問題就了結了。”班特里太太說,“我的推斷肯定是對的,有什麼比裝著被召進城去更容易呢?你從帕丁頓車站給你的僕人打電話,她進城的時候,你返回來,那個年輕人應邀而來,他給騙了,接著導演了盜竊,儘量表演得過火些;再打電話給警察,詳細地描述你的替罪羊;最後又重新離開此地去城裡,乘晚班車再回來,裝著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但為什麼她要偷自己的珠寶呢?多莉!”

“她們都是這麼幹的,”班特里太太說,“我可以說出一百個理由來。也許她急著錢用,老赫爾曼不給她現金,她就說珠寶被偷了,然後悄悄地把它賣掉。也許有人敲詐她,要把她與赫爾曼的事告訴她丈夫或他太太;也許是她早已把珠寶賣掉,而現在赫爾曼心血來潮想看看這些珠寶,她只能乾點什麼來掩蓋。書上有大量此類描述;也許她想重新鑲嵌這些寶石,找些人造寶石作替代品,或者一個好主意,書上沒有這種描寫,這些珠寶被偷之後,她裝出路然傷神的樣子,他就會重新給她買一套,這樣她就擁有了兩套。這種女人,太可怕了。”

“你真聰明,多莉。”珍妮說,羨慕不已,“我從來就沒想到這些。”

“她只是說你聰明,並沒有說你是對的。”班特里上校說,“我傾向於懷疑那個城裡來的紳士,他可以用電報把那位女演員騙走,而在一位新女朋友的幫助下,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剩下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沒有人會想到去問他有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你怎麼看,馬普爾小姐?”珍妮問道,轉向那位一直坐在那兒,雙眉緊鎖,滿臉困惑,一聲不吭的老小姐。

“親愛的,我真不知該說些什麼,亨利爵士會笑話我的。這次我再也想不起那些發生在村裡的事情中有哪一件是與此類似的了。當然了,這事本身就有好幾個問題:比如,僕人的問題。啊哼!”她清了清嗓子。“在你所描述的那種不正當的家庭山中,毫無疑問,被僱用的僕人知道家裡所有的情況。再說了,一位真正的好女孩是不會受僱於這樣的家庭的。因為她母親一刻也不會放心把女兒放在這樣的家庭中的。因此,我們就能推測那女僕的話純屬虛構,她也許與盜賊是一夥的,她有可能為盜賊把門開著,真去了倫敦,好像去完成那個假電話的吩咐,以轉移別人對她的懷疑。我得承認,這是最合理的結論。除非是慣賊們所為,否則就太奇怪了,一個女僕是不可能這麼內行的。”

馬普爾小姐停了一下,然後神遊般地念道:

“我總感覺到有些,我該把這稱作個人對整個事件的感覺。假設某人出於惡意,舉個例說怎樣?嗯,一個他沒有善待的年輕女演員,你們覺得我這樣講行嗎?蓄意給他製造麻煩,情況看上去就是這樣。不過,這也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大夫你怎麼了?到現你還什麼都沒說呢?”珍妮說,“我把你給忘了。”

“我總是被人遺忘的。”頭髮灰白的大夫傷感地說,“我就是這麼不引人注目。”

“哦!不是的。”珍妮說,“告訴我們你的看法。”

“我基本上同意大家的看法,也可以說誰的看法我都不同意。我有個與大家相距甚遠也可能完全是錯誤的想法。我覺得他太太與此事有染,我是指赫爾曼太太。我拿不出證據,但只有那種受了委屈的太太才會做出這種令人瞠目結舌的事來。”

“啊:勞埃德大夫,”馬普爾小姐激動地叫了出來,“你真是太聰明瞭,我怎麼把可憐的佩布馬什太太的事給忘了。”

珍妮凝視著她。

“佩布馬什太太?誰是佩布馬什太太?”

“嗯……”馬普爾小姐有些猶豫,“我不知道她真的會起作用,她是個洗衣女工,她偷了一枚別在一件外套上的蛋白石別針,把它放在另一個女人的屋裡。”

珍妮看著她,雲裡霧裡的更搞不清楚了。

“這讓你把一切都搞清楚了!馬普爾小姐。”亨利爵士說道,眼睛眨動著。然而,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馬普爾小姐搖了搖頭。

“不,恐怕沒有,我承認我無能為力了。我的認識是女人總是幫著女人的,特別是在遇到緊急情況時,女人總是站在自己同胞這一邊的。我想珍妮小姐給我們講這個故事的寓意就在於此。”

“沒想到這案件還有這麼深的寓意。”亨利爵士平靜地說,“也許只有當赫利爾小姐把謎底說出來之後,我才能真正理解你所說的意義。”

“嗯?”珍妮有些不解。

“我注意到,用孩子們的話來說就是我們投降了,你、赫利爾小姐,你有幸給我們出了一道難題,居然讓馬普爾小姐都認輸了。”

“你們都放棄了?”珍妮說。亨利爵士等著其他人開口,一分鐘後,他看看其他人都不說話,又把自己放在了代言人的位置上。“那就是說,我們不得不停在我們前面作出的暫時的結論上囉?男士們各下了一個結論,馬普爾小姐有兩個,班太太約有一打。”

“不是一打,”班特里太太說,“他們是一個主題的幾種情況,我不知給你講過多少次不要叫我班太太。”

“也就是說,你們都放棄了?”珍妮想了想之後說,“這到很有意思。”

她倒在椅背上,開始心猿意馬地打磨自己的指甲。

“行了,”班特里太太說,“告訴我們,珍妮,結局怎樣?”

“結局?”

“是的,後來怎樣了。”

珍妮瞪著她。

“什麼?”

“我一直不知道結果是什麼,我認為你們都那麼聰明,總有人會告訴我結局的呢!”

每個人都覺得惱火,長得漂亮固然很好,但此時她表現出來的愚蠢也太離譜了,即便是超級的可愛也不能作為藉口。

“你是說一直沒找到真相?”亨利爵士說。

“沒有,我說過,那就是我把問題講給大家聽的原因,我原以為你們會告訴我的。”

從珍妮的聲音中聽得出來她是被傷害了,看得出她感到很難過。

“嗯,我是……我是……”班特里上校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珍妮,你這姑娘真讓人惱火,”班特里太太說,“無論如何,我現在肯定,將來也肯定我是對的,你能把這些人的真名實姓倒出來的話,我更能證明我是對的。”

“我覺得我不該那麼做。”珍妮慢吞吞地說。

“別說,親愛的。”馬普爾小姐說,“赫利爾小姐不該那麼做的。”

“她當然應該。”班特里太太說,“珍妮,別那麼品格高尚了,我們這些老傢伙就是需要知道一點醜聞的,至少你可以告訴我們城裡那位闊佬是誰。”

珍妮依然搖搖頭,馬普爾小姐則以她那過時的老腦筋繼續支持她。

“那準是件讓人十分苦惱的事。”她說。

“不,”珍妮真誠地說,“我想……我倒覺得挺好玩的。”

“是的,也許你有這種感覺。我猜那倒不失為打發單調日子的小插曲,你在演一部什麼樣的戲?”

“《史密斯先生》。”

“哦,那是毛姆的作品之一,對嗎?他的所有作品都充滿了睿智,我幾乎讀過他的全部作品。”

“明年秋天,你還將繼續你的巡迴演出,對嗎?”

珍妮點點頭。

“好了,”馬普爾小姐說著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已經這麼晚了,今晚過得很開心,這種聚會不是常有的,我想今晚的獲獎者應是赫利爾小姐,諸位同意嗎?”

“很抱歉讓你們掃興了,”珍妮說,“我是指我不知故事的結局,我該早說的。”

她的語調中滿是鬱郁,勞埃德大夫殷情地及時地站了起來。

“親愛的女士,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出了一道磨鍊我們智慧的題目,我只為我們當中沒人能找到答案而深表遺憾。”

“那隻代表你自己。”班特里太太說,“我是有答案的,我相信我的答案是對的。”

“你知道嗎?我真的相信你的推測。”珍妮說,“你所說的可能性最大。”

“你是指她的七個推測中的哪一個?”亨利爵士戲言道。勞埃德大夫主動幫馬普爾小姐穿上她的高統橡膠套鞋。“只是以防萬一。”老小姐解釋道。大夫要送她回到她的老房子去。圍好圍巾之後,馬普爾小姐再次向每個人道晚安,最後來到珍妮·赫利爾這兒,俯下身去,對著這位女演員的耳朵嘀咕了幾句,“啊!”珍妮抑止不住地一聲驚叫,聲音太太,每個人都把頭轉向她。微笑著向各位點點頭,馬普爾小姐走了出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珍妮。

“你準備就寢了嗎?珍妮。”班特里太太問,“你怎麼了?像見了鬼似的。”

長嘆了一聲之後,珍妮恢復了常態,在給兩位男士留下漂亮的,令人不解的微笑這後,她隨女主人上了樓,班特里太太與她一起進了她的房間。

“壁爐裡的火快熄了。”班特里太太說著,用力地撥了一下火,沒起什麼作用。“他們總是把它搞得奄奄一息,這些僕人真笨。我想我們今晚是結束得晚了些,哦,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你認為有許多像她那樣的人嗎?”珍妮,赫利爾問。她坐在床沿上,還在沉思。

“像那些僕人嗎?”

“不是的,像那個有趣的老小姐,她叫什麼?馬普爾?”

“哦,我也不知道,我想她是那種小村子裡很普通的一員吧!”

“噢,天啊:“珍.妮小姐說,“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什麼事?”

“我擔心。”

“擔心什麼?”

“多莉,”珍妮·赫利爾特別嚴肅地說,“你知道那位不可思議的老小姐在她離開之前,對我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說什麼呢?”

“她說‘如果我是你的話,親愛的,別把自己完全放在另一個女人的掌心中,即便當時你覺得她是你朋友。’你要知道,多莉,她說很大對了。”

“這是格言嗎?是的,也許吧!但我看不出來它可用在什麼地方。”

“我想,你不能完全相信一個女人。我可能會在她的控制之中的,我從設想到過這一點。”

“你說的是哪一個女人呀!”

“內塔·格林,我的替角。”

“關於你的替角,馬普爾小姐究竟知道些什麼?”

“我想她是猜的,但不知道她是怎樣猜到的。”

“珍妮,拜託了,快告訴我你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那個故事,我今晚講的那個故事。多莉,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女人,那個把克勞德從我身邊奪走的女人,還記得嗎?”

班特里太太點頭,迅速把記憶翻回她的第一次不幸的婚姻上,珍妮的第一任丈夫是克勞德·艾夫伯裡,一個演員。

“他娶了她,我提醒他會有什麼結果。克勞德矇在鼓裡,她繼續與約瑟夫·索爾曼在我告訴你們的那座房子共度週末。我想揭露她的真面目,我要每個人都知道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瞧,一樁盜竊案就能把一切都暴露出來。”

“珍妮,”班特里太太氣呼呼地說,“你剛給我們講的故事是你設計出來的?”

珍妮點點頭。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在出演《史密斯先生》一劇的原因,在劇中我扮演的角色是女僕。我這也是信手拈來。當他們傳我到警察局時,說我和我的替角在旅館排戲最簡單不過了。而事實上,我們在那房子裡,我去開門,端來雞尾酒,內塔扮成我,福克納先生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因此,不用害怕他會認出她來。穿上女僕的衣服,我能讓自己看上去完全不一樣。再說,任何人都不會去留意一個女僕的,儘管她們也是人。事後,我們打算把他拖到馬路外面,把珠寶擄走,給警察打電話,然後再回到旅館。我不想把那可憐的小夥子扯進來的,不過亨利爵士是認為他無罪的,對嗎?那女人會上報紙的頭版的,所有事都會登在報紙上的,克勞德就會知道,她是個怎樣的女人了。”

班特里太太坐了下來,不斷地嘆氣。

“哦,我的小可憐,珍妮·赫利爾,從頭到尾你真會騙人,用演戲的方式跟我們講了這麼個故事:“

“我是個好演員,”珍妮·赫利爾自鳴得意地說,“一直都是個好演員,不管人們怎麼說,我沒有一次演砸過,對嗎?”

“馬普爾小姐是對的。”班特里太太小聲說道,“人的因素,啊,是的,人的因素。珍妮,好孩子,你得認識到,盜竊就是盜竊,弄不好會被送進監獄的,知道嗎?”

“可你們誰都沒有猜到,除了馬普爾小姐。”那種憂慮的神情又回到了她臉上,“多莉,你真的認為有許多像馬普爾小姐這樣的人嗎?”

“坦率地說,我不認為。”班特里太太說。又是一聲嘆息。

“儘管如此,最好還是不要冒這個險。當然,我也不會受制於內塔,這不用懷疑。她可能會與我反臉,轉而敲詐我或者乾點什麼別的。她幫我謀劃,並心甘情願地幫我。但有誰真正瞭解一個女人呢?不,我想馬普爾小姐是對的,我最好別冒這個險。”

“但是,親愛的,你已冒險了。”

“哦,不,”珍妮把她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明白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我只是在走台,僅此而已。”

“我不善理解你的戲劇術語,”班特里太太嚴肅地說,

“你是說這只是一個將要實施的計劃,而不是一樁已發生過的事,對嗎?”

“我原本打算在今年秋天實施這一計劃的。九月份,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簡·馬普爾猜到一切而不告訴我們。”班特里太太怒氣衝衝地說。

“我想,她說女人總是護著女人的用意就是暗示我,她不會在男士們面前出賣我的,她真是太好了,我不介意你知道我的計劃,多莉。”

“打消這個念頭吧!珍妮,求你了。”

“我想也是的,”珍妮小姐低聲道,“說不定還會有很多別的馬普爾小姐的……”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第十三章 花謝薄暮時分

亨利·克利瑟林爵士,這位大倫敦警察局前任局長,住在他朋友班特里夫婦家裡,他們的家就在聖瑪麗米德附近。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十點一刻鐘左右,他從樓上下來用早餐,這是客人們用早餐的最佳時間。在餐廳門口他差點兒與女主人撞了個滿懷,班特里太太從屋裡急匆匆地往外趕,看上去有些激動與憂傷。

班特里上校坐在桌旁,他的臉顯得比平時更紅。

“早上好,克利瑟林。”他說,“今天天氣不錯,請自便。”

亨利爵士很順從地找個了位置,剛坐下,一盤腰子和燻豬肉就放在了他面前,男主人接著說道:“今天早晨多莉有些不安。”

“是的,……呃……看得出來。”亨利爵士語氣和緩地說。

他有點納悶,女主人一向是那種穩得住的人,很少會受情緒的影響,就亨利爵士對她的瞭解,只有一件事能讓她激動——園藝。

“是的,”班特里上校說,“今天早上聽到的一個消息讓她感到憂傷,村裡的一個姑娘,那個藍波店的老闆——埃莫特的女兒……”

“聽說過這個人。”

班特里上校稍作沉思後說道:“一個可愛的姑娘,懷了孕,這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我一直在跟多莉爭論,我蠢透了,女人永遠都不會有理智的。多莉極力為那姑娘辯白,女人都一樣,在她們眼裡男人統統都是寡廉鮮恥的薄情人。但事情遠不止那麼簡單,至少現在不是。女孩們知道她們自己想要什麼,年輕小夥子去勾引一個姑娘並不一定就是惡棍,百分之五十不是。我倒是比較喜歡桑福德,一個唐璜式的年輕傻瓜蛋。”

“是這個叫桑福德的男人讓那女孩懷孕的嗎?”

“好像是這樣。當然了,我本人並不瞭解情況。”上校謹慎地說,“只是些流言蜚語,你瞭解這地方。我說了,我什麼也不瞭解,我不會像多莉那樣匆匆忙忙地武斷下結論。各種譴責鋪天蓋地,真該死。每個人都應該認真對待自己要說的每一句話。知道嗎?現在鬧得要驗屍。”

“驗屍?”

班特里上校睜大了眼睛。

“是的,我沒告訴你嗎?那女孩跳河自盡了。這就是引起大家紛擾的原因。”

“事情嚴重了。”亨利爵士說。

“當然。我想都不願意想這件事。可憐的小傢伙。她父親是位相當嚴厲的人,我猜她準是不敢面對她父親。”

他稍作停頓,亨利爵士接著說:

“多莉就為這事感到不安嗎?她是在什麼地方淹死的?”

“河裡,磨坊下面,水流最急的地方,那兒有一條羊腸小道和一座橋。他們認為她是從那兒跳下去的。哎,還是別想她的好。”

班特里上校打開他的報紙,故意弄出一陣沙沙聲,開始專注於報紙上刊登的政府醜聞,以此來把自己的思緒從這件不愉快的事中拖出來。

亨利爵士對鄉里發生的這類小悲劇不是很感興趣。早飯後,他舒服地躺在草地上的一把椅子上,把帽子拉下來蓋住眼睛,以一種很平靜的角度去審視生活。

大約十一點半左右,一個整潔的傭人輕手輕腳地走過草地。

“老爺,打擾了,馬普爾小姐來訪,她想見你。”

“馬普爾小姐嗎?”

亨利爵士坐了起來,戴好帽子。這名字讓他吃了一驚,他當然記得馬普爾小姐,連同老處女優雅恬靜的儀態,驚人的洞察力。他忘不了在那一打未被解決的以及假設的案件中,她都直奔謎底。亨利爵士非常尊敬這位馬普爾小姐,他不知道是什麼風把她給吹來了。

馬普爾小姐坐在客廳裡,像往常一樣腰板筆直,一隻色彩豔麗的源於國外的購物籃子放在她邊上,粉紅的面頰,看上去神色有些慌張。

“亨利爵士,很高興也很慶幸能找到你。我聽說你住在這兒……我真的希望你能原諒我的……”

“很高興見到你。”亨利爵士邊說邊拿起她的手,“恐怕班特里太太不在家。”

“是的,”馬普爾小姐說,“我來的時候看見她正與那個賣肉的福提特說話呢? 亨利·福提特昨天被車碾了,那是他的狗,一種有著像狐狸毛一般光滑的毛色的品種,矮胖矮胖的,愛叫,屠夫們都愛養這種狗。”

“是這樣,”亨利爵士表示贊同。

“我到這兒來,女主人不在家正好。”馬普爾小姐接著說道,“因為我是來找你的,為一件令人感到傷心的事。”

“亨利·福提特嗎?”亨利爵士問,有些困惑。馬普爾小姐向他投去責備的眼光。

“不,不,是羅斯·埃莫特,你已經有所耳聞了吧!”

亨利爵士點點頭。

“班特里告訴我的,很慘。”

他像是霧裡看花,摸不透馬普爾小姐為什麼會為羅斯·埃莫特的事專程來找他。

馬普爾小姐重新坐下,亨利爵士也坐了下來。當這位老小姐再開口的時候,她的態度變了,語氣冷淡,有些嚴峻。

“你是否還記得,亨利爵士,我們在一起度過的那一兩個晚上?我們玩一種很開心的遊戲,提出一些不可思議的問題,然後找出答案。承蒙你的誇獎,認為我還幹得不錯。”

“你把我們所有的人都擊敗了,”亨利爵士熱情地說,

“在挖掘真相上,你表現出了絕頂的才華,我記得你總是引用一些鄉村中發生的類似的例子。這些例子幫助你找到了真相。”

亨利爵士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笑容,但馬普爾小姐一點兒沒笑,她一直很嚴肅。

“正是你說的這些使我有勇氣到這兒來找你。如果我對你說點什麼,你不至於會笑話我。”

他突然意識到她是十分認真的。

“我肯定不會笑你的。”

“亨利爵士……這姑娘,羅斯·埃莫特地不是自殺,她是被人謀殺的……我知道兇手是誰。”

有那麼兩三秒鐘的時間,亨利爵士什麼也沒說,完全給震驚了。馬普爾小姐的語氣十分冷靜,一點也不激動,好像只是在做一個能表達她所有情感的最平常的聲明。

“做出這麼個結論是件很嚴肅的事情,馬普爾小姐,”回過神之後,亨利爵士說道。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知道,知道,那就是我為什麼來找你的原因。”

“但是,親愛的女士,我不該是你要找的人。現在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你如果知道什麼內情的話,應當去告訴警察。”

“我想我不能,”馬普爾小姐說。

“為什麼呢?”

“因為,你看,我並沒掌握什麼證據。”

“你是說,那只是你的推測嗎?”

“如果你願意那麼說的話。但並不完全如此。我知道,我所處的環境告訴我是誰幹的。一旦我把我的理由向德雷威特警督說的話,他肯定會付之一笑的。事實上也不能怪他,要理解你稱之為‘特殊感知’的東西,決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比如?”亨利爵士說。馬普爾小姐對他笑笑。

“假如我對你說我的這種認定源自一個叫皮斯古德的人,你會怎麼想?幾年前,這個叫皮斯古德的人趕著輛大車到處送菜。他也給我侄女送菜,他曾把蘿蔔當作胡蘿蔔給我侄女送來。”

她意味深長地停了下來。

“取這麼個名字①做這種買賣倒是蠻合適的。”亨利爵士自言自語道,“你是通過過去的類似事件得出現在這個判斷的嗎?”

①皮斯古德(pensegood)是pense(豌豆)和good(貨物)合成的詞。——譯註。

“我通曉人性,”馬普爾小姐說,“住在鄉村裡這些年,不可能不對人性有深刻的認識。問題是,你是相信我還是不相信?”

她直盯著他,臉由粉紅轉成了紅色。她的目光迎他而去,毫不躲閃。亨利爵士是位見多識廣的人,用不著細推慢敲便作出了判斷,儘管馬普爾小姐的斷言有些靠不住,但他馬上意識到他已接受了它。

“我完全相信你,馬普爾小姐。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希望

我做些什麼,或者說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麼?”

“我前思後想,”馬普爾小姐說,“正如我所說的,缺乏證據去找警察是沒用的。我沒什麼證據,我請你做的只是參與這件事的調查。我肯定德雷威特警督會很高興的。當然隨著調查的深入,梅爾切特上校,那個警察局長是會聽命於你的。”

馬普爾小姐懇切地看著他。

“你有什麼線索提供給我嗎?”

“我想,”馬普爾小姐說,“把一個人,噢,是那個人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給你帶著,在調查中你看看這個人是否捲入了此事。哎,有可能我完全搞錯了。”

她頓了頓,哆嗦了一下後接著說:“倘若一個無辜的人因此被處以絞刑的話,就太糟糕太糟糕了。”

“你……”亨利爵士叫道,有些吃驚。她憂傷地看著他。

“興許我是錯的,儘管我自己不這樣認為。德雷威特警督也算是一個有頭腦的人,但半瓶子水有時卻是十分有害的。它有礙人們對事物進行深入的瞭解。”

亨利爵士奇怪地看著她。

摸索了一陣之後,她打開她的拎包,從裡面拿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慎重地在上面寫上一個名字,把它對摺好,遞給亨利爵士。

他打開紙條,瞥了一眼上面寫的名字。這對他來說沒什麼意義,但他抬起頭看著馬普爾小姐,把字條裝進口袋裡。

“好吧!”他說,“一份特殊的差事,平生第一遭。這是我要把我的判斷建立在你,馬普爾小姐的觀點之上。”警察局長個子矮小,舉止行為頗有些軍人的氣派。警督則人高馬大,寬寬的肩膀,特別的敏感。

“我著實感到我有理由參與此案的調查。”亨利爵士帶著愉快的微笑說,“但不能告訴你們,總之是為了不冤枉好人,不放過壞人。”

“親愛的朋友,很高興你能與我們共事,請接受我們的敬意。”

“不勝榮幸,亨利爵士。”警督說。

警察局長思模著:“可憐的傢伙定是在班特里家悶得發慌,那老頭老是指責政府,而老太太又對球莖嘮叨個沒完。”

警督想:“但願這位不是愛折騰人的主,我聽說他是全英格蘭腦子最好用的人,但願一切順利。”

警察局長大聲說:“事情很慘也很明瞭,人們首先想到的是那姑娘自己投了河。你知道,她懷了孕。好在我們的大夫海多克是個很仔細的人,他注意到死者兩臂的上段有傷痕,是死前留下的,也可能是什麼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下去的。”

“那需要很大的勁囉?”

“用不著,沒有反抗,那姑娘不會意識到她會被推下去。這是座小木橋,橋面有些滑,只需要輕輕一推就行,橋的有一邊根本就沒有護欄。”

“你有證據證明悲劇是發生在那兒的嗎?”

“有。有個男孩叫吉米·布朗,十二歲,事發時他在橋的另一端的林子裡。他聽見從橋那兒傳來一聲尖叫,然後是什麼東西落入水中的聲音。時值黃昏,很難看清是什麼東西。一會兒他看見一個白色的東西飄在水面上,他趕緊跑回去找人。他們把她撈了上來,可是已經晚了,無法再讓她活過來了。”

亨利爵士點點頭:“那男孩沒看見橋上有人嗎?”

“沒有。我說過,薄暮時分,再加上大霧瀰漫。我問那男孩在此之前或者之後看見過什麼人沒有,他理所當然認為那姑娘是自己跳下去的。人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幸虧我們找到了一張字條。”德雷威特警督說著,轉向亨利爵士,“這字條是在死者口袋裡發現的。長官,是用一種藝術家們常用的筆寫的。儘管紙已溼透,我還是努力辨認出了上面的字。”

“寫些什麼呢?”

“是年輕的桑福德寫的。上面這樣寫道:‘好的,八點三十分我在橋上等你——羅·桑。’大概在八點半鐘或者幾分鐘之後,吉米·布朗聽見了尖叫聲和有人落水的聲音。”

“我不知道你們見過桑福特沒有。”梅爾切特上校接著說,“他來這兒大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是那種專門建些古里古怪房子的現代年輕的建築師中的一員。目前正在給阿林頓家造一所房子。天知道這房子會造成什麼樣,到處都是些新型的齒狀材料,玻璃餐桌,鋼製的網狀外科手術用椅。這雖與本案沒什麼關係,但表明了這位桑福德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左翼分子。你知道,這些人是沒什麼道德標準的。”

“誘姦,是一項古而有之的罪行,儘管夠不上謀殺。”亨利爵士委婉地說。梅爾切特上校愣住了。

“啊,是的,早就有的。”

“亨利爵士,”德雷威特說,“這是件醜事,但並不複雜。這位年輕的桑福德讓那姑娘懷了孕。他在回倫敦前得把一切打掃乾淨。他在那兒有了姑娘,一個好姑娘,他與她訂了婚,準備娶她。很自然了,他怕她知道此事,因此就巧妙地幹掉了羅斯。他與羅斯在橋上碰頭,那是一個多霧的傍晚,四周無人,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了下去。這個豬玀,他肯定會得到報應的。這就是我的看法。”

亨利爵士有一兩分鐘的時間沒說話。他看到了一種強烈的地區偏見,在聖瑪麗米德這種保守的地方,一個外來的用新型的齒狀建築材料的建築師是不常見的。

“這麼說,這位叫桑福德的青年毫無疑問就是未出世孩子的父親囉?”他問。

“他肯定是孩子的父親。”德雷威特說,“羅斯·埃莫特告訴她的父親,他會娶她的。娶她?他怎麼會!”

“啊!”亨利爵士想,“我好像置身於維多利亞時代中期的情節劇中,一個輕信的女孩,一個倫敦來的惡棍,一位嚴厲的父親,然後是拋棄,就差一位忠實的戀人了。我想是該我問他的時候了。”

於是他提高了調門說:

“那姑娘在本地就沒有自己喜歡的小夥子嗎?”

“你是說喬·埃利斯?”警督問,“他是個好小夥子,以幹木活為生。啊!如果她與喬有關係的話……”梅爾切特上校贊同地點點頭。打斷他的話,說:

“那就門當戶對了。”

“喬·埃利斯怎麼看待這件事呢?”亨利爵士問。

“沒人知道喬是怎麼想的。”警督說,“他是一位內向的小夥子。喬是這樣的,沉默寡言。在他眼裡,羅斯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她完全控制了他。喬只希望有朝一日她會回到他身邊。我認為,那只是他一廂情願。”

“我想找他談談。”亨利爵士說。

“我們要去拜訪他的。”梅爾切特上校說。我們沒有忽略任何線索。我想我們該先去找埃莫特,然後是桑福特,最後再去拜訪埃利斯。你覺得這樣好嗎,長官?”

亨利爵士回答說:“這再好不過了。”

他們在布魯波找到了埃莫特。他是個壯實的大塊頭中年男子,一雙狡猾的眼睛,好鬥的下巴。

“早上好,先生們,很高興見到你們。請進,我們可以隨便談,我能替你們效勞嗎?先生們。不?隨你們便。你們是為我薄命的女兒的事而來的吧!啊!她是個好姑娘,是的,羅斯一直是位好姑娘,直到這位該死的下流坯,請原諒,但他實際上就是個下流坯。出事之前。他答應娶她,是他乾的,我要控告他。是他讓她走到這一步的。這個謀殺犯害我們大家蒙羞。我可憐的女兒。”

“你女兒親口告訴你說桑福德該對她負責?”梅爾切特馬上問。

“她親口對我講的,就在這房間裡。”

“你跟她說了什麼呢?”亨利爵士問。

“跟她說?”老頭一時語塞。

“是的,你跟她說了些什麼?比如說,把她趕出家門之類的話。”

“我有些控制不住,這是很自然的事,我肯定你們也會有同感的。但實際上我並沒有把她趕出家門。我不會這樣不講理的。他應該承擔道德上的責任,不,我想說的是,法律是怎麼規定的?他得對她負責,如果他沒做到的話,他要付出代價。”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你最後一次見你女兒是什麼時候?”梅爾切特上校說。

“昨天,喝茶的時候。”

“她有什麼異常的言行嗎?”

“嗯……跟平時一樣,我什麼也沒注意到,如果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警督毫無表情地說。他們離開了他。

“埃莫特極力裝出一臉討人喜歡的表情。”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說。

“有點惡棍的習性。”梅爾切特上校說,“要是有機會的話,他早就給桑福德放了血。”他們拜訪的第二個人是那位建築師。雷克斯·桑福德並非亨利爵士想象中的樣子,他是個高個子的年輕人,皮膚白皙,人很瘦,一雙明亮的藍眼睛,亂蓬蓬的長頭髮,說起話來有些娘娘腔。

梅爾切特上校介紹了他自己以及他的同伴,然後直入主題。他要求建築師把出事前一天晚上的行蹤作個說明。

“你得明白,”他警告說,“我並沒有強迫你作任何聲明,但你說的每句話都將被作為呈堂證供。”

“我……我不明白。”桑福德說。

“你是否知道羅斯·埃莫特昨天晚上被淹死了?”

“知道,太……太不幸了。真的,我一晚上都沒閤眼,今天簡直無法工作。我覺得我對她的死負有責任,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把手插入頭髮中,頭髮被弄得更亂了。

“我不是有意傷害她的,”他可憐巴巴地說,“我從未想過,怎麼也沒料到她會那樣做。”他在桌子邊坐下來,把臉埋進手裡。

“桑福德,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拒絕告訴我們昨天晚上八點三十分你在什麼地方嗎?”

“不,不,當然不,我出去了,我去散步。”

“是去與埃莫特會面嗎?”

“不,我獨自一人,穿過林子,很長的一段路。”

“對這張在那位死去的姑娘口袋裡發現的紙條你怎麼解釋呢?”

德雷威特警督大聲地毫無表情地把字條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接著說:“那麼你準備否認這張條子是你寫的羅?”

“不……不,沒錯,是我寫的。羅斯要我與她見面,她一定要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寫了那張條子。”

“這就對了。”警督說。

“但我沒去,”桑福德提高了嗓門有些激動,“我覺得還是不去為好。我明天回城裡去,我計劃到了倫敦之後再給她寫信,以便從長計議。”

“先生,你是否知道那姑娘已懷孕,並聲稱你是孩子的父親?”

桑福德呻吟著,沒有回答。

“這種說法對嗎?先生。”桑福德把臉埋得更沉了。

“我想是的,”他用一種壓抑的聲音說。

“啊!”德雷威特警督掩飾不住他的滿足,“現在來談談散步,那晚有人看見你嗎?”

“我不知道。我想沒有,我記得我沒碰到過什麼人。”

“那太可惜了。”

“你什麼意思?”桑福德睜大了眼睛瞪著他。

“我有沒有出去散步有什麼關係嗎?這能使羅斯不往河裡跳嗎?”

“呃!”警督說,“但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她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桑福德先生。”

“她是被……”一兩分鐘之後,他才完全接受這一可怕的事實,“上帝啊!那麼……”

他癱在了椅子上。

梅爾切特上校站起來準備離開。

“你知道,桑福德,”他說,“你不能離開這所房子。”

三個人一起離開了桑福德住的地方。警督與警察局長交換了一下眼神。

“長官,我認為真相已經大白。”警督說。

“弄張逮捕令逮捕他。”

“對不起,”亨利爵士說,“我忘了我的手套。”他旋即返回那房子裡,桑福德仍呆坐在原地,茫然地看著他。

“我回來,”亨利爵士說,“是想跟你說,就我個人而言,希望能幫助你。至於原因,我不便告訴你。如果你願意的話,希望你簡短地告訴我你與羅斯姑娘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很可愛,”桑福德說,“非常可愛且頗有吸引力。同時也把我逼到一個死角上。向上帝發誓,那是事實。她不讓我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在這兒呆長了,這兒的人又不喜歡我。我……誇她相貌出眾,她好像很會取悅男人,於是我們就……”他再沒往下說,抬起頭,“後來的事你能猜到。她要我娶她,我不知該怎麼辦。我在倫敦有未婚妻的,如果她知道了這事,就會……當然,就會跟我吹的。她不理解我,她怎麼能那樣做呢?我真是個不中用的傢伙,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避開她,本以為我可回到城裡去,跟我的律師商量商量,看看能否用錢或者其他的什麼把問題擺平。天啊!我真是笨,事情明擺著於我不利,但他們肯定是搞錯了,她絕對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有沒有要挾說要自殺?”

桑福德搖搖頭:“從來沒有,她不是那種人。”

“那個叫喬·埃利斯的人怎樣?”

“那個木匠嗎?鄉村裡那種本分農家的後代,有些木訥,羅斯把他氣瘋了。”

“他肯定要嫉妒的。”亨利爵士提醒道。

“我想他是有些嫉妒,但他是那種有牛一般耐性的人,他只是默默地承受著。”

“好了,”亨利爵士說,“我該走了。”亨利重新回到了另外兩位中間。

“梅爾切特,”他說,“在採取最後的行動前,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拜訪另外一位小夥子,艾利斯,抓錯人就不好了。嫉妒畢竟是謀殺的主要動機之一,且屢見不鮮。”

“再正確不過了。”警督說。“但喬·艾利斯不是那號人,他連只蒼蠅也不會傷害的,從來沒人見過他發脾氣。儘管如此,我同意還是去問問他,昨晚他都去過些什麼地方。現在他可能在家,他是巴特萊特太太的房客。她是個非常正派的女人,丈夫死了,她接些洗衣服的活幹。”他們去的那所房子一塵不染,很整潔。一位結實的中年婦女給他們開了門,一張快快樂樂的臉,一雙藍色的眼睛,

“早上好,巴特利特太太,”警督說,“喬·埃利斯在嗎?”

“回來還不到十分鐘。”巴特利特太太說,“先生們,請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之後,她把他們引進了前面的小客廳,客廳裡充塞著許多作標本用的鳥,瓷器狗,一隻沙發和幾件沒有什麼用處的傢俱。

她忙著給他們張羅坐的地方,挪了挪一個架子,騰出地方後,走到外面去喊道:

“喬!有三位先生找你。”

後面廚房裡傳來的聲音答道:“我把自己弄乾淨後就來。”

巴特利特大太笑了。

“進來吧!巴特利特大太,”梅爾切特說,“請坐。”

“哦,不,先生,我不想坐。”巴特利特太太為自己竟說出這話來吃了一驚。

“你覺得喬·埃利斯是個好房客對嗎?”梅爾切特用一種似乎是毫不在意的口吻說道。

“不能再好了,先生。一個安靜的,不吵不鬧的小夥子,滴酒不沾,以自己的工作為榮,總是幫我幹一些家務活。他為我做了這些架子,給廚房新打了食物櫃,家裡任何小事情他都掛在心上,而且喬把這一切都當作自己該做的,從不要求感謝。啊!像喬這樣的好青年可不多見。”

“總有一天會有幸運的姑娘嫁給他的。”梅爾切特漫不經心地說,“他有點喜歡那可憐的姑娘羅斯·埃莫待,是嗎?”

巴特利特太太嘆息道:“這可讓我煩死了,真的。他把她崇拜得五體投地,可她卻理都懶得理他。”

“喬通常在什麼地方打發晚上的時光?巴特利特大太。”

“在這兒,先生,一般都在這兒。他晚上做些額外的活,有時通過函授學一些簿記。”

“真的嗎?他昨晚在家嗎?”

“在的,先生。”

“你肯定嗎?巴特利特大太。”亨利爵士機警地問。她轉向他。

“當然,先生。”

“他沒有外出嗎?比如,在八點三十分的時候去過什麼地方。”

“哦,沒有。”巴特利特大太笑道,“他整晚都在給我弄那廚房裡的櫃子,我不時地給他遞遞這個,拿拿那個。”

亨利爵士看著她那張讓人放心的笑臉,開始有些懷疑。過了一會兒,埃利斯自己走了進來。他是位肩寬體闊的年輕人,屬於鄉村裡的美男子,有一雙羞怯的藍眼睛,一副溫和的笑容,總的說來是個和藹可親的大小夥子。梅爾切特開始了這場談話,巴特利特太太退到了廚房裡。

“我們正在調查羅斯·埃莫特的死因,你認識她,埃利斯。”

“認識,”他有些猶豫,之後,小聲說道,“希望有一天能娶她,可憐的心肝。”

“你知道她的情況嗎?”

“是的,”埃利斯眼裡閃露出了怨恨,“是他把她推下去的。這樣也好,嫁給他她不會幸福的。我料想那事發生後,她會來找我的,我一直在關心她。”

“除了……”

“那不是她的錯,他用甜言蜜語誘她誤入歧途。她跟我說起過,她不值得為他去死。”

“埃利斯,昨天晚上八點三十分的時候你在哪裡?”不知道是亨利爵士的想象,還是事實就是如此,在他事前準備好的,似乎有些過頭的回答中有一絲緊張的成分。

“我就在這兒,給巴太太的廚房打一個奇妙的櫃子,問她,她會告訴你們的。”

“回答得太快了,”亨利爵士想,“他是個反應遲鈍的人,居然回答得如此迅速,好像是事先排練過的。”

然而,他還是告誡自己那隻不過是自己的假設。他把一切都假設進去了,甚至包括艾利斯那雙藍眼睛發出的憂心忡忡的眼光。

幾輪問答之後,他們離開了。亨利爵士找了個藉口去了廚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灶邊忙著,她微笑著抬起頭。一個新的食物櫃靠牆放著,還沒完工,工具和木塊散落一地。

“埃利斯昨晚做的就是這櫃子嗎?”亨利爵士說。

“是的,先生,做得不錯吧:他是個很聰明的木匠,他是的。”

“她眼裡既無憂懼也無窘迫。但艾利斯能把謊說得這麼圓嗎?這裡面一定有詐。我得與他再談談。”亨利爵士想。轉身離開廚房的時候,他撞到了一輛童車。

“但願沒把孩子弄醒。”他說。

巴特利特太太發出了陣陣笑聲。

“哦,不,先生,我沒孩子,多少有點遺憾。那是用來送衣服的。”

“啊!明白了……”

他頓了頓,然後突然發問:“巴特利特大太,你認識羅斯·埃莫特嗎?告訴我你怎麼看她。”

她不解地看著他:“嗯,先生,我覺得她有些輕浮。不過人都死了……我不想說死人的壞話。”

“但我有理由,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問。”他以一種很有說服力的語氣說。

她好像在考慮,揣摩他的意思,最後還是下了決心。

“她屬於那種品行不好的人,先生。”她平靜地說,“當著喬的面我不會這麼說的。她完全把他騙了,他那樣的人什麼都能……只可惜,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先生。”

亨利爵士知道,像喬·埃利斯這種人的世界是極易受攻擊的,他們過於輕信,也正因為此,事實真相的暴露給他們的打擊就更大。

他帶著困惑和迷茫離開了那小屋,一無所獲。喬·埃利斯昨晚沒出過門,巴特利特太太確實也在旁邊。這裡面有不屬實的成扮嗎?除了喬·艾利斯的回答像是事先準備好的這一點值得懷疑外,沒什麼漏洞。如果喬果真在說謊,那就有故事好講了。

“好了,”梅爾切特上校說,“一切都明朗了,嗯?”

“是的,長官。”警督贊同道,“桑福德是我們要我的人。他的理由站不住腳,事情明白如晝。我個人的看法,那姑娘和她的父親想敲詐他,他不肯給錢,又不想讓這件事傳到她女朋友的耳朵裡去,絕望之中採取了行動。你怎麼想,長官?”他補充道,向亨利爵士表示他的敬意。

“看起來是這樣的,”亨利爵士表示同意,“然而……我很難想象桑福德會幹出那樣的事來。”

“但正像他說的那樣,他已找不到有效的辦法解決此事。最溫順的動物,被逼急的時候,也會有驚人的行動的。”

“我想去問問那孩子。”他突然說,“那個聽見響聲的孩子。”

吉米·布朗是個聰明的小於,就他的年紀來講矮了些,尖尖的臉還算精巧。他很樂意回答問題,但在讓他重述那個不幸的夜晚他看見的那戲劇性的一幕時,他有些失望。

“我聽說當時你在橋的另一端,”亨利爵士說,“從村子這頭看你是在河的對面,你過橋時看見了什麼人沒有?”

“有人在林子裡往上走。是桑福德先生,我想是他,那個專門修建古怪房子的建築師。”

三個人交換了眼神。

“那是你聽見落水聲之前的十分鐘左右,對嗎?”那孩子點點頭。

“你是否還看見了別的什麼人?在靠近村於這一頭?”

“一個人沿著那邊的小徑慢悠悠地走著,邊走邊吹口哨,這人有點像喬·埃利斯。”

“你不可能看清是誰的,”警督厲聲說道,“霧那麼大,且是黃昏時分。”

“我是根據口哨聲來判斷的。”男孩說,“喬·埃利斯老是吹同一首曲子‘我要快樂’(Iwannerbehappy)。他只會唱這首歌。”

說這話時,他故意怪聲怪氣地嘲笑這些老古董。

“任何人都可以吹口哨的。”梅爾切特說,“他朝橋那兒走去了嗎?”

“不,另一條路,朝村子去的方向。”

“我想我們用不著為這些不相干的事耗費時間了。”梅爾切特說,“你聽見了喊叫聲,隨後是有人落水的聲音,幾分鐘後你看見一具屍體順流而下,你跑去找人,先跑到橋邊,穿過橋,直奔村裡。你往回跑的時候,沒見到什麼人嗎?”

“我想是有兩個人推著手推車走在河邊的小路上,但距離太遠,我分不清他們是來還是去。賈爾斯先生家最近,因此,我就直接跑到他家去了。”

“孩子,你做得對。”梅爾切特說,“你的確表現不錯,用了腦子的,你是童子軍,對嗎?”

“是的,長官。”

“好,很好。”亨利爵士沒說話,一直在思考。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看看,搖搖頭,好像不太可能,然而……

他決定去拜訪馬普爾小姐。

在她那雅緻的,顯得有些擁擠的老式客廳裡,馬普爾小姐接待了他。

“我是來報告進程的,”亨利爵士說,“以我們預設的觀點來看,恐怕事情進展得不是很順利。他們準備逮捕桑福德,我必須承認他們那麼做是有依據的。”

“你沒找到,怎麼說呢,任何支持我觀點的證據嗎?”她有些困惑和著急,“也許我錯了,完全錯了。你經驗豐富,如果我的斷言沒錯的話,你肯定查得出來的。”

“有一件事,”亨利爵士說,“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天衣無縫的不在場的證據。喬·埃利斯一晚上都在廚房裡做櫃子,巴特利特大太在一邊看著他做。”馬普爾小姐向前傾了傾身子,急促地吸了口氣。

“那不可能,”她說,“星期五晚上。”

“星期五晚上?”

“是的,星期五晚上。每個星期五晚上巴特利持太太要把洗好的衣服送到各家各戶去。”

亨利爵士倒在椅背上,想起那男孩說的那個吹口哨的人,對了,一切都吻合了。他站起身來,激動地握著馬普爾小姐的手。

“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他說,“至少我可以去試試……”

五分鐘後,他又回到了巴特利特的小屋。在那個四周都是瓷器狗的客廳裡,他與喬·埃利斯面對面地坐著。

“關於你昨晚的行蹤,你對我們撤了謊。”他直截了當地說,“昨晚八點到八點三十分,你根本沒在家裡做櫃子。在羅斯·埃莫特遇害前幾分鐘,有人看見你在河邊的小路上往橋的方向走去。”

喬·埃利斯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被謀殺的,不是的,我壓根兒沒殺她,她是自己跳下去的,是的,她是如此的絕望,我連根頭髮都沒傷過她,我不會那麼幹的。”

“那你為什麼要說謊呢?”亨利爵士緊迫不捨。他的眼神遊移著,不自然地垂了下去。

“我被嚇蒙了。巴太太看見我在橋附近。我們聽說了所發生的事後,她說我可能會被懷疑,因此,我就咬定我一直在這兒沒離開過,她作我的證人。她是一個不尋常的人,是的,她一直對我很好。”

一句話也沒說,亨利爵士離開客廳,進了廚房。巴特利特太太正在水槽邊洗衣服。

“巴特利特太太,”他說,“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想,你最好招認了吧!除非你願意看到喬·埃利斯為他不曾幹過的事而被絞死……不,我想你不會願意的。我來告訴你你所幹的一切。你去送衣服,正遇羅斯。埃莫特,你認為她拋棄了喬,而與一個外來者鬼混。現在她懷了孕,喬已準備好了救她於危難之中,必要的話娶她為妻,他做你的房客已有四年了,你愛上了他,你想把他據為己有。你恨那姑娘,不能容忍這個一文不值的小蕩婦搶走你的男人。你是個強壯的女人,巴特利特太太,你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扔進了河裡。幾分鐘後,你遇到了喬·埃利斯,那個叫吉米的男孩在遠處看見了你們倆。因為天黑霧大,他把嬰兒車看成了手推車,而且是兩人推著。你說服喬讓他相信有一千個理由使他成為懷疑對象,並謀劃出他不在現場的藉口。實際上是為你自己開脫。好了,是這樣吧!”

他屏住呼吸,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這上面。

她站在他面前,在圍裙上不停地擦著手。最後,終於下了決心。

“是的,先生,你說的完全對。”她用一種屈服的口氣說,亨利爵士突然覺得那是一種很危險的語氣,“我不知道是什麼支配著我,是無恥,是的,就是恬不知恥在支配著我。她不能把喬從我這兒奪走。我的一生已經夠不幸了,丈夫是個窮光蛋,一個脾氣暴躁的病人。我照顧他,看護他。後來,喬到這兒住了下來。先生,我還沒那麼老,雖然我的頭髮灰白,可我才四十歲。喬是百裡挑一的好人,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他像個孩子,脆弱、輕信。他是我的,他需要我的照顧和關懷。還有……還有……”她嚥下了下面的話,反省自己的情緒。事到如今,她還是那麼堅強。她站了起來,昂首挺胸,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亨利爵士。

“我已準備好了,先生。我以為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的。我搞不借你是怎麼知道的?真不明白你是怎麼發現是我乾的?”

亨利爵士輕輕地搖了搖頭。

“發現真相的不是我,”他說,想起了那張仍裝在他口袋裡的紙條,上面用老式的筆法寫著:巴特利特太太,與喬·埃利斯一起住在米爾小屋2號。

馬普爾小姐又對了。

【全書完】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