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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要多美麗就多美麗《全文完》

要多美麗就多美麗  作者:亦舒


兩個孩子都容貌秀麗,明敏過人,年齡只差十八個月。

不約而同,十六歲已考入醫科,實習完畢,執業時還似少女模樣。

可是,與一般母親不同,楊太太對她們並沒有太大期望,

一直說做人只需健康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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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第一章

親友們總是這樣同楊太太說:「你福氣好,兩個女兒都是醫生,幾生修到。」

楊太太只得唯唯諾諾:「是是是。」費事解釋。

怎麼說呢?

兩個孩子都容貌秀麗,明敏過人,年齡只差十八個月。

不約而同,十六歲已考入醫科,實習完畢,執業時還似少女模樣。

可是,與一般母親不同,楊太太對她們並沒有太大期望,一直說做人只需健康快樂。

其它伯母不以為然,「當你的孩子毋須督促而九科甲加,你自然只好那樣說。」

婚姻呢?家庭呢?楊太太不好意思說出來。

連男朋友都沒有。

姊妹倆每週工作時間超過八十六小時,連外出衣服都不必置,整日穿一件白袍便可。

楊太太並不如伯母們想象中那麼開心。

況且,醫生也分好多種,腦科醫生、心臟醫生,都十分偉大。

但是楊一品是位整形醫生。

她母親問:「只替病人縫製雙眼皮嗎?」

一品懶得分辨:「是。」

楊二晶是獸醫。

母親問:「剩替貓狗結紮嗎?」

二晶更好涵養:「是。」

事實不是這樣的。

楊一品本來是外科醫生,一日實習,跟師傅霍堅斯授巡房,看到一個哭泣的年輕母親。

她緊緊摟住初生嬰兒不放,哀哀落淚,看護在一旁勸慰無效。

醫生想接過嬰兒,她無論如何不肯,忽然,那新生兒嗚咽,轉過小小面孔,一品輕輕啊一聲,原來幼兒天生兔唇破相,不能吸奶。

授微笑,「不怕不怕,我立刻替她做手術。」

當天下午,一品跟授進手術室。

小小嬰兒麻醉後像洋娃娃一般,授只用了一小時零五分鐘時間便替她修補好上唇,他手工高超,天衣無縫,完全看不出來。

他們把孩子交還母親,少婦一看,愁容頓去,無比驚喜,不住向醫生道謝。

楊一品自該剎那起就決定做整形醫生。

她接受僅次於腦科手術的嚴密訓練,今日,已經擁有自己的診所。

要是母親仍然認為只是幫闊太太小姐修整雙眼皮雙下巴,那也無可厚非,那確是她工作一部分,且收入不菲。

楊太太歡喜問:「女婿呢?外孫呢?十畫有了一撇沒?」

二晶感慨:「老人同小孩一樣,沒甚麼要甚麼。」

楊二小姐自幼愛動物,順理成章,做了獸醫。她不在普通診所任職,她是一間設備先進的動物醫院主診,忙得不可開交。

會得把寵物送到醫院的主人,已不把貓狗當動物,已視為家庭一分子。

有時,二晶會請姊姊。

「一隻十七歲金毛尋回犬,老弱不能動彈,該如何處置?」

「尋回犬平均壽命有多長?」

「十一年。」

「噫,等於人類二百歲了,給止痛丸及維他命,領回家中,不用再找病由了。」

楊太太十分煩惱,「姊妹沒有其它的事好談嗎?」

她倆立刻改說天氣。

姊妹並不與母親同住。

她們也不把私事向母親和盤托出。

其實一品已有男友,怕家庭壓力,不讓母親知道。

他叫王申坡,是名基金經理,一年前由朋友介紹認識,最近已經行得很密,一品幾乎所有空閒時間都與他共度。

她喜歡王申坡甚麼?

他使她笑。

這一點非常重要,對本身有事業的女性來說,對方有否名利根本沒關係,又未到婚嫁階段,能夠笑,已是一切。

王申坡愛玩,會得玩,似有無限精力,總能給一品帶來驚喜。

她喜歡他,可是,卻從來不把他帶回家。

申坡也問過,「幾時可以見伯母?」

「一般男性都最怕見伯母。」

「見過伯母,好像有個名分。」

「將來或可去訴苦?」

「咄,我不是那樣的人,萬一有甚麼差錯,就會自己咬緊牙關死挺,絕不招待記者。」

一品想一想,「明年吧!假如仍在一起,明年介紹你認識我家人。」

「還記得我們怎樣結識嗎?」

記得朋友搞笑地介紹:「楊醫生,這位是王經理。」

他立刻喜歡她的短頭髮與平跟鞋,最重要的是,他沒有醫生女友,牙醫也沒有。

過兩日,他打冰曲棍球時被對手粗暴地擊破額角,需要縫針,他立刻急電楊一品醫生。

她叫他實時到她診所。

他還能支撐自己開車,一路上血流披面,樣子可怕。

一品馬上叫他躺下,檢查傷口,幸虧只是皮外傷,可是王申坡殺豬似嚎叫。

一品沒好氣,她記得她說:「再吵,給你混身麻醉,慢慢割。」

他痛得流淚。

傷口不算小,共縫了七針,她讓他在診所睡了一覺。

友誼,是那樣開始的。

傷口在三天後拆線,一星期後已幾乎看不出來,王申坡送一面水晶玻璃鏡子來,小小字樣刻「仁心仁術」四個字,叫一品笑得彎腰。

鏡子至今掛在診所會客室。

今日,第一位客人是這個少女。

「請坐,可以為你做甚麼?」

那十七八歲的女孩吸一口氣,「醫生,這件事,我深思熟慮,已經考慮了一輩子。」

呵,十七歲的一輩子。一品笑容可掬,「你想怎麼樣?」

「楊醫生,我不喜歡我的鼻子,決定把鼻頭改小,鼻樑增高,請問,收費多少,幾時可以做手術。」

一品輕輕嘆口氣,少女好似真的知道她要的是甚麼。

「讓我看看,嗯,五官配合得很好,圓圓眼睛配圓圓鼻子,還有,面孔也十分甜美,有甚麼好改?」

少女愣住。

「來,坐近計算機,我示範給你看。」

一品用數碼相機拍下她正面與側面。

「這是你。」

一品在影像加上高聳尖鼻子,「假設這是整形後的你,忽然得到一管標準希臘型鼻子,只得加高額頭,拉長下巴相襯,你看,這還是你嗎?」

少女目瞪口呆。

「說不定,眼窩也得加深,咦,變成外國人了,父母及同學都不認得你呢? 」

少女幾乎沒哭出來,「不不!只是加高鼻子。」

「相信醫生,你自己的鼻子最好看,我不會騙你。」

「可是─」

「可是甚麼,你仍不滿意?過了廿一歲,待你發育完全了,還有意見,再來看我未遲。」

「醫生─」

「噓,不要多講,回家去,把醫生的話仔細想一遍,高鼻子一不能帶來甲級成績,二不能叫同學朋友愛你多一點,況且,你已經夠漂亮。」

一品叫看護送少女出去。

看護彭姑稍後進來說:「又一宗蝕本生意。」

「可不是,連談話費都收不到。」

「這一單只是隆鼻,上一單是十五歲想隆胸,你說是否要命。」

「她終於還是到別處做了,由母親簽字,她是新晉歌星,需要一副好身材。」

看護搖頭,「殘酷世界。」

一品加一句:「妖獸都市。」

接,是一位少婦要求抽腹部脂肪。

「劉太太,你可以試做收腹運動。」

那劉太太笑,「楊醫生,久聞你這脾性,手術一流,可是不肯輕易動手,老是趕走人客。」

一品嚇一跳,「是嗎,我有這樣可怕的名聲嗎?」

「我已為腹部這五磅脂肪煩惱好幾年,一定要去之而後快。」

一品替劉太太檢查,詳細詢問她病歷,劉太太有點不耐煩,「人家都做完手術離去了。」

「庸醫草菅人命。」

「我自己籤生死狀,與你無尤。」

女士們這種勇氣不知來自何處。

「你血壓與膽固醇都略高。」

「我知道。」

「明早八時正,空肚子,來做手術吧!」

「甚麼,還要待明天。」

「是,最快明天。」

劉太太悻悻離去。看護進來說:「王先生找你。」

「甚麼事?」

「小姐,今天我生日。」

「對,差點忘了,希望得到甚麼禮物?」

「熱吻、擁抱、燃燒的愛。」

「我儘量嘗試。」

「今晚見。」

剛放下電話,有人敲門。

「記得我嗎?」一品定睛一看,面孔依稀熟悉,年紀很輕,秀麗而憔悴,她想起來了,可是不敢肯定,「是岑美娥?」彷佛是二晶的舊同學。

那女子點點頭。

「許久不見,怎麼不來我家玩?」

以前,她與二晶都是游泳健將,一起跑步、練氣、做體操。

笑得很勉強,「忙別的去了。」

「今日,有事找我了?」

「是,大姐,我想買這種藥。」

她遞上一張小字條。一品看了,心中有數,「這是違禁藥品。」

「所以找熟悉的醫生。」

「我不能幫你。」

她急了。「大姐,我們是熟人,別說好不好?」

「我助你解脫毒癖。」

「大姐,你給是不給?」

「美娥-」

她生氣了,伸手把醫生桌子上文件統統掃到地上。

看護搶進來,「醫生,可要報警?」

一品擺擺手,「美娥,你走吧!好自為之。」

那岑美娥一聲不響離去。

一品心情沉重了,立刻與妹妹聯絡,接待員說:「楊醫生正在做手術。」

「我稍遲再打來。」

接待員認得她聲音,「是另一位楊醫生吧!」

「不錯,我是她姊姊。」

「她替一隻老貓做心臟手術,大概一小時後可以出來。」

一品看看時間,反正有空,到二晶處打個轉也妙。

一進方舟動物醫院的候診室,一品便知道誰是老貓的主人。那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站在門口,緊握雙手,並沒有流淚,但是從他表情,可以看到真正深切的哀傷。

一品吃驚,將來他失戀,都未必這樣悲痛呢,老貓一定已經陪伴他一生。

一品過去問病歷。

接待員說:「照過X光,心臟放大,楊醫生會盡全力。」一品點點頭。

「那男孩是牠主人,手術費需二萬多,他毫不猶豫自銀行取出畢生儲蓄。」

一品聳然動容。不多久,二晶自手術室出來,那男孩急急迎上去,二晶搭他肩膀說了幾句話,他立刻破涕為笑。

連一品都鬆了口氣。楊二晶男孩去看他的老貓。

「咦,老姐,你怎麼在這?」

「有話同你說。」

「好不鬼祟。」二晶脫下手術袍,「難道要結婚?」

「你記得岑美娥這個人?」

二晶一愣:「她去騷擾你?」

「你已經知道了。」

「我拒絕了她。」二晶說:「所以她去找你。」

「大家警惕一點。」

這時,二晶看見了那隻玳瑁色老貓,牠已經甦醒,軟綿綿躺在擔架上,牠的主人不住替牠梳毛。

一品嘆口氣。

一個小孩那樣懂得珍惜動物生命,但偏偏有成年人糟蹋自己生命。

一品的手提電話響起來。

是她診所的看護打來:「霍堅斯授請你立刻到西奈山兒童醫院。」

一品答:「我十五分鐘可到。」

霍授正在等她。

「一品,跟我來。」

一品不知發生甚麼事,跟在師傅身後走進病房。

她看見一個小小孩童坐在病床上吃冰淇淋。

授輕輕說:「貝洛來自科索沃,由紅十字會送到這,她受了重傷,需要我們幫忙。」

那小孩轉過頭來,一品怔住。

她半邊面孔已經消失,左眼只餘一個洞,可是沒有傷及腦部,故此存活。

一品立刻知道師傅的意思。

她對小孩溫言說了幾句話,那五六歲的幼兒沒聽懂,可是十分溫馴。

一品檢查過,「需重組頭骨。」

「可有把握?」

一品微笑,「不然怎麼做師傅的徒弟。」

「來,把程序告訴我。」

一品與主診醫生走進會議室。

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她走往停車場,看到一個黑影站在她車旁。

一品嚇一大跳,剛想轉身走,那人沒好氣地說:「喂,是我。」

電光石火之間,一品想起來,是王申坡,糟!今晚他倆有約。

已經失約了,該當何罪。

「喂,通知都沒一聲,讓我一個人自生自滅。」

「對不起。」

「真是我最難受的一個生日。」

「唏,還沒到午夜十二時。」

「你看你,已經筋疲力盡的樣子,罷罷罷,送你回家,請我喝杯咖啡算了。」

一品幾乎感激流涕。

「多謝你諒解。」

「年輕貌美,又是醫生,大抵有特權。」

一品笑,「將來,我免費同你消除眼袋。」

王申坡啼笑皆非,只得把她緊緊擁在懷中。

到了家,一品仍然沒放下公事,解釋給男友聽:「要將小貝洛整張臉掀開,先補回打碎的顴骨與額骨。」

王申坡已經在沙發上睡了。可憐的基金經理。

一品獨自在書房工作至深夜,然後回房睡覺。

天曚亮,輪到王申坡醒來,他推醒一品。

「我要回公司看股票行情。」

「不送。」

他輕輕撫她秀髮,「將來結了婚,也是如此聚少離多?」

一品握住他的手,覺得有話非要說清楚不可,「我永遠不會放棄工作。」

「我可能要抱孩子到急症室探訪你吧!」

「你抱孩子?你不用服侍客戶嗎?」

他茫然,「兩個人都那麼忙。」

「多好。」

「虧你還笑得出。」

「咄!比這更慘的是一個人忙,一個人閒。」

「咦!說得有道理。」

「王經理,去上班吧!」

「再見,楊醫生。」

病人在等她。

一品向劉太太解釋:「手術後你可以穿四號衣服,不過,他要是不愛你,也沒有幫助。」

劉太太悽然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假使為自己看上去苗條漂亮,那倒無可厚非,記住,往後小心飲食,否則脂肪很快長回來。」

「謝謝你醫生。」

手術只耗時個多鐘頭。

劉太太還在休息,看護進來說:「醫生,有急診病人。」

一位太太臉色蒼白帶兒子在外頭等。

一品連口罩都來不及脫下,過去檢查那少年眼角。

「醫生,會不會破相?」

一品沉吟,「這是刀傷。」

「醫生--」

「請你明白,我需報警。」

「不不,醫生,請給他一個機會。」

一品坐下來,「我可立刻替你縫針。」

那位女士卻拖起少年,「我們往別處去。」

「太太,拖延時間治傷,會引致細菌感染。」

「不可報警。」

看護已經拿起電話。

反而是少年本身說:「媽媽,我不怕,我是受害人。」

一品鬆口氣。

「請隨我進來。」

眉骨處遭人砍傷,已經見骨,對醫生來說,所有皮開肉綻均屬稀疏平常。

一名警察已在外頭等他。

「鄭立信,請跟我們回去調查。」

一品輕聲安慰:「不要怕,照實說。」

他們走了,看護才說:「如果不報警,他們願意付雙倍價錢。」

一品看她一眼,「那倒好,專門替見不得光的人物服務,沒多久就發財,以後,見是可疑人物,別放進來。」劉太太的家人來接她,由司機攙扶回家。

親人有點擔心,「好像很痛的樣子。」

「休息三五天後便沒事。」

「其實,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她腰身粗。」

一品只得微笑,「現在她比較開心。」

時間太多了,顧影自憐,鏡子成了好朋友,愈照愈不要,毛病多多,自卑日濃……

一品在辦公室拆信,看到一封慈善機構募捐單張:「這一個醫療項目,已為雲南省的文山、昭通、思茅、曲靖及昆明等地區兩百多名患兔唇的孤兒在紅十字會醫院接受免費手術,今年再為保山、大理、楚領與紅河區兒童服務,透過外科整容手術,修復唇裂、顎裂口部畸形,請參與該計畫,多多捐贈」。

一品聳然動容,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文山、昭通、思茅這些地名。

她立刻簽了一張支票,心卻想,怎樣才可以做更多呢?

授的電話來了。

「一品,吃飽一點,手術會超過三小時。」

「我稍後來。」

一品在手術前從來不吃,怕胃氣上湧,分散精神。

王申坡買了雲吞探訪,人人有份,看護們笑顏逐開。

他說:「補做生日。」

見一品若有所思,他沒好氣,「楊大夫,這次靈魂又出竅到甚麼地方?」

一品答:「雲南。」

「甚麼?」

「下午我要做手術,沒時間陪你。」

「我一早知道。」

「請你多多包涵。」

「你在手術室是否英明神武?」

「從頭到腳被口罩帽子長袍遮住,你說呢?」

「真想看看。」

「如果不怕血,你可到醫院參觀,今日授示範,你可同其它學生一起在手術室頂部觀察室隔玻璃實地觀看。」

「真的?」

「王經理,回家看一本偵探小說吧!」

「不,」他很興奮,「難得的好機會。」

「那麼,一起出發吧!」

王申坡心想,隔玻璃,怕甚麼,他有意與楊一品進一步發展,瞭解一下她工作實況,是很應該的。

一品一進醫院已經不再說話,她秀麗的面孔添增三分肅穆,有股凝注的美態,王申坡忍不住納罕,這可人兒如何拿手術刀呢?

他在觀察室等候。

其它醫學生紛紛前來實習,帶筆記本子,議論紛紛。

病人先進手術室,已經麻醉,躺在床上,像只洋娃娃。

王申坡看到楊一品醫生,奇是奇在連手術袍都遮不住她苗條的身段。

其中一名學生說:「楊醫生來了。」

「她是授的首徒。」

「楊醫生是我模範。」

「她堪稱是本市最漂亮的女醫生。」

手術開始。

第一刀下去,王申坡便知道他不該來。

是,他受過傷,他也流過血,他並不介意看電影中暴力鏡頭,可是,實地觀看面部手術,叫他手心額角背脊都發冷汗。

那些學生還繪形繪色地作現場討論。

「看楊醫生托住眼球的手勢多純熟。」

「呀,浸在藥水的是捐贈者的骨,可補在額角待其自然癒合。」

「你看,整張面孔已經掀開,像不像一個面具。」

王申坡忽覺胃部不適,他搖搖晃晃站起來。

其它的學生髮覺,問他︰「你沒事吧!」

他勉強回答:「我且出去一會兒。」

他已覺暈眩,好不容易掙扎到外邊,吸一口新鮮空氣,才站得穩。

他沒有辦法再看下去。

他王申坡還是比較適合在錢眼中鑽來鑽去。

他靜靜離開了醫院。

原來,楊一品有鐵一般的意志力以及華佗般身手,今日,叫他開了眼界。

傍晚,一品找到了他。

「你沒看到手術完成?大家站立鼓掌呢? 」

王申坡沉默一會才問:「那小女孩會恢復容貌嗎?」

「還需要一連串小手術,失去的一隻眼睛不能補救,但她可以過正常生活,已有人願意領養她。」

「楊一品,你真偉大。」

「咦,怎麼用到這種字眼,有點不妥。」

王申坡不語。

一品問:「想出來喝一杯嗎?」

「我有點累。」

「那好,明天聯絡。」

王申坡頹然放下電話,在該剎那,他已決定疏遠楊一品,繼而分手。

他不能解釋那個感覺,但是,男人也有第六靈感,他無法接受一個那樣高大強壯的女伴,也許因為他只是一個小男人,他配不上她。

一品回到家中累極入睡。

第二天醒來,她也好似有某種預感,頭髮上還留有消毒藥水味,在家她又慣用黃色藥水肥皂,又覺得世上最好看的衣裳是白襯衫卡其褲,這樣個性的女子,叫人欣賞,有點不容易。

她做了咖啡看早報,醫院有電話來。

「貝洛甦醒了。」

「我馬上來。」

也沒有時間唏噓、感慨,或是嗟嘆。  二晶的電話跟上:「今日母親五十大壽。」

「呵,半個世紀過去了。」

「我在京香樓叫了一桌菜,你無論如何要賞光。」

「哪敢不孝。」

「買了禮物沒有?」

「這就去辦。」

「去挑一條孔雀藍南洋珠。」

「得令。」

「先到我處來會合。」

「知道。」

一品先往醫院探小貝洛,與授討論過病情,然後才回自己診所。

一進門就聽見看護彭姑對求診者說:「楊醫生手術高明,你要多美麗,就多美麗。」

一品聽了,啼笑皆非。

她停睛一看,只見一個女子用紗巾蒙臉,佝僂身子,一聲不響。

「醫生來了。」

聽到這句話,她抬起頭來,眼睛閃過一絲希望。

她聲音沙啞,「楊醫生,我叫胡可欣。」

一品坐下來,「有事慢慢談。」

她聲音激動,「醫生,請你恢復我的容貌。」

一品看到她雙手,知道她年紀不大。

「醫生,我承繼了一筆遺產,我可以負擔矯形費用,請你幫助我。」她握緊了拳頭。

一品看她,「可以將面紗除下嗎?」

「你先答應我。」她很固執。

「你不讓我檢查,我怎樣診治?」

她略為猶豫,伸出手,緩緩除下頭巾。

一品看到一張受過火傷的面孔,皮膚結痂扭曲,將五官扯得不似人形。

這張面孔雖然可怕,卻不會比小貝洛更叫楊一品醫生心悸,但是看護見了,卻吃驚地呵一聲低呼。

一品說:「傷口復原得相當好。」

「醫生,這是我從前的相貌。」

她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中是一個秀麗的年輕女子,背景是大學入口處。

「啊,」一品說:「倫敦大學。」

「是,醫生,你去過倫敦?」

「曾去參觀。」

她又取出一張剪報,「醫生,這是事發過程。」

一品訝異,她顯然有備而來,非常有組織地表達她的需要,語氣雖然激動,但是頭腦相當清醒。

英文剪報上這樣寫:「皇家學院實驗室發生小型爆炸,化學系學生一男一女受傷……」

「女的是我,傷臉,男的是我當年的未婚夫鄧立信,傷手。」

一品不語。

「傷愈後我沒有再見過他,一年後,他娶了文學系女同學。」

「你可有畢業?」

「有,我掙扎到畢業。」一品感到安慰。

「那很好。」

「那女孩子的父親是一家著名紗廠的老闆。」

一品欷歔,「重要嗎?」

她嘆口氣,「醫生,你說得對,一點也不重要。」

一品說:「人生路上,有許多荊棘,許多時叫我們皮破血流,若要報仇,再活一世也不夠時間精力。」

「請醫治我的面孔。」

「為將來,不是為過去。」

她答:「為找工作面試時方便一些。」

一品不理她是否由衷,立刻替她做詳細檢查,並且約了時間做第一次手術。

「總共約需要一年時間,過程頗為痛若,費用高昂,你需有心理準備。」

「需大量植皮嗎?」

「已有人工皮膚,效果極佳,你請放心。」

她整個人鬆弛下來。

病人一走,一品便閒閒地問:「甚麼叫要多美麗就多美麗?」

看護訕訕地笑。

「皮相真的那麼重要?」

看護彭姑娘忽然清心直說:「醫生,我也算是個知識分子,我也對小女說:『背熟乘數後,練好英文,將來用得』,可是醫生,有幾個住大屋穿名牌的女人享受人生是因為成績優異?」

一品微笑,「你未免太悲觀了。」

「事實叫人氣餒,你看那些上來抽脂磨皮的女士,你說她們有無智商?」

「不得侮辱客人。」

「是醫生。」

一品回到辦公室,仔細研究胡可欣個案。

下午,有母親帶兒子來除臉上的硃砂痣。

另一位老太太要求除眼袋。

一品從來不同病人說:「七老八十,行將就木,還擔心甚麼」,她對老年人分外用心,叫他們恢復信心,心情愉快,添增壽數。

驀然想起有事待辦,立刻到銀行區選購禮物。

孔雀藍的南洋珠不多,且價格高昂,好不容易才挑到合適的,實時趕回家更衣。

二晶的電話已經追來。

電話那頭傳來呼呼翅膀拍打的聲音。

「那是甚麼,翼龍?」

「你過來一看不就知道了。」

一品立刻趕到二晶處。

只見診所內有一隻翅膀受傷的老鷹,而翼舒展開來,足有二晶雙臂那樣長,雖然扎繃帶,仍然神駿,一品讚歎。

「好傢伙,從地下看你只似鷂子般,沒料到你體積如此龐大,是怎樣受的傷?」

「猜想是撞到火車墜地,由好心人士拾來。」

「驚險。」二晶嗟嘆,「今日都會已不是鷹的天地,有時飛翔整日,也覓不到食物,牠又不屑吃腐鼠垃圾。」

「救得一隻是一隻。」

二晶轉過頭來,「請看我送母親的耳環。」

盒子一打開,寶光燦爛,鑲大顆鑽石,十分名貴。

「人一到中年,禮物愈來愈實際,都是毛巾電器食物之類,你說討厭不討厭,母親會欣賞這套珍珠飾物。」

一品微笑,想得周到。

「我知道母親一直渴望我是男孩,哼,是又怎樣,老婆生日才最最重要,管他媽懷胎十月,眠幹睡溼,供書學。」

「別激動。」

二晶笑了,「對,回家吃飯去。」

到了家,另有意外。

一品看到母親眉開眼笑正與一年輕人談笑甚歡。

這是誰?

「讓我來介紹,這是我男友吳和樹。」

一品明白了,二晶真伶俐,這才是母親最好的生日禮物吧!她就無論如何想不到。

小吳能說會道,帶了名貴禮物來,有用的有吃的,祝伯母萬壽無疆。

又留下吃飯,有說有笑。

像「伯母同她倆似三姊妹。」

「她姊妹倆雖然聰明能幹,可是伯母氣質嫻雅,又勝一籌。」

巧言令色,沒上沒下,可是她們的母親卻極其受用,不知多歡喜。

吃完飯,切了蛋糕,生日宴結束,各人告辭。

一品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來。

「那真是你男友?」

「約會過一兩次啦,借來充充場面。」

「你真體貼。」

「你看小吳此人怎樣?」

「油腔滑調,面目可憎。」

二晶笑,「你那王申坡先生呢?」

「你怎會知道這人?」一品怔住。

「一隻土撥鼠告訴我。」

一品別過頭去,「完了。」有點欷歔。

「甚麼?」

「不該把他帶到手術室,之後他疏遠我。」

「嗤,你是醫生,他遲早會知道,怎可能瞞一世,如此膚淺男子,只配娶小學生。」

「現在還有小學程度適齡女子嗎,歌星明星都自哈佛大學出來。」

「放心,有志者事竟成,大不了去第三世界,一定找得到文盲。」

一品說:「父親去世後,媽媽今日算是最高興。」

「幸虧是你我倆姊妹。沒有兒子媳婦去惹她生氣。」

一品拍拍妹妹肩膀,「你總是不甘心媽曾經希望有個男孩。」二晶呼出一口氣,「我決定收養那隻棄鷹。」

一品大奇,「鷹屬於大自然,你把牠養在甚麼地方?」

「大廈露台,任意飛翔,隨時歡迎牠回來。」

「呵,鷹巢的確建築在高處。」

二晶把姊姊送回公寓。

一品洗把臉就睡了。

第二天回到診所,看到大籃名貴水果,看護彭姑喜孜孜說:「劉太太送來,她又可以穿四號衣服了。」

劉太太在候診室,多年不見的葫蘆形身段又出現了,她得意非凡,實時介紹鄒太太、陸夫人、伍小姐、戚女士也來試一試。

她道謝完畢,讚道:「有口皆碑。」

一品微笑把她送走。

大家正享用水果,又有客人上門來。

是母女兩人,面目娟好,不知為甚麼找楊醫生。

「醫生,我們姓樂。」

「是樂小姐求診?」

「是,愛蘭,脫下外套給醫生看看。」

才十五六歲的愛蘭?腆地除下外套,一品實時明白了。

她微笑,「吃了很多苦吧!」

愛蘭感激地點頭,「自十一歲開始,就受盡嘲弄。」

樂太太嘆口氣,「她行動也不便,時常腰痠背痛,又不能運動。」

「打球跑步的確困難,游泳沒問題呀。」

「醫生,她哪敢穿泳衣。」

一品點點頭。

「看過林偉元醫生,是他推薦我們來。」

一品替愛蘭檢查。

樂太太沮喪,「真不知是哪位祖先的遺傳,你看我都沒有身材,愛蘭卻得了巨胸,成為負擔。」

「別擔心,手術很簡單。」

「可是將來不能親自哺乳了。」

一品勸慰:「人生很難十全十美。」

「才十五歲就得做這項大手術,叫我擔心。」

「憂慮是母親的本能。」

「楊醫生,你真瞭解。」

愛蘭一直不出聲。

「愛蘭,你自己怎麼看?」

她小聲說:「同普通人一樣就好,現在很難買衣服,男同學背後叫我乳牛。」

「掌他們嘴。」

「女同學譏笑我是明日豔星。」

「有無向老師投訴?」

「我怕惹事,不敢行動。」

樂太太低聲說:「我也贊成息事寧人。」

一品查時間表,「下星期四上午十時到博愛醫院做檢查,星期五上午替你做手術。」

樂氏母女鬆口氣。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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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後來看護彭姑說:「一向只有想隆胸的人。」

「胸脯太大才是問題。」

看護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她去聽電話,轉頭過來。一品立刻知道有急事,馬上接過聽筒。

「我們是市立公共醫院急症,楊醫生,你可認識一個叫岑美娥的女子?」

「甚麼事?」

「她因注射過量毒品昏迷入院,口袋裡有你的卡片。」

「我馬上來。」

看護彭姑說:「楊醫生,你約了其它病人。」

「請代為取消改期。」

她駕車到市立醫院。

一品逐張病床找,可是不見岑美娥。

護理人員前來詢問:「小姐,探病時間已過,明日請早。」

「我是楊一品醫生。」

「呵楊醫生你來了,這便是岑美娥。」指一指。

一品嚇了一跳。

岑美娥昏迷在病床上,已不似人形,看上去足足似五六十歲老婦,皮膚焦黃,頭髮剃近頭皮,門牙都掉光。

「發生甚麼事?」

「很明顯遭人毆打,警方估計與毒品有關。」

「可有生命危險?」

「肺部已經塌下,心臟也有不規則情況,病人危殆。」

一品哀傷。

「她是你甚麼人?」

「妹妹的同學。」

「咦,怎麼會沉淪到今日地步?」

一品心底說:很容易,兩次感情失意,踏錯半步,無心工作,失卻收入,一沉百踩,便墮至谷底。

誰會拉她一把?

不知多少女子死在勢利的社會手上,永不超生。

「楊醫生,你真好心。」

「她有無其它親人。」

「一個人到了這種田地,哪裡去找親戚?」

一品走近病人。

「美娥,美娥。」

岑美娥忽然甦醒,睜開雙眼,看到一品,高興地說:「品姐,是你,小晶可有空,我們一起打籃球去。」

「她馬上來。」

岑美娥突然轉了話題,悲哀地說:「品姐,他離開了我。」她對時空已經混亂。

「不要緊,我們找更好的。」

「可以嗎?」

「當然,包我身上。」

美娥悽地笑了,伸手來握,可是力氣夠不到。

「我不怕。」她說:「這就可以與母親見面了。」

一品緊緊握住她的手,不出聲。

半晌,美娥的手一鬆,一品落下淚來,按鈴喚人。

醫院外陽光燦爛,一對年輕夫婦歡天喜地抱初生嬰兒出院。

一品輕輕問:「是男是女?」

「是女兒。」一品忽然這樣對陌生人說:「她自愛自重,堅強生活,學習與環境搏鬥,做個好戰士。」

那對夫婦愕然。

一品悄悄離去。

傍晚,她為胡可欣進行第一次植皮手術。

麻醉之前,她握住病人的手。「手術需分段進行,不會像科幻電影,紗布解除,美女出現。」

「我明白。」

一品站在手術室好幾個小時,初步把扭曲的臉部皮膚解松。

助手說:「今日的矯形技術比十年前高妙多倍。」

一品唔地一聲。

「教育電視詢問,楊醫生可否示範一項手術,供他們實地拍攝。」

一品答:「沒可能。」

「有些病人可能願意,我看過拉臉皮過程實錄。」

一品又說:「不加考慮。」

「那隻好回絕他們了。」

這時助手說:「病人流淚。」

「已經全身麻醉,怎麼會落淚。」

「也許,潛意識中,心底深處,觸動了傷心事,到底,沉睡不比死亡。」

「甚麼事那麼傷心了?」

「你說呢?」

冰冷的手術室忽然沉寂。醫生與看護剎那間都牽起了自己最痛心的回憶。

一品低著頭完成這一次手術。

站了那麼久,腿有點酸,她到休息室坐下。王申坡已有好一段時間沒到她家門了,以往,醫院老是廣播:「楊一品醫生電話,楊一品醫生電話」,鬧得人人都知道楊醫生有個熱情男友。

今日盛況不再。

休息室裡還有兩個人,大概是病人家屬吧!是一名老先生與年輕人,開頭一品以為他們是父子,聽真了他們對話,又覺不是。

「六十年夫妻,說甚麼都不捨得。」

年輕人低聲說:「教授,我明白。」

「這次,多得你大力幫忙。」

「有事弟子服其勞。」

原來是師生關係。

到處有好人,那年輕人顯然不辭勞苦,尊師重道。

老教授白髮蕭蕭,衣服與面孔一般憔悴,長得有點像愛因斯坦,已有八十多歲。

他感慨說:「時光如流水,一去不回頭,當年與她在實驗室掙扎情況,歷歷在目,怎麼一下子都老了呢? 」

「教授,我去買杯熱咖啡。」

一品開口:「你陪教授,我去拿咖啡。」

年輕人抬起頭來,「謝謝。」

呵長得劍眉星目,一表人才,光是白襯衫卡其褲已顯得英姿颯颯。一品做了兩杯香濃咖啡遞給他倆。

「謝謝醫生。」

「我姓楊。」

「我叫熊在豪。」

這時,看護走出來,「張教授,請進來見師母最後一面。」

老教授茫然步履蹣跚跟著看護去送別。

一品沉默。

即使再做一百年醫生,再經歷多一千宗死亡,也還是悽然。

年輕人無奈,「以後,教授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一品輕輕說:「可是,他們曾經度過那樣寶貴的六十年光陰。」

年輕人點頭:「你說得對,醫生。」

「人類命運如此,也許,美好回憶會照亮授餘生,他因此得到能力。」

「醫生,你說得真好。」

這時看護又出來,「熊教授,師母想見你。」

他趕去。

一品也去看胡可欣甦醒沒有。

她獨自躺在病床上,側看窗外。

「感覺如何?」

「像大夢初醒。」

「那多好。」

「醫生,我想過了,容貌恢復之後,我會投入正常生活,好好工作。」

「咦,你本來想怎麼樣?」

「我一直想打扮得最漂亮在他面前出現。」

一品嗤一聲笑。

「對,醫生,笑得對。」

「我實在忍不住。」

病人也笑了,只是一臉繃帶,笑得勉強,笑成唷唷聲,驟聽有點可怕。

「化工系畢業的你打算在甚麼地方工作?」

「去迪斯蘭達化妝品公司的實驗室。」

「那是賺錢的好地方。」

「許多同學都集中該處。」

「專研究哪種?」

「美膚術。」

真諷刺。

一品鼓勵:「希望有一日你可親自示範。」

「醫生,自你處得到的,似乎不止是易容。」

「最高興聽到病人那樣講。」

她拍拍病人手背,告辭離去。

明早還有另一宗手術。

在停車場她看到剛才那個年輕人坐在一輛吉甫車流淚。

她忍不住走過去。

他連忙抬起頭來,「對不起。」

「致哀何必道歉。」

「她是那種為我們補衣服的師母。」「請問你們師徒屬哪個學系?」

「史前生物。」

「啊,恐龍、猛、劍齒老虎。」

年輕人在路燈下也看清楚了這位漂亮善心的女醫生。

他忽然說:「你是那麼年輕,醫生。」

「你也是,教授。」

兩個人都笑了,他們交換了名片。

那天晚上,一品在日記內這樣寫:「今日,我看到了成年男人真誠的眼淚,在這個你虞我詐,虛偽浮淺的社會里,只見囂張、虛榮、愛吹噓、無實在、自欺欺人的男生,已經很少有人懂得落淚,或是歡笑……」

一品隨即笑了,像不像個小女生寫日記。

妹妹電話來了。

「科技大學問你能否給一個講座。」

「才疏學淺,講甚麼?」

「你不去,自有比你更拙劣的人去濫竽充數。」

「讓他們做好了。」

「緣何與世隔絕?」

「我有我的世界。」

「姐,我有點擔心你。」

「擔心你自己,老媽不久會追問你婚期,看你如何應付。」

「你開始抗拒忠告。」

「是,老態畢露。」

「不久你會連這句話也不敢說。」

「二晶,考古學與史前生物學有何分別?」

「分別可大了,考古學顧名思義是對一切古物表示興趣,特別是歷史文物,像埃及圖騰,卡門王墓,中國秦始皇帝兵馬俑;而史前生物,是想鑽研生物當年活躍在地球表面時生態。」

一品沉默一會兒,「還是醫科簡約。」

二晶贊同:「是。」

兩姊妹咕咕地笑了。

一品沒有將岑美娥事件告訴妹妹,一人欷歔已足。

第二天,有一位小姐到醫務所來,想要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一品對她說:「家裡有無數碼相機?」

「有。」

「替自己拍幾張照片,把相中人眼睛放大,看一個禮拜,如果還覺漂亮,再來找我,記住駝鳥與長頸鹿的眼睛也極大。」

她趕去醫院替樂愛蘭做胸部手術。

小愛蘭有點緊張。

「手術後可以穿背心?」

「泳衣、T恤,甚麼都可以,你的脊骨、肩膀、腰肌都會減輕負擔。」

愛蘭聽了,舒暢地籲出一口氣。

任何手術都血淋淋,相形之下,隆胸手術簡單得多,只需切開一吋長裂口便可植入,這次愛蘭整個胸需被攤開來重整。

縫合時助手忍不住說:「楊醫生手工真精細。」

每針必須順著肌膚紋理細細密密縫上,期望將來拆線後看不到傷口,不過許多微絲神經線已遭切斷,喪失若干敏感是一定的事。  另一個助手把割下脂肪過磅:「醫生,每邊足三磅半。」

看護微笑:「像不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威尼斯商人》。」

「她體重才九十三磅。」

「這叫做如釋重負。」

「從此不用忍耐奇特的有色目光。」

「請替她安排一連串康復運動。」

手術完畢,一品輕輕撫摸少女的面孔。

她離開手術室,除下口罩,向愛蘭母親交代。

看護走過來,「楊醫生,霍教授在辦公室等你。」

一品更衣乘電梯到辦公室。

一進門就聽見師弟妹談笑聲。

他們圍住師傅高談闊論。

-「到了那所醫院,一看,譁,先進國家的廚房還要乾淨得多,地下牆上血漬斑斑,醫生袍用完再用,根本無人消毒,針嘴還得用開水烚……」

「你說甚麼地方?」

「莫斯科,相信嗎?」

「唉,藥物短缺,只盼望別叫我在病人無麻醉情況下做手術。」

這時霍授看到一品,向她說:「這班孩子剛參與無國界醫生計畫回來。」

一品微笑,「其志可嘉。」

「去過一次真正害怕,真猜想不到廿一世紀地球表面還有煉獄。」

「以後我除了傷風感冒甚麼都不看。」

「不,我會再去。」

大家看住一個身段瘦小的師妹。

她說下去:「我從未看過病人那樣感恩的眼神,有人傷口潰瘍出蛆,只不過因為缺乏最基本的抗生素藥膏,我覺得那裡有人真正需要我。」

霍授問一品:「你看怎麼樣?」

一品坦然,「我從來沒有去過第三世界行醫。」

「師姐,在哪裡都一樣是為病人服務。」

「但是,去過那種地方,人會特別珍惜生命、物質、和平,一切一切。」

另一位說:「我毋須吃苦也十分珍惜目前一切。」

大家都笑了!

一品喝著咖啡,聽他們聊天,覺得十分有趣。

霍授說:「一品,你沒有空,可以先走。」

一品覺得疲倦,輕輕退出。

王申坡在家門口等她。

「咦,為甚麼不預約?」

「路過,看到新鮮出爐的雞尾包,給你帶來。」

「請坐。」

「每天都做手術?」

一品點點頭。

「年入千萬?」

「沒結算過。」

他說:「最近你看上去比較累。」  一品點點頭。

「醫生也需注意身體。」

一品看他微笑,「你有甚麼話說?」

「一品,一切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一品不出聲。

他終於說:「一品,我們以後仍然是好朋友。」

一品微笑:「行,我答應你。」

王申坡鬆口氣,雙目忽然通紅。

「怎麼了?」一品輕輕推他一下。

「真不捨得,可惜,我只是一個普通男人,我希望結婚後立刻生孩子,下班回來,妻子在家等我。」

一品安慰他:「很正常。」

「以後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優秀的女生了。」

「一定會有更適合的人在等你。」

「謝謝你一品,我們曾經有過快樂時光。」

「是,你令我歡笑。」

「以後,每天晚上,我打電話來說笑話你聽。」

「留待說給別人聽吧!」

「一品──」他嗚咽。

一品默然。

這個有點浮誇,但不失熱情的男子忽然變得十分陌生,當初是怎樣走在一起的呢?八竿子都扯不到共同點,他天天在錢眼打轉,她拿手術刀。

「喝杯熱茶。」

「其實,我已經買好戒指。」

「我知道你想結婚。」

他定定神,「把話說明了,如釋重負。」

「我還要到醫院探視病人。」

「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有車。」

換了比她調皮的二晶,也許會詼諧的說:「青山白水,後會有期。」

但是一品只覺得累。

看到病人,仍覺安慰。

胡可欣戴著特製面罩,精神甚佳,樂愛蘭已甦醒,她母親正餵食。

診所與醫院來回奔走,十分消耗體力。

一品用冷水敷面。

看護見她出現,悄悄說:「姚以莉在等你。」

一品推開辦公室門,「姚小姐。」

「叫我以莉得了。」

「你氣色好極了。」

「楊醫生誇獎,我剛接拍一個廣告,客戶也那樣說。」

一品看這位城內數一數二的美人兒,豔色天下重,繁華都會最重視美女裝飾,經濟環境大佳時不在話下,此刻面臨衰退低潮,更需要漂亮清涼面孔解悶。

「楊醫生,你有功勞哩。」

一品笑而不語。

她根本不會承認姚以莉是她的客人。

不過,這位著名女演員每年都來請她。

美人遺憾地說:「鼻子還是太尖了。」  姚以莉有點不知名外國血統,輪廓分明,非常上鏡頭,但老想精益求精。

一品輕輕說:「鼻尖最難做。」

「在楊醫生沒有難成的事」

一品微笑,「你又不是獅子鼻。」

「歌星譚早馨的鼻樑是你墊高的吧!」

「誰?」

「楊醫生守口如瓶。」

「也許人家來求診時用別名。」

姚小姐笑點頭:「是,你又不看娛樂版,根本不知誰是誰。」

「全中。」

「我也要那樣的鼻子。」

「你已公認『第一美女』。」

「第一?」姚以莉惆悵,「不知十年後又是第幾。」

「過幾年你上岸嫁人,不必再理會排名。」

「嫁人?」她忽然笑了,「醫生,先替我除去左頰上大雀斑。」

「馬上可以做。」

一品發覺美女後頸有一個箭嘴形紋身圖案。

「是真的紋身?」

「是。」

「哎呀,要除卻十分困難,為甚麼不用黏貼圖案?」

「不夠刺激。」

此刻,如雲秀髮,雪白肌膚,加一個青紫色紋身,確有震盪感。

「醫生,胸前這顆痣也請一併除去。」

解開衣裳一看,一品唔地一聲。

是一顆凸出邊緣不規則黑痣。

一品說:「這顆痣需看皮膚醫生,我寫專科醫生名字給你,馬上替你預約,你立刻去。」

「是甚麼?」

「我不知道,為安全計,還是先化驗為上。」

姚以莉不出聲,十多歲的她一向成熟,思緒心理一如中年人。

「臉上雀斑已經消除。」

「謝謝醫生。」她取出香菸。

「以莉,香菸該戒掉了。」

姚以莉笑笑,「要戒的何止是菸酒。」

「毒品尤其不能沾染,一時刺激,終身受害。」

「楊醫生苦口婆心。」

「真似老人家,可是?」

「不,我愛聽,今日已沒人同我說真心話,身邊親友只會討好我,連親母親妹在內,因想自我身上討便宜,哪敢逆我意。」

「最不好聽是真話。」

「楊醫生也怕真話?」

一品學母親的口氣:「女婿呢,外孫呢? 」

兩個妙齡女子都笑了。

姚以莉說:「如果環境允許,我也希望多讀幾年書。」

「相信我,你現在已經夠好。」看護進來說:「皮膚專科鄒醫生已在恭候。」

姚以莉點頭。

一品說:「我會與鄒醫生聯絡,如屬良性,我動手替你割除。」

「如果非良性呢?」

「屆時再說吧!」

「糟糕,這下子可要失眠了。」

語氣十分鎮定,真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看護待她走後,才忽然想起,「姚小姐送來蛋糕。」

「你拿去請人吧!」

「上天會妒忌紅顏嗎?」

這種問題如何回答。

雷授打電話來,開門見山:「一品你已見過師弟妹,捐多少給無國界醫生會?」

一品笑答:「十萬。」

「好,夠爽快。」

「師傅現在眼中都沒有我,淨叫我出錢出力。」

雷授呵呵笑,「貝洛已回領養家庭,你可要去探訪?」

「我馬上去。」

領養她的是一對姓金的美籍夫婦,居住環境良好,對她十分關懷。

金先生說:「小孩自難民營救出,無名無姓,也無身分證明文件,當時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一品說:「那麼,一切從頭開始好了。」

「她不願開口說話。」

「反正會去英語國家,重新學習。」

「不幸中大幸,她與我倆算是十分投緣,午夜哭泣,我一去抱她,立刻住聲。」

「一定是做噩夢了。」

「貝洛,來,過來。」

小孩似認得醫生,離遠站定。

一品取出一塊硬幣,玩一手簡單魔術,把硬幣變走,又變回來,小孩看得高興。

「楊醫生真難得。」

一品微笑。

「一早已有男朋友了吧!」

一品忽然感慨,「無人認領。」

金太太意外,「甚麼,天無眼,我來幫你介紹。」

「不不,」一品說:「我怕誤人青春,我都沒空約會。」

「胡說,今日誰還要求女友如貼身膏藥,我手上自有好男子。」

一品駭笑。

「楊醫生勿誤會我是三姑六婆,我並非時時如此熱心。」

「我明白我明白。」

「明日下午請來喝茶。」

「我─」

金太太誠懇地說:「別推辭。」

「好,好。」一品同貝洛說了一會子話。

她指著金先生:「爸爸。」又看著金太太說:「媽媽。」

小孩忽然明白了,這兩個對她無微不至愛護憐惜的是甚麼人,她轉過身子,清晰地說:「爸爸,媽媽。」

金太太先是愕然,繼而輕輕把孩子擁在懷中,淚盈於睫,「媽媽愛你。」

金先生只是說:「楊醫生,記得明天下午三時正。」

這種約會,比雞肋還乏味。

一品關心美女的是化驗報告。

她問鄒醫生:「怎麼樣?」

「真人比照片更漂亮。」

「喂,師兄,報告如何?」

「良性,你隨時幫她切除吧!」

一品鬆口氣,「通知她沒有?」

「一姐,這事當然系你來做。」

一品立刻親自撥電話到姚家:「楊醫生要與姚小姐談化驗報告。」

姚以莉的保母急地說:「謝天謝地是楊醫生,我如熱鍋上螞蟻,你請快來。」

「甚麼事?」

「以莉喝醉酒,痛苦嘔吐。」

「我立刻來。」

「對,醫生,報告如何?」

「無恙,不過如不戒酒,後果照樣堪虞。」

一品趕到姚家,才發覺保母定力過人。

姚以莉已經半昏迷,吐了一床,地上有碎玻璃,手指割傷,血漬斑斑。

一品為安全計,立刻說:「送院。」

「不,楊醫生,本市記者專門只會做明星自殺新聞,被他們跟上,以莉前途盡毀。」

「真悲哀。」

「你說以莉?」

「不,我指記者生涯。」

一品馬上替姚以莉診視,的確只是醉酒,並無服藥。

注射過後,她微微甦醒,保母替她更衣,搬她到清潔客房。

一品扶起她質問:「你意圖輕生?」

她喃喃說:「如果身體壞了,我一無所有。」

「你沒事,別自己先嚇死自己。」

「醫生,年輕女孩不住出來競爭,有些只得十五六歲,甚麼都肯,壓力甚大。」

「你仍是女皇。」

她苦笑,又閉上眼睛。

保母焦急,「怎麼樣?」

「讓她睡十個小時也是好事。」

保母放心了。

「叫傭人煮點白粥,把窗戶打開。」

一品替女皇包紮割傷手指。

電話又響,保母忙著去應付。  一品到這個時候才有空打量姚以莉的香閨。

城內不知多少闊客想坐到這喝一杯咖啡。

可以用美輪美奐四字形容,一品從未見過那麼多華麗的擺設置在同一間室內,傢俱燈飾全部是有名堂有來路,水晶玻璃、鏡子、鮮花……佈滿每個角落。

但是女主人心事也一樣多。

一品放下藥物,告辭,忠心的保母送到門口。

有些東西,的確是金錢買不到的吧!

回到診所,接到二晶的電話。

「姐,你可有空來看看我這一單病例?」

「好,反正有空。」

二晶捧著一隻玳瑁貓。

「牠怎麼了?」

「主人發覺牠茶飯不思,送來我處,一檢查,發覺肚子裡全是-」

「老鼠?」

「不,錢幣。」

二晶取出一隻盤子,裡面盛著十多枚角子。

「立刻開刀取出,你說奇不奇。」

「原來貓也可以做財迷。」

「現在牠沒事了。」

「叫我來,就是為這件事?」

「牠的主人在外邊。」

「啊!」原來如此。

二晶笑,「幫幫眼。」

一品也笑,「你自己喜歡便可。」

「雖然這樣說,可是我也希望得到第二意見。」

「你以為是看醫生?」

「不,貨比三家不吃虧。」

一品伸手去撫摸玳瑁貓,「這隻貓歲數也不小了。」

這時助手匆匆進來,「楊醫生,警方送來這隻狗。」

連見多識廣的一品見了都一震,狗的喉嚨不知被甚麼歹毒的人狠狠割了一刀,血肉模糊。

二晶立刻搶救,一品只得離去。

她聽得有人忿慨地說:「世界怎麼會變成這樣!」

真的,說得好。

那天傍晚,一品應邀到一間酒館去歡送一位舊同學。

她到的時候,有人正在說:「逸菱算是遠嫁了,不知可會習慣赫爾辛基的生活。」

一品吃驚,「芬蘭首都?該處冰天雪地。」

新娘只是笑。

一品隨即點頭,「好的男人難找。」

「逸菱,如不習慣,即刻回來,千萬不要死撐。」

「逸菱,學人家的語言,起碼三年。」

一品不出聲,要她跑那麼遠,可以嗎?

若果為著異性,犧牲得那樣悲壯徹底,確需詳加考慮,留下來,也一定可以遇到合適的人。

「生活沉悶,能有突破,值得追求。」

「祝逸菱幸福。」

「很近巴黎,可常去遊玩。」這班老友心中都在想:三個月後,當可見到逸菱重新在銀行區出現。

正在興高采烈,一品抬頭,看到門口站著個熟人,他是王申坡。

一品剛想與他打招呼,一個長髮女子比她快一步,已經似一條蛇般竄上,摟住王申坡送上香吻。

一品愣住,連忙避開王申坡眼光,立刻站起來躲到走廊。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才偷偷離去。

真惱人,幹嗎不放膽坐著靜觀其變,為甚麼要像做賊似匆匆撤退。

對著血肉模糊的病人都不怕,為甚麼要怕他們?

一品不能解釋。

回到家,她問二晶:「那隻狗救回來沒有?」

「萬幸,奇蹟般救回,兇手也已經抓到,是兩個無聊殘忍的年輕人,已被控虐畜。」

「牠以後還會信任人類嗎?」

「相反,牠對我們非常依馴。」

「奇怪。」

「犬隻天性就是如此可愛。」

「愚蠢。」一品嘆息。

「是,老姐,同大部分女性一樣。」

「你似有感而發。」

二晶坦白,「仍然想談戀愛。」

「祝你幸運。」

「你也是,老姐。」

那夜,一品用手枕著頭,看著天花板,呆了很久才睡。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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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早上七時正,老師霍授打電話叫醒她:「一品,醫院束手無策,請你幫忙。」

「言重了。」

「一個紡織廠女工,頭髮捲入機器,扯脫頭皮,急救後現已脫離危險階段,可是我手下無人有把握重整她面孔,你得立刻來一次。」

「現在?」

「給你二十分鐘。」

一品笑,「遵命。」

又是一宗嚴重工傷,窮人多吃苦頭,是不爭事實。

到了醫院,進入會議室,看到授及數十名醫學生。

傷者的照片打出來,一品嗯一聲。

她聽到學生們倒抽冷氣的聲音,他們議論紛紛:「整塊頭皮連眉毛耳朵扯脫,可怕!」

「這可怎麼縫回?」

一品立刻指出幾個要點,包括瘀血積聚及毛髮重生問題。

「意外幾時發生?」

「晚上十時夜班時分。」

「傷者幾歲?」

「二十二。」

年輕是優勢,不論是心靈或是肉體創傷,痊癒都比較迅速。一品接作出幾項建議,得到同意後,她在上午十時走進手術室。傷者母親在休息室飲泣,一品輕輕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別怕!她會無恙。」

「醫生--」可憐的母親泣不成聲。

「我保證她容貌會同從前一樣。」

這是十分大膽的承擔。

手術冗長複雜,許多部分需用顯微眼鏡幫助,進行到一半,一品已經覺得胃部不適,儘量壓抑,不去理會,接,她額角冒出汗珠。

看護髮覺,「楊醫生,你不舒服?」

「我沒事。」

她堅持到手術完成。

走出手術室,她取止痛劑吞服,並且與當值醫生商談傷者後期治療細節。

一抬頭,發覺已是下午五時。

一品前所未有地疲倦,只想回家淋浴休息。

在車,診所電話追來。

看護說:「楊醫生,一位金太太說與你有約。」

「金太太?」

「是,在她家喝下午茶。」

啊!對,又忘得一乾二淨。

一品立刻把車子調頭,向金宅駛去。

金太太來開門時看到一品筋疲力盡的面孔,覺得不忍,「沒關係,看護已同我說是臨時一宗工傷把你叫去救命,下次再約好了。」

「金太太你寬宏大量。」

「反正來了,坐下喝碗雞湯補一補。」

一品連忙點點頭。

「你媽知道女兒這樣辛勞,可不知怎樣心痛呢!」

一品只笑不語。

金氏雞湯中有生薑,腸胃非常受用,一品回過氣來。

她輕輕問:「那人已經走了?」

「是呀。」金太太無奈,「從三點坐到五點,不見你出現,十分失望地告辭。」

一品有點惆悵。

金先生安慰:「不要緊,下次再約。」

小貝洛午睡醒來,一品與她玩了一會兒。

金太太說:「一般幼兒園不願取錄她。」

這是意料中事,甚麼有無類,幼兒略為遲鈍,已遭淘汰。

「我又不想她進特殊學校,貝洛腦筋並無問題。」

「耐心一點,必定可以找到理想學校。」

「也只能這樣。」

「太太,留前鬥後,路途遙遠,楊醫生,我們一早已有心理準備。」

一品剛想告辭,忽然有人敲門,金先生去應,只聽得他說:「你忘了甚麼?快進來拿。」

然後,一個高大的身形在黃昏的門口出現。

金太太意外的欣喜:「在豪,你回來了。」「大小姐買的糕點最考究可口。」

「她孝順母親,不好的不拿上來。」

「大小姐,聽說姚以莉由你整容,做過那些部位?」

一品坐下來,取過織針,做了幾下,錯漏百出,伯母們笑,「你是大國手,怎麼會做這個。」

都生疏了。

楊太太苦惱:「她還有個妹妹,成日只與動物打交道,專門收養流浪貓狗。」

「你福氣好,兩個女兒都是醫生,幾生修到。」

一品走到露台,喃喃自語:幾生修到,前世不修。

看見隔壁有個保母耐心蹲喂一小孩子,幼兒只得一點點大,坐在小子上,她是醫生,眼尖,一眼便看出毛病來。

那小孩每隻手只有四隻手指,無拇指,將來連筆管都握不住。

楊太太走近問女兒:「看甚麼?」

「媽,你認識那家人否?」

楊太太沿女兒的手往旁邊看,「呵,是孫家。」

「叫那孩子來看我,他該做手術了。」

「你別多管閒事,人家已經有醫生。」

「不要拖延,愈早做愈好。」

楊太太說:「醫學昌明,一切可以矯正,你外婆說,從前鄉下人的兔唇、裂顎、胎痣……得那樣過一輩子。」

「與眾不同是很痛苦的。」

「你明白就好。」

「伯母她們呢?」

「散會回家去了。」

「我還有事。」

「又趕往何處?」

一品笑,「幫女明星脫痣。」

她去看那重傷女工。

病人仍然昏睡,滿頭繃帶,可是已無大礙。

她母親坐在床沿低頭不語。

一品想到自己的母親,蹲下,雙手去握緊那個母親的手。

那憂慮的母親抬起頭來,看見醫生,怯怯地招呼。

「會痊癒嗎?」

「一定會。」

「可以工作嗎?」

「同平常人一樣。」

那母親似乎放心了。

一品這才回診所替女明星脫痣。

姚以莉說:「醫生,那天晚上謝謝你。」

一品輕輕說:「甚麼晚上,這顆痣需縫上三針,會有一點痛。」

「是,醫生。」

不愉快的事愈快忘記愈好。

手術二十分鐘完成。

忽然之間姚以莉說:「我有妳這樣的姊姊就好了。」

一品一怔,微笑:「我與妹妹都不大有空見面。」

姚以莉穿上衣服離去。然後,岑美蘭來了,小女孩笑容滿面,終於可以挺起胸膛做人。

一品說:「讓我看看你。」

岑太太滿意到極點,「楊醫生妙手回春。」

美蘭轉了一個圈「我可以穿泳衣了,小號剛剛好。」

確實有人不願意做大胸脯女郎。

傍晚,案頭私人電話響。

「那麼今晚還在診所?」

是王申坡的聲音。

一品立刻怪自己疏忽,竟忘記更改電話號碼。

她馬上說:「我有病人在這,不方便說話。」

掛了線,拔出插頭,實時寫字條提醒看護換號碼。

不為甚麼,只是不想再聽到那人的聲音。

她鎖上診所離去。

停車場已空無一人,一品緩緩將車駛出。

事業有成績,應該很充實才是,但是一品甚覺寂寥。

回到家中,看到桌子上有一隻大禮盒,誰送來?

她拆開一看,是一件黑色薄絲像襯裙似的晚裝,還附有一張字條:「楊醫生,也該出去跳舞,以莉敬上」。

一品忍不住笑,那個鬼靈精。

不,即使有男伴,她也不會穿這樣肉感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有師妹來看她。

一品熱烈歡迎,「李本領,甚麼風把你吹來,請坐。」

「師姐還記得我的名字。」

「你不必客氣,有甚麼事嗎?」

「授說你有這套輕型激光手術刀。」

她出示圖樣,外形像一隻小型機械臂。

「是,十分應用。」

「師姐,可否借我一用,我出差到雲南省,需要先進工具。」

「是那個義工團嗎?」

「正是。」

「本領,你拿去吧!無限期借用兼維修。」

「師姐-」她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你們的藥品供應可有問題?」

「已一一解決。」

一品點頭,「幾時出發?」

「下月初,還有時間準備細節。」

「真佩服你們。」

「師姐有空可以跟我們上去考察測。」

一品心動。

「我告辭了,還有些裝備需辦。」

「一路順風。」

師妹走了以後,一品有感而發:「多偉大。」

看護笑笑,「不一定要吃苦才能對社會有功用,在商業都會中,股票經紀與無國界醫生同樣有用。」

一品笑,「謝謝你。」

這名老看護真是一個寶。

稍後,胡可欣來覆診。胡可欣用了特殊化妝品,皮膚看上去正常得多。

一品替她檢查,「嗯,進度理想。」

她頻頻對醫生說:「昨夜,我又到他家樓下去守候。」

一品一怔,「這是為甚麼呢?」

「仇恨。」

「那如判你自己死刑,永不超生。」

「我守了半夜,等到他回家,可是,駕車的人卻是另外一個女子,打扮冶豔,與他態度親暱。」

一品愕然,這倒是個意外。

「醫生,我忽然明白了!」胡可欣揚揚手,「立刻把車開走,以後都不會在附近出現。」

一品很替她高興,這叫做頓悟。

「原來即使彼時不失去,此刻也會失去,你明白嗎,醫生?」

一品點點頭,「我全懂。」

「這樣說來,我何必再受皮肉之苦,醫生,手術到此為止。」

一品笑吟吟,「不!」她按住病人的手,「這才是做手術的好時候,為了自己將來,漂漂亮亮做人。」

「楊醫生,你真好。」

「修復皮膚之後,一樣需努力工作,一樣得付清所有帳單,生活並無兩樣,別說我不警告你。」

胡可欣笑了。

「接的一次,做眼眶部分,那是我強項。」

病人與醫生緊緊握手。

她走了之後,一品問看護:「你會不會跑到舊男友家附近去守候?」

看護反問:「等甚麼?」

一品笑:「一聽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咄,他在我家附近出現我都要報警哩。」

「好,自愛。」

「你呢?醫生。」

「我哪有空。」

「對了,醫生,你房內電話已經改妥。」

「謝謝你。」

看護看一品,「你在吃甚麼藥?」

「胃氣。」

「找專科看看。」

「都市哪個人不胃痛。」

「反正你天天去醫院,順道看一看,我替你約葉醫生。」

「也好。」

「稍後會有人來把激光手術刀裝箱,去年訂下新的那副可要下星期才送來。」

「沒問題。」

「下午沒有病人,你可自由活動。」

一品跑去看二晶。

那隻玳瑁老貓已被主人接走。

重傷的流浪狗卻仍然留醫。

二晶感慨,「一條狗也有好命歹命。」

一品過去把牠抱在懷中,「叫甚麼名字?」

「幸運,我已收養牠。」

「媽知道了一定有意見。」二晶咭咭笑。

「媽媽心事最多。」

「下個月我要到美國開會,順便學習新技術。」

「遲早可以整個身軀換過,那項將他人斷肢重續手術,簡直是換頭先兆。」

一品也笑了。

「姐,我想主動約會一個人。」

「呵,是老貓的主人?」

「正是。」

「事不宜遲,無謂躊躇,遲者向隅。」

「多謝指,可是,怎麼開口呢?」

「你好嗎?我剛路過書店,看見有關老貓飲食的小冊子,買了一本,你幾時方便過來取。」

「對,我怎麼沒想到。」

「老貓的腸胃不好,需定期注射維他命,還有,我們收容了一隻同牠一模一樣的小玳瑁,你不妨來瞧瞧。」

「會不會太明顯?」

一品攤攤手。

「追求根本不是一件含蓄的事。」

二晶笑。

「喜歡他甚麼?」

「我與你不同,你是屬靈的人,第一講精神交流,我喜歡他的寬肩膀。」

一品不語。

即使是姊妹,有些問題非常私人,也不方便談到。

她放下幸運狗,剛想對妹妹傾訴心事。

忽然有一個緊急電話找二晶。

「一隻受傷黑熊?有,我們有足夠設施,馬上送來?沒問題。」

「真刺激,」同事們爭相來告:「怎麼會有黑熊出沒,生態大變,把野生動物趕至絕路。」

這個急症室,比人類醫院還忙。

沒多久,奄奄一息的大黑熊被抬進來,二晶立刻替牠戴上口罩兼注射麻醉劑。

「怎麼樣受的傷?」

「被村民追趕到樹頂,不幸摔至地上。」

一品不忍再看下去,回家休息。

金太太電話追來,「一品,過來吃飯。」

「我──」

「我叫在豪來接你。」

「怎好意思叫他來來去去。」

「是他建議約你,我特地做了鴨汁雲吞。」

「金太太將來回美可以開餐館。」

「先治癒了貝洛再說。」

「我──」

「三十分鐘後在豪會上來按鈴。」

家長式專制有時真可愛。

一品淋浴梳洗。

這種時分最難穿衣,對秋冬天衣服已經厭透,可是春裝還薄,怕冷,只得加一條羊毛披肩。

才換好衣服已經有人來按鈴,她胡亂抹些口紅就去開門。熊在豪站在門口,穿白襯衫卡其褲的他十分俊朗,叫一品精神一振。

「告訴我。」一品說:「本市有甚麼史前動物供你參考。」

「我不久將往甘肅省,當地科學家發現了最完整的翼龍化石。」

「呵!原來不會久留在本市。」

「是,故此對約會你有所保留。」

算是個負責任的人。

「來,先吃了這頓再說。」

上車時他禮貌地扶一扶一品肩膀,大手接觸到她的皮膚,她忽然依戀,希望那隻手再留片刻,毫不諱言她的皮膚有點飢渴。

多久沒有被緊緊擁在懷中,記憶中彷佛全沒異性輕輕撫摸過她的面孔。

一品嘆口氣,這都是人類原始的渴望。

熊在豪說:「看那晚霞。」

整個天空被分割成三種顏色,開始是魚肚白、淺藍與橙黃,太陽漸漸下山,又轉成蛋青淺紫與暗紅。」

美景當前,但一品只希望他溫暖的大手會再次搭到她的肩膀上。

身體發出強烈的要求信號,不是理智可以控制。

一路上她很沉默。

「為甚麼不說話?」

只怕分心一開口,就壓抑不住了。

「工作仍然繁重?」

「已經習慣。」

他朝她笑笑,車子來個急轉彎。

一品身子一側,幾乎碰到他的肩膀。

有一剎那她很想趁勢靠上去,佔點便宜,但終於沒有,她靠在座墊上,閉上眼睛。

內心有一絲悽惶,這種感覺,以前只出現過一次,大學畢業那年,校方舉行舞會,就她一個人沒有舞伴,那晚,她也同樣彷徨。

她到附近酒館去喝啤酒,碰到一班反對庸俗舊習包括舞會的師弟妹,一起喝到天亮。

早已忘記這件事,不知為甚麼,忽然又想了起來,還有,遠嫁的同學逸菱,她早晚已在北國落腳了吧!冰天雪地,爐火融融,對牢相愛的男子,世界其實不過只得那一點大。

「到了。」

一品睜開眼睛。

「來,」他拉起她的手,「貝洛在等我們。」

那夜,金先生向他們透露,公司有意將他調回美國。

「人生聚散無常。」他因此感慨。

金太太說:「可是在每個城市我們都有好朋友。」

金先生承認:「我們很幸運,結識到許多高尚善良的朋友。」

他倆照例逗留到頗晚才告辭,像怕一旦離開,以後不知幾時才能見面似的。

終於連貝洛都睡了,他倆才走。夜涼似水,她拉一拉披肩,鼓起勇氣問:「為甚麼不直接撥電話給我?」

「怕你拒絕。」

一品說:「我很樂意應邀。」

他想握住她的手,伸出手,可是又縮回去。

他尷尬地說:「我已忘記第一次約會該怎麼做。」

一品笑了,「專家認為不可接吻。」

「的確是忠告。」他也笑。

「可以握手嗎?」

「應該沒問題。」

他終於握住她的手。

他詫異地說:「你的手那麼小,怎麼握手術刀。」

一品想說:手指纖細,縫起針來,十分靈活,比大手方便得多。

她沒說出來,如此良辰美景,講手術室事情,未免大煞風景。

「明早可需診症?」

一品點點頭。

「送你回家休息吧!」

一品訕笑自己貪歡,不願與他分手。

她終於由他送回家。

過兩日,姚以莉來覆診,一品向她求。

「怎樣向異性表示好感?」

姚以莉何等伶俐,一聽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忍笑,一本正經地答:「用身體語言。」

一品說:「願聞其詳。」

「穿得漂亮一點,刻意打扮,對方立刻明白你有好感,放鬆四肢,時時微笑,用欣賞的眼光凝視他,略為靠近他身體。」

一品不住點頭。

姚以莉覺得好笑,真沒想到才華出眾、容貌秀麗的楊醫生在這方面如小學生。

她一定對那人有特別好感,否則,不會如此慎重。

果然,她說:「我想有一個好的開始,不想關係演變成兄弟姊妹那樣。」

「那就要突出性別啊!」

「是否不可再穿襯衫長褲?」

「不不,看你怎麼穿,楊醫生,請站起來。」

姚以莉把一品的白襯衫領子翻起,解開兩顆紐扣,捲起短袖到腋下,衫腳塞返褲頭,拉緊皮帶,然後,取出一管深紫口紅,替一品抹上,再用不知甚麼,在她眼角點一點。

然後,把她推到鏡前,「看。」

連一品自己都嚇一跳。

「美人。」

原來眼角是一點金粉,每次眨眼,都似閃一閃。

「楊醫生,內衣愈多透明紗愈好,挑粉紅色,要不,杏色,即使外頭穿牛仔褲、礦工衫,內衣也要綺麗。

一品猶疑,「這,不是賣弄色相?」

「當然是,」以莉笑,「這是原始的彼此吸引。」

一品低下頭。「對一個醫生來說,不容易妥協吧!肉體躺在手術室,逐部分解剖,色相何存。」

「以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你是不屑賣弄色相,所以,把膚淺的男人全趕到我們這種女人身邊來,呵,學問害事。」姚以莉訕笑。

一品說:「師傅,有無比較高級的男人,重內心不看外表?」

以莉笑哈哈,反問:「他是不是男人呢? 」

一品頹然。

以莉詫異,「楊醫生,你長得那麼好看,為甚麼沒有自信?」

一品不語。

「是否曾經失戀?」

「還沒有這種資格。」

「可憐的楊醫生。」

一品感喟:「肉體的需要,真叫我們尷尬。」

以莉不以為然,「上帝賜我們肉身,就是要叫我們好好享受,否則,人類只存一束計算機波,又有甚麼意思。」

「以莉,你真有趣。」

「男人也那麼說。」她笑吟吟。

「這同透明內衣有甚麼關係呢?」

「他們首先注意的,是若隱若現的誘惑。」

「我當然尊重你的意見。」

姚以莉說:「不過,我們是兩路人,楊醫生,你不屑走這種路線。」

「不不……」

一品已經辭窮。

姚以莉走了,一品吩咐看護彭姑辦事。

彭姑一看眼皮上有金粉的醫生,嚇得連忙說:「楊醫生,維持真我。」

一品坐下來嘆口氣。

「別聽姚以莉胡說。」

「不,她予我很好的忠告。」

一品抹掉眼上化妝,扣回鈕釦。

「她是靠賣相吃飯的女人,你靠才學,猶如雲泥。」

「不可以那樣說。」

「是,我的思想古老,社會上不學無術的少女,都視姚以莉為偶像。」

「說對了。」

「但我可不願女兒像她,不過是個玩物。」

一品若有所悟,「也許,是她玩世呢? 」

看護沒好氣,「葉醫生在等你呢? 」

葉醫生看到一品時笑說:「終於捱出胃病來。」

「可不是。」

「我則做到皮鬆肉鬆,我們互相幫忙,幾時你替我拉一拉臉皮。」

一品看仔細行家的臉,「暫時修理一下眼角即可。」

「貴診所抽出來的脂肪一桶桶,是否當工業廢料那樣扔掉?」

一品已聽出葉醫生不太尊重她的行業。

「你的收入是行內之冠,有不少行家都打算轉行做矯形醫生,脫痣除斑,非常好賺。」語氣酸溜溜。一品本來已脫下外套,她又穿上它,取起手袋,「我忽然想起還有一個重要約會,對不起,浪費閣下寶貴時間,費用我一定照付,再見。」

天下又不只是這個專科,話不投機半句多。

一品頭也不回地離去。

回到自己診所,她叫看護另外替她找醫生。

看護問:「你不看男醫生?」

「為免尷尬,還是女醫生好。」

看護搖頭,「偏見。」

這時,一箇中年男人推門進來,「我是高芝琳小姐介紹來。」

「請坐。」

「我求楊醫生兩件事,一:治禿頂,二:除眼袋,我並非愛美,公司裁員,我被解僱,因看上去比真實年齡四十八歲蒼老,我找不到工作,面試時都嫌我老。」

一品點頭。

男人也是人,亦怕未老先衰,事關生計,比女士們純愛美更值得同情。

一品向他解釋:「禿髮重生尚未有根治之方,可是你頭頂禿斑並不大,我可以嘗試將頭皮拉攏縫合,兩邊頭髮匯合,等於消除禿頂。」

她讓他看圖解。

中年人不住道謝。

「每一項手術,都得鄭重看待,均有存在危險,請勿掉以輕心。」

「是是,楊醫生。」

一品微笑,「希望可以幫到你。」

他約好時間做這兩項手術。

看護說:「找不到工作,也許只是經濟大氣候影響。」

「他想添增點信心。」

「那麼,應一併把肚腩上救生圈也拿掉。」

「你勸他呀。」

「有朋友問我,抽出來的脂肪是否像豬油,我說不,似雞油般黃澄澄。」

「愈說愈不雅。」

「這是真的。」

「許多真事都說不得。」

稍後,一個妙齡女子來求診。

她有點忸怩,「我姓駱。」

一品鼓勵她:「有甚麼事,慢慢說。」

「不是我,是家母。」

「啊,她想改造甚麼部位?」

「她已經五十三歲了。」

一品笑笑,年輕人老覺得五十已是人生極限,如不入定,罪不可恕。

「家父於一年前要求離婚,她一直鬱鬱不樂,禍不單行,最近又驗出乳癌,需要儘快切除,她不肯接受手術。」

「嗯,是怕失去身材吧!」

「都五十歲了,又沒有丈夫,怕甚麼?可是,她像固執的小孩,說情願死。」

一品說:「你應替她設想,她不願失去一樣又一樣。」「醫生,我何嘗不想做一個全世界最體貼的女兒,除了為母親想,不必再做其它事,可惜我本身是一名寡婦,需全職工作支撐家庭,又有一對七歲大孿生兒,忙得焦頭爛額。我也需要有人替我想哩。」

一品點頭,「我明白,可否讓我與她談話。」

「最好不過,醫生,唉,都五十多歲了,外婆階級,全無智能。」

「她在家?」

「不,在車不肯上來。」

「我去見她。」

五十三歲的駱太太比她女兒漂亮,但形容憔悴,她在停車場等。

一品伸出手,「我是楊醫生,手術後我可負責替你重整胸位,不必擔心,請到我診所喝杯咖啡,讓我慢慢解釋。」

那駱太太怔怔落下淚來。

五十歲的女人行將就木,不好算人,不但異性那樣想,同性也一樣。

一品溫言勸慰。

傍晚,她回娘家拿些文件,進門不見母親。

傭人說:「太太在天台同朋友聊天。」

一品找上天台去,只見母親與好友吳女士說話。

一品不去打擾,本想輕輕走回屋內,可是正吹南風,她兩人的密語送入她耳中。

母親:「……也曾經約會。」

吳女士說:「這是對的,解解悶。」

一品聽見,卻實嚇一跳,沒想到母親還有約會。

「真難,我不想約會五六十歲老頭,暮氣沉沉,皮鬆肉鬆。」

「男人不懂保養。」

「可是約會四十餘歲的男人,又覺自卑。」

「唔。」

一品雙眼睜得如銅鈴大,不相信雙耳。

母親議論男人?可怕,五十多歲了,還未心如止水,太丟人現眼喇。

「男人愈老,愈是想找個小的。」

「我們何嘗不是。」

「老真可怕。」

「老人彷佛不是人,七情六慾都不許擁有。」

一品惻然。

她一張嘴會說駱小姐,卻不會說自己,她同情駱太太,卻不同情自己母親。

「當心有人看中你的錢。」

「這也是找不到男朋友的原因,我倆手腕的確不夠疏爽。」

「你我有甚麼資格送一百萬跑車、六十萬金錶。」

「寡母婆棺材本,省些花。」

她們兩人苦笑起來。

一品低頭,輕輕走下樓去。

倘若是父親,一品會鼓勵他續絃,但這個是母親,一品只怕她會吃虧。

半晌,楊太太下來,神情並無異樣。

一品忍不住輕輕說:「媽媽,你有心事,不妨對我說。」

楊太太微笑,「真的?」「是,我會比誰都瞭解。」

「那麼,聽母親的話,早點結婚組織家庭。」

一品一怔,不由得笑出來,薑是老的辣,一下手勢把話題重撥到女兒肩上。

「母親尚未到做外婆年紀。」

「你呢,你不想做媽媽?」

「責任太大。」

「說得也是,不過,總不能因此退縮。」

「媽,記得我小時候有多笨?背了一年乘數表都不會,得花三百元一小時請補習老師回來。」

楊太太微笑,「我忘記了。」

「二晶一直比我聰明,她從不叫你煩惱。」

「怎麼不煩,叫我硬頭皮講解性知識的就是十二歲的她。」

一品笑出來。

「現代母親甚麼不要做?身兼數職,男人、女人、傭人、醫生、看護、老師,都是我一人,身兼七職不止。」

「謝謝你母親。」

「這是我責任,有甚麼好謝。」

「所以,誰還敢做母親。」

「一品,說來說去,無法打動你。」

又談了一會兒,她才取了文件離開娘家。

知道永遠可以回娘家真是一種安慰,她與二晶的室佈置同她們少女時期一模一樣,甚至連喜愛的明星照片都還貼在門後。

這當然是母親體貼,但父親生前是個成功的小生意人,功不可沒,家境一直不差。

在車裡,一品接到教授電話。

「一品,你對這個病例一定有興趣。」

一品笑,「我且來看看。」

授說下去:「這肯定是項超過十二小時的大手術,需要你意見。」

「不用我操刀?」

「不好時時剝奪你寶貴時間。」

到了醫院,一品沒見到病人,只看到一連串素描映象。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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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嗯,」她說:「左胸完全沒有肋骨,只有一團拳頭大組織,這是胎兒畸形發育。」

「確是一種先天性缺憾。」

「病人想怎麼樣?」

「他想有正常胸位,到沙灘可以脫下上衣。」

「其實──」一品欲言還休。

「是,我們替他做心理輔導,一再強調,一個人的外表不重要,但是,我們不是他,只有他才知道自幼遭人嘲弄是怎樣的痛苦。」

「首先要將多餘組織磨平,然後,訂做一個硅袋,填充凹位,最後才縫合。」

醫生們笑,「我們也這樣想,不過,打磨到甚麼程度,真需要一位米蓋蘭基羅來指點一下。」

「做立體素描,在計算機上做實習,來,馬上開始。」

一品全神貫注,沒留意到有人在門外凝視她。燈箱的藍光反映到她的雙眼去,她那專注的美幾乎帶神聖的感覺,熊在豪在門外看得發呆。

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

他曾試過與男女同事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在礦野尋找化石,吃足苦頭,有所獲時,大家擁抱歡呼,但倒在一切與救命無關。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妙齡女子指揮大局救治病人。

這時一品抬起頭來,看到了他。

她連忙對其他人說:「我去喝杯咖啡。」

她走到熊在豪面前,「你怎麼來了,」有一絲驚喜。

「看護說你一整天都不會回診所。」

「你有急事?」

「是,大學研究員發現了始祖爬蟲化石足,我需即刻趕到愛爾蘭會合。」

「啊,那是甚麼?」

「生命來自海洋,繼而從陸地進化,魚類長出四肢,邁向大陸,牠們的鰭足與我們臂骨構造相同。」

一品沒好氣,「與你相同才真,我是我由上帝創造,我最討厭進化論,你的祖先才是黑猩猩。」

「咦,這不像一個醫生說的話。」

「就因為我是醫生才這樣說。」

他興奮地告訴一品:「接,地球才出現了脊椎動物。」

一品好笑,「你來告別?」

「正是。」

「祝你順風。」

「我倆都沒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他有點遺憾。

一品安慰他:「現在公務員都起碼朝八晚六了。」

「科技再發達都好似不能挽救餘閒。」

「幾時返來?」

「說不定。」

一品惘然若失,「那麼,我們維持聯絡。」

「我一直在想,一品,愛爾蘭風光不錯,呃,你會否前來度假?」

一品微笑,「短期內我不打算放假。」

「我明白。」

他輕輕擁抱一品一下,靜靜離去。

人都十分自私,愛叫對方放下一切,移磡就船。

一品回到會議室,繼續與同事商議手術事宜。

但是,連她自己都發覺,她的聲音,已失去一份起勁。

也許,是真的累了。

如果可以度假,或者可能選擇愛爾蘭。

下午,他們見到了病人,他很年輕,才二十三四歲,瘦削,左胸凸起,像皮膚下藏一個網球。

看見年輕女醫生,有點忸怩,一品儘量使他舒服,向他解釋手術過程。

他忽然落下淚來。

一品輕聲安慰:「這是為甚麼?世上又不是你一個人有遺憾。」自醫院出來,她意外地接到熊在豪電話。

「一品,有一件事託你。」

「請說。」

「我答應送小貝洛一隻貓。」

「我可以替你辦。」

「我已經物色了一隻,自防止虐畜會處領養,不過,早些時候,發覺牠有病,把牠送到動物醫院治療。」

「哪一間醫院?我可以替你領回送返金宅。」

「叫你辦這種瑣事?」

「別客氣。」

「牠在方舟動物醫院。」

咦,正是二晶工作那一間。

「你說是熊在豪他們就知道。」

「好,我一定替你辦妥。」

「謝謝。」

話已經說完,但是熊在豪卻一直沒有放下話筒,那一陣沉默代表了無限依戀。

一品也沒說話,這種時候,講錯一言半語,將來都要負責任。

「珍重。」他終於告別。

下午,一品抽空到方舟醫院領回那隻貓。

接待員認得一品,「楊醫生你好,你要的貓在這。」

他把牠抱出來,一品看仔細了,「咦,我認得你,你是那隻吞了許多角子的頑皮貓。」

「楊醫生記性真好。」

「我妹妹呢?」

「在手術室為一條罕有白蟒蛇開刀。」

「噫。」

「牠誤會乒乓球是鳥蛋,吞了一整盒,牠主人急得不得了。」

「甚麼樣的人養蛇?」

「是一位攝影師,養了有三年。」

「同她說我來過。」

一品拎了貓籠往外走,上了車,雙手放在駕駛盤上,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那次,是二晶特地把她叫去看這隻吃角子的玳瑁貓。

一品問:「叫我來,就是為這件事?」

二晶說:「牠的主人在外邊。」

啊!原來如此。

二晶笑:「幫幫眼。」

一品記得她說:「你自己喜歡便可。」

那主人,是熊在豪。

一品耳畔有輕輕嗡嗡一聲。

二晶看中的人是熊在豪。

一品立刻開動車子,把貓送到金宅去。

先替人辦妥了事情再說其它。

她與金太太寒暄幾句。

「貝洛上學去了。」

「學習進度如何?」

「不愛說話,可是書寫繪畫都無問題。」

「喜歡玩耍嗎?」

「比較畏羞,可是老師說同學都對她好。」「希望這隻貓會成為她的好伴侶。」

「可惜我們即將有遠行。」

「不要緊,貝洛如不喜歡牠,你交還給我。」

「謝謝你楊醫生。」

自金家出來,一品胸腔仍似壓一塊石頭。

這種情況,已不必爭辯是誰先認識他,誰先看到他,唯一可做的,便是立刻退出,讓二晶有時間空間發展這段感情。

想到這,一品如釋重負。

沒有選擇,往往便是最好的選擇,只得這條路可走;趁早與熊在豪擺脫任何關係。

作出決定之後,不由得有點心酸,只差那麼一點點,稍微大膽放肆些,身邊已經有個人。

不知怎地,她的理智永遠戰勝肉慾,她是個註定的失敗者。

一品沉默了。

回到診所,她看真自己面孔,吃驚了,這麼憔悴!

楊一品,楊一品,你又失去一次機會。

看護彭姑進來說:「楊醫生,已替你約了黎醫生。」

一品茫然抬起頭來,「約黎醫生做甚麼?」

「檢查胃部呀。」

「我不想見人。」

「楊醫生,你怎麼了?」

一品用手捧頭,「好好好,甚麼時候。」

「明天下午。」

接,二晶的電話來了。

一品已經知道該怎麼說,反而沉起來。

二晶開門見山:「姊姊,你領走了熊授的貓?」

「是。」

「你認識熊授?」語氣十分訝異。

「我認識貓的新主人,一個叫金貝洛的小女孩。」

「呵對,他說過貓會送給一個小孩。」二晶似鬆口氣。

隨即又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誰怎麼樣?」

「熊在豪。」

「我在金家見過他一次,沒有太大印象。」

這話一齣口,連一品自己都嚇一跳,語氣冷靜、清晰,像告訴一個病人,他已患上絕症。

「他好似不知我倆已是姊妹。」

一品終於問:「你們在約會?」

「我約過他幾次,他總是沒有空。」

「那麼,繼續努力。」

「他已離開本市,」二晶嘆口氣,「暫時不會回來。」

「啊,那麼,順其自然吧!」

二晶終於換了話題,「星期天陪母親吃飯可好?」

「沒問題。」

放下電話,一品發覺背脊已經被汗溼透。

啊!原來她喜歡熊在豪多過她自己想象,抑或,知道一定要把他讓出來,所以才忽然計較?一品啞然失笑,他又不是她的,如何出讓,況且,人都不在本市,這種事應該結束了,十天八天之後,大家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傍晚,一晶循例到醫院做手術,不知怎地,病人的千多萬謝已不能使她歡欣。

回到家,電話鈴響,咦,不會是熊在豪打來吧!這早晚他應該抵達碧海藍天的愛爾蘭了。

她會向他攤牌:「喂,你可知道兩個楊醫生是親姊妹?」

電話提起,那邊是把稚嫩的女聲:「師姐,我是李本領。」

「本領,好嗎?你人在哪?」

「雲南貴州,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特地問候師姐。」

「乖。」

「師姐,我想邀請你來參觀。」

「啊!」

「乘飛機四個多小時可到,我來接你,我們有宿舍供應,你如果週六來,星期天可以回去。」

一品沉哦。

「師姐,實不相瞞,我們有許多技術要向你討。」

一品笑,「本領你何必客氣,我走一趟就是了。」

「唉呀,開心死我,我立刻叫朋友與你聯絡。」

她掛斷電話沒多久,電話又再響,生氣勃勃,比本領更起勁的聲音說:「楊醫生,我叫周炎,負責幫你訂飛機票,星期六早上六時正來接你。」

一品胸中悶氣已散掉一半,「需帶些甚麼嗎?」

「楊醫生,多買些糖果。」

「明白。」

一品忽然精神起來,立刻動手收拾簡單行李,並且親自到糖果店挑了許多種類的巧克力及棒棒糖,裝滿一箱。

她先推遲黎醫生的約會。

然後同二晶說:「週末我有事,母親那改期吧!」

「姐,你可有熊授消息?」

「誰?」

「沒甚麼。」

不要緊,三個星期後沒有人會記得熊在豪三個字。

一品決定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星期六一清早,那個叫周炎的年輕人準時來接她。

他英俊、機靈、笑臉迎人,但一直尊稱她做師姐。

也許,在他眼中,一品的確是個前輩,除出尊敬,沒有其它感覺。

一品惆悵。

在醫學院的時候,她一齣現,十八歲到六十歲的異性都會問:那穿白衣白裙的女孩是誰,那時,異性彷佛不介意她只是個小女孩。

晃眼已尊為師姐了。

周炎的行李異常大件,重得不得了,報關時他解釋是藥品。

一品問他:「你是外科抑或內科?」

「不,師姐,我讀建築,這次行動,我屬義工。」

一品口氣像老人家那樣點頭讚許:「好!好。」在飛機上一品取出一本關於雲南地理環境的書本閱讀。

「師姐可喝武夷茶?」

「比較喜歡龍井。」

「可有聽過大理花?」

「好似就是芍藥?」

「師姐可知茶田附近種的玫瑰叫做茶玫?」

「這我聽說過,英人將之移植到英倫,佔為己有。」

「可不是。」

周炎很健談,一路上說說笑笑,殊不寂寞。

一品有點高興她離開了煩囂的都會。

「你花那麼多時間做義工,家長不反對?」

周炎苦笑,「這次,他們不能再說不。」

「啊!」

「去年,我愛上一個女子,她比我大八歲,離過婚,有一子,父母大力反對,人人都痛苦得不得了,終於,我倆顧全大局,決定分手,這次我休學一年,父母不好出聲。」

一品又啊地一聲。

「我清晰知道,以後不會再愛別人。」

一品不敢置評。

他無限感慨,「趁年輕,多做事多讀書,到中年才談戀愛吧!」

一品聽得笑出來。

周炎接說:「我一直喜歡年紀比較大的女友:成熟、聰明、懂事,唉。」

他不願再說下去,顯然,感情傷口隱隱作痛,很難復元。

一品閉目養神,睡了,醒來,已抵達目的地。

原本以為穿鮮豔民族服裝戴銀器的少女會來獻花,但是沒有,當地似普通發展中鄉鎮,他倆由李本領接乘吉甫車往總部。

「師姐大駕光臨,我們蓬蓽生輝。」

周炎推本領一把,「中文底子差就別亂用成語,班門弄斧,笑壞師姐。」

一品微笑。

車子駛往鄉間,環境就比較簡陋,可是臨時醫院十分整潔,令一品不習慣的是手術室天花板上有風扇。

那一天,她又看到了母親們焦急憂傷的面孔,她們的焦慮是無國界世界性的,不論國籍、膚色、年紀,但凡是母親,子女有事,她們就有那種絕望的眼神。

一品幾乎實時幫起忙來。

她檢查了幾宗嚴重裂顎個案,用手術前後的照片給母親們看,叫她們不必憂慮。

她提高聲音說:「孩子們正常可愛,只要不嫌棄他們,愛他們更多。」

這時,她帶來的糖果發生了鎮靜劑作用,哭鬧的孩子忽然都靜了下來。

一品的出現對師弟師妹起了很大鼓勵作用,中午時分,大家坐下來吃飯,他們忙給一品夾菜。

鄉民捧來糕點請醫生。本領說:「在這久了,真不想返回都市。」

「是,有點了解為甚麼史懷惻醫生久留非洲。」

「這需要我們呢? 」

「受到神一般的尊敬。」

「可惜師姐明日就要回去。」

「門外有個大嬸一直哭訴,周炎,你去看看。」

周炎放下筷子。

一品好奇跟去。

只見一個少婦站在診所前哭泣,手抱一個包裹,分明是個嬰兒。

一品踏前一步,「給我看看。」

少婦反而退後一步。

一品柔聲說:「你不是找醫生?醫生在這,給我看看。」

少婦眼神恐懼。

「我是醫生,我見過許多病例,我不害怕。」

少婦緩緩解開包裹。

噫,大家都低呼一聲。

包裹內是對連體嬰。

一品連忙說:「請進來喝杯茶,我慢慢同你解釋。」

她若無其事立刻抱起嬰兒,帶少婦走進診所。

本領,你與她說一說連體嬰形成過程,同她說,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上天要懲罰甚麼人。」

她檢查過那對嬰兒。

本領說:「得立刻轉送市立醫院,她一直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這對嬰兒存在,可憐的女人。」

嬰兒眼睛烏溜溜,腹胸相連,四手四腳擠在一起,一品不但不覺突兀,反而憐惜有加。

「叫甚麼名字?」

少婦搖搖頭,「無名。」

「已有三個月大,怎麼可以沒有名字。」

「請醫生送兩個名字。」

一品沉哦。

「品姐,叫她們甚麼名字?」

一品想一想,「尖下巴的叫自愉,胖些的呼己欣。」

周炎點頭,「對,做人至要緊自己高興。」

本領回來說:「我已與市立醫院聯絡好!」

那少婦搖手急說:「我不去,我不去。」

一品蹲下來,握住她雙手,「我陪你去。」

少婦一時不信天下會有那樣好的醫生,忍不住哭泣。

周炎說:「我做司機。」

回來的時候,已經旁晚了。

本領前來問:「怎麼樣?」

周炎答:「萬幸,嬰兒各自擁有心肺脾臟,只不過肌肉相連,手術比較簡單,可望完全康復。」

一品獨自站一角,忽然嘔吐。

「師姐,喝杯溫水。」

一品勉強笑,「我大約是患了胃潰瘍。」

「師姐,我來替你看看。」

一品覺得好笑,沒想到跑雲南來看胃病。她平躺下,由本領替她仔細檢查。「品姐,胃部有硬塊。」

一品不經意,「原來多年的不如意積聚在該處。」

本領也笑:「品姐,回去後照一照胃鏡。」

她讓師姐服藥。

一品說:「喂,別叫我白走一趟,我們快去為人民服務。」

「師姐真有趣。」

那天,她與其它醫生工作至深夜,稍微休息一下,天蒙亮,又再進手術室。

臨走之前,她感慨地說:「室不在大,有仙則靈,你們都是天使。」

本領說:「師姐有空時時來看我們。」

「一定。」

「我送你去飛機場,師姐這次回去,幫我們募捐。」

「必然。」

周炎送出來。

一品笑問:「下一站你又去甚麼地方?」

「本來想去科索沃,可是家母一聽,失聲痛哭,算了。」

一品伸手拍拍他肩膊。

臨上飛機之前,本領又叮囑:「品姐,記得看醫生。」

一品點點頭。

回程只得她一個人,有點寂寥,下飛機時已經很累,回到家才發覺過去兩日未曾洗頭淋浴,不禁失笑。

洗了澡她倒在床上入睡。

半明半滅間她問自己:還記得熊在豪嗎,嗯,對那強壯雙肩仍有記憶,不過,已經淡卻下來。

接,是不住的電話鈴。

一品自夢中驚醒,她一生從不留戀床笫,可是今日例外。

是看護訝異的聲音:「楊醫生,病人在等你。」

「甚麼,幾點鐘?」

「上午十時。」

「我馬上來。」

在等她的是一位大眼睛女士,一見醫生,便用拇指與食指夾住鼻頭,「我不要這個大鼻子。」

一品邊喝咖啡邊微笑。

「有人取笑我眼睛雖大,鼻子也大,還有一句沒出口,就是嘴巴更大。」

「人家說甚麼,何必理會。」

「我自己也嫌鼻子不好看。」

一品說:「你可信中國人相學?鼻頭圓大,財運亨通,尤其主中年一段時間富貴,人家求之不得呢!試想想,人到中年,若沒有一點積蓄,那多慘。」

女士躊躇,「醫生,你信相書?」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可是─」

一品看她微笑,「回去想一想?」

「楊醫生,她們都說你是著名『回去想清楚』醫生,我覺得你真難得。」

一品說:「鼻側打點陰影,亦可使鼻子看上去小一點。」

「謝謝醫生。」

看護送走人客,苦笑說:「又少做一單生意。」「都會豐衣足食,可是女士們卻缺乏信心。」

「楊醫生,週末你去了甚麼地方?」

一品把遊蹤告訴她。

「呵,」看護聳然動容,「你一共縫合幾宗兔唇?」

「十五宗,有些家長乘十小時車子趕來。」

「這個多小時的手術將改變他們一生。」

「是,所以特別顯得有意義,據說鄰村還有一間牙醫診所,也造福人群。」

「相形之下,醫生你一定覺得為女明星抽腹部脂肪十分慘白。」

一品微笑,「醫生也要吃飯。」

「那班年輕醫生真正難得。」

一品點點頭。

「黎醫生叫你有空與她聯絡。」

「我這就去看她。」

「對,另一位楊醫生給你留言。」

「她說甚麼?」

「她說她有急事到愛爾蘭去一趟。」

一品怔住。

「到愛爾蘭去幹甚麼?」

去看熊在豪當然,楊二晶比她姊姊大膽,她簡直有點鹵莽。

一品不發一言。

她回娘家去看母親,楊太太正與一班朋友在學剪紙圖案,請了師傅來大家分攤學費,一桌紅紙,十分熱鬧。

可是,一品感覺十分辛酸,這是另類古佛青燈,儘量想些玩意兒來做,消磨生命,漫無目的:今日學計算機,明日習大字,後日耍太極拳!

她靜坐一旁不出聲。

二晶是對的,喜歡那人,追上去,無論結局如何,總算償了心願。

楊太太抬起頭問:「你回來了?」

「是。」

「二晶在英國。」

「我知道。」

「過來看看這張老鼠嫁女,我們學了三天才剪成雛形。」

一品說:「你們請繼續,我還有事。」

一品到黎醫生診所,只見兩間候診室人頭湧湧,坐滿病人,看來都市中十人有九個患胃病。

她優先見到黎醫生。

「一品,許久不見。」

「無事不登三寶殿。」

「一品,這邊來。」

一品知道黎醫生已婚,所以向她請:「如何維持工作與家庭間均衡?」

「無可能,」黎醫生苦笑,「兩個孩子全由保母帶大,中學已出外寄宿,大學畢業後也不回來,十分生疏,只遙遠地尊重我。」

「有無想過放棄事業?」

「我有我的生活,一品,你會有點不舒服,張開嘴。」

一品乖乖做個好病人。黎醫生說下去:「有無內疚?一定有,可是--」

她忽然停住,眼睛凝視熒幕,那是胃鏡下一品胃壁。

「一品,有腫瘤。」

一品愕住。

「我替你取黏液化驗。」

一品想坐起來,黎醫生將她按住。

稍後程序完成,黎醫生說:「一品,為甚麼遲至今日才來看我?」

「我以為──」

「你自己是個醫生,明知病向淺中醫。」

「是……」

「回去好好休息,別再忙了,我一有消息馬上同你聯絡。」

「是。」

一品離開診所,走到街上,覺得太陽十分歹毒,曬得人要起泡,立刻躲到陰暗處,她站在街角,過了很久不動,終於叫了車子回家。

她開電視看新聞,聲音嗡嗡響不集中,又隨手關掉。

到廚房泡茶,卻失手打爛杯子。

她用手撐頭髮呆,心中一片麻木,不知如何應付,事情比她想象中嚴重。

噫,終於嚐到做病人的滋味了。

以後,對病人要體貼一點,每一具患病的肉體都有脆弱的靈魂,戀戀紅塵,不甘罷休。

這時,身邊有個人就好了,不……一品不是想同他訴苦,或是借他的肩膊靠來哭一場,她只想他靜靜陪她下一盤棋,或是聽一首歌。

那晚,她蜷縮睡了。

第二天早上,看護彭姑打電話來。

一品問:「我又遲到?」

「不,黎醫生請你去一次。」

「她說甚麼?」

「只叫你立刻去。」

「可有病人等我?」

「我會應付他們,你去見了黎醫生再說。」

一品抬起頭,深深吸進一口氣,挺起胸膛,梳洗更衣。

黎醫生在等她。

「一品,坐下來,化驗報告出來了。」

一品也是醫生,一聽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一品,不必再尋求別的意見,我馬上手替你治療,惡性囊腫已進入第二期。」

一品頹然低頭。

「一品,可以治癒,做完手術,進行化療。」

一品喃喃說:「真討厭,我手頭不知有多少事趕要做,如今都得耽擱下來。」

黎醫生溫和地說:「忙了那麼久,當放一次假吧!」

一品情緒墮入谷底,抬不起頭。

「一品,人生便是這樣,出其不意,峰迴路轉。」一品輕輕說:「家父患同一類腫瘤。」

「啊!」

「治癒後不久復發,終於失救。」

「彼時醫藥同今日不能比。」

「我記得很清楚,家人患病,一切時間精力用來照顧他,再也沒有餘暇,妹妹不懂事,還偷出去看電影,被我嚴責,時時吵架。」

黎醫生耐心聽她傾訴。

「我不會把病況告訴母親。」

「恐怕瞞不過她。」

「我們不同住。」

「那又好些。」

一品別轉面孔,她並沒有落淚。

「一品,你一向堅強,我安排你做手術。」

一品站起來,雙膝有點軟。

「明早入院。」

一品想多見一次母親。

楊太又看見女兒,訝異說:「又是你?」

一品佯裝生氣:「這是甚麼話?」

「來,坐下,吃點水果,鄧伯母送了枇杷及紅毛丹來。」

「媽媽,告訴我,我小時候有甚麼趣事。」

「自幼你最乖,眾親友最羨慕我這個女兒,老是說:『你看人家楊一品如何如何』,是天生的吧!每張卷子都是滿分,每年校試省試均是首名,毋須父母操心,初中連跳兩級,仍然應付自如。」

「真的嗎?」一品微笑,「我都不記得了。」

「學甚麼都又快又妥,過目不忘;打球游泳下棋樣樣都行,可惜--」

「終於想到我的缺點了。」

「可惜沒有男朋友。」

「有是有,不讓你知道。」

楊太太搖頭,「不,那是二品,她才多男友。」

一品說:「二品勝我多多。」

「確實有人這樣說。一品一本正經,應該拿高分,可是二品吊兒郎當,居然得同樣成績,更加了不起。」

一品說:「高下立分。」

「可是,女孩子淨是讀書好,彷佛有點不夠。」

「媽媽吹毛求疵。」

楊太太嘆口氣,「老伴不在了,無論甚麼樣的快樂都大打折扣,我希望你們快快找到終身伴侶。」

一品不出聲。

「彷佛我想的只有這件事,你們倆一定偷笑多次。」

一品說:「還有呢,除出乖,還有甚麼?」

「時間過得太快,日日難過日日過。」

一品笑了。

「下午我與吳太太到託兒所去做義工。」

「那多好。」

「是,孤兒們最希望有人探望,摟一摟他們。」

「媽,我走了。」

一品回診所安排事務。

她同彭姑說:「能夠親自辦妥後事也是好的。」「楊醫生,這是甚麼話。」

「趙小姐與錢太太介紹給孫醫生,李先生巫女士薦到辛醫生處,其餘人找我,只說我放假在歐美,你每早回來五小時即可,薪水照支。」

看護雙眼紅了,「楊醫生,下午我來照顧你。」

「不,我不需要你,我有家務助理。」

「那麼,我來坐一下即走。」

「也好,你可以向我報告業務。」

看護還想說話,忽然之間,診所門被人大力推開。

一品詫異,「二晶,你怎麼來了?」

二晶臉色非比尋常,她也顧不得有看護彭姑在,一進門便冷笑說:「真沒想到自己親生姊妹會在背後做那樣鬼鬼祟祟的事。」

一品心情本來差到極點,一聽這種口氣,不覺反感,「有事說清楚,不必兜圈子。」

二晶怒說:「你明知我喜歡熊在豪,是我認識他在先,我明明向你說過。」

一品看妹妹:「我對他沒有意思。」

「可是,要我到了英國,才知道原來他與你非常熟絡。」

「我重申這個人在我生活中一點地位也無,你不該輕率把自己送外賣到他身邊,叫人佔盡便宜。」

二晶怒不可遏,「你指我下賤?」

一品忽然心灰,「你我同胞而生,本是親生姊妹,相處二十餘年,一同做家課玩遊戲,怎麼忽然為一個陌生男人同我反面?」

「你錯在先。」

「我並不知道他是你喜歡的人。」

「你狡辯。」

一品失望難過,一口氣上湧,用手去掩住嘴,已經來不及,她嘔吐起來。

看護連忙取毛巾接住,是二晶先叫起來,「血,血。」

一品頹然臥倒在沙發上。

看護說:「我立刻召救傷車。」

二晶大驚,「怎麼一回事!」

「切勿告訴母親。」

然後,一品發覺視覺聽覺都模糊起來,終於失去知覺。

說實話,她真不願醒來。

昏迷中像是與父親重逢,他一點也沒有老,仍然四十多歲,叫一品「小公主」。

「爸,我真想念你。」

「我也是-小公主。」

「爸,請告訴我,我這次會脫險嗎?」

「你會無恙,小公主。」

「爸。」

一品靠在父親胸膛哭泣。

忽然,她感覺到一陣炙痛,一品呻吟,這種痛很快佔據全身,似被烈火燃燒。

她輾轉呼痛。「一品,醒醒,醒醒。」

一品睜不開眼睛,「誰,我在甚麼地方?」

「我是黎錦暉醫生,剛替你做了胃部手術,效果良好,你此刻在醫院。」

啊,已經切開,並且縫合了。

「這樣痛!」

「皮肉受苦,當然痛。」

「請給我止痛。」

「已經注射過。」

「不行,加強藥劑,我痛不欲生。」

黎醫生失笑,吩咐看護取藥來。

一品嘆息。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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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品,痛比我想象中嚴重,可是手術又比我想象中成功,壞細胞已全部切除,你此刻只剩下三分之一胃肌,也許毋須化療,可用針藥壓抑控制。」

三分之一胃,那正是都市時髦女性夢寐以求的事,從此之後不必擔心會胖。

痛的感覺減退一點,一品努力睜開眼睛。

黎醫生背光站,窗口透進陽光照在她背脊,把她的身形圈出亮光,看上去似名天使。

一品笑了,好的醫生都是天使。

黎醫生鼓勵說:「是該樂觀,情緒影響病情。」

「真沒想到這樣痛。」

黎醫生微笑,「這叫做針不刺到肉不知痛。」

一品說:「由此可知整容病人是多麼勇敢。」

「不錯,仍保存幽默感。」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楊醫生,你甦醒了。」

是一品自己的看護彭姑。

「我在這服侍你。」

一品點點頭,「也好。」

「楊醫生,另一位楊醫生來了。」

「怎麼不進來?」

「她怕你生氣。」

「胡說。」

「我立刻去叫她。」

黎醫生說:「有姊妹真好,一直守你流淚,這種友愛一定具有大能力量會使你康復。」

一品點點頭。

二晶進來了,二話不說,握住姊姊的手,埋頭哭泣,她已經哭得整張臉腫起來。

二晶小時候也是這樣,皮膚白?,一點點紅腫非常明顯,半夜時做噩夢,驚醒,總起身找姊姊,一品怕她吵醒母親,與她共睡一張小床,握住她的手陪她說故事安慰她。

都恍如昨天的事。

姊妹永遠不會生分。

她輕輕說:「喂,還未到呼天搶地時分。」

「為甚麼不早些告訴我。」

「我也是剛曉得,能醫人者不自醫,笑死人,千萬別叫老媽知曉,她可不能再受打擊。」

二晶拚命點頭。一品真沒想到她會是那樣壞的病人。

看護彭姑一定要她下床走路,她說:「不,那麼痛,我不走。」

「不學走,一輩子走不了。」

「那麼餘生坐輪椅好了。」

「楊醫生,真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人。」

彭姑把她拉下床,一品殺豬似叫:「不行,一站起來,傷口上似有熨斗在烤。」

終於被扯通走廊走,蹣跚如老太婆。

楊一品已熬過這個劫數?言之尚早,但一品有信心她會完全康復。

二晶來探訪她時說:「媽媽,想見你。」

「我大前天才見過她。」

「母親們都有第六靈感,好厲害,她說她左眼無緣無故跳了三天,坐立不安,問我你在哪。」

一品惻然,「二晶,倘若我真的不行了,老媽不知怎樣。」

「我看她也活不下去,我頓成孤兒。」

看護彭姑進來聽見,厲聲斥責:「在說甚麼?狗口長不出象牙,虧你倆還是醫生。」

待她出去了,二晶又說:「你撥個電話給老媽。」

「也好,瞞得一時是一時。」

她把聲音裝得非常鎮定愉快,以及加一分不耐煩:「媽,找我甚麼事?」

「邱伯母她們想請你整形細節。」

「我答應一有空就為她們舉行講座。」

「你無恙?」

「天天在醫院,透不過氣來。」這是事實。

「有空回來。」

「是是是。」

講完這一通電話,已經滿背脊是汗。

彭姑服侍淋浴,細看傷口,「做得不錯,可是同楊醫生手工不能比,所以許多女病人到我們處要求重整傷口。」

「都是小意思。」

「楊醫生生性豁達才那樣說。」

「肉體與靈魂遲早分家,美不美是其次,至要緊健康,現在我切實知道了。」

彭姑嘆口氣。

針藥霸道,一品食慾不振,時時嘔吐。

午睡醒來,鼻端一陣香氣,如置身紫色薰衣草田。

噫,是甚麼人來了?

「楊醫生,是我,以莉。」

啊,原來是大明星。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彭姑言詞閃爍,經我窮追猛打,軟硬兼施,她才向我透露一二。」

「唉。」

姚以莉把明豔的俏臉探近來嘻嘻笑,「醫生也打敗仗?」

「可不是。」

「我給你帶來了香檳魚子醬。」

「噓。」姚以莉笑:「還有幾件睡衣睡袍!」

「甚麼?」

「醫院睡衣難看死了。」

她拆開帶來的大錦盒,抖出粉紅色珠灰色與湖水綠的緞衣。

「我替你換。」

一品感動,淚盈於睫。

沒想到姚以莉那樣體貼,她輕輕幫醫生換上新衣,又取出淡色羊皮披肩搭在一品肩上,再換上緞子枕頭套,「睡這個,臉上不會壓起皺紋。」

最後用銀梳刷替一品梳頭,編成辮子。

「病管病,總不能做蓬頭鬼。」

「謝謝你。」

「醫生,幾時出院?」

「過幾日可回家休養。」

「不如到舍下來住,我叫工人煮燕窩粥給你進補。」

一品微笑,「我會照顧自己。」

「好了,我還要趕戲,先走一步。」

「好走不送。」

這時,很多職員聞風而來,在房門外等看明星,姚以莉走了半晌,那陣香氛還在房內。

一品在緞子枕頭上讀小說。

傍晚,黎醫生來看她,一進門便說:「楊一品,你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後天可以出院。」

一品自覺也如此。

「咦,天下竟有這樣好看的睡衣,像一層霧似。」

一品不出聲,這可是美女覓食的道具之一。

「不過。」黎醫生說:「你當心涼。」

看護彭姑推門進來,放下一疊郵件。

其中一封由小師妹李本領寄來,一品連忙拆開閱讀。

一張照片說明一切,自愉與已欣那對連體嬰已順利分割成功,那位母親笑嘻嘻一手抱一個,一品看也笑了。

另外還有他們的工作報告,兒童們手術前後的照片,最後,附周炎的問候。

一品精神一振,以前說病人的心情可以影響病情,現在她知道精神支持有多重要。

才放下信,一品聽見細細腳步聲。

她朝門口看去,「貝洛。」

小貝洛過來伏在她胸膛上。

金先生金太太跟在門口出現。

他們來辭行,「一品,毋忘我們一家三口。」

一品淚盈於睫。

「我們決定把那隻貓也帶過去。」

一品點點頭。

他們放下一盆蘭花走了。

一品問彭姑:「你告訴每個人我在醫院?」

「也不是每個人,黃小姐何太太她們我就沒說,朋友來探訪是好事,說說笑笑,有助康復。」

「我怕家母知道消息。」彭姑:「不怕,你都快出院了。」

「彭姑,人生如夢。」

「是嗎,你的夢還沒開始呢? 」

第二天早上,一品緩緩醒來。

對出院一事有躊躇,一時沒睜開雙眼。

傷口仍然這樣痛,她不放心自己,可是住院實在不如家方便。

一品終於睜開眼睛,看到有人站在窗前看風景。

那寬厚的肩膊似曾相識,一品卻已無盼望之情。

那人轉過頭來。

「一品,早。」

果然是熊在豪,他走近,坐在床沿椅子上,握住她的手。

幸虧一品已把性感睡衣換下,穿上家常運動服。

「你的始祖爬蟲好嗎?」

一品微笑。

「托賴,很好,原來牠有八隻足趾,不是起初想象的五隻。」

一品點點頭。

「你們一定興奮得暈眩。」

「猜得不錯。」

他雙手把一品的左手窩在其中,半晌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一品閒閒說:「我們姊妹為你吵架呢? 」

熊在豪非常坦白:「我真不知兩個楊醫生是姊妹。」

「長得不像嗎?」

「完全是兩個人。」

「二晶活潑得多。」

「你終於知道我患病。」

「是二晶通知我來。」

一品不出聲。

這個時候,有人推門進來,「品姐。」

一品一看,是年輕的周炎,心中不禁一陣歡喜。

她現在最喜歡沒有壓力的友情。

「剛收到你的信。」

周炎像是沒看到熊在豪似的,熱情地擁抱一品。

「氣色很好,我們放心了。」

一品說:「沒想到那麼多朋友來探訪我。」

「你恐怕沒有太多休息時間。」

「還可以。」

一品並沒有為他們介紹。

周炎說:「我給你帶來幾本比較冷門的新作家小說。」

熊在豪知趣地站起來告辭。

一品並沒有挽留他。

他走了以後,機靈的周炎忽然調皮地眨眨眼,「我趕走了他?」

一品溫和地說:「是他自己有事。」

「他是誰,一個追求者?」

「不,普通朋友。」

「好似不止那樣簡單。」

一品忽然說:「嗟來食。」

「甚麼?」

周炎不明白。

「沒甚麼。」

一品仍然微笑。

「我讀小說給你聽。」

「好。」

熊在豪才到走廊,二晶已經迎上來,「怎麼樣?」

「她康復得很好。」

「你倆能否恢復友誼?」熊在豪搖搖頭,在附近長坐下來。

「她不想與我計較,亦無意再續舊事。」

半晌,二晶說:「是我不好。」

熊在豪無奈。

「我會很思念她。」

二品輕輕說:「一直以來,姊姊是主角,我的名字依附一品兩字添加一點筆畫成為二晶便算數,母親一直希望我是男孩,我心理上自有缺憾。」

「二晶,別內疚,你並沒有破壞甚麼。」

「你們剛萌芽的一點感情……」

「一品對感情過分謹慎,這是必然的結局。」

二晶頹然。

「我下午要乘飛機到河北,後會有期。」

二晶黯然說:「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他瀟灑地離去。

二晶推開姊姊的病房門。

一品問:「是你叫他來?」

「他路過。」

「去何處?」

「河北省。」

「如果真的喜歡他,追上去呀。」

「你太諷刺了。」

「不,我說的是真話,你不必理我,我會照顧自己。」

周炎抬起頭。

先看看姊姊,又看看妹妹。

一品揚手,「去去去。」

二晶猶豫地走出病房。

周炎問:「那又是誰?」

「我妹妹。」

「一點也不像。」

「我覺得我倆五官出自一個模子。」

「神情相異,所以不像。」

這時二晶又進房來。

「姊姊,我──」

一品笑:「去去去。」

這次二晶點點頭,轉身離去。

周炎又問:「你叫她去甚麼地方?」

這小子非常好奇直率,惹得一品大笑。

周炎這才不好意思,說:「對不起,不該問。」

「不不,沒關係,你看見先頭那高大英俊的男子嗎?那是她喜歡的人,他們之間有點誤會,所以我鼓勵她追上去和解。」

「原來如此。」

「你覺得他倆相配嗎?」

周炎答:「十分合襯,兩人都熱情鹵莽。」

一品又笑。

這評語,十分中肯。

周炎忽然又說:「你,是那誤會吧!」

一品一愣,沒想到他那麼聰明,立刻否認:「不,怎麼會是我。」

「對,往往是當事人其心不堅。」

「你看他們,這次會否和好?」

「機會很高,他會被她誠意感動。」

說得真好。「周炎,你呢,你與女友可還有聯繫?」

周炎立刻換了一副樣子,他低頭不語。

「嗯,傷口未愈。」

「決意分開,就不再見面。」

「做得很好。」一品稱讚她。

「一日,家母不在世上了,也許我會去找她,但我又盼望母親活至百歲。」

一品輕輕說:「不必等那麼久,待你經濟獨立,性格成熟,你便可以追求理想生活。」

周炎想一想,「你勸我回學校?」

「當然。」

「家母派你來做說客?」

「我不認識令堂。」

周炎不出聲。

「怎可生媽媽氣?人類兒童需經過多年照料才能獨立生活,自出生時八磅體重至十五歲起碼增加十六倍,都是母親心血,怎可貿貿然結識一陌生女子數月便與生母對峙。」

周炎淚盈於睫。

「這不過是你漫長生命中一段小小插曲,已由理智戰勝,是與母親和解的時候了。」

周炎點頭,「說甚麼好?」

「何用說話,把髒衣服朝家一扔,就一切照舊。」

「是,好辦法。」

一品看他,「你是獨生子吧!」

「又被你猜中了。」

他自皮夾取出照片給一品看,那是他與父母合照,一品一看,訝異,原來他父親是鼎鼎大名的地產商周道堅。

「回家去吧!好好洗個澡,睡一覺,明早向學校報到。」

周炎點頭,「品姐,你幾時出院,我來接你。」

「不用了,你與家人修復關係,我就很高興。」

他依依不捨離去。

看護彭姑這時才進來,「那小子講了那麼久,你不累?」

一品搖搖頭。

「蓄汗毛當須,想追求你?」

奇怪,今日每個人都那樣直率大膽。

一品微笑,「沒有的事。」

過兩日,她出院回家,母親的電話一直追了來。

一品傷口仍然疼痛,中氣不足,一味唯唯諾諾。

「二晶到河北去你可知道?」

「她與我說過。」

「去幹甚麼?」

「她男朋友在那邊公幹,她去陪他。」

「男朋友,可是那個吳和樹?」

「不,現在不是他了,另外一個人。」

「甚麼時候換的人?」

「有一段時間了。」

「你見過那人?長相如何,性情可好?」

「都不錯,看樣子雙方都有意思發展。」母親沉吟。

「你不是一直希望她成家立室嗎?」

「不止是她,是你們倆。」

「那麼,順其自然,靜觀其變吧!」

楊太太嘆口氣,「一品,你說得對。」

回到家,一品逐間房間緩緩巡過,倒在自己床上,喃喃說:「恍如隔世。」又像回魂,差點肉身就回不來。

然後,一品發覺她大量脫髮,指甲浮凸,這些,對醫生來說,都是小事,倘若病人嚕囌,會受醫生斥責,真沒想到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竟會那樣震驚。

一品再也不敢譏笑病人。

等到活動自如的時候,已是秋天了。

診所恢復營業,一切漸趨正常,一品重新適應,撥出時間治療身體,因為特別注意飲食,反而胖了一點,她母親從頭到尾被蒙在鼓,一品十分成功。

彭姑安慰說:「療程結束,又可以開始約會。」

約會誰?

彭姑又說:「身體與心情會漸漸復元,那麼年輕,切莫心灰。」

一品不再拒絕客人要求。

趁肉身健康,精益求精,為甚麼不呢?

一位中年太太說:「醫生,年紀大了,耳垂拉長,一看就知老人相,請把我耳珠修小一點。」

一品一口答應。

她精工把中年太太的耳朵修復成小小貝殼模樣,連墜長了的耳環孔都縫小。紗布一拆,中年太太樂得漲紅了雙耳,落下淚來。

照說,耳朵只需聽得見已夠,不不,愛美的女士不那樣想。

另外一位太太來見醫生時欲語還休,終於結結巴巴說出要求。

一品頷首!「可以收緊,我明白的確有這個需要。」

病人感激得說不出話來,「我一直自卑,所以……」

「沒問題,我可以幫你做。」

整個秋季,二晶都沒有回來,只留下口訊:「一切都好,請勿掛念。」

楊太太向大女兒:「二晶到底怎麼樣,追求可成功?」

「想是成功吧!不然早就灰頭灰臉回來了。」

「能在河北那麼久,大概已培養出感情。」

「可不是。」

楊太太凝視一品,「近日,你精神較差,雙眼浮腫,不是有病吧!」

「太忙了。」

「一個女孩子,賺足嫁妝傍身,也該收手了。」

「我的確想把診所頂出去。」

「啊!」楊太太歡喜。

「然後,謀一份職,工作時間正常。」

「是,方便約會。」

一品又笑。

「有沒有出去走走?」

有,一位人客袁太太介紹了做成衣生意的表弟給她,一起吃過頓飯。那位盧先生結過一次婚,也離過一次婚。

對女性十分老練,姿態也相當大方,對感情已無非分之想,但是渴望有伴。

對相貌清麗的楊一品有出奇好感,又敬仰她是執業西醫,對她無微不至。

病後的一品頗為欣賞這類細心,一個月後,他邀請她去日本度假,她竟答允了。

盧泳忠是日本通,日文流利,他們住在箱根旅舍,每朝他一個人在咖啡室看報紙等她下來。

他帶她去看露天雕塑館,一品訝異收藏品甚豐。

她問:「你對美術有興趣?」

他極之坦白:「一竅不通,不過我猜你會喜歡。」

一品點點頭,她自問極端自我中心,對盧泳忠這種捨己為人精神十分欣賞。

箱根湖盡是秋色。

一品穿得很嚴密,他為她在樹林棕紅秋色下拍了許多照片,她都沒有拒絕。

一品從來沒有做過少女,八年醫科五年實習接掛牌行醫的她還是第一次為拍照被拍照。

她覺得沒有來錯。

他們在至考究的餐館吃晚飯,他把他的身世告訴她。

「……自幼不喜讀書,看見課本頭痛,勉強中學畢業,承繼了父親一丬小小製衣廠,到現在規模倒是不小了,在深圳僱了千餘員工,紐約也設了門市部。」

一品有點倦,可是愛聽他傾訴。

他見一品有興趣,覺得榮幸,接說:「離婚是因為東征西討,冷落了對方,幸好沒有孩子,可是,十年後今日,又後悔沒有孩子。」

一品點點頭。

盧泳忠忽然說:「你一向不愛說話?」

一品答:「有時也可以十分牙尖嘴利。」

他衝口而出:「你這般柔弱,如何操刀?」

一品忍不住笑了。

「但願我時時可以向你傾訴。」

像他這般條件的男性找雙忠誠耳朵其實很容易。

他似知道一品在想甚麼,他輕輕說:「我頗為潔身自愛。」

說罷有點不好意思,咳嗽兩聲。

他想請她去觀能劇,「票子不好買。」

一品搖搖頭,這個國家的文化全屬次級,不是抄中國,就是仿歐美,毫無新意。

她建議:「帶我去漫畫街。」

盧泳忠笑,「那得去東京。」

他陪她乘火車特地去東京書店看漫畫。

站在一角打書釘,把最好笑部分翻譯給她聽。

一品毫不避忌,把黃色漫畫文字指出,「說甚麼?這還需要圖解?」

盧泳忠尷尬地說:「這些不好翻譯。」

一品非常高興,剎那間忘記身罹惡疾,隨時有復發危險。一品自覺幸運,在這種時候身邊出現一個盧泳忠,他的事業已經有良好基礎,只需遙控,他有資格享受生活。

「你可喜歡雪景?」

一品點點頭。

「我公司在溫哥華附近的滑雪區威士拿有間度假屋,你可願意去看看?」

一品點點頭。

「那麼,十一月去可好?」

一品微笑,「沒問題。」

「我立刻去安排。」

他雙目中盡是欣喜,一品覺得可以令一個人那樣高興,真是好事。

回程他們已經成了無話不說的老朋友。

但不知怎地,他倆始終未曾握過手,他不敢造次,她沒有意思。

在飛機場,他們碰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盧君先看到她,「一品,那邊有位中年太太一直看住你笑。」

一品定睛一看,「媽媽!」

楊太太過來與他們打招呼。

「媽媽接誰的飛機?」

「一位傳道人劉姑娘。」

盧泳忠連忙說:「楊太太可有車?不如我把司機留下來你用。」馬上吩咐手下幫楊太太辦事。

他自己幫一品取了行李走到出口,另外有人駛了車子來接。

一品詫異,她一向懂得照顧自己,可是沒想到被照顧是那樣舒服,剎那間盧君調動天兵天將,擺平一切,雖是生活細節,可是日常最惱人的也都是這些。

她說:「謝謝你。」

他聳聳肩,「我還會甚麼呢,又不懂琴棋書畫。」

一品笑了。

他送她回家。

公寓門一打開,他驚歎,「一個女孩子住這樣大的地方,太能幹了,怪不得男人無立足之處。」

一品笑不可仰。

「請坐,喝杯咖啡。」

「屋內為甚麼這樣空蕩,是簡約主義嗎?」

「我喜歡這樣。」

「很特別。」

這時,一品有點累了,他識趣告辭。

一品淋浴後正想午睡,有人來按鈴。

門外是兩個女傭,笑容滿臉,「盧先生叫我們來。」

其中一個挽菜籃,另一個捧一盤半個人高的蘭花,一品簡直不好拒絕。

「楊醫生你儘管休息,我們很靜,不會吵你。」

一品索性把公寓交給她們。

她看了幾頁書入睡,依稀聽見電話鈴,可是都有人接聽。

醒來覺得胸口作悶,嘴巴幹苦。

立刻有人輕輕敲門,進來遞上一盅飲品,「楊醫生,川貝茶,生津止渴。」

一品喝下,只覺滿嘴芬芳,咦,享福了。感覺上好像只有姨太太才能過這樣的生活而不覺汗顏,但是病人似乎也有類似特權。

她走出客廳一看,只覺光潔無比,可見過往的鐘點工人是何等躲懶。

盧泳忠送來許多盆栽,令客廳生色不少。

女傭人過來說:「我叫阿暢,楊醫生可想吃飯了?」

連一套精緻的米通碗及一雙烏木鑲銀筷都自盧家帶來,一品嘖嘖稱奇。

「我做了一個酸筍絲湯,很開胃,你請試試。」

一品喝一口,「唔!好吃。」

那阿暢很高興。

「你回去同盧先生說,他的關懷我很感激,不過,我不習慣這樣豪華生活,明天你們不用來了。」

「可是──」

一品微笑,「好吃好住慣了,養懶身子,如何為病人服務。」

阿暢退下,「是了。」

她收拾好廚房告辭。

門鈴一響,一品以為她忘記甚麼,去開門,卻是看護彭姑,她放下一疊郵件。

她一臉詫異,「楊醫生,剛才我打電話來,有人自稱是你管家。」

「已經走了。」

「楊醫生如果要請管家也有能力,只是老氣橫秋一本正經享福似乎不是你的脾氣。」

「對,黎醫生報告如何?」

「壞細胞已完全清除。」

一品鬆口氣,坐發呆,一時作不了聲,忽然鼻酸。

彭姑輕輕說:「這也算得上是個劫數,不過已經捱過。」

一品點點頭。

「傷口還痛吧!」

一品答是。

彭姑嘆口氣,「我的女兒今年十八歲,當年生養時做的手術,至今天傷口還隱隱作痛。」

她一直屏真氣不說話。今日知道好消息,忍不住講了又講:「咦,這麼多好花,是否姚小姐送來?」

一品不置可否。

「啊,這盆蘭花有個名堂,叫一品蘭,這又不似姚小姐手筆,她頂多送黃玫瑰而已。」

「與我同名?」

「是呀,蘭花是君子花,這是極品,故叫一品蘭。」

盧泳忠那麼細心,一品差點忽略了他的美意。

這時彭姑說:「我先回醫務所。」

「有客人嗎?」

「有,一位太太想換全身皮膚,連皮囊都不要了。」

一品微笑,「希望沒有人想更換靈魂。」

「還有一位男客,想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強壯某種機能。」

「這並非我工作範圍。」一品笑不可仰。彭姑告辭後,一品拆閱信件。

其中一封,由金氏夫婦寄來,「貝洛已經得到一隻栩栩如生的義眼,用鈦金屬啪鈕裝上,天衣無縫,她仍然得接受一連串矯形手術,但生活已與常人無異……」

一品才放下信,門鈴又響起來。

「咦,母親大人突擊檢查。」

門外站的,正是楊太太。

她微笑問,「屋內沒有客人吧!」

「請進,媽媽才是稀客。」

「你們不想我來,我便不來。」

一品陪笑,「我斟杯好茶給你。」

楊太太四周圍打量一下,「誰送來這大盆一品蘭?」

每個人都不可思議地博學,一看就知道蘭花名稱。

「是那容貌醜陋的男生所送?」

一品不以為然,「媽媽,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一品,那人外表實在猥瑣,我特地來告訴你一聲,你才二十多歲,實在不必急於同那樣一個人在一起。」

「人家心地好──」

「嗯,出手亦大方。」

一品失笑,「媽難道懷疑我貪人家的錢?」

「我真不明白都會生意人怎會長一張北大荒農民的面孔,而且,你看此人心思縝密,進退有方,絕非一盞省油的燈。」

「媽媽,不過是普通朋友而已。」

「將來外孫那麼醜,怎麼抱出去。」

一品氣結,「老了,老了有話說不通。」

楊太太看女兒,「你以為我胡塗?你的心事,我全知道。」她嘆口氣,「慢慢來,別心急。」

一品坐下來,「工餘寂寞,約會解悶,我並不想結婚。」

楊太太想一想問:「仍然沒有二晶消息?」

「她很好,別擔心。」

「不擔心你們,又擔心誰?」

「媽,我還有事。」

楊太太探頭過來,「一品,你皮膚焦黃,需要小心護理。」

「是是是。」一品好不容易把母親推出門外,鬆一口氣。

她想收拾行李,發覺衣物已經整理妥當,連掉了的鈕釦都一併釘上。

擁有兩個那樣能幹的家務助理,一雙手除了替自己洗臉,甚麼也不必做。那樣,楊一品會迷失自己。

電話來了,「一品,我接你出去散步。」

「我累了。」

「那麼,先睡一覺,再來找你。」

一品欣賞的就是這種沒有壓力,舒服輕鬆的感覺,像是多年老伴,知彼知己。

這是因為不愛他的緣故吧!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

一品和衣而睡。聽見門鈴的時候,睜開眼睛,天色已昏暗。她打開門,看到盧泳忠。

她沒有開燈就請他進來。盧泳忠目光灼灼,發覺她頭髮濡溼,「下次吹乾頭髮才睡,以防頭痛。」

一品微笑,「這個說法,毫無醫學根據。」

盧君替她取起外套,「來,我們到林蔭路去。」

一品有種感覺他是想她去看些甚麼。

果然,那是一個建築地盤,看得出這一座小小獨立洋房,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林蔭路居高臨下,海港風光一覽無遺,不知怎地,在任何城市中,山上是山上,山腳是山腳,兩般不同的景象。

露台還沒有裝好欄杆,一品站出去看藍天白雲,有點羨慕未來女主人:一切現成,帶支牙刷走進來便成。盧君在她身後說:「怎麼樣?」

「很好。」

「少一個女主人。」

一品聽到這種文藝小說中對白,不禁笑了。

「這是真的。」

一品雙臂抱在胸前,不置可否。

盧泳忠吸進一口氣,「一品,你願意做這間小屋的女主人嗎?」

一品意外,沒想到他會求婚,她一開口,答案卻比小說作者編排的更加荒謬:「你其實並不瞭解我。」

盧泳忠只是笑,「我知你是難得的瑰寶。」

他取出一隻藍色絲絨盒子,打開來,展示一枚鑽戒,不大不小,品味甚佳。「一品,請你考慮。」

一品把盒蓋輕輕蓋上,放回他的口袋,「還不是時候,我都沒想過」

就在這時候,他們忽然聽見異物墮地聲,工人們驚呼,騷動,有人喊救命。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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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品那醫生本能立刻使她往出事方向奔去。

盧泳忠在她身後叫:「一品,危險,你往甚麼地方去?」

大門地台上有一工人倒臥,兩名同事正替他壓胸急救。一品大聲說:「我是醫生,請讓開,快叫救傷車。」

有人說:「醫生,水泥鬥鬆脫掉下,剛好壓倒他身上。」

一品蹲下,正想檢查,發覺傷者頭部歪在一邊,她去扶起他,發覺他頭顱已經變形,她染了一手血,傷者已無法救治。

這時,救護車已嗚嗚駛至。

一品茫然站起來。真意外,竟在這目睹一宗工傷。救護人員趕到,抬出擔架。

那名工人已無生命象,明日,報上將有小小一段新聞報道這宗意外。

一品這時抬起頭來,看到盧泳忠與司機站在一旁,與警察對話。

一品靜靜走過去,身上沾了血漬,她也回答了警方詢問。

一條生命悄悄逝去,藍天白雲卻與意外沒有發生前一模一樣平靜。

「一品,車子在這邊。」

盧泳忠想來拉她,一品搖搖頭,攤開髒手掌。

好一個盧泳忠,輕輕說:「你不怕,我為甚麼怕。」他緊緊握住她的手,這還是第一次,他發覺她的手很小很輕。

一路上他們沒有談話,到了公寓門口,盧泳忠說:「我送你上去休息。」

是一品按住他的手,「我有話同你說。」

盧泳忠臉色忽然蒼白,她要拒絕他了,他立刻逃避,「今天你累了,改天才談。」

一品非常堅持,「不,現在就同你說清楚。」

盧泳忠幾乎流淚,無奈只得面對現實,跟一品入屋。

一品命令他:「坐下,以免聽得驚嚇摔倒。」

「你有話說吧!」

「我有病。」

盧君詫異,「介紹人一早告訴我。」

「是惡疾。」

「可是經已治癒。」

「五年內尚有復發機會。」她提醒他。

「那麼,我陪你看五年後情況如何。」

一品沒想到難題實時獲得解答,看樣子盧君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高手。她最欣賞這種人。

一品微笑,「五年是很長的一段日子。」

「到了我這種年紀,很快就會過去。」

「我認識一位小姐,很適合做這種小洋房女主人。」

「啊,是誰?」

「她長得很漂亮,是位女演員,叫以莉。」一品暗示他找錯對象。

盧泳忠笑了,用手擦擦鼻子。

一品看出端倪來。

他終於說:「我一早認識姚小姐,不勞你介紹。」

「啊!」

「姚小姐踏出社會已有十年八載,大名鼎鼎,無人不識。」

一品臉紅,「呵」又碰了軟釘子。

母親說得對,這人不簡單。

「還有甚麼問題嗎?」

一品搖搖頭。

「那我先回公司處理今天這宗意外。」

一品點點頭。

「奇怪,」盧泳忠說:「楊醫生同楊一品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一品頷首:「雙面怪醫。」

盧泳忠笑離去。

稍後一品發覺他把小小藍色首飾盒放在水果盤,一隻黃色大柚子上面。

她取出戒指細看,發覺指環內側已經刻了字:給一品,泳忠,以及年月日。她試戴,大小剛剛好。

盧君是個極頂聰明的人,可是那伶俐的靈魂卻裝在一具非常平凡的肉體之內,真正委屈了他。

一品把指環放回盒內。這時她才洗刷雙手,接沐浴更衣。

電話鈴響,一品正想找人說話。

「品姐,我是本領。」

「本領,聽到你聲音真高興。」「品姐,你身體無恙吧!」

「你們都知道了。」

「聽說已經治癒,大家都放心。」

「你還有甚麼話說?」一品洞悉師妹心意。

「品姐,」李本領有點不好意思:「你覺得周炎這個人怎麼樣?」

一品一聽,立刻就笑。

「品姐,別打趣我。」她略見忸怩。

「你放心,周炎很好,只是比較任性,有孩子氣。」

李本領答:「我也這麼想。」

「給他一點時間,叫他回學校去,過幾年就脫胎換骨了。」

「那麼,我們之間會有前途?」

「當然,年齡相仿,志趣相同。」

「謝謝你,品姐。」

「就這麼一個問題?」

「還有,那副激光手術刀─」

「不忙歸還,你拿去用吧!」

「我代表大家謝謝你。」

第二天,一品回診所辦了一點事,提早回家休息,一進門,看見一隻彩色斑斕火鸚鵡飛過來,一邊學人語:「大小姐回來了,大小姐回來了。」

一品驚喜:「二晶,是你?」

這些奇禽異獸,當然由她帶來,可是室內盆栽卻已給牠啄亂。

二晶自書房轉出來,「是我。」

一品鬆口氣,「想煞我了。」

姊妹緊緊擁抱不放。然後,她們彼此打量。

一品發覺二晶胖了一點,身段健碩,膚色微棕,似名運動健將。

二晶看姊姊,「噫,弱不禁風,面色蒼白,這些日子,虧你還瞞得住老媽。」

一品嘆口氣,「身體慢慢可以養回來。」

「對,主要是心靈依舊活潑。」

一品看牢妹妹,「你呢?」

二晶攤攤手。

「沒有進展?」

「有時忙得連一整天也說不上一句話。」

「那麼糟?」

「也不是,彼此都感覺到對方在身邊,十分安慰。」

「那就已經足夠。」一品點頭。

二晶說:「這次工程完畢,他決定回大學重拾職。」

「那多好,不必東奔西跑。」

「要是想有進一步發展,得跟去。」

二晶說:「嗯,那就看你有多需要他了。」

這時,大鸚鵡飛過來,停在二晶肩膀上,啄她耳朵,二晶咕咕笑,看得出她還是開心的。

一品問:「你自己的工作呢?」

「只得暫時停下來,當作休息。」一品想一想,「有時希望男生也犧牲一下。」

「他們甚有壓力,他們如果停下來,叫沒出息,父母親友以至愛人都會看不起他。」

的確是。「你去看過媽媽沒有?」

二晶說:「一早去過了,她告訴我,有個能幹的生意人與你來往甚密。」

一品笑笑。

「可有照片?」

一品把在箱根拍攝的合照給妹妹看。

「唔,很老實。」

一品微笑,「你可以坦白。」

「能幹的男人,無論長得怎麼樣,都是能幹的男人。」

一品連忙說:「謝謝你。」

「我祝你蜜運成功。」

一品笑,「路途遙遠。」

「假使事事順利,婚後你會放棄工作嗎?」

一品輕輕說:「工作,是收入來源,一個人總得經濟獨立,我不敢造次。」

「你的儲蓄也夠了。」

「二晶,你是我妹妹,怎可誇大?」

「大姐一直有大姐的樣子,難怪媽媽鍾愛你。」

「媽媽並不偏心。」

她不以為然,「你當心那樣說。」

二晶把鸚鵡引進籠子,拎準備告辭。

一品問:「熊授人在本市?」

「不,已回美國。」

一品送妹妹到門口。

二晶閒閒地問:「不叫你心跳的男人,也可以是結婚對象嗎?」

一品從容地回答:「恐怕是最佳終身伴侶,一個人的心房不規則跳動,並非好現象。」

二晶笑了。

她走了以後,一品籲出一口氣。

心詫異,竟這樣維護盧泳忠,可見已經培養出感情來。

她去看水果盤的戒指盒子,幸好,二晶沒發現它,沒有被動過的痕。

一品謹慎地收好指環。

與二晶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親厚,姊妹始終會各有各家庭伴侶子女,能像老朋友般已經不錯。

想到極小的時候,她牽二晶的手上學,步行半小時才到校門,風雨不改,走得累了,坐在道旁休息一會兒再走,世界那樣大,可是隻得兩個小女孩相依為命。

一品雙眼潤溼,那樣的好時光都過去了,人大心大,今日各有各生活圈子。

記得姊妹倆自幼也談過死亡問題。

「姐,我怕死。」

「我也是。」

「不過,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日子吧!」

「是,等過新年要等好久,一年都那麼長,可是十年二十年更長。」

「對,不必擔心。」很快又過去了。不知二晶還記得這件事否。盧泳忠的電話到,一開口便問:「不開心?」

「你怎麼知道,我都沒出聲。」

「空氣凝重。」

一品笑了,「妹妹來看我,想到孩提時無牽無掛,真不願長大。」

盧泳忠溫言安慰:「那時環境其實並不好。」

「但是,到底一切由大人作主,去到哪是哪,聽天由命,十分開心。」

「是甚麼時候有了心事?」

「十二、三歲吧!功課開始吃重,想考第一,父親辭世,母親的沉默種下我憂鬱之根。」

「對敏感的你來說是個大劫。」

「我與二晶功課特別用功,就是希望母親一展歡顏。」

「有無成功?」

「沒有,她一直像失去一邊身體,白天還好,晚上時時哭泣。」說到這,自覺婆媽,「喂!你怎麼有空?」

「有班可靠老夥計,我不必事事親自督促。」

「上了岸了,」一品點頭,「醫生就不行,非得同畫家、同作家一樣,親手做到退休為止。」

「你仍有一定滿足感,同我們簽字蓋章不同。」

「商人賺錢,是否不擇手段?」

「誤會,你沒聽過逢商必殷?來,一品,我們滑雪去。」

「我不懂。」

「我你。」

「最近我還有點事。」

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那麼,我等你。」

一品笑,「一邊等,一邊賺錢,別錯失良機。」

舊男友王申坡說過會天天打電話說笑話給她聽,他當然沒有實踐他的諾言,現在反而是盧泳忠這樣做。

「我帶香檳上來看你。」

「我不能喝酒,你來聊天吧!」

他忽然沉默,然後輕輕說:「謝謝你。」

「怎麼了?」

「我盼到今日,總算有個聊天的對象了。」

一品忽然發覺她也很幸運,彼此感動得靜寂片刻。

當晚盧泳忠帶來他家廚子做的一鍋鴨汁雲吞,一品聞到香味,不爭氣地垂涎欲滴。兩人並無節目,天南地北坐閒聊。

先是談醫學昌明:「……已經發明新式小型心臟起搏器應用,從前,它幫助心房把血唧到全身應用,現在改用小小螺旋槳推動血液,病人沒有脈搏,但是活,認真奇妙。」

盧泳忠感到有趣,「你從不談時裝化妝?」

一品答:「以前,與妹妹一起,最熱門話題是男人,大病一場,改變觀感。」

他真想問:你喜歡怎麼樣的男人?可是不敢造次,訕訕地維持緘默。

「聽說,令妹也是醫生。」「她是一名獸醫,曾在鄉間服務過一年,農民很歡迎她。」

「你一定要介紹我認識。」

一品微笑,心想,遲些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們下了一盤棋,盧泳忠技巧精湛,只是忍讓,最終一品還是輸了,可是不致於太難看。

他也不是沒有事做,手下來過一次電話請示,他聽到消息,表情凝重起來,走到客廳另一角落,低聲交談。

一品看他,忽然之間,發覺輕輕發號施令的他身形高大很多,肩膀也彷佛寬厚起來。呵,對他愈來愈有好感了,小心小心。從頭到尾,她都不覺得他外形不夠漂亮。

近午夜時分他告辭。一品送到門口,他忽然冒昧地說:「真想睡在你客廳,第二天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你。」

一品一愣,盧泳忠趁這機會已經離去。她進書房處理帳單,整整一大疊:保險、信用卡、慈善機構、水電、汽油、差餉……洋人說得不錯,這是活的開銷,亦即是生活費用。

母親曾經說過:「據講下一世紀人類平均壽命可長至一百三十歲,那真是累,況且,生活費用昂貴,有幾多人負擔得起,能夠看到子女成家立室已經足夠。」

一品嘆口氣,這時候電話響了。是霍授,這位瘋狂老科學家哪有時間觀念,只知有事就找人。

「一品,還沒睡?正好,我們得了一個罕見病人,你必須來一趟。」

「現在?」

「不,一品,明早七時正。」

「一定到。」

「身體吃得消嗎?」

「正悶得發昏,授你這一通電話簡直是活力素。」

「哈哈哈,我們真靜不下來。」

一品也笑了。

因為第二天有特別任務,她睡得比較穩,這不是沒有工作的人可以瞭解。一早就起來了,同彭姑通過電話便出門去。授聯同其它醫生在會議室等她。

「一品來了。」

「一品可給我們寶貴意見。」

「這個案沒有楊一品參與可真不行。」

一品頓感振作,有人遞上咖啡及甜圈餅給她做早餐,邊吃邊談。

霍授這時說:「這個案在今日極之罕見。」

照片一打出來大家噫地一聲,一品也不禁放下咖啡杯子。授解釋:「十八歲的病人自幼被叫張兩頭。」

「他的確有兩張面孔。」

照片中的張姓病人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正式五官被推擠到一旁,面頰左側另外有細小不成形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奇特的是,他一張嘴,那另外的嘴巴亦會鬱動。「在鄉間,她被視為怪物。」可是西醫一看就知道不過是寄生胎。

「通常,她都用布包頭在鄉間採作。」

「是孤兒嗎?」

「不,父母十分鐘愛維護她。」

「真是萬幸。」

「當地的醫生把她推介到我們這,條件是互相切磋。」

一品仔細觀察那寄生五官,呵,嘴巴有牙齒,可見一直隨主體發育,不易切除。授接播放病人生活錄像片段。

「這是張嬸,她的母親。」

一品微笑,在生母眼中,這張面孔也是可愛的吧!

「村童在她背後擲石子。」

「病人心靈創傷十分嚴重。」

一品就素描發表了意見。

授說:「一品,我們知道你在康復期,不想勞駕你參與實際手術。」

「不,授我可以勝任。」

「太辛苦了。」

「我做慣做熟。」

「我得與你主診專科醫生談一談。」

一品生氣,「這每個人都是專科醫生。」

大家都笑了。

「這將是醫學院另一宗學手術。」

「現在,讓我們去視察病人。」

病人在等他們,靦地不發一語。

真人的另一張面孔比影象更加詭異,連眼皮都會顫動,但是不會開啟。一品用國語與她交談:「喜歡吃甚麼,醫生給你帶來。」

張妹抬頭想一會兒,取過一本書,一品以為她想看書,她卻打開其中一頁,取出一張用來當書籤的透明彩色紙,囁囁不知如何開口。

一品心細,發覺書籤前身是巧克力的包裝紙,一顆糖,吃完了,糖紙被珍惜地撫平夾在書中,這樣惜物,叫一品感動。

「你想吃這糖?」張妹點頭,面孔上兩張嘴一起牽動。

「醫生稍後給你帶來。」一品聯同其它醫生一起檢查病人。

不用講,大家又再一次發現做一個正常的人是多麼幸福。

一品問:「她母親接來沒有?」

「已經來了。」

「那對病人康復有極大幫助。」

「我們負責切除,一品,你做修復,補鍋困難得多。」

「讓我們到計算機室去仿真手術程序。」

下午三時一品才自醫院出來。

才步出大門,有人在她身後說:「楊醫生,一起吃午飯。」

一品邊回頭邊笑:「泳忠,是你。」

早上彭姑告訴他,楊醫生在醫院,他嚇得面無人色,只想去生間,稍後才搞清楚,她是去醫病,不是就醫,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立刻趕了來。

那種感覺前所未有,十分奇怪,盧泳忠只想看見她,在她身邊,那才放心。啊,已經愛上這女子,再無存疑。在接待處他問:「我想找楊一品醫生。」

「楊醫生正開會。」

「可以與她說兩句話嗎?」

「會議進行中不宜打擾。」

「她甚麼時候可以出來?」

「總得下午了。」

他決定等她,走開無用,內心忐忑,極端不安,不如近距離靜候。

於是買了一大疊報紙、畫報在車閱讀,一直等了好幾個鐘頭,奇是奇在日理萬機的他並不覺得浪費了時間。

這還不算愛上了她真不知是甚麼了。他非常詫異,沒想到還有能力愛人,滿以為已經心死,此生免疫,可是畢竟上天自有安排,他愛上了秀麗瘦弱沉默的楊一品。

當表說要介紹一位女西醫給他之際,他還訕笑:「袁夫人,這已是你第七次拉攏了。」

「七十次也要做,免得你百般無賴,逢週末泡在我家要我招呼,你那麼好條件,沒理由孤苦一生。」

「好條件?我又不是英俊小生。」

「那種光看皮相的膚淺女子識來何用?一品是矯形醫生,經她巧手,一個人的五官要多美麗,就多美麗,她看人才不注意外表。」

當時他一怔,「一品,多麼特別的名字。」

袁太太說下去:「況且表弟你有何不妥?眼睛鼻子全部不缺,我們又不靠面孔吃飯,男人有氣度有事業便行。」

盧泳忠記得他微笑答:「多謝鼓勵,多謝指。」

表在家請客,她比他先到,他因一宗訂單遲了二十分鐘才出現,根本不在乎這次約會。一進門,看見一個纖瘦年輕女子正聽表說話,只有袁太太說個不停,她只靜靜聆聽。

咦,他想,這女子不錯,何必是女醫生。誰知表介紹:「一品,我表弟盧泳忠。」原來就是她,一點也不囂張做作,倒是難得。

盧泳忠回憶,一頓飯吃了個多小時,楊一品說不到十句話,可是又不覺她冷淡,舉手投足間,姿勢說不出的清麗雅緻,又具專業知識,叫他傾心。

是在那個時候感情已經萌芽吧!

肯定是。

等到三點鐘,一品終於出來了。盧泳忠一直以為女醫生會穿行政人員套裝,但是這楊一品往往只選卡其褲及白襯衫。

他上前說:「楊醫生,一起吃午飯。」

只聽得她笑答:「泳忠,是你。」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原來這平凡的兩個字可以這樣動聽,抑或,楊一品所做的一切,都說不出地曼妙?

「會議冗長,累不累?」

「怎麼會,不過,肚子卻餓了。」

「想吃甚麼?」

「牛肉。」一品說。

盧泳忠憐惜地想:一點不挑吃不挑穿,真難得,絲毫不沾時下都會女性嬌縱的甚麼都要最好的壞習慣。

他載她到一傢俬人會所吃城內最鮮美的牛肉。

一品同他說:「戒指我已收起來。」

「為甚麼不戴上?」

「時時做手術除下,怕不見。」

盧泳忠喜孜孜,高興得不知說甚麼才好。

只見一品在小冊子上用筆畫一張面孔。他取過來看,「咦,雙面人,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一個病人。」

「啊,傳說中的人面瘡?多麼不幸。」

一品留意他的表情,見他毫無厭惱之情,倒也放心。

「不,是連體孿生胎其中一個發育不全,寄生在她臉上,沒有生命,但會蠕動,在一般人眼中,十分可怕。」

盧泳忠問:「你負責矯型?」

「是,我在琢磨,如何縫合這個傷口。」

「譁。」

他語氣中沒有憎厭,一品鬆了口氣。

「原來你不止替太太們整眼袋。」

一品微笑,「那是我收入主要來源。」

盧泳忠忍不住說:「我愛妳,楊一品。」

一品卻說:「我的顧客常問:『楊醫生,你為甚麼不除掉自己臉上的痣?』,但是追求嬰兒般完美並無止境,亦無此必要。」

他送她回診所。

彭姑說:「楊醫生,姚小姐來過,見你不在,去喝杯茶,說轉頭再來。」

「她沒說是甚麼事?」

「說左眼角有點鬆弛。」

「姚小姐今年幾歲?」

「二十八。」

「時間過得真快,時間大神開始工作了,第一次她來收窄鼻頭到今天,竟已經十年。」

「可不是,歲月如流。」

「過了三十,她會更加吃驚。」

「剛才她正同我訴苦,說連腳板底皮膚都會鬆弛,她已不敢赤足拍照。」

一品笑了,「我得勸勸她,皮相美色至多維持十年八載,她得有個心理準備。」

「美人一朝不美,打擊非同小可。」

片刻姚以莉上來了,一品請她進辦公室。滿以為她會說到皮膚鬆弛問題,她卻沒有。她指一指一品案上一幀小照,「楊醫生,你認識盧泳忠?」

一品「啊」一聲,「他說你倆是朋友。」

姚以莉笑笑,「是老朋友了,最近忙,少見面。」

一品細心留意美人兒表情,一邊問:「他這個人怎麼樣?」

「楊醫生你同他約會?」

一品坦白點頭。姚以莉盛讚盧泳忠:「一等一好人,聰敏能幹、大方疏爽、幫助朋友不遺餘力、毫不計較得失。」

「他結過一次婚?」

「那女子走寶。」

一品說:「也許,時機未到,緣分先盡。」

「我認識盧君的時候,還在做牛仔褲模特兒,三千大元拍十日十夜,廉價勞工。」

「是宣傳他旗下產品嗎?」

「是。」

「沒有進一步發展。」

姚以莉笑了,「他嫌我膚淺。」

事情當然不止那麼簡單,人家不說,不必細究,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

姚以莉說:「真可惜,盧君外形差了一點。」

一品忍不住了,「奇怪,你們都說他醜。」

以莉看醫生,「你不覺得?」

一品照實答:「從來不覺。」

姚以莉詫異,「一個整形醫生應該對美醜最敏感,你竟對他容貌沒有感覺?」

一品搖搖頭,「愈來愈覺得他順眼,叫人舒服。」

「嗄!」姚以莉笑了。他們會是天生一對,只看見對方優點才是終身相處之道,怨偶只會彼此挑剔。

「我很替你們高興。」

一品微笑,「謝謝你。」

「請替我問候盧先生。」

「一定。」

姚以莉站起來告辭。

「咦,沒有其它的事了?」

「醫生,這場青春美麗持續戰我是必輸無異,打了十年,已經又累又痛,我想放棄,順人類自然命運發展。唉,老就老吧!」

一品笑得彎腰。

到底是聰敏女,有頓悟。她婀娜地走出醫務所。

看護彭姑看美人兒的背影說,「她以後都不會再來光顧楊醫生。」

一品詫異問:「為甚麼?」

彭姑說:「醫生是她前任男友的現任女友,她吃了豹子膽嗎?萬一割錯地方那可怎麼辦?」

一品又笑,「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你倒是不吃醋。」

「我從前也有異性朋友。」

「奇怪,看中他的倒都是美人兒,且有口皆碑,可見是真人不露相。」

「彭姑,你想到甚麼地方去了,愈鑽愈好奇。」

第二天,一品去買了盒花街巧克力,每粒糖都有漂亮彩色的糖紙包,她帶到醫院送給張妹。

張妹哎呀一聲,露出笑容,另一張面孔上的嘴巴也咧開。

一位年輕的護理人員不由得輕輕退後一步。張妹立刻剝出一粒巧克力放進嘴,唔地一聲,隨手將糖紙夾入書中。

一品到這時才發覺她在看一本《神鵰俠侶》。

「你喜歡這本書?」

張妹點點頭,忽然開口說話,「我只得這一本。」

「我送你全套。」

「謝謝醫生。」

「書中人物,最喜歡誰?」

果然不出所料,「是楊過」,接鼓起勇氣問:「醫生你呢?」

「我屬意郭襄,她這個人溫柔、體貼、沉默,肯為別人想。」

張妹點頭,「我知道了,同楊醫生一樣。」

一品笑,「我哪有那樣好。」

霍授進來說:「張妹今天精神很好呀,不再哭泣了。」

張妹又一次垂下頭,不發一言。

一品與霍授在會議室商量了一些細節,手術時間定在下午。

事前工夫再充分,難保沒有意外發生,緊張在所難免。

授故意找些輕鬆話題:「一品,你到底有甚麼理想?」一品只是微笑。

「對目前的成績已經十分滿意?」

「不,我心有個主意。」

「說來聽聽。」

「到鄉村去辦一間小小診所,免費服務。」

「呵,這是宏願,史懷惻醫生就是這樣開始。」

一品輕輕說:「有些如紅眼症、喉嚨炎,只需對症下藥,一日之內可以痊癒,可免病人捱苦,我願做鄉民的家庭醫生。」

「那麼,你是長期生活在鄉間。」

「是,這確實是個難題。」

「我倒有個建議,不如找四個志同道合的醫生,每人一季,回鄉服務。」

一品微笑,「那可困難了。」

授笑,「連我都怕蚊子咬,不捨得離開城市中舒適的公寓,其實到處可以幫助病人,毋須下鄉。」

一品仍然微笑。他們聽到有人敲門,接一聲咳嗽。

一品抬頭,看到門外站盧泳忠,她立刻歡欣地介紹說:「授,這是我的朋友盧君。」

授聽到一品的語氣便知道這是愛徒的男朋友,不禁對這其貌不揚五短身段的男人多看一眼,他隨口問一句:「有興趣參觀手術實況嗎?」

一品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盧泳忠馬上答:「我極之感興趣。」

一品輕輕地說:「這有甚麼好看,又不是演唱會。」

盧泳忠問:「是居高臨下在手術室樓上觀察室參觀嗎?」

授答:「正是,一會見。」

他出去了。一品頓足。盧泳忠笑:「我不是見血就暈的那種人。」一品怔怔地看他,舊男友王申坡就是因為參觀過一次手術,嚇得做了逃兵。

「一品,如果你不想我看,我就不看。」

「有些人承受不了。」

「我想了解你的工作。」

「那好,歡迎到觀察室。」醜媳婦終須見公婆,就這樣決定了。

門外,有人問授:「那人是誰。」授不答。

「楊一品的男朋友?」授只得點點頭。

「一場病竟叫一品自信盡失,怎麼找一個外形那麼差的男朋友。」語氣中說不出地惋惜。

授卻這樣答:「也許,人家有內在美。」

「你看,做男人到底佔便宜,女性懂得欣賞內在美,相反,女子長得那樣黑漆漆,誰敢接受。」

授不想多說:「那是一品的選擇。」

「他一定很愛惜她,不愛她,條件再好,又有甚麼用。」

下午,盧泳忠在觀察室挑了一個最好的位置坐下。醫生魚貫而入,他看到一品抬起頭來朝他擺擺手。

盧泳忠四周的醫學生議論紛紛。

「美麗的楊醫生大病初癒,一顯身手。」

「這個病人真可怕,不知就在黑夜面對面,不嚇死人才怪。」

「否則何需七醫會診。」

盧泳忠聳然動容。手術開始,他全神貫注看一品工作,穿白袍的她混身似散出晶光,個子小小,但指揮如意,與其它醫生配合,不卑不亢,發揮了她的能力。盧泳忠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雙目潤溼,感動不已。誰也沒想到他會似一尊雕像似坐動也不動數小時之久。

要了解一品的性格,惟有到手術室內。他親眼看她將病人的一邊面孔連肌肉與皮膚逐層縫合,在她溫柔的巧手底下,一個公主與一個農女的臉,絲毫沒有兩樣,全無不同,毫不偏心。到最後,看護送上一隻盤子,離遠看去,邊有東西蠕蠕而動。

哪是甚麼?

他身邊有人也叫出來:「那是甚麼?」

有人答:「水蛭!用來吸出瘀血。」

「譁,如何用起民間土方起來。」

「聽授說尤其適合面部手術用。」

「我不敢看。」

「陶同學,回家帶寶寶去吧!」

只見一品伸手捉起一堆水蛭,逐條放在病人臉上,剎那間小小褐色體蟲的體積暴漲十倍不止,吸飽了血,紛紛掉下來,病人面孔明顯消腫。

盧泳忠大開眼界,不禁低呼:「蔚為奇觀。」醫學生好奇地看他,「閣下是哪家醫院的醫生?」

盧泳忠答:「不,我不是醫生,我做成衣生意。」

「你怎麼會到觀察室來?」

他很驕傲地說:「我是楊醫生的朋友。」

「原來如此。」

另一個年輕人問他:「血淋淋,不怕?」

盧泳忠搖搖頭:「這是地球人體構造,你我都如此,有何可怕?」

先頭那個學生大力拍他肩膀,「說得好,家母也時時問我怕不怕,我說他朝吾體也相同,我全然不怕。」

「胡小圖,你不會用成語,不要亂用好不好?」

大家笑起來。學生時期真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歲月。

這時,手術已經完成,一品抬起頭,看到盧泳忠仍在觀察室,有點意外。

盧泳忠問那些年輕人:「怎樣下去見楊醫生?」

「出了門,往前走,看到電梯,按一字,出了電梯,轉左,再轉右,有幾間會客室,你會看到楊醫生見病人家屬。」

「謝謝。」

「你記得住?」

盧泳忠微笑:「我記性還可以。」

他出去了。

學生們忙收拾筆記,有人說:「楊醫生這個男友比上次那個好得多,前任男友外形英俊,但是個草包,看見血竟嘔吐起來,記得嗎?」

「也難怪,手術實況的確不是每個人接受得來。」

「很奇怪是不是,人類只顧皮相,妝扮亮麗,天天洗淨畫皮,又燻以香氛,久而久之,忘卻皮囊裹的是甚麼。」

「喂,哲學家,放學了。」

那邊廂,盧泳忠找到了會客室,看見楊一品醫生正蹲與一中年婦人細心談話。

那女子很明顯是病人母親,緊張得握住拳頭,嘴唇發白,被一品好言相慰,漸漸鬆弛下來,一品又把實際情況向她解釋清楚,她落下淚來,喃喃道:「謝謝醫生。」

一品笑,「這次手術一共有七位醫生參與,連麻醉師及助手一共十二人,我不佔甚麼功勞。」

一名看護出來說:「張嬸,請過來看張妹。」

那張嬸匆匆趕去。

盧泳忠到這個時候才輕輕叫她:「楊醫生。」

「泳忠,你還在這,你不累?」

「我正想問你,你怎麼不累。」

「習慣了。」

「也不進食。」

「忽然想吃巧克力冰淇淋梳打。」

「我立刻帶你去。」

一品看他,奇怪,每次見他,他都彷佛高大一點,強壯一點,愈看愈舒服,愈來愈順眼。

「喂,」一品問:「你沒有擱下重要業務吧!」

「我是著名工作狂,所以才來瞭解你的工作。」一品不出聲。

「一品,你亦是醫生,明知故問。」

「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要孩子。」

黎醫生勸說:「來日方長。」

「我甚至沒考慮過結婚。」

黎醫生點頭,「人人知道你事業心重。」

「可是,我不生孩子是我的事,被醫生斷定不能生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是不能,是不宜。」

一品嘆口氣,沮喪地低頭。

「一品,可是找到對象了?」

「彼此都有感覺。」

「他知道你的情況?」

一品點頭。

「那多好,瞭解最重要。」

「他喜歡孩子,我覺得對他不公平。」

「慢慢商議,彼此相愛,就有解決方法。」

「黎醫生,謝謝你的鼓勵。」

「享受目前,不要為將來憂慮。」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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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品告辭。回到公寓,一打開門,就知道二晶來過,書報攤了一地,手袋撇在一旁,不過,這次沒有飛禽走獸。

二晶蓬頭自客房出來,靠在門框上,欲言還休。

一品納罕,二晶面孔虛腫,分明哭過來。姊妹倆都很久沒有痛哭了,哭泣其實有好處,體內毒素可隨眼淚排出,又可紓緩情緒,但是成年人不是說哭就可以哭得出。

一品緩緩走過去,「來,有事坐下慢慢談。」

「給我一杯酒。」

「你需要一杯熱茶才真。」

一品泡了玫瑰普洱給妹妹。

二晶喝一口,「好茶,香入心扉,自喉嚨暖到胃,從甚麼地方得來?」

一品微笑,自然由盧泳忠帶來,她根本不懂喝茶。

她問妹妹:「記得嗎,小時你不開心,半夜常到我小床來,兩姊妹一直聊到天矇矇亮。」

「你多累都陪我。」

「你是我妹妹。」

「一品,我可有叫你失望?」

「我一直以你為榮。」

「少女時瞞媽媽偷出去跳舞你總包庇我。」

一品笑,「跳舞是樂趣。」

「可是你一直沒學會。」

「我資質不如你呀,得孵在家讀書。」

「是陪媽媽吧!」

「一半一半。」

二晶終於說出心底話:「我與熊在豪,已經決裂了。」

一品一怔,這個名字,今日聽來,好不陌生。對於自己的善忘,一品有點汗顏,她不出聲。只聽得二晶說:「再拖下去,也不會有更大發展。」一品不由得問:「你期望甚麼?」

「婚姻、家庭、子女。」

「他未曾準備好,他的心仍在史前爬蟲上。」

二晶黯然笑:「你對他非常瞭解。」

「二晶,知難而退,未嘗不是好事。」

「已經投資了那麼多下去……」

「人生有賺有蝕,得到一些,亦失去一些,看得出你已盡了力,甚至跑到河北去陪他幾個月,是我,一定感激流涕。」可是不知怎地,熊在豪不賣帳。

「這種挫折十分折磨人。」但是,會過去的。

「當初,還得把姊姊一掌推開才取得優先權……」

一品嚇一跳,連忙更正:「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急忙間她找到藉口,「我遇到泳忠,覺得他比較適合我,我只想約會泳忠。」

二晶沉默了。

「我真是幸運,碰到泳忠那樣優秀的伴侶,他為人寬厚大方誠懇,又極富生活情趣,事事以我為先,叫我身心舒暢,可惜因為健康問題,未能實時答允他求婚。」

二晶看姊姊:「世事總沒有十全十美。」

「是呀。」一品微笑,「所以人生才有盼望,甚麼都有,還有甚麼好想。」

「姊姊真樂觀。」

「那時你小,沒有看見母親的眼淚,那真改變了我的人生觀;得到一點點,我已很滿足。」

「謝謝你的啟示。」

「喂,我是你姊姊。」

「母親叫我們明晚帶男友回家吃飯。」

「遵命。」

「我此刻沒有男伴。」二晶沮喪。

一品笑,「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必然不會叫老媽失望。」

「只剩二十四小時,哪去找人。」

一品內心慶幸,她總算可以對老媽交功課了,多年來交白卷,今日揚眉吐氣。

二晶說:「可惜老媽不太喜歡盧泳忠。」

一品卻不擔心,「她會改變觀感。」

二晶看姊姊,「你也是漸漸才接受他的吧!」

「不,」一品老老實實坦白,「我甫認識他就覺得舒服,我說過,自你們口才知道大家覺得他外形稍差。」

二晶很感動,「也許是因為矯形醫生認為外貌根本不重要。」

「是呀,一把鉸剪一支針,縫縫補補化醜為妍,多麼容易。」

姊妹倆都笑了。

一品回娘家那天,盧泳忠鄭重其事,親自買了菜,帶廚子,備妥禮物一早到楊家。他的禮物別具心思,考究細緻,不單以金錢衡量,其中一雙繡梅花的緞子拖鞋叫楊太愛不釋手。

楊太太的話忽然多起來,捧出瓷罐盛的黑棗釀胡桃給他吃。盧泳忠博學,當然知道這是江浙人用來請女婿的零食,非常高興。

有他在,楊宅頓時熱鬧起來。

楊太太隨便拈一個題目,像怎樣處理室內盆栽,盧泳忠便中肯地發表意見,令楊太太談得舒服。

還未到吃飯時候,楊太太已覺得對盧泳忠有更改觀點必要:這位未來女婿長得醜嗎?不見得,將來外孫像他也不差:男孩子以才為貌嘛。

她對女兒說:「難得是,生意做得相當大,人都不庸俗。」

一品微笑。

二晶在七點左右才攜伴回娘家。

依然是她的品味:那年輕人英俊如男明星,健碩高大,學歷甚佳,是專業人士。

條件那樣優秀,當然多人爭,一下子就被寵壞,熊在豪就是一個例子,可是二晶卻不怕。

那年輕人叫區泰來,雖然英俊,倒也算沉實,很快與楊家其它人熟絡。他的工作是室內設計,忽然與盧泳忠談得十分投契。

一品悄悄說:「我一直知道你有辦法。」

二晶苦笑,「他帶一條大蜥蜴來求診,我問他可有空吃飯。」

「蜥蜴?」

「是他侄子的寵物。」

「你真不易想象人們對動物有多慈愛。」

「姐,我開始明白你為何看中盧泳忠。」

「說來聽聽。」一品微笑。

「他這人謙遜有禮,永遠把人家放在第一位,心美。」

一品想一想,「不,他不止這個好處。」

「叫人妒忌。」

一品笑吟吟過去坐在盧泳忠身邊。

廚子捧出清淡可口的三菜一湯,吃到最後,白飯不夠,由此可知眾人是多麼捧場,廚子笑不攏嘴。

盧詠忠剝橘子給一品吃。

一品先敬母親,楊太太心想:如果這小子一輩子對一品這樣好,甚麼都值得。

晚飯很成功,眾人又坐了一會才告辭。

二晶與男伴去看電影,一品覺得坐在黑暗中沒有意思,盧泳忠說:「我情願聊天。」

一品自然地把手臂套進他的臂彎。

他問一品:「我可過得了伯母那關?」

「成績斐然。」

「我會愛護伯母,她孀居多年,我們需多加補償。」

一品不出聲。

等你找到這個人了,人家也找到了你,卻因為另外一些顧忌,快樂打了折扣。

第二天,一品回到診所工作,照顧了兩個病人,趁空檔,撥電話給妹妹。

「昨晚去看甚麼電影?」

二晶坦白說:「我一早回家。」

「為甚麼?」「一齣門,區君便叫我介紹生意:『你姊姊、姊夫的家需要裝修嗎?令堂的廚房、浴室可得翻新了』。」

「那也無可厚非,淡季,靠熟人介紹生意。」

「我覺得不是味道,幸虧盧泳忠沒向你推銷他家出產的成衣。」

一品笑笑,「你太挑剔。」

「於是不歡而散。」

「再另外物色吧!」

「我有點倦,想帶三、五隻狗退到一間海邊的大屋去隱居,每日與相愛的伴侶散步聊天享受美食。」

一品忽然問:「可要孩子?」

「暫時不要,十年後也許。」

一品說:「屆時可得自海邊搬回市區,重拾人間火,天天接送上學,為孩子成績稍差大動肝火,與老師及其它家長打交道……」

「是呀,人生每個階段不同,各有各樂趣。」

「一般人都渴望有子女吧!」

「也有人覺得生育下一代費時失事,地球千瘡百孔,已不宜人類居住,生老病死,又諸多苦楚,愈想愈灰心。」

「可是,至少老媽還有你同我。」

二晶笑笑,「我們姊妹算是好孩子。」

「診所忙嗎?」

「這一陣子比較淡靜,到了聖誕前後,又會忙碌起來,首先得懇請家長切勿送小動物當禮物,然後勸小朋友不要把寵物當垃圾扔到街上。」

「仍是貓狗居多吧!」

「甚麼都有,包括兔子、葵鼠、猴子。」

「二晶你可有想過駐守動物園。」

「我只想退到海邊的大屋去。」

她此刻情緒欠佳,當然這樣想。看護彭姑拿了一張報紙過來。

「楊醫生,看。」

一品看到一宗消息:「雅斯蘭達化妝品公司委任胡可欣女士出任東南亞研究部經理」,照片中的她精神奕奕。

彭姑說:「好消息。」

「是,她重新站了起來。」

「那人不知有否看到這段新聞,胡小姐這下子總算爭回一口氣。」

「不不,」一品說:「她已經不在乎那人想甚麼,她現在是為自己。」

「你肯定?」

「是,但是她卻未曾忘卻過去遭遇,想起只有欷歔。」

「胡小姐可算脫胎換骨。」

一品點頭,「再世為人,值得慶幸,彭姑,給我送一大籃花去。」

「一個遭毀容的女子在化妝品公司任職,多麼奇怪。」

「讀化工系的她在幕後發展,很有前途。」她們放下了報紙。

初冬,一品與盧泳忠乘飛機往太平洋另一邊度假。在飛機上他倆談談笑笑,十分投契。

一品說:「猜一猜何處是最盛行整容的地方?」盧泳忠:「日本、美國、台灣。」

「不,是巴西。」一品說。

盧泳忠意外。

「是,國民瘋狂愛美,女子都希望整得似芭比娃娃,半裸在沙灘穿梭,不理經濟不景。」

盧泳忠微笑,「我也聽說愛隆胸的不是身段比較扁平的亞洲婦女,而是北美洲女性。」

「意外吧!隆胸且是由他們發明呢? 」

盧泳忠問:「一品,如果你替自己整形,會從何處手?」

一品不假思索地答:「胃。」

她貫徹始終,不在乎外表。

「如果替我整,你會做些甚麼?」

一品溫柔地看他,「你十全十美,我無用武之地。」

「噓,太大聲,別叫旁人聽見,人家會嚇壞。」

「誰管別人怎麼想。」

自飛機場到海邊的房子,約一小時路程,盧泳忠親自駕駛。一品在飛機上小睡過片刻,精神不差,沿途靜靜觀賞風光。

一品問:「你持加國護照?」

「不,我只是遊客,在風景區投資一間物業,如此而已。」

到達目的地,一品呆住,這不是二晶心目中的海邊大屋嗎?屋子居高臨下,如飛鷹的巢似的,建築在一個懸崖上,採用許多花崗石與木料,一進門便透過玻璃牆看到整個海洋,白頭浪拍向岸邊,氣勢懾人。

一品「呵」地一聲。

「還喜歡嗎?」

一品點頭。

「夏天可看到鯨魚成群迴歸。」

她坐在白色大沙發,凝視海洋,她真幸運,無意之中實踐了二晶的理想。

盧泳忠斟一杯普洱茶給她。

「不好意思,我自己來。」

他答:「這幾天由我服侍你,我洗熨煮件件皆能。」

一品不由得笑出來。

他蹲在她身邊,「一品,我想過了,已在商場打滾二十載,營營役役,螻蟻競血,為甚麼呢?不如讓我們到這退休,大家結業享樂。」

一品握住他的手,笑意盈盈,「躲懶。」

「是,你我能吃多少,穿多少,再做下去徒然浪費生命,從前不認識你,不得不做工消遣,現在有了你作伴,我再不想操勞。」

「我對你原來有負面影響。」

「屋子地窖的酒足夠我們喝二十年。」

「的確是世外桃源。」

他倆坐在沙發看太陽落山,盧泳忠點燃爐火,帶一品參觀主臥室。

「房間太大,有無小一點的?」

「那麼,你睡客房吧!」客房也擁有私人露台,比較細小溫暖。

「我給你做碗粥。」盧泳忠說。

一品點點頭,她淋過浴到廚房去看盧君煮食,真沒想到他家有糖心皮蛋。

偏廳掛一橫扁,上面寫「月是故鄉明」五個大字。

「是你寫的吧!字剛健。」

「一品,瞞不過你的法眼。」

「泳忠你多才多藝。」

不知怎地,她覺得疲倦,在大梳化上睡了。盧泳忠捧出雞粥來,看到一品已經入睡,連忙取出羽絨被替她蓋上。自己一人覺得無聊,用長途電話與公司聯絡過,又不想獨自回房,扯來一條氈子,索性睡在梳化附近的地上。

第二天,一品醒來,覺得全屋明亮,以為太陽出來,是一個大晴天。

定睛一看,原來下雪了,落了一夜,積雪已有盈尺,白澄澄,映進玻璃牆,使人誤為是日光,此刻天上扯絮拉棉,鵝毛般大雪紛飛,一品看得呆了。

生長在南國的她雖然見過雪,也曾與同學在球場打過雪仗,可是這樣專心一致賞雪,還是第一次。她自梳化坐起來,踢到一件東西,低頭一看,這才發覺地上是盧泳忠,他睡得香甜,不知道頭上捱了一腳。

一品凝視他,為陪她,他在地上過了一夜,這個怪人,抑或,是個深情的人。

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盧泳忠醒來,微笑,忽然緊緊拉住一品,把她扯到懷中抱住。

一品輕輕說:「下大雪了。」

「冷嗎?」

「爐火未熄,很暖。」

「睡得可好?」

「十分香甜,夢不知身是客。」

「一品,你是這的女主人。」

一品感喟,「不,我的意思是,我們都不過暫來這世界寄居而已。」

「太多愁善感了。」

一品不語,只是緊緊擁抱他。

「精神還好的話,我們稍後外出賞雪,或者,可以到地下室暖水池游泳。」

「噓。」

他倆並肩看紫青色天空撒下飛絮。

稍後,一品穿厚厚冬衣與盧泳忠下山吃午餐,附近一間法國飯店的侍者一見他們便迎上來,「盧先生你好,呵,太太終於來了。」

一品有點意外,但並無否認。

飯後在遊客區閒蕩,到古玩店看舊瓷器銀器,老闆娘問:「你倆是遊客?」

盧泳忠答:「我們年年到此度假。」

一品不喜積聚身外物,一件也沒買。自古玩店出來,雪已經停了。只見大路旁停一輛黃色校車,大群六七八歲的小孩一擁而上,喧譁地在老師帶領下登車。一品站住腳凝視他們一張張蘋果似的面孔,痴戀地聽他們清脆的笑語聲。

盧泳忠也微笑,「真討厭,那樣嘈吵。」

擾攘了一會兒,老師點清了人頭,校車總算關上門駛走。一品猶自依依不捨。

「最難做的是小學師,不知怎麼得會這班小猴。」

一品不語,拉住盧泳忠的手離去。

泳忠還在繼續話題:「你會有耐心乘數表嗎?你會對他們讀故事嗎?你會陪他們盪鞦韆?找保母做,沒意思,自己做,又不知能否勝任。」

一品一直沒出聲。她願意事事親手做,半夜帶熊貓眼起床兩三次在所不計,女性天賦有這種恆心毅力,不過,一品心靈願意,肉體卻軟弱,未能配合。

一品身邊整天都響孩子們雲雀般亮脆的笑聲。

下午同母親通過電話,楊太太說:「住在泳忠的度假屋?呵,已經同居了,親友知道會怎麼想。」

一品不加否認,「我們沒有太多親友。」

「玩得高興點。」

「是,媽媽。」

傍晚,他們計畫去滑雪。

「我可以你。」

「不,容易傷和氣。」

「那麼,找個練。」

有商有量,真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盧泳忠講得出做得到,果然負責洗熨煮,做得又快又妥,自乾衣機取出整籮衣服,逐件分類摺好。

他會是那種在公司簽完千萬合約回家來扮牛馬給孩子騎的男人。

打燈籠沒處找。

一品想,一回去就宣佈婚訊。

婚後可以將工作量減半,儘量抽空陪伴對方,或是,照盧泳忠所說:完全退休。

可是,楊一品不知道,上天另有安排。

那天晚上,她自夢中驚醒,感覺上像是有一隻手插進了她的胸膛,硬生生要把她的胃扯出來,她疼得整張臉冒出冷汗,四肢完全無力。

接,有不知甚麼要從喉頭要大量湧出,她怕弄汙床褥,只得掙扎起來,蹣跚走向浴室。

已經來不及了。

完全不受控制,吐了一地,她蹲下來喘息,頭腦十分清醒,唉,一品想,身不由己就是這個意思,醜態畢露,幸虧盧泳忠會照單全收。

果然,燈一亮,他自鄰房過來,「一品,我聽到聲響,甚麼事?」

他看到蹲在浴室的一品,嚇一跳,但沉地取來一張氈子裹住她,「我立刻送你去醫院。」一品猶自怔怔地,「為甚麼去醫院?」

泳忠已經抱起她奔向大門。

這時,一品才看到身上、手上都是血。她茫然地抬起頭,沒有說甚麼,只嘆了一口氣。

這時她神志還很清醒,她看到盧泳忠落淚。他一邊用電話通知醫院急症室,一邊請相熟醫生同步趕到。然後,一品覺得無限疲倦,她很樂意地放鬆一切,墮入昏迷。

醒來的時候,一品聽見耳邊有人說:「她本人也是醫生。」

一品有點高興,噫,又回到這世界來,又得吃苦了。

「病人得實時開始電療程序。」

「也許,她情願回去接受治療。」

「那麼事不宜遲。」

一品張開嘴,「泳忠、泳忠。」

「她醒了。」

「一品,」盧泳忠探頭過來,「我在這。」

一品心酸,將面孔埋在他雙手,「送我回家。」

「北美洲有很好的醫生,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照顧你。」

一品搖頭,「你的時間寶貴,不應用來看守病人。」

「我可以找黎醫生過來診治你。」

「不!」一品相當堅決,我不想連累任何人。」

盧泳忠點頭,「那好,我追隨你回去。」

當值醫生微笑,感喟地說:「戀人。」

第二天,他們就告別半山的大屋回家。這是一品生平最難捱的旅程,她不想記得細節,把精神抽離,盡說些不相干的事。

「少年時想過做作家,後來,聽說收入很不穩定。」

「也有極富有的寫作人。」

「我沒有把握做得那樣好,只知很普通的醫生也可以維持生計。」

「所以藝術可貴。」

「上星期賽尚的一幅《蘋果》,拍賣價是六千多萬美金。」

也虧他倆想得出那麼多題材,一直絮絮細語。黎醫生在飛機場接她,一言不發,將她擁在懷中。

一品嗚咽。

她立即開始嚴竣的治療過程。接發生的事,如果要一一細細描述,那真是沒有意思。一品大部分時間都覺得疲倦,一日可以睡足十多小時,但是分段休息,不能離家,活動三兩小時後便累得像被人拳打腳踢一頓,忙不迭倒床上。

可能是她多心,漸漸發覺被褥有一股腐氣,連忙人一天換一次被單,又開窗戶睡覺。

二晶來探訪她時抱怨房間似冰箱。

穿運動衣的一品笑罵,沒有關窗的意思。

床頭堆滿了書報雜誌,以及各式各樣的音樂盒子。

「泳忠送來?」

「是,給我解悶。」

「他真是沒話說。」

「的確是我生命中的一朵玫瑰花。」二晶:「沒有變心?」

一品笑吟吟,「你看,你這張烏鴉嘴。」

「醫生怎麼說?」

一品答:「我與泳忠約好,離開醫務所之後,不談病情。」

二晶點頭,「完全正確,而且,我肯定你會康復。」

「謝謝你。」

「盧泳忠天天來?」

「來陪我吃晚飯,然後借我書房辦公,十時左右回家。」

「天天如是?」

一品笑,「你又有甚麼意見?」

「現在我發覺了,一個人的內在美的確很重要,一品,你在這段日子最需要他。」

一品想一想,「我在任何時間都需要他。」

二晶說:「我還以為這種對白在現實生活中已經失傳,所以愛情小說才會暢銷。」

一品說:「對,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二晶嚇一跳,「拜託你,有事請講,千萬不要以這種形式開頭。」

「我的診所已經出讓。」

「甚麼,那是你多年的基業。」

「我知道,可是現階段我已不能工作。」

「你捨得?」

「人生每一階段都得有所取捨,母親最愛讀的書是《紅樓夢》,可是生下你我之後再也沒有時間精力心情重讀,又有甚麼辦法。」

「這同看一本閒書不同。」

「由泳忠介紹,有一位美國加州返來的女醫生願意買下診所儀器,我已徵得彭姑同意,連她一併出讓。」

「甚麼了?」二晶駭笑。

「明早辦移交手續,你可來參觀。」

「就這樣,楊一品醫生決定歇業?」

「健康恢復後,我會開始新工作。」

二晶只得點頭。

「母親那邊-」

「就現在才發覺有必要矇蔽一個人是多麼容易,以前我們不是懷疑,怎麼丈夫在外邊有了女人,孩子都生下了,妻子尚胡塗不覺,原來一點也不難。」一品放下心來。

「下月老媽將乘輪船環遊世界,一去整月,更加不用擔心她。」

一品問:「同甚麼人去?」

「一班老姊妹,一共八個人。」

「全無伴?」一品有點感觸。

「樂得輕鬆,也許在船上會有不一樣的際遇。」

這時,電話已經嘩啦嘩啦打進來找二晶。她趕去赴約,一品微笑看她然離去,恍若昨日,少女二晶在房換上晚裝偷出去跳舞,靠一品纏住母親說話,或是找東西。

時間過得實在太快。

母親究竟是知道,抑或不知?總有一日,一品會問個明白。第二天,二晶抵達診所時,一品還沒到,只見盧泳忠坐喝咖啡,他立刻起來招呼二晶,「二妹,你來了,早。」

「姊姊呢?」

「已在途中,十分鐘就到。」

彭姑聽見聲音出來,雙眼紅紅,「真不捨得。」

二晶連忙安慰:「彭姑,退休在家,無所事事,更加無聊,跟新醫生工作,一切不變,豈非更好。」

彭姑說:「不知這位卜加怡醫生可難相處。」

「你們一定會合得來。」

盧泳忠在一旁說:「聽說卜加怡很隨和。」

二晶轉過頭來,「她是你的朋友?」

「不,是我表兄朋友的未婚妻,本來在比華利山執業,因未婚夫調職到東南亞,她也跟了來,還特別考到本市執照。」

二晶點點頭。

有人推開門,一品來了,穿套灰紫色便服,戴同色帽子,精神相當好,旁人不知內情,還真看不出有甚麼異樣。

「卜醫生未到?」

「尚餘五分鐘才到十點。」

彭姑最擔心,不住看門口。十點過一分左右,診所外有人推門進來,只聽得彭姑說:「診所今日休息。」

那女客卻笑道:「我是卜加怡醫生,約了楊醫生。」

大家都吃一驚,誰也沒見過卜醫生,都沒心理準備她會長得像一個超級模特兒:長髮、紅唇、玲瓏身段、嬌俏神情。

她一走進診所便笑說:「這位一定是楊醫生了。」四個人都目定口呆地看卜加怡,一時作不得聲。

還是一品先開口:「卜醫生,請坐,真沒想到天下有這樣漂亮的醫生。」

卜加怡連忙謙道:「不不,醫生不靠相貌,我沒想到楊醫生這樣清麗才真。」

彭姑見卜醫生果然隨和,先放心了,笑說:「兩位醫生都可當活招牌。」

卜醫生轉過頭去,「這一位一定是彭姑。」

彭姑自嘲:「以老賣老,就是我喇。」

大家都笑了。談起公事,兩位漂亮的醫生都不含糊,細節全不放過。

趁空檔,二晶輕輕同盧泳忠笑說:「是你的陰謀吧!」

「怎麼說?」

「以後,一品可二十四小時陪伴你。」

「的確是我夢想,先讓她養好身子才說吧!」

「女性在事業與家庭間總得有所取捨,男子則不同,可勇往直前。」

「但男子有必須成功的壓力。」

二晶笑了,「你是好男人,才會那樣想,萬中無一,一品有福氣。」盧泳忠大奇:「做男人,還有其它選擇嗎?」

「你不知最好。」

半晌,兩位矯形醫生自辦公室出來,一品說:「卜醫生,你可以去律師處簽字了。」

二晶依依不捨,不知多少美女在這間診所進出過,今日易主,她們也一定傷感。一品對卜醫生說:「本市女性愛美,你一定可以大展鴻圖。」

卜加怡忽然這樣說:「楊醫生,請恕我冒昧,有一隻新藥,叫賓佛萊士,沒有傳統藥物不良反應。」

一品微笑,「已經在用,多謝關懷。」

卜加怡點點頭,「那我先走一步。」彭姑送新東主出去。

二晶說:「從未見過這樣豔麗的醫生。」

一品笑:「這兩個字用來形容她十分適切。」

「真難得,長得那樣好,讀書時不知有多少旁騖,可是堅持修煉至畢業,絕不容易。」

盧泳忠笑:「據說到了今日,走在街上,仍有星探上前問:小姐你願意做模特兒嗎?」

一品盯住他,「你怎麼知道?」

「我─」

「誰告訴你,你們詳細談過,抑或,是你道聽塗說?」

盧泳忠軟弱地說:「救命。」

一品睜大眼睛,「別人的事,你為何這樣清楚?」

盧泳忠舉起雙手,「投降,投降。」二晶搖頭,「真叫人吃不消。」

結束多年心血經營的醫務所還這樣高興,由此可知一品已經得到更好的,人的天性便是這樣涼薄,只要拿更好的來換,一定捨得。

一品坐下來,「唉,忽然累了。」

彭姑回來說:「卜醫生明日便刊登廣告啟業,免費諮詢。」

「譁,那麼會做生意,一定客似雲來。」

彭姑笑:「美國幫一切實事求是,她一日起碼可以做十對雙眼皮。」

「噓,彭姑,別透露老闆的業務秘密。」

「是是是。」

一品說:「我們走吧!彭姑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們一齣診所,彭姑已經輕輕摘下楊一品醫生的招牌,一品真是好漢,頭也不回地離去。

二晶說:「你真勇,只看將來,不戀過去。」

誰知一品卻說:「我只想抓緊健康,其它一切可棄。」

盧泳忠在一旁提醒她:「健康與盧泳忠,缺一不可。」

二晶說:「我吃不消你倆,我自己叫車,不用送我。」

「二妹,你去甚麼地方,我還想替你介紹男朋友。」二晶擺擺手走了。

回到家,一品伸一個懶腰,「如釋重負。」

「真沒想到你會願意自前線退下。」

「以後懶散在家會迅速發胖。」

「不會,你看伯母就知道了。」

「她整天忙個不停,二十四小時約會。」

「你沒有肥胖的心態。」一品笑,「呵,長脂肪是因為態度欠佳?」

盧泳忠表情慎重起來,「一品,病情得以控制,我想舉行簡單婚禮。」

一品看他,搔搔頭。

「一品,為何狷介?」

「目前多好,全無必要形式化,請勿再為難我,答應我以後都不要再提這件事。」

盧泳忠無奈。

「試想想,一個病人怎麼會有精力應付婚姻壓力。」

「我可沒有給你壓力。」

「婚姻制度本身具極大壓力。」

「一品,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他走了以後,公寓只剩一品一個人,她的五官還是掛了下來,一臉落寞。幸虧魯律師打電話來,「一品,嘉怡已完成手續,你有一張銀行本票在我處。」

「請代我捐給慈善機關。」

「一品,我勸你三個月後才決定款子去向,留傍身也是好的。」

一品默然。

「你活下來的成數甚高,屆時沒有生活費,還靠男人不成。」魯律師說得甚為詼諧。

這黑色幽默有道理。

「我暫時替你保管,存到銀行收一兩錢利息也好。」

「謝謝你,阿魯。」

「不客氣一品,養好身子再說。」

那麼多朋友關懷她,一品覺得幸運。接是授來問候:「一品,張妹已經回鄉去,她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了,她說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糖果及小說。」

一品微笑。

「你盛年退休,我少了一個生力軍,頓失右臂。」

「授你言重。」

「我說的都是真的,新派矯型醫生,誰還會願意免費為貧苦大眾服務,除斑脫痣已年入千萬。」

「一定有比我更好的。」

「我正在金睛火眼那樣挑選接班人。」

一品放下電話,靠在梳化上,噫,我們對待每一天,都得像張妹看待糖紙一樣,珍而重之。她整個人舒坦了。盧泳忠沒讓她閒,「一品,你先睡一覺,我晚飯時候有節目找你。」

他們兩個人,真不知道是誰陪了誰。

那邊廂,二晶回到娘家,看到眾伯母阿姨散會告辭,知道母親又為一品舉行家庭祈禱會。

她過去握住母親的手。楊太太問:「醫生怎麼說?」

二晶答:「萬幸病情又控制住,全靠新藥,早十年八載,早已失去她。」

楊太太落下淚來。二晶嘆口氣,「幾次三番,我一顆心似掉落冰窖,半夜驚醒,惶怖痛哭。」

「她不知道我倆感受吧!我日日心如刀割,寢食難安。」

二晶搖頭,「病人如果還需擔心家人感受,那真如雪上加霜。」

「所以她不想我知,我便裝作不知。」

「也真難為你,媽媽。」

楊太太問:「她一直以為我不知情?」

二晶微笑,「我們演技好,還有,她已無暇注意細節。」

「可憐的一品。」

楊太太掩臉哭泣。

「被一品看到你這種情形,一定心如刀割。」

「泳忠也這麼說。」

二晶說:「盧泳忠這個人像天使。」

楊太太露出一絲笑,「無論將來如何,今日他已經夠好。」

「許多人一見女友有病痛,立刻丟下另尋新歡,泳忠算是難得。」

楊太太說:「我真感激泳忠。」

二晶說:「難為他每個星期來向你做詳細彙報。」楊太太點頭。

二晶說:「緣分就是時間上的配合,盧泳忠這個人早三年出現,一品一定失諸交臂。」她站起來。

楊太太問:「你還要回診所?」

「也想學一品退休,時間歸為己用,只是學會一門工夫,不做,又覺浪費。」

楊太太說:「診所已來過電話追你。」二晶呵一聲,拎起外套匆匆離去。

一品在家剛淋完浴,盧泳忠就上來了。「咦,又洗澡?」

一品微笑,「喂,別管頭管腳。」

「一天洗三次會皮膚乾燥,無謂潔癖就此養成。」

「天天多管一點,不久我就成為你名下的無知少婦。」

「我不理你,行嗎,你都不懂照顧自己。」

一品有點感動,故說實話,「我怕病人身上有特殊氣息。」

「沒有的事,是市內空氣欠佳吧!不如搬到郊外住。」真是,以前因方便上班,不得不住鬧市,現在可自由了。

泳忠說:「我有一幢平房在近郊,唉,你一定覺得庸俗!我不是特愛炒地皮,不過是項投資,糟,愈描愈黑,那地方還過得去,你可以看看。」

一品笑了。這,就是他較早時說的節目吧!他一早已經想她搬家。

一品說:「好,你帶我去看看。」

不會也是在懸崖上吧!一品猜對一半,全世界理想住宅都在山上,景觀比較寬敞,這次看到的,是平靜的南中國海。

「挑選很久,才決定買這,空氣比較乾爽,又近鄰居,附近有一個市場。」

真是休養的好地方,盧泳忠都為她設想到了。她輕輕坐在白色軟皮的梳化上。

「怎麼樣?」一品說:「真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如此周到,浴室連肥皂毛巾都置妥……」

「只要你高興,一品。」他握住她的手。

「你也坐下,我有話同你說。」

「呵,我先斟杯茶喝。」

泳忠無論到甚麼地方,都不忘做一壺好茶。他一時說漏了嘴:「伯母也想你搬到郊外。」幸虧一品沒有聽出來,他立刻改變話題,「室內裝修我託朱亨瑪公司代理,看上去可是還大方?」

「泳忠,」一品開口:「兩次,在死門關上兜了圈子回來,改變了我整個人生觀。」

泳忠大喜點頭,「那當然,許多人不再追逐名利,會過一種恬澹的生活。」

一品很高興,「泳忠,你最瞭解我。」

盧泳忠微笑,「終於答允我的求婚了。」

一品訝異,「求婚,嗄?」

泳忠見她意外地睜大雙眼,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你想說甚麼?」

「泳忠,我終於知道我想做甚麼了。」

泳忠惶恐地問:「不是結婚嗎?」

一品笑,「當然不是,泳忠,我的師妹是國際紅十字會無國界醫生成員,多次邀請我參加他們的隊伍,無奈我凡心未盡,終日在紅塵打滾,戀戀不已,現在我覺得已經準備好--」

聽到這,盧泳忠慘叫一聲:「不,不!」

「泳忠,泳忠,別搞笑。」

他用雙手捧頭,額角冒汗,啊,比女朋友另覓新歡更慘的事是女朋友心懷宏志,他呻吟起來。

「泳忠,你坐下。」

「你身體不好,怎可亂走?」

「人家自有安排,我會在固定的診所診症。」

「不,你不適宜接近疫症區。」

「不是到疫症區,只是擔任一所普通診所的主診醫生。」

「我不能接受。」

「我以為你想我開心。」

「我以為經過這次病,你已馴服。」

「泳忠,生活中發生的事,如果合乎理想,是我們福氣,如不,當作經驗。」

盧泳忠脫下外套,他的背脊已被汗水溼透。他斟出半杯拔蘭地,一飲而盡。他頹然坐下,「留不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

一聽這般文藝的腔調,一品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盧泳忠呆呆地看她,「至少,」他自嘲地說:「我時時使你笑。」

「是,泳忠,你給我許多好時光,我永誌不忘。」

「去甚麼地方,去多久?」

「貴州山區,我願意奉獻一年時間。」

盧泳忠的心又活起來,「只一年?」

「可以等嗎?」

「當然可以,」他喘定,「我甚至可以來陪你。」

一品微笑:「你財雄勢厚,甚麼做不到,我們有事求你哩!」「甚麼事?」

「鄉村診所將主理婦產及兒科,少了一具數碼超聲波掃描儀,盼望善長仁翁捐贈。」

「呵,是在下榮幸,包我身上。」

「那麼,診所就叫『泳忠醫務所』吧!」

「也罷,你告訴我,總經費是多少,我設法去籌就是。」

一品微笑,「泳忠,我以你為榮。」

盧泳忠感喟:「有一位中年朋友說,子女變阿飛固然可怕,更令他寢食難安的是子女太有志向,像跑到馬達加斯加去研究利馬猿之類。」

一品又笑。

「公司一位經理的女兒念地質學,才五呎一吋高,體重九十五磅,卻天天鑽隧道與彪形大漢打交道,地道工程又危險,叫父母擔憂至頭髮白。」

一品大力拍他的肩膊,「你放心,我會無恙。」

「你的心意已定?」

一品點點頭,「泳忠,多謝你,被愛的感覺的確美好。」

「能夠愛你,我也夠快樂。」

「那種感覺我一輩子不會遺忘。」

「喂喂喂,你不過去一年,我仍有希望,我會時時提醒你我愛你。」

一品鬆下一口氣。總算把心事說清楚,沒想到泳忠接受得那樣好。

「幾時出發?」

「還得正式辦申請手續,怎可貿貿然跑人家地方,豎個牌子就醫人,一定要通過批准。」

「那地方是否偏僻?」

「吉普車可以駛至,鄉村近茶園,從前英國人時時出沒,不但尋找好茶,也發現了玫瑰花。」

「我得好好研究這個地方,立刻找參考書來詳細閱讀。」

一品笑。

「你打算深夜起身診症?」

「當然有這可能。」

「體力可以勝任嗎?」

「《聖經》說:你日子如何,力氣也如何。」

盧泳忠黯然,怪心痛,「可恨我不能綁住你在這。」

「泳忠,我這種牛命,是不會單單逛時裝店赴宴會出點無謂風頭就滿足,總得出力出汗,才叫做了事,晚上才睡得穩。」

「我明白。」他十分委屈。

一品亦覺遺憾,「抱歉,我從來不是依人的小鳥。」

泳忠說:「一品你是我的倩女。」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一品走到露台,許多女子會拿一條左腿加一隻右臂來換取這間住宅,但不是楊一品。她自己也有能力賺取象樣的屋子,她愛一個人,不附帶任何條件,純因為她真正愛那個人。

接一段日子,楊一品通過有關機構申請到內地行醫,李本領最雀躍,提供許多寶貴意見,「品姐,儀器愈多愈好,還有,藥物必須齊備,請人捐募,我同周炎將過來幫你啟業。」一品點頭。

李本領忽然有點歉意,「品姐,那處沒有熱水管,要用大銅壺燒開水,我會派人照顧你生活起居。」

「沒問題,你行我也行。」

「噯,品姐,宿舍亦無空氣調節。」

「我自己帶把小風扇好了。」「夏季天氣炎熱,清晨醒來會在草蓆上留一個身形汗印。」

「我明白該處並非五星級酒店。」

「品姐真好。」

一品微笑,「真是捱不住的話,我亦不會死撐,我會打退堂鼓。」

「可喜的是風景真好,花香處處,是一種精神鼓勵。」

一品點點頭。

本領:「鄉民淳樸忠直,對醫生敬若神明,品姐,我虛榮心特強,我都不願重出都市執業。」

「你還有周炎陪你,當然樂不思蜀。」

本領甜咪咪的笑,「周炎已與家人重修舊好,我們已見過對方父母。」

「真替你高興。」

「我們約好,明年我將陪他完成建築系。」

黎歸暉醫生同一品這樣說:「鄉村醫生你倒可以勝任,鄉民身體扎壯,沒有大病痛。」

「你不反對我去?」

「會對你健康有益,我們這種人,閒在家享清福真不慣。」一品笑。

「別太吃力,每隔兩個月,再忙也要到我處檢查。」

「我知道。」

「一品,你生在都市,不知怎地,性情卻親近大自然,鬧市的玩意兒從來不吸引你。」

「說得我太好了。」

「真的,這些年來,從未見你穿名牌戴首飾去舞會搓麻將炒股票,回鄉可能使你賓至如歸。」

一品也笑。她買了一批立體圖書一大堆糖果以及小件塑料玩具,預備招待小病人。盧泳忠隨行,他差些要僱挑夫,十多件行李,包括音響設備電器用品,想得到就帶來,隨行還有兩名助手,攜帶星電話以及手提電腦,浩浩蕩蕩出發。

一品看了直搖頭笑。他們生意人有辦法,即刻聯絡到相熟朋友,得到許多方便,包括實時多搭一條電線通往醫生宿舍。這些,都叫李本領駭笑。

鄉民已為醫生宿舍粉刷過,地方相當整潔,床上有一張新蚊帳,盧泳忠連忙叫人安裝冷氣,搬進小冰箱。

本領喜道:「品姐,這冰箱搬到診所去儲藏針藥才好。」一品還沒說話,盧泳忠急急答:「我另外買一隻給診所,你品姐需要喝冰水。」大家都笑了。

推開窗戶,看到鬱蒼蒼山景,空氣充滿茶玫香味。不知哪個鄉民找來一串鞭炮,燃放起來,劈啪聲告訴村民,醫生來了,以後再不用長途跋涉到城看病。一品覺得心內鼓鼓的,有說不出的高興滿足。盧泳忠本來皺眉頭,看到一品開心,他也展開笑容。

第一個病人是患紅眼睛的老人,同醫生訴苦,說到從前的歲月,抱怨媳婦不孝順,一搽抗生素眼藥膏,已經說舒服。

泳忠微笑:「簡直大才小用嘛。」

一品認真答:「不,每個病人都有焦慮,醫生能夠幫到他們,已經完成任務。」

「一品,我懷疑你是聖人託世,真受不了。」

「真乏味可是。」

「人太精刮太時髦時,這種乏味成為獨特性格。」三天過後,各類儀器已經安裝妥當,本領與周炎告辭。盧泳忠水土不服,皮膚敏感,發起風疹來,連一品都束手無策。泳忠痕癢難當,「快給我擦類固醇藥膏。」

「你不如回都會去吧!山區的氣候不適應你。」

「也罷,反正我時時可來看你。」

盧泳忠告辭,他那十箱行李都歸一品享用,病人來診症的時候可以聽到柴可夫斯基的鋼琴協奏曲。

清晨,有鄉民攜孕婦來求診,那少婦腹大便便,低聲說:「醫生,真疼痛,好像快生了。」

一品立刻披上白袍替她檢查。「呀,是雙胞胎,兩個都是男孩。」

那丈夫笑咧了嘴,「醫生真是賽神仙。」

「不,你看掃描,兩個男嬰,這是他們心臟。」

孕婦呆視,忽然喜極而泣。

「別擔心,有我照顧你。」

那天上午,一品擔任接生,兩個胖胖嬰兒來到世上,真厲害,各重七磅,稍後,初生兒的祖母送來一大碗紅雞蛋,一品囑母嬰稍後前來檢查。

病人自早到晚絡繹不絕,有些小毛病已纏綿了好幾年,叫他們十分困惑,其實很易診治,一劑特效藥即可見功。如此辛勞,一品反而覺得神清氣朗。

診所有一張桌子,每天上午總有鄉民自動送來鮮花水果,像供奉神明似,獻給醫生。鄰村的人聞風而來,有時背孩子步行整個上午,一品總留他們吃點東西才走。診所設備仍然不足,一品儘量爭取。

泳忠皮膚敏感痊癒,又來探訪一品,可是不出三日,又大塊疊小塊地大發特發,「我已經注射過抗敏感針。」他抱怨。一名村民看不過眼,拿了一包草藥來,同一品說:「醫生,拿這包藥煎成一碗,倒熱水淋浴有效。」

一品儘管一試,一洗之後,泳忠的風疹漸漸平復。泳忠說:「嘿!土方有土方的好處。」

他一好便活潑,隨鄉民採茶去,又研究玫瑰種類,殊不寂寞。一個時時喊悶的人大抵是個悶人。楊一品與盧泳忠都不悶。

一日下午,有一個少女在診所徘徊了好久。一品留意到,伸手招她來,「你等人?」她搖搖頭。

「你有病?」

她囁囁答:「是我妹妹,她十歲,人人笑她是豬孩。」

一品大奇,「她有甚麼問題?」

「醫生,你肯看她,她臉上有一塊巴掌大胎記……」

一品笑,「這是我最拿手的手術。」

少女喜極而泣,「我馬上帶妹妹來。」

那小女孩有雙烏溜溜大眼睛,可是雙頰長大黑斑,斑上且長出毛來,的確異相。

「醫生──」少女尚有憂慮。一品微笑,「你這樣愛妹妹,妹妹一定醫得好。」

一品知道分三次用激光治療,必可褪掉色素。一品輕輕對小病人說:「相信楊醫生,楊醫生有本事,保證你要多美麗,就多美麗。」說過之後,她笑起來,病人也笑起來。

一品完全覺得她找到了歸宿。

【全書完】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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