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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希科一世

國王完全處在沉思默禱的狀態中,這對實現吉茲三兄弟的計劃,十分有利。

他偕同全院修士參觀了地下室,吻了聖遺骸盒,每到一處都加緊拍打自己的胸膛,嘴裡喃喃地背誦著最淒涼的經文。

院長開始進行勸導,國王一邊聽一邊捶胸,表示痛切的懺悔。

最後,吉茲公爵作了個手勢,若瑟夫·傅隆向亨利鞠躬,說道:

“陛下現在願否把世俗的王冠,放置在永恆的天主腳下?”

國王只簡單回答一句:“我們去吧……”

排列在道路兩旁的全體修士,馬上向那些修士的小房間走去,房間左邊可以看到主要的走廊。

亨利的樣子似乎很傷感。他的一隻手不住捶胸,另一隻手很迅速地數著那串大念珠,大念珠由象牙骷髏組成,掛在他的腰帶上。

最後大家來到那間小房間前面,戈蘭弗洛得意揚揚地站在門口,臉色紅潤,眼睛像紅寶石似的炯炯發光。

國王問道:“就是這兒嗎?”

肥大的戈蘭弗洛說道:“就是這兒。”

國王完全有理由提出疑問,因為走廊盡頭是一扇門,或者正確點說,是一道有點神秘莫測的柵欄,再過去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周圍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

亨利走進小房間。

他用激動的聲音低低地問道:“這兒就是避難的港口嗎?[注]”

傅隆答道:“是的,這兒就是避難的港口。”

戈蘭弗洛威風凜凜地向眾人作了一個手勢,說道:“諸位請便吧!”

房門馬上關上,眾人的腳步聲逐步遠去。

國王看見房間深處有一把矮凳,就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

戈蘭弗洛立刻反面無情,兩隻手叉在腰間說道:“啊,希律王!啊,異教徒!啊,納布肖多諾索!你也到這兒來了。”

國王似乎十分驚異,說道:

“您是說我嗎,修士?”

“我就是說你,除了你還有誰?難道我罵你的話有哪一句對你不合適的嗎?”

國王喃喃地說:“修士!”

“呸!誰是你的修士。我考慮起草一份演講稿已經有好久了……現在說給你聽罷……我像所有優秀的佈道家一樣,把演講分為三點:第一點,你是一個暴君;第二點,你是一個色鬼;第三點,你是一個被廢黜的君主。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

被陰影遮住的國王大驚失色地說道:“被廢黜的君主!修士……”

“你正是一個被廢黜的君主,一點不差。這兒可不是波蘭,你再也逃不了……”

“這是圈套!

“啊!瓦盧瓦,你得知道國王也是一個人,要是他還是人的話。”

“這是用暴力,修士!”

“當然!你以為我們會毒死你,給你一個全屍嗎?”

“您濫用了宗教的權力,修士。”

戈蘭弗洛喊道:“難道真有所謂宗教嗎?”

國王說道:“啊!一個聖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活該,我就這樣說了。”

“您會落入地獄的。”

“人怎能自己入地獄呢?……”

“您說的是異教徒的話,修士。”

“算了,不要假道學了;瓦盧瓦,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交出你的王冠;我是負著這個使命來的,我執行我的使命。”

“您這是犯了大罪。”

戈蘭弗洛恬不知恥地微笑道:“哈!哈!我有赦罪的權利,我事先已赦免了我自己,行嗎?瓦盧瓦修士,你放棄吧!”

“放棄什麼?”

“放棄法蘭西的王位。”

“我寧死也不放棄。”

“那麼你只有死路一條了……院長來了,你快下決心吧!”

“我有衛隊,我有朋友,我要進行自衛。”

“這很可能,但是我們要先殺掉你。”

“讓我考慮一分鐘吧!”

“不是一分鐘,只能是一秒鐘。”

院長說道:“您過分激動了,戈蘭弗洛修士。”

接著院長向國王做了一下手勢,那意思是說:

“聖上,我們同意您的請求。”

院長把房門重新關上。

亨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自言自語說道:

“好吧!讓我們忍痛犧牲吧!”

亨利已經沉思了十分鐘,有人在敲房間的小窗台。

戈蘭弗洛說道:“好了,他接受了。

國王於是聽見了走廊外邊響起了一片快活和驚訝的嗡嗡聲。

一個聲音命令:“把遜位書念給他聽。”這聲音使國王吃了一驚……他禁不住從小窗台向外張望。

一卷羊皮紙從一個修士的手裡傳到戈蘭弗洛手中。

戈蘭弗洛很吃力地把遜位書的內容念給國王聽,國王痛苦萬分,雙手掩面。

他哭哭啼啼地喊道:“我要是拒絕簽名呢?”

吉茲公爵的聲音應道:“那就更沒有生路,”這聲音在風帽的阻擋下減輕了許多。“把您自己當作早已死亡了吧!不要強迫我們使一個遜位的君王流血了。”

亨利說道:“你們不能強迫我。”

公爵低聲對他的妹妹說:“我早就預見到這種情況了。”蒙龐西埃夫人皺起了眉頭,眼裡閃耀著一項陰險的計劃。

公爵又對馬延說:“去吧!弟弟,把大家武裝起來,作好準備。”

國王用哀傷的聲調說道:“對付誰呀!”

若瑟夫·傅隆回答:“對付可能發生的一切。”

國王更加感到絕望了。

戈蘭弗洛大聲喊道:“見鬼!我從前憎恨你,瓦盧瓦,可是現在我蔑視你。快點簽字,否則我親手弄死你。”

國王說:“耐心點,耐心點,讓我祈告天主給我屈服的力量。”

戈蘭弗洛大喊道:“他還要時間考慮!”

紅衣主教說道:“讓他考慮到今晚半夜吧!”

國王悲痛到了極點,說道:“謝謝,仁慈的基督徒,天主一定會報答你!”

吉茲公爵說道:“他真是一個低能兒,我們把他趕下王位,法國實在得益匪淺。”

公爵夫人說道:“管他是不是個低能兒,我認為剃光他的頭,對我是一大樂事。”

他們談話的當兒,戈蘭弗洛抱著胳膊,用最惡毒的話,把亨利罵得狗血噴頭。

突然間修道院外邊傳來一陣不很清晰的聲音。

只聽見吉茲公爵喝了一聲:“安靜!”

四周立刻出現一片死般靜寂。不久就可以聽出來修道院的大門上有沉重而有節奏的撞門聲。

馬延不顧自己的肥胖,馬上奔過去看個究竟。

他奔回來說道:“哥哥,一隊全副武裝的人衝向大門來了。”

公爵夫人說道:“他們來找他了。”

紅衣主教說道:“那就更要他快點簽字。”

戈蘭弗洛用雷鳴似的聲音大喝道:“簽字!瓦盧瓦,簽字!”

國王可憐巴巴地說道:“你們答應給我考慮到今晚半夜的。”

“啊!原來你後悔了,你以為救兵來了……”

“當然,我還有一線希望。”

公爵夫人用尖刻而蠻橫的聲音喊道“他不馬上簽字就立刻處死。”

戈蘭弗洛抓住國王的手腕,塞給他一支羽毛筆。

門外面的鬧聲越發響了。

一個修士跑進來說:“又來了一隊兵士!他們已經包圍了廣場的左面。”

馬延同公爵夫人很不耐煩地齊聲喝道:“快籤!”

國王把羽毛筆插進墨水瓶裡。

傅隆奔進來說道:“瑞士衛隊來了!他們侵入了右面的墓地,現在整個修道院都被包圍了。”

馬延堅決地說:“好吧!我們進行抵抗。有了這樣一個人質在手,任何陣地都不是隨意可以攻下來的。”

戈蘭弗洛大喊一聲:“他簽字了!一邊把遜位書從亨利手裡搶過來。亨利垂頭喪氣,把頭縮進風帽裡,雙臂抱著風帽。

紅衣主教對公爵說道:“那麼我們就是國王了,快把那份寶貴的遜位書拿過來。”

國王顯得一時痛苦萬分,失手把房間裡唯一的一盞照明小燈打翻了,可是這時那份遜位書已經到了吉茲公爵手裡。

一個身穿修士服,而仍然可以看出來是一個全副武裝的武士走進來問道:“怎麼辦?怎麼辦?克里榮率領他的法國衛隊已經來到門口,而且威嚇著要把門砸開。你們聽……”

克里榮用堅強有力的嗓音大喊:“奉國王的命令,快開門!”

戈蘭弗洛從一扇窗口喊出去:“現在已經沒有國王了。”

克里榮應道:“誰說的?混蛋!”

戈蘭弗洛在黑暗中用最富於挑釁性的傲慢口氣答道:“我!我!我!我說的!”

克里榮說道:“你們給我看清這混蛋在哪裡,給他的肚子幾顆子彈。”

戈蘭弗洛看見衛兵們準備射擊,馬上把身子一滑,一屁股坐落在小房間中間。

在一片靜寂中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使走廊裡的那些真假修士聽了後無不嚇得頭髮直豎:“把門撞開,克里榮先生。”

說這句話的人現在離開隊伍,一直走到修道院的台階上。

克里榮應聲道“遵命,陛下。”說完就掄起一柄板斧,向著大門狠狠一劈。

牆壁都震動起來。

院長渾身哆嗦地趴在窗口上問:“你們要幹什麼?”

剛才說過話的那個人又用傲慢而平靜的聲音說道:“啊!原來是你,傅隆神父,請你把我的小丑還給我,他在你們修士小房間裡過夜;我在盧佛宮裡實在悶得慌,我需要希科。”

希科把腦袋從風帽裡鑽出來,說道:“我在這裡卻玩得十分有趣呢,我的孩子,”一邊說一邊分開眾人走過來,修士們紛紛向兩邊退讓,同時發出驚叫。

這時候吉茲公爵叫人帶來了一盞燈,把費盡千辛萬苦才到手的那份遜位書湊近燈旁,一看那個墨跡未乾的簽名,卻是:

“希科一世”

公爵大喊:“希科一世,該死的傢伙!”

紅衣主教說道:“完了,我們完了,快逃走吧!”

戈蘭弗洛嚇得半死,希科用腰間的繩索拼命鞭打他,邊打邊罵道:“該死!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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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本金和利息都還清了 (上)

國王說話越多,認出他的聲音的人越多,那班造反的人都從起初的目瞪口呆,變為驚恐萬狀。

在遜位書上“希科一世”的簽名,又使他們從驚恐萬狀變為大發雷霆。

希科把修士袍向肩胛上一搭,抱著胳膊,站在那裡,微微笑著,動也不動,等待他們向他進攻,而戈蘭弗洛卻早已拔腿飛跑了。

這是一段非常可怕的時間。

憤怒的貴族們一步一步向希科迫過來,決心要為他們所受到無情戲弄的奇恥大辱進行報復。

希科單獨一個人,不帶武器,只有兩條胳膊抱在胸前,臉上帶著嘲諷的微笑,似乎在譏笑他們許多拿著武器的人,不敢攻擊一個赤手空拳的人。他的這種英勇無畏的態度,比紅衣主教的告誡,更能阻止他們前進。紅衣主教剛才正在勸告他們,殺死希科沒有什麼用,只會激起國王作更猛烈的報復,因為在這場精心策劃的惡作劇裡,國王同他的小丑是同謀。

結果,一把把對準希科的匕首和長劍,慢慢地都垂了下來。希科,或者是早已準備作出犧牲,或者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仍然繼續站在那裡譏笑他們。

這時候,國王要他們交出希科的威脅聲已越來越迫切,克里榮的斧子也越砍越快了。

很明顯,大門在這樣的攻擊下不能堅持多久,而且他們也沒有試圖去阻擋進攻。

因此,在經過片刻討論以後,吉茲公爵下令撤退。

希科聽見他下這道命令就滿心歡喜。

他躲在戈蘭弗洛的房間裡避靜的那幾天晚上,他視察了地道,認出了地道的出口,並向國王作了報告,國王派了瑞士衛隊的中尉托克諾帶領衛隊守在那裡。

因此,這些聯盟分子很明顯一個個都要投入虎口。

紅衣主教第一個先選,後面跟著二十幾個侍衛官。

希科看見公爵帶著數目相同的修道士也走了,最後是馬延,由於他大腹便便,肥胖臃腫,不能奔跑,只好殿後。

馬延先生最後從戈蘭弗洛的小房間裡穿過的時候,希科看見他拖著臃腫的身軀,步履艱難地走著,不禁笑得直不起腰來。

十分鐘過去了,在這十分鐘裡希科仔細聽著,一直以為可以聽到聯盟分子從地道里被擋回來的聲音,誰知叫他大為驚奇的是,那聲音沒有走回來,卻越走越遠了。

突然間一個想法襲上他的心頭,他馬上由哈哈大笑變成咬牙切齒。

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那些聯盟分子並沒有回來,難道他們發現出口處有人把守,因而找到別的出口了嗎?

希科正要衝出小房間,猛然發覺門口被一個龐然大物堵塞住,這個龐然大物倒在希科腳下,亂扯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喊道:

“啊!我真不是東西!啊!慈悲的希科老爺,寬恕我吧!饒了我吧!”

此人正是戈蘭弗洛,為什麼他第一個逃走,應該走得老遠了,他卻一個人走了回來?

這問題很自然地出現在希科的腦海中。

戈蘭弗洛繼續嚎叫“啊!善良的希科先生,親愛的老爺,救救我吧!請寬恕您這個卑鄙的朋友吧!他正跪在您的腳下向您悔罪和賠禮道歉呢? ”

希科問道:“你這混蛋為什麼不跟別的人一起逃走?”

修士一邊用雙拳敲著自己的肚子一邊喊著:“因為別人能通過的地方我卻不能通過,好心的老爺。天主發怒了,用肥胖症來懲罰我。啊!我這討厭的肚子!啊!我的可憐的大肚子!我能像您那麼瘦就好了,希科先生!身材苗條不僅看上去漂亮利索,而且到處都能交好運!”

希科完全聽不懂戈蘭弗洛的訴苦。他用雷嗚似的聲音大喝一聲:

“別的人都到哪兒去了,難道他們都逃走了?”

修士答道:“我的天哪!他們不走還等什麼?等待絞索?啊!我這個討厭的肚子!”

希科喝道:“別說話了!回答我的問話。”

戈蘭弗洛跪直了身子,答道:

“請問吧!希科先生,您完全有權利這樣做。”

“別的人怎樣逃走的?”

“他們都飛快地逃走。”

“我知道……但是從哪兒逃走呢?”

“從那個通氣窗裡逃走。”

“天哪!哪個通氣窗?”

“通向墓地的那個通氣窗。”

“是不是你稱為地道的那條路?快說。”

“不是,親愛的希科先生。地道門外有兵把守。吉茲紅衣主教剛要開門時,聽見一個瑞士衛兵說:‘Michdurstet,’這意思就是說,我渴了。”

希科叫起來:“他媽的!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所以逃跑的人就另外找到了一條路,對嗎?”

“對的,親愛的希科先生,他們從墓地那邊逃走了。”

“墓地通向哪裡?”

“一邊通向地下小教堂,另一邊通到聖雅克城門。”

“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親愛的老爺。”

“要是他們從通向地下室的墓地這條路逃走,我會看見他們再度經過你的小房間的。”

“問題就在這裡,親愛的希科先生。他們認為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來大兜圈子,所以他們就從通風窗逃走了。”

“哪一個通風窗?”

“一個通向花園的通風雷,光線從那裡射出來照亮通道。”

“你呢?你逃不了……”

“我因為太胖所以逃不了……”

“是嗎?”

“我無論如何無法通過通風窗,他們看見我擋住別人的通道,就抓住我的腳,把我拖了出來。”

希科的臉色陡然開朗起來,他興高采烈地嚷道:“既然你不能通過……”

“我是沒法子通過,儘管我已使盡了氣力,請您瞧瞧我的肩膀,瞧瞧我的胸膛。”

“那麼,他比你更胖……”

“誰呀!”

希科說道:“啊!我的天主!在這件事上你能幫我的忙,我一定要奉獻給你一根漂亮的大蜡燭。那麼他也太胖了,不能通過?”

“希科先生”。

“站起來,修士。”

戈蘭弗洛一骨碌就爬了起來。

“好!現在帶我到那個通氣窗裡去。”

“到哪裡去都可以,親愛的老爺。”

“你先走,卑鄙的傢伙,你先走。”

戈蘭弗洛立刻快跑起來,而且儘可能快,兩臂還不時舉向天空,因為他如果不繼續快走,希科的繩子就會抽到他的身上。

他們倆一起穿越走廊,走進了花園。

戈蘭弗洛說道:“這一邊,這一邊。”

“你走你的,不要作聲,混蛋。”

戈蘭弗洛使盡了吃奶的氣力,最後終於走到一簇樹叢附近,裡面彷彿有哼哼聲。戈蘭弗洛說:

“到了,就在這兒。”

他已經走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時候一屁股就坐在草地上。

希科向前走了三步,發覺地面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旁邊放著一把劍和一套修士眼。那在動的東西很像是人的屁股。

很明顯,那個被卡在窗口進退兩難的傢伙,已經逐步把凡是能增加他的肥胖程度的一件件身外之物都解了下來,使得目前他既解除了武裝,又脫下了修士服,身上只剩下最簡單的內衣褲了。

可是他仍然像戈蘭弗洛一樣,費盡氣力也不能夠全部鑽進去。

那個被卡住的逃亡者氣喘吁吁地罵道:“他媽的!早知這樣,我不如從衛隊中間衝出去更痛快些。哎喲!朋友們,不要這樣使勁地拉,讓我慢慢地滑下去;我覺得我在前進,雖然進度不快,可是總是在前進。”

希科驚喜欲狂,嘴裡喃喃地說:“他媽的!果然是馬延先生!善良的天主,你贏得了你的大蜡燭了。”

那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又說:“我的綽號叫大力士,這個名聲不是白得的,我來掀起這塊石頭吧!嘿!”

果然,經過他猛烈地使勁,那塊石頭真的動搖了。

希科低聲說道:“且慢,你等一等。”

他在原地踏步,作出有人追趕過來的嘈雜聲。

地洞裡好幾個聲音一齊說:“他們追來了。”

希科裝出從遠處跑來,氣喘吁吁的樣子,說道:“啊!原來是你,你這個卑鄙的修士。”

那些聲音又低聲說:“大人,不要說話,他們把您當成是戈蘭弗洛了。”

“啊!原來是你,大塊頭,大肥豬!原來是你,沉重的廢物,原來是你?”

希科懷著報復的心已有多時,現在他終於達到了目的,他每罵一句,就揮動手臂,把他打過戈蘭弗洛的繩索,用力地鞭打到呈現在他眼前的細皮白肉上。

許多聲音繼續告誡:“不要作聲,他把您當作戈蘭弗洛修士呢? ”

事實上,馬延只輕聲地哼了哼,卻加緊使勁去掀那塊石頭。

希科一邊打一邊罵道:“啊!你這個造反賊!啊!你這個不要臉的修士;這一鞭,是為了你酗酒;這一鞭,是為了你懶惰;這一鞭,是為了你容易動怒;這一鞭,是為了你淫蕩好色;這一鞭,是為了你貪吃嘴饞。我真可借世界上只有七種大罪,要是有更多一點,我還可以多打你幾鞭。罷,罷,罷,再打你幾鞭為了你犯過的小罪吧!”

戈蘭弗洛渾身是汗,哀求道:“希科先生,希科先生,可憐可憐我吧!”

希科仍然繼續不停地鞭打,一邊說道:“叛徒,這一鞭是為了你的謀反叛國!”

希科的每一鞭子雖然都打在馬延身上,戈蘭弗洛卻覺得鞭鞭都粘到自己皮肉上似的,他囁嚅著說道:“饒命吧!親愛的希科先生,饒命吧!”

希科卻不聽他的那一套,只陶醉於報復的快樂中,繩索鞭打得更兇了。

儘管馬延很有自我控制力,這時候也不得不發出呻吟聲了。

希科繼續說道:“但願天主把你的庸俗的軀體,平民的血液,換成馬延公爵的十分高貴而又十分魁梧的軀幹就好了,馬延公爵還欠著我一頓棍棒的債,這筆債的利息該從七年前算起……!看鞭!看鞭!看鞭!”

戈蘭弗洛嘆了一口氣,倒了下去。

馬延公爵大聲罵了一句:“希科!”

“一點不錯,就是我,希科,國王的不稱職的僕人,希科一個臂力不足的人,今天我真恨不得像市裡亞柔斯[注]一樣,有一百隻手,好狠狠地打你一頓。”

希科越說越興奮。加倍用勁地抽打,打得那麼厲害,使得疼痛到了極點的馬延公爵,用盡生平氣力,終於把石頭掀開了;他自己胸膛撕破,腰間流著血,跌落到他的朋友們的手中。

希科的最後一鞭落空了。

於是希科轉過身來,只見那個真的戈蘭弗洛已經昏倒在地上,如果不是由於痛苦,起碼也是由於驚嚇過度而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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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本金和利息都還清了 (下)

希科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清算債務的時候,在巴士底獄

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安茹公爵自從白天感到身體不適,就回到聖雅克街他的辦公室裡,如今正在很不耐煩地等待吉茲公爵的使者向他報告國王遜位的消息。

他不停地在辦公室的窗口和大門之間踱來踱去,又從辦公室的大門到候見廳的窗口走過來走過去,眼睛則不斷地注視那只有金色外殼的大時鐘,時鐘發出淒涼的滴答聲,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逝去。

猛然間他聽見一匹馬在院子裡用前蹄踢地的聲音,他以為一定是使者騎的馬,立刻奔到窗前觀看。可是這匹馬有馬伕拉著韁繩,正在等待主人。

主人從內室走出來了,原來是比西,比西以衛隊長的身份,在赴狄安娜的約會以前,先來佈置一下今晚的口令。

公爵一向對比西的工作毫無怨言,如今又看見這位勇士既年輕又英俊的樣子,霎時間不禁有點後悔。可是,等到比西逐步走近一個手持火把的僕人,他的臉越來越清楚,公爵看見這張臉上洋溢著快活和幸福,充滿著希望,他的妒火又燃燒起來。

比西並不知道公爵在偷看他和注意他臉上的各種神情,在傳達了口令以後,就將斗篷往肩上一搭,騎上馬,兩腿一夾,那馬飛似的向前衝去,馬蹄踏地的響聲在拱門裡產生很大的反響。

公爵為使者的沒有到來而擔心,在一剎那間他曾經想過要派人去追回比西,因為他料想到比西在到巴士底獄赴約之前,一定要回公館稍作停留。可是他的腦海裡一旦出現比西同狄安娜一起嘲笑他的情境,他們竟敢蔑視他的愛情,把他這樣一個親王放到被人看不起的丈夫的同樣地位,他的邪惡本性立刻發作,戰勝了他的善良本性。

比西離開時露出幸福的微笑,這對親王是一個侮辱,他會讓他去赴約;比西離開時如果眼神憂鬱而且滿臉陰霾,也許親王會阻止他不要赴約。

比西剛離開安茹公館,就放慢了馬行的速度,彷彿他害怕自己的馬蹄聲似的。果如安茹公爵所料,他回到自己的公館,公館門口他的一個馬伕正在恭恭敬敬地聽雷米講述醫馬術,比西把韁繩交給馬伕,對雷米說道:

“啊!原來是你,雷米!”

“是的,大人,是我。”

“還沒有睡覺嗎?”

“再過十分鐘就睡了,爵爺。我才到家,不,我剛回到您的公館。老實說,自從我那位病人傷勢痊癒以後,我總覺得一天彷彿有四十八小時那樣長似的。”

比西問道:“你大概有點煩悶了吧!”

“我怕是的。”

“愛情呢?”

“我不是經常對您說過嗎?我對愛情不很相信,一般而論,我只從愛情身上作些有用的研究而已。”

“那麼你同熱爾特律德已經吹了。”

“徹底吹了。”

“是你厭倦了她?”

“是我被打得厭倦了。我的這位巾幗英雄經常用打來表達她的愛情,把我打怕了。雖然她不失為一個好姑娘。”

“今晚你的愛情要不要你去見她?”

“為什麼就在今晚,爵爺?”

“因為我很想你陪我走一趟。”

“到巴士底獄那邊嗎?”

“是的。”

“您現在就去嗎?”

“一點不錯。”

“蒙梭羅怎麼辦?”

“他到貢比涅去了,親愛的,他要為陛下在那裡準備一場狩獵。”

“您有把握嗎,爵爺?”

“這是今天早上公開發布給他的命令。”

“啊!”

雷米沉思了片刻,問道:

“您準備怎麼辦?”

“我今天用一整天來感謝天主賜給我今晚的幸福,而晚上我就準備去享受這個幸福。”

雷米說道:“很好。儒爾丹,去把我的劍拿來。”

馬伕應聲走到屋子裡面去了。

比西問道:“你難道改變了主意?”

“何以見得?”

“就從你帶劍這一點上看出來。”

“是的,我準備伴送你一直到大門口,這是為了兩點理由。”

“哪兩點?”

“第一點,怕您在路上碰到壞人。”

比西微微一笑。

“哎!我的天,您笑吧!爵爺。我知道您不怕遇見壞人,而像雷米大夫這樣的人也不能算什麼伴侶;可是打兩人總比打一個人難些吧!第二點,一路上我有許多忠告要奉勸您。”

“來吧!親愛的雷米,來吧!我們一路上可以談談她,能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是一種樂趣,事後談論她就是更大的樂趣了。”

雷米反駁道:“有些人要先享受談論她的樂趣,然後再享受見她的樂趣呢? ”

比西說道:“我覺得這個天靠不住,可能要變天了。”

“那就更應該先談才對。天空一忽兒陰暗,一忽兒晴朗,我是喜歡有變化的。”他又轉過身去向替他把劍送來的馬伕說道:“謝謝,懦爾丹。”

他又轉過來對伯爵說道:

“我準備好了,一切聽您吩咐,爵爺;我們動身吧!”

比西挽住年輕醫生的臂膀,兩人一齊向巴士底獄的方向走去。

雷米對伯爵說過,他有許多忠告要奉勸比西,果然,剛上路不久,醫生就開始引用許多動聽的拉丁格言,來向比西證明,他今晚去同狄安娜幽會是不對的,他應該乖乖地躺在床上,因為一個人如果睡不好覺,決鬥起來就差勁了;接著他又從格言警句談到神話故事,很巧妙地說,慣常解除戰神的武裝的,總是愛神。

比西莞爾一笑,雷米堅持不已。

伯爵說道:“雷米,你知道嗎?我的手一拿起劍,手上的纖維和肌肉就變成鋼鐵一樣堅硬和柔韌,而那柄劍就變成血肉之軀那樣有生命和活力。從這時候起,我的劍同我的臂膀就合而為一,劍即臂膀,臂膀即劍了。你明白嗎?到那時候再也牽涉不到精力和情緒的問題了。一個好劍手是不知道什麼是疲乏的。”

“可是一把好劍多用了也會變鈍的呀。”

“請放心好了。”

雷米繼續說道:“啊!親愛的爵爺,您不知道嗎?明天的決頭非同小可,簡直同赫丘利對安泰[注]、忒修斯對彌諾陶洛斯[注]的決鬥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同三十人對壘[注]以及貝亞爾的死戰相同,都是史詩般的、驚天地而泣鬼神的、世間罕見的決鬥。將來人家要把這場比西的戰鬥視為一場最精彩的決鬥。您懂嗎?在這場決鬥中,我不願意人家損害您一根毫毛。”

“放心吧!老實的雷米。你會看到奇蹟的。我今天早上同四個能征慣戰的擊劍者手比劍,在八分鐘內,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碰我一下,我卻把他們的衣服扯成破片。我當時簡直像頭猛虎般跳來跳去。”

“我並不否定您的說法,主人;可是明天您的兩條腿像不像今天那麼有勁呀!”

接下去比西同醫生又用拉丁文談起話來,而且不時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聖安託萬街的盡頭。

比西說道:“再見,我們到了。”

雷米說道:“我在外面等您,好嗎?”

“等我幹什麼?”

“為的是明確地知道一下,您能否在兩小時以後回家;如果能夠的話,您起碼在決鬥前可以好好地睡五六個小時。”

“如果我答應你一定做到,你還等我嗎?”

“只要您答應就行。比西一諾值千金!如果我加以懷疑,那就怪了。”

“好吧!我答應你。雷米,再過兩小時,我一定回到公館。”

“好。再見,爵爺。”

“再見,雷米。”

兩個青年分手了,可是雷米仍然留在原地不動。

他眼看著伯爵向那所房子走去,熱爾特律德給他開了大門,他沒有從窗口進去,因為蒙梭羅既然不在,安全有了保證,可以從大門進去了。

然後雷米達觀地越過荒涼的街道,向比西公館走去。

他剛走出博杜瓦耶廣場,便看見迎面走過來五條大漢,都裹著斗篷,斗篷底下顯然藏著武器。

深更半夜出現了這五條漢子,這可不是尋常事。他立刻躲進一家凹進去的房子的牆角里觀察。

他們走到離他十步左右,就停了下來,大家熱情地互道晚安以後,其中四個人分兩路走了,剩下第五個人留在原地動也不動,似乎在思索。

這時候,月亮破雲而出,月光照亮了那個夜行者的面孔。雷米不由得驚叫起來:

“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向他走過來。他也驚叫起來:

“雷米!”

“是我,我很高興我不必說為您服務,因為我看見您的身體很好,不必要醫生服務了。能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這兒離盧佛宮這麼遠,爵爺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到這兒來?”

“老實對你說吧!朋友,我是奉國王御旨來觀察全城的動靜的。陛下對我說:‘聖呂克,到巴黎的各處街道上溜達溜達,如果你聽見有人說我遜位了,你就大膽地回答他:這不是事實。’”

“您聽見有人說過嗎?”

“沒有誰對我說過話。時間已近午夜,街上很平靜,我除了遇到蒙梭羅先生以外沒有遇見任何人,因此我把朋友打發走,自己正準備回家,就被你看見了。”

“怎麼!蒙梭羅先生?”

“是的。”

“您遇見了蒙梭羅先生?”

“他帶著一班手持武器的人,至少有十到十二個。”

“真是蒙梭羅先生?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他應該在貢比涅。”

“他應該到那兒,可是他現在沒有去。”

“他不遵守國王的命令嗎?”

“呸!誰還遵守國王的命令?”

“您遇見蒙梭羅先生帶著十來個人嗎?”

“當然。”

“他認出您了嗎?”

“我認為他是認出來了。”

“你們只有五個人嗎?”

“我的四個朋友再加上我,沒有別的人了。”

“在這種情形下他沒有向您衝過來嗎?”

“恰恰相反,他反而避開我,我真感覺驚異。我認出是他以後,本來準備要有一場惡戰的。”

“他向哪個方向走了?”

“他向織布業路這邊來了。”

雷米驚呼:“喲!我的天主?”

這口氣使聖呂克吃了一驚,他忙問道:“怎麼回事?”

“聖呂克先生,大難臨頭了。”

“大難臨頭?臨到誰的頭上?”

“比西先生頭上。”

“比西!見鬼!快說,雷米,我是他的朋友,您是知道的。”

“多麼不幸!比西先生以為他在貢比涅呢!”

“為什麼不幸?”

“比西先生想利用他不在家的機會……”

“所以比西就到……”

“狄安娜家去了。”

聖呂克說道:“啊!這樣事情就複雜了。”

雷米說道:“可不是嗎?您知道,他大概有點疑心,或者有人對他說了惹起他疑心的話,所以他只要假裝出走,又出其不意地回來,就行了。”

聖呂克一拍前額說道:“一定是了。”

雷米忙問道:“您有什麼想法嗎?”

“這裡面有安茹公爵在搞鬼。”

“可是今天早上是安茹公爵惹起蒙梭羅先生到貢比涅去的。”

“那就更明確了。我的好雷米,您的肺好嗎?”

“好極了,像鐵匠的風箱那麼好。”

“既然這樣,我們就奔跑吧!一分鐘也不能耽擱。您認得那所房子嗎?”

“認得。”

“那麼您先跑。”

兩個年輕人於是穿街越巷,飛奔而去,速度簡直比得上被追逐的黃鹿。

雷米邊跑邊問:“他比我們快了多少?”

“誰呀!蒙梭羅嗎?”

“是的。”

聖呂克一邊越過一堆一米六左右的石塊一邊說:“大約早一刻鐘。”

雷米把劍拔出來,以備萬一,然後說道:“但願我們能及時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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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謀殺

比西無憂無慮和毫不猶豫地走進蒙梭羅公館,狄安娜也毫無畏懼地接待他,她以為丈夫肯定不在巴黎了。

這個標緻的年輕女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快樂,比西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幸福。在某種時刻人的內心,或者說,人的保存生命的本能,完全感覺得出這種時刻的嚴重性,人就把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和肉體的渾身解數結合起來,全神貫注,處處留神。他盡力享受生命,因為生命隨時可能被奪走,雖然他猜不出是哪一種災難將把生命奪走。

狄安娜今天由於擔心明天的決鬥而情緒激動,她越是設法掩飾自己的情緒,就越發激動得厲害;她顯出無比溫柔的樣子,因為一切愛情只要染上了哀愁,就能使本來缺乏詩意的愛情,帶上詩的香味。真正的愛情並非兒戲,一個真正在熱戀中的女人,眼睛經常是潤溼的,而不是明亮的。

因此她一開始就阻止她熱愛的年輕戀人去參加決鬥。她今晚要跟他說的話,就是她的生命已經同他的生命合而為一;她要同他討論的問題,就是最可靠的逃避方法。

因為僅僅取得勝利事情並不就此結束,在取得勝利以後,還要設法躲過國王的憤怒,很明顯,他的寵臣被打敗或者殺死,他對戰勝者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狄安娜把臂膀摟住比西的脖子,兩隻眼睛緊緊盯住情人的臉,又接下去說:“你難道不是法蘭西最出名的勇士了嗎?為什麼有了這樣的榮譽還要爭強鬥勝?你已經出類拔革,成為一世之雄,在你的英名上再增加一點榮光,又算得了什麼?你愛我,你不想再追求別的女人,你只怕失掉我,對嗎,路易?路易,保衛你的生命吧!我並不對你說:你要想到可能會決鬥而死,因為我覺得世界上還沒有一個相當堅強有力的人能夠殺死我的路易,除非他耍陰謀詭計。可是你要想到可能受傷,因為你知道得很清楚,正是由於同這幾個人決鬥你受了傷,我才認識你的。”

比西笑著說:“放心吧!我會保護我的面孔的,我不願意破相。”

“啊!不僅要保護你的面孔,還要保護你的全身。你的身體對你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的比西,你要把你看成是我。想一想,要是你看見我受了傷流血歸來,你會感到那麼痛苦啊!我看見你流血,也會感到同樣的痛苦。小心點吧!我的過分勇猛的獅子,這就是我對你的叮囑。前幾天你為了安慰我,給我念了一段羅馬人的故事,你就學他的樣子吧!啊!你要好好地仿照他的榜樣,讓你的三個朋友去進行決鬥,誰的形勢不利,你就去幫助誰。如果兩三個人同時向你進攻,你就趕快逃走,然後像奧拉斯一樣回過頭來在適當的距離把他們一個個分別殺死。”

比西說道:“你說得對,我親愛的狄安娜。”

“啊!你根本沒有聽見我說什麼就回答我,路易;你眼望著我,卻沒有聽我的說話。”

“是的,我在望著你,你真是一位絕世佳人!”

“現在問題不在我漂亮不漂亮,我的天!問題在你,在你的生命,我們的生命。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也許聽起來很可怕,可是我很想讓你知道,因為這件事雖然不能給你增加力量,但是可以使你更加謹慎,這就是我有足夠的勇氣來親自觀看這場決鬥!”

“你?”

“是的,我要觀戰。”

“怎麼搞的?不可能,狄安娜。”

“有什麼不可能!你聽我說,你知道,隔壁房間有一扇窗戶面對一個小院子,從這扇窗戶斜望出去,可以看見圖內勒王宮前面的那塊空地。”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扇窗戶高六米多,窗前有一排鐵絲網,前幾天我還讓些麵包屑跌落下去喂鳥了。”

“你明白嗎,比西?我就從那裡張望你。你一定要站到我看見你的地方,你要想著我在這裡,你也可以看見我。啊不!我多麼蠢,不要看我,因為你的敵人可能利用你的注意力不集中而……”

“而殺死我,對嗎?如果我註定要死,而且任由我選擇一種死法的話,狄安娜,我就要選擇注視著你而死。”

“問題在你並非註定要死,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去死,而是繼續活下去。”

“我會活下去的,你放心吧!何況我有很好的助手,請相信我;你對我的朋友不熟識,我卻瞭解他們:昂特拉蓋的劍術和我一樣好;裡貝拉克臨場十分冷靜,彷彿活著的只有眼睛,他用這雙眼睛盯住他的敵手,用臂膀去打擊對方;利瓦羅更是像猛虎般敏捷。這場決鬥對我們十分有利,狄安娜,太有利了。我倒希望冒更大的危險,以顯一顯我的本事。”

“好吧!我相信你,親愛的朋友,我微笑了,因為我覺得有了希望。不過你要聽我一句話,答應我你一定照我的話去做。”

“好的,只要你不命令我離開你就行。”

“我要你做的恰好是這個,我請求你講點理智。”

“那麼你就不要迫我喪失理智。”

“不要詭辯,我的英俊的貴族,要聽話,只有聽話才能證明你的愛情。”

“那麼就請你下命令吧!”

“親愛的,你的眼睛已經顯得很疲倦,你要好好地睡一覺,離開我吧!”

“啊!已經要分離了嗎!”

“我要去禱告了,你親吻我吧!”

“你就是天使,應該向你禱告才對。”

“你以為天使就不必向天主禱告了嗎?”狄安娜一邊說一邊跪了下來。

她的眼神彷彿要透過天花板,到蔚藍色的天空中去找尋天主,她誠心誠意地禱告道:

“天主,如果你願意小女子在幸福中生活,不在絕望中死去,那就請你保佑那個被你安置到我的人生道路中來的男子,使我永遠愛他,只愛他一個吧!”

她祈禱完畢,比西彎下腰,用臂膀摟住她,正要託高她的臉龐湊近自己的嘴唇,猛然間一個窗戶的玻璃砰的一聲破成碎片,接著窗門也飛開了,三個拿著武器的人出現在窗台上,第四個人跨著窗欄杆。這最後一個人臉上罩著面具,左手拿著一把手槍,右手持著一柄出了鞘的劍。

比西有片刻工夫待在那裡動也沒有動,狄安娜發出一聲可怕的驚叫,撲到他的頸上,使他一時不知所措。

戴面具的人作了一下手勢,其餘三個漢子向前走了一步,其中一個人拿著一枝火槍。

比西用左手把狄安娜推到一邊,右手拔出劍來。

然後,他把身子一編,慢慢地把劍放下來,但兩眼一分鐘也沒有離開他的敵人。

天鵝絨面具下面發出陰沉沉的聲音說道:“前進,前進,我的勇士們,他已經嚇得半死,馬上就要嚇死了。”

比西說道:“你弄錯了,我的字典上沒有怕字。”

狄安娜挪動一下身子,想走近他。

他堅定地說道:“站到一邊,狄安娜。”

可是狄安娜沒有聽他的話,又一次撲到他的脖子上。

他說道:“夫人,您這樣會使人家殺死我的。”

狄安娜走了開去,讓他整個暴露出來。

她知道她唯一能幫助她的情夫的方法,就是消極地服從。

那個陰沉沉的聲音又說:“啊!啊!這真是比西先生,我這個大傻瓜還一直不肯相信呢? 一點不假,你的確夠朋友,的確是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比西默不作聲,只緊緊咬著嘴唇,向周圍察看,心裡在考慮一旦動起手來,用什麼方法來自衛。

那個聲音繼續用嘲諷的聲調說話,這種聲調加上陰沉沉的顫抖的嗓音,叫人聽了不寒而慄。他說道:“這位好朋友一聽說犬獵隊隊長不在家,留下妻子獨守空房,妻子可能害怕,就主動來陪伴她了。而且在什麼日子?在決鬥的前夕。我不得不再說一遍,比西老爺真是一個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比西說道:“啊!原來是您,蒙梭羅先生。好,取下您的面具吧!現在,我已經知道同我打交道的是什麼人了。”

犬獵隊隊長回答:“我正想取下面具呢? ”

他取下黑天鵝的半截面具,遠遠地扔開去。

狄安娜輕輕地驚叫了一聲。

蒙梭羅的臉色像死屍那樣灰白,笑容宛如惡鬼的獰笑。

比西說道:“算了吧!先生,不要再說了,我不喜歡吵吵鬧鬧。在相打以前長篇大論地演講一番,這是荷馬筆下半神半人的英雄們的做法,我是一個凡人,我不能這樣做。不過我是一個不知害怕為何物的凡人,你們要麼同我動手,要麼讓開一條路,讓我出去。”

蒙梭羅的回答是一陣低沉而刺耳的笑聲,這笑聲使狄安娜打了一個寒噤,卻使比西勃然大怒。

血又重新湧上年輕人的太陽穴,他再說一遍:“讓開一條路,讓我走!”

蒙梭羅說道:“啊!讓開一條路,比西先生,您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比西說道:“那麼就把劍伸過來讓我們結束這種局面吧!我要趕回家,我住得很遠。”

犬獵隊隊長說道:“您是到這兒來睡覺的,您就在這兒長眠吧!”

這時候,窗門外面又出現了兩個漢子,他們跨過欄杆,走到他們的夥伴旁邊。

比西說道:“四個加兩個是六個,還有嗎?”

犬獵隊隊長說道:“其餘的人在大門口等著呢? ”

狄安娜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儘管她盡力自制,比西仍然聽見了她的哽咽聲。

比西很快地向她掃了一眼,又將眼光移到蒙梭羅身上。他沉吟半晌,對蒙梭羅說道:

“親愛的先生,您知道我是一個重視榮譽的人嗎?”

蒙梭羅說道:“對呀,您是一個重視榮譽的人,同這位夫人是一個貞潔的女人一樣。”

比西稍微點了點頭,回答道:“很好,先生,您說的話擊中了要害,但我們是罪有應得,這兩筆帳可以一起清算。只不過,我明天同四位您認識的貴族有約在先,我不得不請求您允許我今晚暫時告退,我答應您在您指定的時間和地點再來同您相會。”

蒙梭羅聳了聳肩膀。

比西說道:“請聽我說,我向天主發誓,先生,等到我滿足了熊貝格、埃佩農、凱呂斯和莫吉隆四位先生的要求以後,我就聽候您的吩咐,一切聽命於您,只聽從您的安排。如果他們殺死了我,他們也就為您報了仇,這就完了。如果,情況相反,我還能夠親自向您償還這筆債……”

蒙梭羅回過頭對他的手下人說道:

“上前,衝啊!勇士們。”

比西說道:“啊!我弄錯了,這不是決鬥,是謀殺!”

蒙梭羅說道:“當然!”

“我現在弄清楚了:我們都看錯了人。不過,先生,請考慮一下,安茹公爵對您的作法會感到不高興的。”

蒙梭羅說道:“是他派我來的。”

比西渾身一震。狄安娜呻吟聲,將兩臂舉向天空。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我只能靠我自己了。請你們準備好,勇士們!”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轉手便推翻了祈禱用的跪凳,順手把一張桌子拉過來,扔了一把靠背椅在上面,轉瞬間便在他和敵人之間臨時築了一個防禦物。

他的動作如此迅速,使得從火槍發出的一顆子彈打到跪凳裡面去了,跪凳很厚,子彈嵌在裡面沒有出來。這時候,比西又推翻了一具弗朗索瓦一世時代十分精美的餐具櫥,把它加進自己的防禦工事裡。

狄安娜恰好被這餐具櫥擋住,她知道她除了祈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幫助比西,她就熱心地祈禱起來。比西向她掃了一眼,然後看了看他的敵手,最後眼光落在臨時工事上。

他說道:“現在,你們來吧!可是請注意,我的劍可不長眼睛。”

在蒙梭羅的督促下,那些勇士們向前推進一步,他們的面前是被他們圍獵的一頭野豬,正蜷縮著,用閃耀著怒火的眼睛盯著他們。其中一個人伸長手去拉那張跪凳,他的手還沒有碰到那張凳,比西的劍已經從一處縫隙裡伸出來,劃破他的整條臂膀,從肘彎一直破到肩膀。

那人大喊一聲,一直退到窗戶旁邊。

比西聽見走廊裡有急促奔跑的腳步聲,他以為遭到前後夾擊了,趕忙奔過去想把門閂插上,可借他還沒有碰到門,門已經打開了。

他後退一步,準備迎戰新來和舊有的兩種敵人。

兩個人從門口衝了進來。

一個非常熟悉的嗓音喊道:“親愛的主人,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嗎?”

比西喊道:“雷米!”

另一個嗓音叫道:“還有我,看來有人在這兒進行謀殺呢!”

比西聽出這個嗓音,不由得快樂地大喊一聲:

“聖呂克!”

“是我。”

比西說道:“哈!哈!親愛的蒙梭羅先生,現在我認為您最好讓我們走出去,因為如果現在您還不肯讓開一條路,我們就要從你們的屍體踏過去。”

蒙梭羅喊了一聲:“再來三個人!”

立刻看見三個新來的人出現在窗欄杆上。

聖呂克說道:“喲!他們難道是一支軍隊?”

狄安娜禱告:“天主,保佑他吧!”

蒙梭羅大喝一聲:“賤人!”

他衝過來想殺狄安娜。

比西早已看出來他的意圖。他像頭老虎那麼敏捷,一躍就跳過那堆臨時工事,把劍擋住蒙梭羅的劍,然後一個衝刺,劍尖碰到了蒙梭羅的咽喉,可是由於距離太遠,蒙梭羅只受到一點輕傷。

五六個人同時向比西衝過來。

其中一個倒在聖呂克的劍下。

雷米喊道:“衝呀!”

比西對他說道:“不要往前衝,恰恰相反,雷米,你把狄安娜抱走。”

蒙梭羅大吼一聲,從剛來的一個人手裡搶過一柄劍。

雷米猶豫不決,問道:

“您自己呢?”

比西喊道:“把她抱走!把她抱走!我把她託付給你了。”

狄安娜喃喃地說:“天主!我的天主!救救他吧!”

雷米說道:“來吧!夫人。”

“不,決不,我永遠不會拋棄他。”

雷米用雙臂把她抱了起來。

狄安娜叫喊:“比西!比西,快來救我!救命啊!”

可憐的狄安娜已經神志不清,分不出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她只知道誰要使她離開比西,那就是要她的命。

比西說道:“走,走吧!我馬上追上來。”

蒙梭羅嚎叫道:“是的,是的,我真希望你追上她。”

蒙梭羅向著狄安娜開了槍,比西只見奧杜安老鄉搖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連帶狄安娜也跌落地下。

比西驚叫一聲,向他們轉過身去。

雷米說道:“沒什麼,主人,子彈打中了我,她平安無事。”

比西轉過身去的時候,三條漢子向他撲了過來,聖呂克立刻插身保護比西,刺死了其中一個人。

其餘兩人向後退縮。

比西說道:“聖呂克,聖呂克,看在你愛的女人份上,救救狄安娜。”

“你呢?”

“我是個男子漢。”

聖呂克立刻向狄安娜奔去,狄安娜已經跪了起來,他一把抱住她,從房門衝了出去。

蒙梭羅大喊:“來人啊!樓梯上的人來幫我啊!”

比西罵道:“壞蛋!懦夫!”

蒙梭羅躲到他的手下人身後。

比西反手一劍。從太陽穴上砍破一個人的腦袋;又用劍尖一刺,插進另一個人的胸膛。

他說道:“掃清了道路。”

說完,他又問到臨時工事後面。

雷米喃喃地說:“逃走吧!主人,逃走吧!”

“我!逃走!……在殺人犯面前逃走!”

他俯下身子,對年輕的醫生說:

“狄安娜必須逃出去,可是你呢,你怎樣了?”

雷米說道:“當心!人來了,當心!”

事實上,有四個人剛從樓梯口的門上衝了進來。

比西現在是背腹受敵了。

可是他的心裡只想著狄安娜。

他喊道:“狄安娜!狄安娜!”

他不失時機向那四個新來的人衝過去,他們防備不及,兩個倒了下來,一個受傷,一個死亡。

比西看見蒙梭羅向前迫近,立刻後退一步,又回到他的防禦物後面去了。

蒙梭羅大喊:“把門關上,落閂上鎖,他逃不出我們的掌心了。”

這時候,雷米用盡自己最後的一點氣力,掙扎著爬到比西面前,把他的身體加進他的防禦工事中間。

戰鬥暫停了片刻。

比西兩腿發軟,身體緊靠著牆壁,臂膀屈曲,劍尖停了下來,迅速地向周圍望了一眼。

七個人已經倒在地上,還有九個人站著。比西用眼睛將他們數了數。

他眼見九柄劍在那裡寒光閃閃,耳邊聽見蒙梭羅不住地給他的手下人鼓舞鬥志,雙腳踏在血泊裡拍拍作響,這位從來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勇士,這時候彷彿看見死神出現在房間深處,正在對他憂鬱地微笑著,向他招手。他想:

“這九個人中我還可以殺死五個,剩下四個會把我殺死。我剩下的力量只夠堅持十分鐘了。好吧!我要在這最後十分鐘裡做一番以前沒有人做過、今後也不會有人能做的事業來。”

然後,他解下斗篷,裹在左臂上當作盾牌,一跳就跳到房間中央,彷彿他繼續躲在工事後面作戰,同他的勇敢名聲不相稱似的。

他彷彿闖進了亂軍之中,他的劍矯若遊龍,忽左忽右,只要有空隙就殺過去。他已經殺過去三次,聽見了三次劃破皮帶或者刺穿緊身衣的牛皮所發出的響聲,一連三次一股熱血沿著劍身流到他的右手上。

與此同時,他用左手擋過了二十幾下劍刃或者劍尖的攻擊。

斗篷已經破成碎片。

這班謀殺者看見又有兩個自己人倒了下去,第三個人逃走了,他們立刻改變了戰術:他們放棄了用劍,一些人衝過來用槍托打他,另一些人開始使用到目前為止尚未使用的手槍。他身手敏捷,或者問避,或者低頭,躲過了一顆顆子彈。在這最緊張的時刻,他一個人變成了無數人,因為他不僅要看,要聽,要動作,還要猜得出敵人最隱秘和千變萬化的意圖。總之,比西在這時刻已經達到人類最完美的境地,他雖然還不是神,因為他不能不死,但是他已經不是凡人,而是超人了。

這時候,他想,只有殺死蒙梭羅才能結束這場戰鬥,於是他用眼睛在這些殺人犯中搜索。原來這時蒙梭羅十分冷靜,同比西的激動正好相反,他躲在那些僱來的兇手後面,或者替他們裝子彈,或者將裝好子彈的槍接過來射擊。

在人群中衝開一個缺口,對比西來說是容易辦到的事。他向前一衝,那些暴徒紛紛散開,他就面對面站到蒙梭羅面前。

這時候,蒙梭羅正拿著一柄裝好子彈的手槍,他瞄準比西開了槍。

子彈擊中劍身,在劍柄上方六英寸的地方把劍折斷。

蒙梭羅大喊:“他沒有武器了!他沒有武器了!”

比西后退一步,一邊退一邊將折斷了的劍撿起來。

轉瞬間他就將斷劍用手帕綁到他的手腕上。

戰鬥又開始了,那景象十分驚人,一邊是一個幾乎等於沒有武器的人,也幾乎渾身沒有傷痕,另一邊是六個全副武裝的暴徒,被那個人嚇得連連後退,拿地上的十具死屍作防禦物。

重新開始的戰鬥變得無比激烈,蒙梭羅的手下人向比西衝去,蒙梭羅猜出比西的心思,一定是想從地上撿起一件武器,他就把附近的武器全都拉到自己身邊。

比西被包圍了。他的手上那半截劍,既出現了缺口,又扭彎了,變鈍了,在手上搖搖晃晃;他的臂膀也因疲乏而不靈活了;他向周圍張望。突然間其中一具屍首復活了,爬了起來,跪在地上,把一柄又長又堅固的長劍放在他的手上。

這個復活的屍首,正是雷米,他還沒有斷氣,他的最後掙扎就是向比西表達他的忠誠。

比西驚喜地大叫一聲,向後一跳,解開手腕上的手帕,把再也沒有什麼用處的殘劍扔掉。

這時候,蒙梭羅走到雷米身邊,在極近的距離向他的腦袋開了一槍。

雷米的腦袋被打開了花,倒了下去,這一次再也不能起來了。比西喊了一聲,或者更正確點說,大吼一聲。

手中有了防身武器,力量也就恢復了。他把劍舞得像旋風似呼呼作響,右邊砍斷一個手碗,左邊劃破了一張臉頰。

這兩下子便掃清了通向大門的道路。

他輕快而矯捷地衝到門邊,用力一撞,把牆壁都震動了,可是門閂關得緊緊的,動也不動。

經過這樣使勁的一下,比西精疲力竭了,他把右臂垂下去,轉過身來面對敵人,左手卻在身後試拔那門閂。

這一剎那間,他的大腿上中了一槍,脅部捱了兩劍。

可是他終於拔掉了門閂,開了門鎖。

他憤怒地大吼一聲,反手把一個最頑強的暴徒劈倒,接著他又直奔蒙梭羅,一劍刺中他的胸膛。

犬獵隊隊長咒罵了一聲。

比西把門推開,說道:“啊!我開始相信我能脫逃了。”

四個暴徒扔下手中的武器同比西進行肉搏,他們認為比西神奇的劍術使他們的武器無法碰到他,他們想用手來扼死他。

可是比西一會兒用劍柄,一會兒用劍刃,對著他們猛擊和痛砸,一刻不停,使他們無法近身。蒙梭羅有兩次走近來,被比西刺中了兩次。

這時三個暴徒拼命撲到他拿劍的手腕上,把他的劍奪走了。

比西立刻撿起一個雕花的三腳木凳,猛擊三下,把三個人打倒,可是木凳在最後一個人的肩膀上折斷了,這個人沒有倒下去。

這個人把匕首插進比西的胸膛。

比西抓住他的手腕,把劍拔出來,反過來對著那人,迫使他把匕著插進自己體內。

第四個人跳窗逃走了。

比西向前追了兩步,躲在死屍堆中的蒙梭羅,爬了起來,一刀劈破了比西的腿肚。

比西大喊一聲,用眼睛在地上找劍,隨手撈了一柄,使足勁道插進獵犬隊隊長的胸膛,用力過猛,把他釘在地板上了。

比西大聲說道:“啊!我不知道我是否會死,但最低限度我親眼看見你死去了。”

蒙梭羅張開嘴巴想回答,但是隻嘆了一口氣便一命嗚呼了。

比西於是踉踉蹌蹌地向走廊走去,他的渾身血液都從大腿的傷口上流走了,尤其是腿肚上,流得更多。

他回過頭來向室內作最後的一瞥。

皎潔的月亮剛從雲裡露出臉兒,月光灑滿了血跡斑斑的房間,反映在玻璃窗上,照亮了彈痕和刀痕累累的牆壁,輕輕拂過死屍的蒼白臉龐,這些暴徒臨死前還保持著猙獰的眼光和凶神惡煞的表情。

比西雖然渾身是傷,命在垂危,但看見屍體橫陳的戰場全由自己一手造成,不由得感到無比的自豪。

這真是像他自己所說那樣,他做到了以前沒有人做過的事。

現在他要做的,只是逃走;他能夠逃走了,因為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些屍首。

可惜對不幸的比西來說,災難並沒有結束。

走到樓梯口,他看見院子裡劍光閃閃,一顆子彈打過來,打中了他的肩膀。

院子裡有人守衛著,不可能從這裡逃走。

於是他想起了狄安娜所說的明天她要從那裡觀看他決鬥的小窗口,他就儘自己的能力迅速地向那邊爬過去。

小窗口開著,露出一角佈滿星星的美麗的天空。

比西回身把門關上,插了門閂,然後費了很大的勁爬上窗口,跨過欄杆,用眼睛計算一下鐵絲網的距離,想跳到另一邊去。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啊!我不會有足夠的力氣跳過去的。”

這時候,他聽見了樓梯上有腳步聲,一定是第二批暴徒又上來了。

比西已經毫無防禦能力,他只好集中他的最後一點力氣,運用他的還沒有受傷的一隻手和一條腿,奮身一跳。

在跳的時候,他的靴底在石頭上滑了一下。

因為他的腳沾上了太多的血!

他跌到鐵絲網的尖刺上,一些刺進他的身體,另一些勾住他的衣服,他整個人掛在鐵絲網上。

這時候,他想起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他大聲喊:“聖呂克,來救我!聖呂克,來救我!

突然間他聽間樹叢裡傳出一個聲音說道:“啊!原來是您,比西先生。”

比西渾身一震。這不是聖呂克的嗓音。

他又重新叫喊:“聖呂克!來救我!來救我!不必再為狄安娜擔心了,我已經殺死了蒙梭羅!”

他希望聖呂克就藏在附近什麼地方,聽到這個消息後就會奔過來。’

另一個聲音說道:“啊!蒙梭羅已經死了?”

“是的。”

“好極了。”

比西看見從樹叢裡走出來兩個人,他們都戴著面具。

比西喊道:“先生們,看在天主份上救一救一個可憐的貴族吧!如果你們肯救我,我還可以死裡逃生!”

兩個陌生人中的一個低聲問道:“您意下如何,大人?”

另一個說道:“多嘴,冒失鬼!”

比西已經聽見了,處在絕境的時候,聽黨特別靈敏,他大聲喊道:“大人!大人!救救我吧!救了我,您對不起我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蒙面人說道:“你聽見了嗎?”

“大人吩咐怎麼辦吧!”

“你就救他吧!”

他又在面具底下狂笑一下,加上一句:

“救他到極樂世界裡去吧……”

比西回過頭來,想看一看那個在目前危難的時刻,敢於用如此輕薄口吻說話的人。

比西喃喃地說:“啊!我完了。”

的確,這時候一支火槍對準了他的胸膛,槍聲響了,比西的腦袋側向一邊,手都僵硬了。

他說道:“殺人犯!該下地獄!”

他一邊叫著狄安娜的名字一邊嚥了氣。

他的血從鐵絲網上滴下來,落到那個被稱為“大人”的人身上。

一群衝開房門的人,出現在窗口上,大聲喊道:“他死了嗎?”

奧利裡大聲說:“死了,你們趕快逃走吧!你們必須想到安茹公爵大人是比西先生的保護人和朋友。”

這些人當然求之不得,他們一鬨而散了。

公爵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逐步遠去,漸漸減弱,直至消失。

公爵說道:“現在,奧利裡,你到樓上這房間裡去,把蒙梭羅的屍首給我從窗口上扔下來。”

奧利裡上了樓,在無數屍體中認出了犬獵隊隊長的屍體,扛到肩上,按照公爵的囑咐,從窗口上扔下來。屍首落到地上,使安茹公爵的衣服上濺滿血汙。

弗朗索瓦在犬獵隊隊長的上衣裡搜索,找到了那份他用尊手親自簽定的那份盟約。

他說道:“我要找的這份文件已經到手,我們在這裡沒有別的事要做了。”

奧利裡從窗口上問道:“還有狄安娜呢?”

“她嗎,我已經不愛她了,既然她沒有認出我們,讓她走吧!也讓聖呂克走吧!讓他們兩人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去吧!”

奧利裡從窗口消失了。

公爵把文件撕成碎片,自言自語道:“這一下子我還不能當上法蘭西國王,可是也不至於因為叛國造反罪而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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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戈蘭弗洛修士的命運處在生死之間 (上)

這次篡位陰謀歸根結底變成了一幕滑稽劇。在這條陰謀的長河中,守在河口的瑞士衛隊,同埋伏在河身而且張開大網準備捕捉大魚的法蘭西衛隊一樣,連一條小魚都捕不到。

所有的陰謀分子都從地道中逃脫了。

他們沒有看見任何人從修道院出來,因此他們立刻撞破了大門,克里榮帶著三十幾個人偕同國王一起進入了修道院。

死一般的靜寂籠罩著寬敞而陰森森的院落。

克里榮是富有戰鬥經驗的將軍,他寧願人聲嘈雜而不願一片靜寂,他怕有埋伏。

可是不管四處派出偵察員偵察也好,把房門和窗戶全部打開也好,把地下室搜索個遍也好,都沒有結果,四周沒有半個人影。

國王走在最前頭,手裡拿著劍,放開喉嚨大喊:

“希料!希科!”

沒有人答應。

國王說道:“難道他們殺了他不成?見鬼!他們一定要拿一個貴族來抵命。”

克里榮答道:“聖上說得很對,希科先生的確是一位貴族,而且是最勇敢的貴族。”

希科沒有回答,因為他在忙著鞭打馬延先生,他打得那麼高興,使得他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等到馬延走掉以後,戈蘭弗洛也昏了過去,再也沒有吸引他的注意力的東西,他才聽見而且聽出了國王的喊聲。

他也用盡全力呼喊:“在這兒,我的孩子,我在這兒。”同時他設法讓戈蘭弗洛坐起來。

他成功了,把戈蘭弗洛靠在一棵樹上。

為了完成這個慈悲的舉動,他不得不使盡氣力,這樣就使他的嗓音顯得不那麼響亮,亨利聽見以後,還以為他在哀鳴。

其實完全不是那回事,恰恰相反,希科正因為勝利而歡欣鼓舞,只不過,看見修士一副可憐相,他在考慮:應該一劍刺穿這個包藏禍心的大肚子呢,還是饒了這個肥大的酒桶一次。

因此他注視著戈蘭弗洛,在一剎那間很有點奧古斯特注視著西納[注]的味道。

戈蘭弗洛慢慢地甦醒過來,儘管他十分愚蠢,他也不至於蠢到對等待著他的命運抱任何幻想。何況他十分像那些經常受人虐待的畜牲,這些畜牲本能地感覺到人的手要不是為了打它們,絕不會去碰它們;人的嘴要不是為了要吃它們,也絕不會湊近它們。

他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中睜開了眼睛。

他大喊一聲:“希科老爺。”

加斯科尼人說道:“啊!啊!原來你還沒有死?”

修士使勁要把兩隻手在他的大肚子前面合攏,一邊繼續說:“好心的希科老爺,您難道能把我,戈蘭弗洛,交給那些想害死我的人嗎?”

希科罵了一句:“壞蛋!”聲音裡掩飾不住帶有一絲憐愛之情。

戈蘭弗洛呼天搶地地喊起來。

等到他終於合攏兩手以後,他又試著把手絞扭起來,最後氣急敗壞地喊起來:

“我陪您吃過多少頓豐富的晚餐,據您說,我喝酒有宏量,經常被您譽為酒仙,我還十分愛吃您在豐盛飯店點的小母雞,我每次都吃得只剩下幾根骨頭!”

希科覺得戈蘭弗洛在這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登峰造極,使他下定決心寬恕他。

戈蘭弗洛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沒有達到目的,他嚷道:“他們來了!天主!他們來了,我只有死路一條。啊!好心的希科老爺,救救我吧!”

修士既然站不起來,就挑最容易的做,奮力一撲,撲倒在地。

希科說道:“站起來。”

“您寬恕我了嗎?”

“再說吧!”

“您已經打得我夠厲害的了,就寬恕我了吧!”

希科哈哈大笑起來。可憐的修士神志不清,以為馬延挨打的鞭子,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他說道:“您笑了,好心的希科老爺。”

“是的,我笑了,畜牲。”

“那麼我能夠活下去了。”

“也許吧!”

“如果您的戈蘭弗洛要死了,您是不會這樣笑的。”

希科說道:“你的命運不掌握在我的手上,掌握在國王手上,只有國王有權決定你的生死。”

戈蘭弗洛拚命掙扎,終於穩定地跪了起來。

這時候,亮堂堂的火光驅趕了黑暗,一群華服的人,手持寒光閃閃的劍,在火把的照耀下,圍住他們兩人。

國王叫道:“啊!希科!親愛的希科!我能再見你真高興!”

修士低聲說道:“您聽見了嗎,好心的希科先生,這位偉大的君王很高興能見到您。”

“那又怎麼樣?”

“趁他高興的時候,您提什麼要求他都會答應的,您要求他寬恕我吧!”

“向卑鄙的希律王救情嗎?”

“啊!啊!不要作聲,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回過頭來問國王:“聖上,你們逮住了多少人?”

戈蘭弗洛說道:“我悔罪[注]!”

克里榮說道:“一個也沒逮住,這班奸賊!他們一定是找到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出口,逃了出去。”

希科說道:“這很可能。”

國王問道:“你看見他們了?”

“我當然看見了他們。”

“全都看見了?”

“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全都看見了。”

被圍困在裡面的戈蘭弗洛一再重複說著:“我悔罪!”

“你都認出他們來了?”

“沒有,聖上。”

“怎麼,你沒有把他們全認出來?”

“我只認出其中一個,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不是從他的面孔認出來的,聖上。”

“你認出的人是誰?”

“馬延先生。”

“馬延先生?就是你要同他算帳的那個……”

“對,我們的帳已經算清了,聖上。”

“啊!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希科!”

“以後再說吧!我的孩子,以後再說吧!現在先照顧當前問題要緊。”

戈蘭弗洛又說:“我悔罪!”

克里榮突然說:“啊!您抓到了一個俘虜,”一邊說一邊將他的大手按到戈蘭弗洛身上,戈蘭弗洛雖然是龐然大物,也彎了下去。

修士說不出話來。

希科遲遲不回答,目的是暫時讓可憐的修士從內心深處感到無限的恐懼。

戈蘭弗洛看見周圍的人一個個怒氣沖天的樣子,差點兒第二次昏迷過去。

沉寂了片刻。在靜寂中戈蘭弗洛耳邊彷彿響起了最後審判的號角聲。

希科說道:“陛下,請看一看這個修士。”

一個侍衛立刻將一個火把挪到戈蘭弗洛的臉上,戈蘭弗洛緊閉雙眼,以便不費勁地魂歸天國。

亨利嚷起來:“他是傳教士戈蘭弗洛!”

修士急急忙忙地叨唸著:“我悔罪,我悔罪,我悔罪。”

希科回答:“就是他。”

“就是那個……”

加斯科尼人打斷他說道:“一點不錯。”

國王帶著滿意的神情說道:“啊!啊!”

戈蘭弗洛臉上滴下來的汗珠,簡直可以用碗來盛。

這也難怪,因為只聽見周圍的兵器叮噹作響,彷彿兵器自己也有了生命,正在等得不耐煩想飛舞起來呢?

有幾個人殺氣騰騰地走近來。

戈蘭弗洛沒有看見他們,但他感覺得出,他無力地呻吟了一聲。

希科說道:“等一等,必須讓國王知道一切。”

他把亨利帶過一旁,低聲對他說道:

“我的孩子,感謝天主在三十五年前讓這位聖人誕生人世吧!因為是他救了我們大家。”

“這話怎麼講?”

“因為是他把造反陰謀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星期以前,因此如果陛下的敵人發現了這件事,早已把他處死了。”

戈蘭弗洛只聽見最後一句話。

“早已把他處死了!”

他的兩隻手撲到地上。

國王慈祥地瞥了一眼這一大堆肉,在所有明智的人的眼中,這堆肉只能代表愚蠢。國王說道:“可敬的人,我們必須保護他。”

戈蘭弗洛瞥見了國王的慈祥眼色,面孔立刻變了樣子:一邊笑,一邊哭。

希科說道:“你做得很對,國王,因為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奴才。”

國王問道:“你認為應該怎樣處置他才好?”

“我認為只要他留在巴黎一天,他就冒很大的危險。”

國王說道:“我給他派幾個衛兵,怎樣?”

戈蘭弗洛聽見了亨利的這個建議。

他自言自語道:“好呀!看來唯一的可能只是把我監禁,不會處我以死刑。我寧願要監禁,不要吊刑[注],只要監獄裡有好酒好肉吃,那就行了!”

希科說道:“不必,那沒有用,只要你允許我把他帶走就可以。”

“你把他帶到哪兒去?”

“帶到我家去。”

“好吧!帶他回去以後趕快回到盧佛宮來,我在宮裡要同我的幾位朋友準備明天的決鬥。”

希科對修士說:“站起來,可敬的神父。”

戈蘭弗洛嘀咕著說:“他在跟我開玩笑,好壞的心眼。”

加斯科尼人用膝蓋朝他的屁股上一踢,低聲地對他說:“站起來呀,畜牲!”

戈蘭弗洛大聲說:“啊!我真是罪有應得!”

國王問道:“他說什麼?”

希科說道:“他想起了他的所有辛勞,歷數他受過的種種折磨,我答應他陛下要保護他,他就憑著良心說出這句話來:我真是罪有應得!”

國王說道“可憐的傢伙!你得好好地照顧他,我的朋友。”

“陛下放心好了,他跟著我是什麼也不會缺的。”

戈蘭弗洛嚷道:“啊!希科先生!我親愛的希科先生,他們要帶我到哪裡去?”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現在,向陛下謝恩吧!你這負心的傢伙,謝恩吧!”

“謝什麼?”

“我叫謝恩你就謝恩。”

戈蘭弗洛結結巴巴地說:“聖上,既然尊敬的陛下……”

亨利說道:“我知道了,你到里昂去的那次旅行,神聖聯盟之夜和你今天所做的事,我全知道了。放心吧!我對你會按功行賞的。”

戈蘭弗洛嘆了一口氣。

希科問道:“巴汝奇在哪兒?”

“在馬廄裡,可憐的寶貝!”

“那麼,去找它,騎著它回到這兒來找我。”

“是的,希科先生。”

修士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他奇怪為什麼沒有衛隊跟蹤他。

希科說道:“現在,我的孩子,留下二十個人護送你,派十個人跟著克里榮先生。”

“跟著他到哪兒去?”

“去安茹公館把你的弟弟帶來見你。”

“為什麼?”

“為的是免得他第二次又逃跑。”

“難道我的弟弟也……”

“你今天彷彿不願意聽我的忠告?”

“什麼話?我聽,我聽。”

“那麼,就照我的話去做。”

亨利立刻下令給法國衛隊的上校,叫他把安茹公爵帶到盧佛宮來。

克里榮對安茹公爵素無好感,立刻動身走了。

亨利問道:“你呢?”

“我嗎,我等我的那位聖人。”

“你回盧佛宮找我嗎?”

“一小時以後。”

“那麼我先走了。”

“走吧!我的孩子。”

亨利帶著剩下的衛隊走了。

希科向馬廄走去,他走到院子裡,就看見戈蘭弗洛騎著巴汝奇來了。

這個可憐的傢伙甚至沒有想過要逃走。

希科抓住巴汝奇的韁繩說:“快點,快點,人家在等我們呢? ”

戈蘭弗洛絲毫沒有抵抗的表示,只不過他哭得像淚人兒似的,簡直可以說,眼看著他就瘦下去了。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我早就說過了,我早就說過了!”

希科拉著巴汝奇,聳了聳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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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戈蘭弗洛修士的命運處在生死之間 (下)

希科猜出來埃佩農為什麼腳上有血,而臉上沒有

國王回到盧佛宮,發現他的寵臣們都在安靜地熟睡。

歷史事件有這樣一種特性,那就是它們往往把自己的重要性表現在先於它們而出現的環境中。

差點兒斷送了王位的國王,清晨兩點才回到盧佛宮,那些有先見之明的人們,只要仔細想一下當天早上要發生的事,也許就會對國王來找他的三位嬖倖感到興趣。這三位嬖倖再過幾個鐘頭就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為他進行一場決鬥。

詩人是有特殊天賦的,他雖然沒有先見之明,卻很會猜測,我們可以肯定詩人一定猜出了在這幾個年輕人的憂鬱而可愛的臉龐上,安然酣睡使他們臉色鮮豔,十足的自信心使他們臉帶微笑,他們像親兄弟一樣並排睡在父親的寢室裡,在緊挨著的床上休息。

亨利在他們中間輕輕地走動,後面跟著希科。希科把戈蘭弗洛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以後,就來謁見國王

有一張床上空著,那是埃佩農的床。

國王嘀咕著說:“還沒有回來,啊!可憐的人!啊!這個傻瓜!同比西決鬥而不放在心上,要知道比西是法國最勇敢的人,世界上最危險的對手啊!”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他沒有回來。”

國王大聲說道:“去找他!把他帶來見我!還給我把米龍找來,這個冒失鬼如果不願意睡覺的話,就叫米龍給點睡覺藥讓他吃。我想讓他睡一覺,使得他身體強健而敏捷,能夠迎戰。”

門官過來說道:“陛下,埃佩農先生剛剛回來。”

的確,埃佩農先生剛剛回來。他得知國王已經回宮,猜想國王一定會到寢室去看他們,就偷偷溜進公共房間,想不給人看見走進去。

誰知人們早已監視著他,一見他回來,立刻報告國王。

他發現自己無法逃脫一頓責罵,只好滿臉羞慚地出現在門檻上。

亨利說道:“啊!你到底回來了。到這兒來,小傻瓜,看看你的朋友們吧!”

埃佩農向房間周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表示他確實看見了。

亨利繼續說道:“看看你的朋友們吧!他們多乖,他們明白明天多麼重要;而你這傻瓜,既不學他們的樣子先祈禱後睡覺,還要去賭博和玩女人。見鬼!你的臉色多麼蒼白!今晚你已經累成這個樣子,明天更好看了!”

埃佩農的確臉色蒼白,蒼白得那麼厲害,聽見國王的話,他立刻滿臉飛紅。

亨利繼續說:“來吧!躺下去,我要你這樣做!立刻睡覺。你能不能睡覺呀!”

埃佩農回答道:“我?”彷彿這個問題傷了他的自尊心似的。

“我的意思是問你有沒有時間來睡覺。你難道不知道天一亮你就要決鬥,而在目前這季節,一到四點天就亮了嗎?現在已經是兩點,你的睡覺時間不足兩小時了。”

埃佩農說道:“兩個小時要能好好利用的話,可以辦很多事情了。”

“你到底能睡不能睡?”

“我能,陛下。”

“我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你十分激動,你想著明天。唉!你做得對,因為所謂明天,其實就是今天。儘管我不應該這樣做,可是我私底下的願望,仍然希望我們還沒有到達那個決定命運的日子。”

埃佩農說道:“聖上,我答應您,我一定能入睡,可是要做到這一點,陛下也應該讓我安靜地睡覺。”

希科說道:“這話很對。”

埃佩農果然脫下衣服,安詳地上了床,神態似乎還帶點愉快,國王同希科見了,都認為是好兆頭。

國王說道:“他真同愷撒一樣勇敢。”

希科抓了抓耳朵說道:“太勇敢了,我發誓,我簡直無法理解。”

“瞧,他已經睡著了。”

希科走到床邊,因為他懷疑埃佩農不可能安心到這樣的程度。

他突然間說道:“啊!啊!”

國王問道:“什麼事?”

“你瞧。”

希科指著埃佩農的靴子給國王看。

國王低聲說道:“血!”

“他曾經在血泊裡行走,我的孩子。多麼了不起的勇士!”

國王憂心忡忡地問道:“他受傷嗎?”

“哼!他要受了傷他早就說出來了。除非他跟阿喀琉斯一樣,傷在腳踵。”

“瞧,他的上衣也有血跡,你瞧他的衣袖。他遇到什麼事了?”

希科說道:“也許他殺了什麼人。”

“為什麼要殺人?”

“為了鍛鍊手腕,使它能適應殺人的需要吧!”

國王說道:“這真奇怪。”

希科更是一本正經地拼命抓耳撓腮,嘴裡發出“唔”、“唔”兩聲。

“你沒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我作了‘唔,唔’兩聲,我覺得這裡麵包含很多意思。”

亨利說道:“我的天啊!我的周圍發生了些什麼事?等待著我的究竟是什麼?幸虧明天……”

“不,是今天,我的孩子,你總是弄錯。”

“是呀,我弄錯了。”

“說下去,今天怎麼樣?”

“今天我可以放心。”

“為什麼?”

“因為今天他們會為我殺死那些該死的安茹佬。”

“你相信會這樣嗎,亨利?”

“我完全有把握,他們都是勇士。”

“可是我也沒有聽說過那些安茹佬是儒夫啊!”

“當然不是;但是你瞧他們多結實,看看熊貝格的臂膀,多堅強的肌肉,多麼有力的臂膀。”

“哼!可惜你沒有看見過昂特拉蓋的臂膀。”

“你瞧凱呂斯的嘴唇有壓倒一切的氣概,莫吉隆的額頭在熟睡中還是高做得要命。他們有這樣的容貌,怎麼能不勝利呢?啊!他們的眼睛射出閃電般的光芒,敵人就輸掉一半了。”

希科傷心地搖了搖頭說道:“親愛的朋友,他們也有同樣高傲的額角,同樣能射出閃電般光芒的眼睛,難道你倚靠的就是這些嗎?”

“不止這些,來,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在哪兒?”

“在我的辦公室裡。”

“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使你對勝利有絕對的把握嗎?”

“是的。”

“那麼去吧!”

“等一等。

亨利向那些年輕人走過去。

希科問道:“幹什麼?”

“你聽我說,我不想在明天,或者正確點說,今天,使他們感到傷心、難受,我現在就去同他們告別。”

希科搖了搖頭,說道:

“告別吧!我的孩子。”

他說這話時語調十分淒涼,使得國王覺得渾身一震,乾枯的眼睛裡也流出眼淚來。

國王喃喃地說:“再見吧!朋友們;再見吧!我的好朋友們。”

希科掉轉了腦袋,他也不是鐵石心腸。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幾個年輕人的身上。

亨利俯下身子,在他們的額角上—一親吻。

一支紅蠟燭放出慘淡的光芒,照亮了眼前這一幕,而且把淒涼的氣氛一直傳送到房間的帷幕上和在場各人的臉上。

希科並不迷信,可是當他看見亨利的嘴辱碰到莫吉隆、凱呂斯和熊貝格的額頭上的時候,他眼前彷彿出現了這樣的場景:一個滿懷悲痛的活人正在向已經躺在墳墓裡的死者告別。

希科說道:“真怪,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可憐的孩子們!”

國王剛吻完他的朋友們,埃佩農立刻睜開眼睛看看國王是否已經離去。

國王挨在希科的臂膀上走出房間。

埃佩農跳下床,拼命把靴子上和衣服上的血跡揩掉。

這樣一來他又想起了剛才在巴士底廣場所發生的那一幕。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那個傢伙今晚一個人就流了那麼多的血,我可沒有那麼多的血好流。”

他又躺到床上。

亨利把希科帶到他的辦公室裡,打開一個有白緞子村裡的烏木長匣子,對希科說:

“你瞧。”

希科說道:“劍!我看到了。怎麼樣?”

“是的,是劍,可它們是祝福過的劍,親愛的朋友。”

“是誰祝的福?”

“是教皇親自祝的福,這是他對我的特殊優待。你看見這長匣子嗎?把它搬到羅馬又搬回來,花了我二十匹馬和四個人,可是我終於得到了劍。”

希科問道:“這些劍鋒利嗎?”

“當然,可是它們最大的優點,希科,是視過福了。”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最大的樂趣是知道它們極其鋒利。”

“你真是個異教徒!”

“好吧!孩子,現在談別的吧!”

“可以,不過要快點。”

“你想睡覺嗎?”

“不,我想祈禱。”

“既然這樣,我們就來談正事吧!你派人叫安茹公爵來了,是嗎?”

“是的,他在樓下等著。”

“你準備怎樣處置他?”

“我打算把他投入巴士底獄。”

“這個辦法再好沒有了。不過,必須選擇一間又深又牢靠,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牢房,像以前關押聖波爾陸軍統帥[注]或者雅克·德·阿爾瑪納克[注]的牢房才好。”

“這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哪兒賣優質的黑天鵝絨,我的孩子。”

“希科!他是我的弟弟。”

“啊,我忘記了。在宮廷裡王室的喪服是紫色的。你要跟他談話嗎?”

“當然,哪怕談話的目的只是杜絕他的一切希望,向他證明他的全部陰謀都已破獲。”

希科說道:“唔!”

“你認為我同他談話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

“沒有,不過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同他多說,趕緊把他關進監獄。”

亨利說道:“把安茹公爵帶上來。”

希科搖著頭說道:“反正一樣,我堅持我開頭的想法。”

片刻以後,公爵走了進來,臉色十分蒼白,手裡沒有武器,克里榮在後面跟著他,手裡握著劍。

國王問克里榮:“你在哪兒找到他的?”那口氣就彷彿公爵根本不存在似的。

“聖上,殿下當時不在家,我以陛下的名義佔領了他的公館以後,過了一會兒殿下才回來,我們立即逮捕他,沒有遇到抵抗。”

國王鄙夷地說了一句:“總算知趣。”

然後,國王轉過來對公爵問道:

“先生,你剛才到哪兒去了?”

公爵回答:“聖上,請相信我,不管我到什麼地方,我關心的都是陛下。”

亨利說道:“我早料到了,你的到來證明了我對你以牙還牙並沒有錯。”

弗郎索瓦冷靜而恭敬地鞠了一躬。

國王向他的弟弟走去,問道:“說呀,你到哪兒去了?我們逮捕你的同黨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弗朗索瓦問道:“我的同黨?”

國王再說一遍:“是的,你的同黨。”

“聖上,毫無疑問,陛下得到關於我的情報極不準確。”

“啊!這一次,先生,你逃不了,你的罪惡歷史已經結束了。這一次,你又不能繼承我的王位,弟弟……”

“聖上,聖上,我求求您,請您息怒,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陷害我了。”

亨利憤怒到了極點,喝道:“卑鄙的東西!你要在巴士底獄的監牢裡活活地餓死。”

“我等著您的命令,聖上,哪怕這些命令要處死我,我也心甘情願。”

“別裝出這副偽善的樣子,說,你剛才到哪兒去了?”

“聖上,我在捍衛陛下,我在為增加陛下統治的榮耀和安寧而奮鬥。”

國王聽後不禁愕然,說道:“啊!真是無恥之尤。”

希科向後一仰,說道:“既然這樣,您就把您奮鬥的經過告訴我們吧!親王,這段經歷一定很有趣。”

“聖上,如果剛才陛下看待我如同兄弟,我本來馬上可以告訴陛下,現在既然陛下看待我如同罪犯,我就等待事實來替我說話吧!”

說完,他向他的哥哥國王比上一次更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回過頭來對克里榮和其他在場的官員說道:

“來吧!你們當中哪一位要把法國國王的親兄弟送到巴士底獄去?”

希科沉思片刻,突然心頭一亮,他喃喃地自言自語:

“啊!啊!我相信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埃佩農先生的腳上沾滿鮮血,而他的臉頰上卻沒有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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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決鬥的那天早上

巴黎天氣晴朗。沒有一個市民得知決鬥的消息。可是保王派的貴族,和還沒有從驚慌中清醒過來的吉茲派貴族,都在等待這件事,而且採取謹慎措施,以便能及時祝賀勝利者。

我們在前一章裡已經知道,國王整夜沒有閤眼,他一直在祈禱和哭泣。不過他畢竟是一個勇士,尤其在決鬥方面富有經驗,在清晨三時左右他同希科出了宮,準備儘自己的能力為他的朋友們幫最後一次忙。

他到了決鬥場所視察場地。

這是一幕十分值得注意的景象,奇怪的是,很少人加以注意。

國王穿著一套深色衣服,裹著一件寬大的斗篷,身旁佩著劍,眼睛和頭髮被帽簷遮住,沿著聖安託萬街向巴士底獄走了大約三百步;到達那裡以後,他看見聖保羅衍那邊圍著一大群人,他不想冒險走進人群裡,就取道聖卡特琳街,從後面走進圍內勒王宮前面的空地。

那一大堆人我們可以猜出他們在那裡幹什麼:他們在看昨夜一共死了多少人。

國王既然避開人群,他當然也不知道該地發生了什麼。

八天以前參加過嬖倖們和安茹佬的那場爭吵或協議的希科,就在決鬥現場告訴國王事情經過,誰該佔什麼位置,誰同誰決鬥,以及決鬥的條件。

亨利不等聽完,立刻就丈量場地,觀察樹間的距離,估計陽光照射的方向,他說道:

“凱呂斯的位置對著陽光,太陽正好射在他的右邊,在他剩下的一隻眼睛上[注],而莫吉隆則完全背光,凱呂斯應該佔據莫吉隆的位置,莫吉隆則應占據凱呂斯的位置,因為他有一副好眼睛。到目前為止,這件事安排得並不妥當。至於熊貝格,他的腿很弱,恰好後面有一棵樹在必要時給他作掩護。我對他很放心。可是凱呂斯,我的可憐的凱呂斯!”

他悲慼地搖了搖頭。

希科說道:“你叫我難過,我的國王。我看你不必哀傷,見鬼!他們該勝則勝,該敗則敗,何必擔憂?”

國王抬頭望天,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

“我的天主,您看他怎樣褻瀆神明,不過您應該原諒他,因為他只是一個小丑。”

希科聳了聳肩膀。

國王又說道:“老實說,我對埃佩農很不公平,我沒有多想想他;他的對手是比西,他要冒多大的危險啊!……我的好希科,你看一看這地形:左邊是一道柵欄,右邊是一棵樹,後面是一條溝渠,而埃佩農卻經常需要後退,因為比西好比猛虎,好比雄獅,好比毒蛇,他的劍靈活非常,忽上忽下,忽然伸展,忽然退縮。”

希科說道:“哼!我倒不替埃佩農擔心。”

“你錯了,他會被比西殺死的。”

“他嗎?他不是笨伯,他會採取預防措施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不會同比西決鬥了。”

“什麼話!你沒有聽見他剛才說的話嗎?”

“聽到了。”

“怎麼樣?”

“正是因為聽到了我才說他不會同比西決鬥了。”

“你真是一個多疑又看不起別人的傢伙。”

“我熟知我的這位加斯科尼同鄉,亨利。你要是相信我的話,我們就走吧!聖上,天已經大亮了,回到盧佛宮吧!”

“你相信在他們決鬥的過程中,我能一直留在盧佛宮嗎?”

“見鬼!你一定要留在盧佛宮,否則人家看見你在這兒,如果你的朋友打勝了,人家會說是你要了什麼妖術所以致勝,如果他們打敗了,人家會說是你給他們帶來不吉利的。”

“人家怎麼說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愛他們是始終不渝的。”

“我很希望你有堅強的意志,亨利。你能愛你的朋友,我應該向你祝賀,因為對君王來說,這是一種罕見的美德。可是我不願意你把安茹先生一個人留在盧佛宮。

“不是還有克里榮嗎?”

“啊!克里榮只是一頭水牛,一頭犀牛,一頭野豬,或者什麼別的兇猛不馴的動物,而令弟卻是一條毒蛇,一條響尾蛇,或者別的氣力雖然不大,厲害卻在毒汁上的動物。”

“你說得對,我早該把他投入巴士底獄。”

“我早就對你說過,你不該接見他。”

“是的,他的鎮定自若的態度,和他自稱捍衛我的利益,打動了我。”

“這更是你不能相信他的又一層理由。回去吧!我的孩子,請相信我吧!”

亨利遵從希科的意見,在向未來的戰場看上最後一眼以後,一齊取道回盧佛宮。

他們到達的時候,宮裡人人都起來了。

幾個嬖倖最先醒來,僕人們正替他們穿衣服。

國王問左右,他們在幹什麼。

熊貝格在作屈膝運動,凱呂斯用葡萄汁來潤溼眼睛,莫吉隆正在喝一杯西班牙酒,埃佩農在石頭上磨劍。

國王其實看見了埃佩農,因為他為了磨劍,叫人搬了一塊砂石到貼鄰房間的房門口。

亨利帶著憐愛注視著埃佩農說道:“難道你認為這個人不是另一個貝亞爾?”

希科回答:“不,我認為他只是一個磨刀匠,如此而已。”

埃佩農看見了國王,喊了一句:“聖上!”

儘管國王已下了決心,而且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會有力量堅持到底,亨利還是走進了他們的房間。

我們已經說過,亨利是一個威嚴莊重,有極強自制力的國王。

他的平靜的臉上幾乎帶著微笑,絲毫不流露出他的心情來。

他說道:“你們好,先生們;我覺得你們精神飽滿,心情愉快。”

凱呂斯回答:“感謝天主,確是這樣,聖上。”

“你的神情有點憂鬱,莫吉隆。”

“聖上,正如陛下知道的。我是一個十分迷信的人,我做了一個惡夢,不得不喝一杯西班牙酒使心境平靜下來。”

國王說道:“我的朋友,我引用我們偉大的醫師米龍的話來告訴你,必須記住:昨日如有所思,今夜必有所夢,這同第二天所發生的事情則毫無關係,除非天意如此。”

埃佩農說道:“因此,聖上,請看我雄赳赳的樣子,我昨天晚上也做了很多夢,儘管有夢,我的臂膀還是孔武有力,我的眼睛銳利無比。”

說著他就向牆作了一個衝刺動作,他的新磨好的劍在牆上留下一個傷痕。

希科說道:“對呀,您做了夢,夢見您的靴子上沾滿血跡,這樣的夢並不壞,它表明您有一天也會成為亞歷山大或者愷撒那樣的勝利者。”

亨利說道:“我的勇士們,你們知道這次決鬥牽涉到你們君主的榮譽,因為你們是為了捍衛他的事業才去決鬥的;但是你們必須知道,你們要防衛的僅僅是我的榮譽而已,不要考慮我個人的安全。昨天晚上我已經鞏固了我的王位,至少在相當時期內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動搖它。你們僅僅為著我的榮譽去戰鬥吧!”

凱呂斯說道:“聖上請放心,我們寧死也不願有損陛下的榮譽。”

國王繼續說道:“先生們,我很愛你們,也很敬重你們,請你們聽我的一個忠告吧:不要作無謂的犧牲,你們要使我滿意,就不要戰死,而去殺死你們的敵人。”

埃佩農說道:“我這方面,絕對不會饒恕他們。”

凱呂斯說道:“我不能提出保證,我只盡力而為,如此而已。”

莫吉隆說道:“至於我,我向陛下保證,即使戰死我也要還擊,殺死我的敵人。”

“你們先用劍來決鬥嗎?”

熊貝格說道:“用劍也用匕首。”

國王將一隻手按著胸膛。

他的微微顫動的手,同他的搏動著的心互相接觸,彷彿在彼此傾訴它們的恐懼,而在表面上,他卻神態高傲,目光冷酷,嘴唇十分傲慢,擺出儼然國王的架子,換句話說,他現在的樣子是在送戰士上戰場,而不是把朋友送進鬼門關。

希科對他說:“真的,我的國王,你現在的樣子真偉大。”

幾個侍衛都已準備完畢,只剩下向國王致敬了。

亨利問道:“你們騎馬去嗎?”

凱呂斯答道:“不,聖上,我們走過去,這是一種十分有益的鍛鍊,可以使頭腦清醒,陛下不是經常說,運用劍的不是手臂,而是大腦嗎?”

“你說得對,我的孩子,把你的手伸過來。”

凱呂斯彎下腰去,親吻了國王的手,別的人也照著樣子做了。

埃佩農跪下來說道:

“陛下,請為我的劍祝福。”

國王說道:“不必,把你的劍交給你的侍從吧!我已經為你們準備了更好的劍了。希科,去把劍拿來。”

加斯科尼人說道:“不要叫我,叫你的侍衛隊長去吧!我的孩子。我只是一個小丑,而且還是一個異教徒,如果我的朋友魔鬼一旦看見我的手中拿著什麼,上天的保佑就可能立刻變成要命的禍事。”

一個軍官把烏木匣子拿過來,熊貝格問道:“陛下,您說的劍是什麼樣的劍?”

“是意大利名劍,我的孩子,在米蘭鑄造的,你們看,劍的護手造得多好。你們中除了熊貝格,手都很嬌嫩,如果沒有好的護手保護,一鞭子便能使你們的劍應聲落地。”

四個年輕人齊聲說道:“謝謝,謝謝陛下。”

國王已經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說道:“走吧!時候到了。”

凱呂斯問道:“為了鼓舞我們的鬥志,聖上是否來看我們決鬥?”

“不,這樣做不方便,你們決鬥不要讓人知道,這次決鬥不是經過我批准的,不要做得過分隆重,要叫人相信這是你們私人之間的爭執。”

接著他用一下充滿帝王威嚴的手勢同他們告別。

等到他們走出了他的視線,最後一個僕役跨出了盧佛宮的門檻,再也聽不見武裝侍從身上鐵甲的鏗鏘聲以後,國王一下子跌落在台階上,說道:

“我要死了。”

希科說道:“我卻要去看這場決鬥,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埃佩農今天有點古怪。”

國王用悽慘的聲音說道:“你要離開我嗎,希科?”

希科說道:“是的,因為如果他們當中有人不能履行他的職責的話,我可以上前代替他,來維護國王的榮譽。”

亨利說道:“你去吧!”

加斯科尼人一辭別國王,立刻像閃電似的飛跑了。

國王於是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百葉窗。吩咐在盧佛宮內不準人說話或叫喊,只對知悉內情的克里榮說道:

“我們要是勝利了,克里榮,你就來告訴我;如果我們失利的話,你只要在我的門上敲三下就行了。”

克里榮晃著腦袋答道:“好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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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比西的朋友們

國王的朋友們安安靜靜地度過了一夜,安茹公爵的朋友們也採取了同樣的措施。

他們飽餐了一頓以後,就在昂特拉蓋家裡十分舒適的床上躺下了。他們選擇昂特拉蓋家作為集合地點,因為他家離決鬥場所最近。他們是主動聚在一起的,他們的主子不像國王那樣關心朋友們,既不來給他們任何忠告,也不來看他們。

裡貝拉克的一個侍從,是個好獵手和精巧的武器製作匠,他花了一整天工夫來洗滌、擦亮和磨利武器。

他還負責在天亮時叫醒幾個年輕人,每逢節日,狩獵日或者決鬥日的早上,都是由他擔任這個職務的。

昂特拉蓋在晚飯以前,去聖德尼街看望了他鐘愛的一個年輕的老闆娘,在整個地區里人們只管她叫標緻的畫片商。裡貝拉克寫了封信給他的母親,利瓦羅立下了遺囑。

三點鐘剛敲響,國王的朋友們還在夢鄉,他們全都起來了。他們精神煥發,體力充沛,拿上了最好的武器。

他們穿了紅色的短褲和襪子,使得他們的敵人看不出他們流血,也免得自己看見流血就驚慌。他們的上衣是灰綢緊身衣,以便他們一旦穿著衣服進行決鬥時,衣服的襉褶不致妨礙他們的動作。最後,他們穿著平底鞋,叫侍從們拿著他們的劍,免得累著了肩膀。

太陽在屋頂的山牆上灑滿了金光,隔夜的露珠在屋頂上閃耀著,這正是談情說愛,或者決鬥,或者散步的大好時光。

從花園裡升起了一陣醉人的濃香,一直散佈到街道上。道路乾硬,空氣新鮮。

在離家以前,幾個年輕人派人到安茹公爵那裡打聽關於比西的消息。

得到的回答是比西昨晚十時外出,至今未歸。

派去的人問比西是否單獨外出,是否攜帶武器。

他得知比西是由雷米陪著外出的,他們兩人都帶了劍。

公館的人並不為比西伯爵感到擔心,因為他的這種外出人們早已習以為常,何況人們知道他武藝高強,勇猛無比,所以即使他遲遲不歸,也沒有人會擔心。

三個朋友詳細詢問了一切情況以後,昂特拉蓋說道:

“好,先生們,你們是否聽說國王要在貢比涅森林作一次打鹿的大圍獵,估計蒙梭羅先生昨天應該到貢比涅去了。”

兩個年輕人回答:“聽說了。”

“那麼我就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了;犬獵隊隊長追趕雄鹿的當兒,他就去追趕犬獵隊隊長的雌鹿。放心吧!先生們,他離決鬥地點比我們更近,他一定會先我們而到達。”

利瓦羅說道:“說得對,可惜他到達時一定是精疲力竭,一夜沒睡。”

昂特拉蓋聳了聳肩膀,說道:

“有誰見過比西精疲力竭的?走吧!上路吧!先生們,我們經過蒙梭羅公館時可以順便帶他一起走。”

他們動身了。

這時候,正是亨利把寶劍分發給他們的敵人的時候,因此他們比他們的敵人早了十分鐘。

昂特拉蓋住在聖厄斯塔什街,因此他們走的是隆巴爾街和玻璃廠街,最後到達聖安託萬街。

所有這些街道都罕有人跡。從蒙特勒爾、萬森和聖莫勒福塞帶著牛奶和蔬菜進城的農民,或者躺在貨車上,或者躺在騾背上,是唯一能夠看見這隊威武隊伍的人,他們由三個勇敢的年輕人同他們的侍從和跟班組成。

面臨著你死我活的決鬥,明知這場決鬥有關生死、十分激烈而且殘酷無比,他們誰也不硬充好漢了,誰也不叫喊了,誰也不虛聲恫嚇了,大家都陷入了沉思,三個人中平日最輕率的人,那天早上卻變成長時間沉思的人。

走到聖卡特琳街口,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眼光注視著蒙梭羅的那所小房子,臉上同時泛起笑容,說明他們有著相同的想法。

昂特拉蓋說道:“從那邊望過來看得很清楚,我敢肯定可憐的狄安娜走到窗口看過好多次了。”

裡貝拉克說道:“咦!我認為她已經來看過了。”

“何以見得?”

“那窗口開著。”

“真是這樣。可是既然房屋有門,窗口前面為什麼豎著梯子呢?”

昂特拉蓋說道:“的確,這真奇怪。”

三個人向那房屋走過去,心裡都預感到會出現什麼嚴重事故了。

利瓦羅說道:“我們不是唯一感到奇怪的人,瞧那些農民,他們經過時也站在車子上向裡張望哩。”

三個年輕人終於來到了陽台下面。

早已有一個菜農站在那裡,似乎在觀察地面。

昂特拉蓋大聲喊道:“蒙梭羅爵爺,您要來見見我們嗎?如果要,請您快點,因為我們一定要先到。”

他們等了片刻,毫無動靜。裡貝拉克說道:

“沒有人回答。見鬼!為什麼這兒有這梯子?”

利瓦羅對菜農說道:“喂,鄉下人,你在這兒幹什麼?這梯子是你放在這兒的嗎?”

菜農回答:“天曉得!先生們,不是我。”

昂特拉蓋問道:“為什麼要放梯子?”

“請朝上看。”

三個人都抬起了頭。

裡貝拉克大喊一聲:“血!”

那鄉下人說道:“對的,是血,而且顏色已經變黑了。”

昂特拉蓋的侍從說道:“門是被撞開的。”

昂特拉蓋向著門和窗口兩處掃了一眼,抓住梯子,轉瞬間就上到陽台上。

他向房間內部探望了一下。

別的人看見他臉色大變,身子搖搖晃晃,不由得一齊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唯一回答是一聲慘叫。

利瓦羅跟著也上了梯子。他大喊:

“死屍!死屍!到處都是死屍!”

他們兩人走進了房間。

裡貝拉克留在下面,以防意外襲擊。

這時候,菜農的連續驚叫聲已經使許多行人停了下來圍觀。

房間裡到處都是昨晚一場惡鬥的遺蹟。方磚地上血流成河,帷幔上無處不被劍割破和被槍彈洞穿。傢俱破碎而且沾滿血汙,縱橫凌亂地倒在人肉殘渣和衣服碎片中。

昂特拉蓋猛然間說:“啊!雷米,可憐的雷米!”

利瓦羅問道:“死了嗎?”

“已經冰涼了。”

利瓦羅喊道:“糟蹋得這個樣子,必須有一團人走進這房間才行。這時候利瓦羅看見走廊的門大開著,斑斑血跡表示這個角落也曾經有過激烈的戰鬥,於是他沿著駭人的血跡一直走到樓梯口。

院子裡空蕩蕩的,不見人跡。

這時候,昂特拉蓋沒有跟著血跡走,卻轉入隔壁房間,這裡到處都有血跡,一直到窗口都有。

他俯伏在窗欄杆上,用驚惶的眼光向小花園裡張望。

鐵絲網上還掛著不幸的比西的屍首,全身已經僵硬,皮膚作青灰色。

看見此情此景,發自昂特拉蓋的胸膛的,不是一下喊聲,而是一下怒吼聲。

利瓦羅奔過來。

昂特拉蓋說道:“瞧!比西死了!”

“比西被人謀殺了,屍首從窗口上扔了出去!快進來,裡貝拉克,快進來。”

這時候,利瓦羅衝到院子裡,在樓梯下遇見了裡貝拉克,拉著他往裡走。

他們從一扇由院子通向小花園的小門走過去。

利瓦羅叫喊:“不錯,是他。”

裡貝拉克說道:“他的手被砸得稀爛。”

“胸前中了兩彈。”

“周身上下都被匕首刺過。”

昂特拉蓋吼叫道:“啊!可憐的比西,我們要為你報仇!報仇!”

利瓦羅一轉身,碰見了第二個屍首。他喊道:

“蒙梭羅!”

“怎麼!蒙梭羅也死了嗎?”

“是的,蒙梭羅被刺得遍體鱗傷,腦袋跌在地上也砸碎了。”

“哎喲!他們在一夜之間把我們的所有朋友都謀殺掉了!”

昂特拉蓋大喊:“還有他的妻子,狄安娜,狄安娜夫人,您在哪裡?”

除了開始在房子四周圍觀的人群,沒有聽見一聲回答。

這時候正是國王和希科到達聖卡特琳街,轉彎去避開人群的時候。

裡貝拉克絕望地大喊:“比西!可憐的比西!”

昂特拉蓋說道:“一點不錯,他們是想先除掉我們當中最勇猛的一個。”

另外兩個年輕人齊聲叫喊:“這是懦怯的行為!這是無恥的行為!”

其中一人叫道:“我們去向公爵申訴吧!”

昂特拉蓋說道:“不要這樣做,我們不求別人為我們報仇,這樣報仇是報不好的,朋友,你等我一下。”

轉瞬間他就下了樓,同利瓦羅和裡貝拉克相會。他說:

“朋友們,請看這位人中豪傑的高貴容貌,請看他的還沒有變色的鮮血,他給我們作出了榜樣,他並不假手別人為他報仇……比西!比西!我們要學你的榜樣,請安息吧!我們要親手報仇。”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帽子,用嘴唇去吻了吻比西的嘴唇,又拔出佩劍,浸在比西的血液中。

他說道:“比西,我憑你的屍首發誓,你的血,將用你敵人的血來償還!”

其餘兩人也說:“比西,我們發誓,不殺死他們毋寧死!”

昂特拉蓋把劍插入鞘中,說道:“先生們,不留情,不寬恕,同意嗎?”

兩個年輕人向比西屍首伸出一隻手,也說道:

“不留情,不寬恕。”

利瓦羅說道:“可是這樣一來,我們三個人就要對付他們四個人了。”

昂特拉蓋說道:“是的,可是我們沒有暗殺過任何人,清白的人是得到天主保佑的。永別了,比西!”

他的兩個同伴也說:“永別了,比西!”

於是他們走出了這所該死的房子,他們臉色蒼白,心裡懷著恐懼。

死亡的景象使他們陷入絕望的深淵,給他們增添了百倍的力量;義憤填膺和激昂的感情又使他們產生了超人的本領。

一刻鐘以來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他們費了很大的勁才穿出人群。

到了決鬥場所,他們發現敵手已經在等著他們,敵手有些坐在石頭上,有些很別緻地跨在木柵欄上。

他們為了遲到而感到慚愧,最後幾步是奔過來的。

四個嬖倖帶來了四個侍從。

四柄劍橫放在地上,彷彿像它們的主人一樣,也在休息和等待。

凱呂斯站起來,向他們傲慢地行禮,說道:“先生們,我們先到,在等待你們。”

昂特拉蓋說道:“請原諒,如果不是由於我們一個同伴的耽誤,我們本來可以比你們先到的。”

埃佩農說道:“這位同伴是比西先生嗎?的確,我沒有看見他。看來今天早上他還在睡懶覺吧!”

熊貝格說道:“我們已經等到現在,我們還可以再等下去。”

昂特拉蓋說道:“比西先生不能來了。”

幾個嬖倖的臉上都流露出目瞪口呆的驚異,只有埃佩農的表情不一樣,他說道:

“他不能來?哈!哈!這位勇士中的勇士原來也害怕了麼?”

凱呂斯說道:“他不可能是這種人。”

利瓦羅說道:“您說得對,先生。”

莫吉隆問道:“那麼他為什麼不來?”

昂特拉蓋答道:“因為他死了。”

幾個嬰幸一齊喊道:“死了?”

只有埃佩農沒有吱聲,臉上微微泛白。

昂特拉蓋接下去說道:“他是被人謀殺死的,先生們,難道你們不知道?”

凱呂斯答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一定知道?”。

埃佩農說道:“首先,這是否是事實?”

昂特拉蓋拔出佩劍,說道:

“他的血就在我的寶劍上,這不是事實!”

國王的三個朋友驚叫:“謀殺!比西先生被人謀殺了!”

埃佩農繼續搖頭表示懷疑。

裡貝拉克說道:“這劍上的血叫喊著要報仇,先生們,難道你們沒有聽見嗎?”

熊貝格說道:“啊!原來你們的悲痛是有針對性的。”

昂特拉蓋說道:“一點不錯!”

凱呂斯喊道:“這話怎麼講?”

利瓦羅低聲說道:“法學家有句話說:‘從罪行中得利者必為犯罪人。’”

莫吉隆放大喉嚨嚷道:“啊!先生們,你們必須高聲把話說清楚。”

裡貝拉克說道:“我們正是為此而來的,先生們,我們之間有無數值得我們拼個你死我活的理由。”

埃佩農拔出佩劍說道:“那麼就快點把劍拔出來,快點動手吧!”

利瓦羅說道:“好呀,加斯科尼人先生,您現在倒性急起來了,我們四個人對四個人的時候,我記得您的調門可沒有這樣高。”

埃佩農道:“你們只剩下三個人,難道這是我們的錯?”

昂特拉蓋大聲說:“是的,這是你們的錯。因為有人願意他躺在墳墓裡,而不是出現在決鬥場上,他才橫遭不幸的;他死時手被砸碎,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的手握劍;他的死亡是因為有人不管任何代價都要使他的眼睛不能再放光芒,這光芒能使你們四個人頭暈目眩。你們明白嗎?我的話說清楚了嗎?”

熊貝格、莫吉隆和埃佩農都發出憤怒的吼聲。

凱呂斯說道:“夠了,夠了,先生們。埃佩農先生,請您退出戰場,我們三個人只對付三個人,讓這些先生們看到,雖然我們有這樣的權利,我們仍然不願意從別人的不幸事件中得到好處,我們同他們一樣,對這不幸事件是深感哀掉的。來吧!先生們,來吧!”他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向後面一扔,舉起左手,右手把劍揮舞得呼呼作響,又說道:“來吧!你們親眼看到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天主的眼皮下決鬥,你們就能判斷我們是不是殺人犯。來吧!讓開點,讓點地方出來!”

熊貝格說道:“我本來只僧恨你們,現在我唾棄你們了。”

昂特拉蓋說道:“一個鐘頭以前我想用劍殺死你們,現在我想親手扼死你們。擺好架式!先生們,擺好架式!”

熊貝格說道:“我們穿著上衣還是不穿上衣?”

昂特拉蓋說道。“不穿上衣,不穿襯衫,露出胸膛,敞開心臟。”

所有的年輕人都脫下外衣和襯衫。

凱呂斯一邊脫衣一邊說:“咦,我的匕首不見了,劍鞘裝得不緊,一定是在路上丟了。”

昂特拉蓋說道:“或者您把它遺留在巴士底廣場的蒙梭羅家了,因為它插在人體的劍鞘中,您不敢把它拔出來吧!”

凱呂斯發出一聲怒吼,馬上擺好架式。

這時候希科來到了決鬥場所,他大喊一聲:“昂特拉蓋先生,他沒有匕首,他沒有匕首。”

昂特拉蓋說道:“活該!這不是我的錯。”

說完他用左手拔出匕首,也擺好了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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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決鬥

我們說過,這場惡鬥發生的場所樹蔭滿地,寂靜荒僻。

平時沒有人到這兒來,只是白天有些小孩來玩,晚上醉漢和小偷到這兒來過夜。

馬販子所豎立的柵欄很自然地把人群擋在外面,人群就像河水一樣不停地流著,沒有出事故河水是不會停下來或者倒流的。

行人沿著這塊地走,可是並不停下來。

何況,時間太早,人群都擁到蒙梭羅的血腥撲鼻的房子裡去了。

希科雖然不是心慈面軟的人,這時心也怦怦地跳動,他坐在僕役和侍從前面,一條木欄杆上。

他不喜歡這些安茹佬,也憎惡這些嬖倖,可是他們都是些正直的年輕人,他們肉體裡流著勇敢的血液,再過一會兒,這血液就會流到光天化日之下。

埃佩農再一次便充好漢,他叫嚷起來:

“怎麼!你們害怕我嗎?”

昂特拉蓋對他說:“閉上您的嘴巴,多嘴的人!”

埃佩農還喋喋不休地說:“我有參加的權利,這決鬥說好是八個人的。”

裡貝拉克很不耐煩地擋住他說道:“讓開點!”

他帶著傲慢的神氣走回來,把劍插回到劍鞘裡。

希科說道:“來吧!來吧!勇士之王,要不您又要像昨天一樣弄髒另一雙鞋子了。”

“你這小丑在說些什麼?”

“我說待會兒地上就會血流成河,您會像昨天一樣又踏到血泊裡了。”

埃佩農立刻了變了臉色,他的誇口饒舌在這猛烈地譴責下頓時銷聲匿跡。

他坐在離希科十步遠的地方,每抬頭望希科,他的心裡直發毛。

裡貝拉克和熊貝格根據慣例互相行禮以後,就交起手來。

凱呂斯和昂特拉蓋擺好架式已經有好一會兒,現在他們前進一步,劍碰到了劍。

莫吉隆和利瓦羅,各自靠著一道柵欄,互相窺視,留在原地作些假動作,以便最後採取自己熱愛的架式。

聖保羅教堂的鐘聲敲響五點的時候,決鬥已經開始。

他們人人臉上都怒氣沖天,可是他們咬緊的嘴唇,煞白的臉色,手腕不由自主的顫動,都說明他們的怒氣是在謹慎小心的控制下的,一旦爆發出來,就如脫韁的野馬一樣,非造成極大的損害不會停止。

劍抵住劍過了幾分鐘,彷彿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沒有出現劍與劍相擊的清脆撞碰聲。

誰也沒有擊中誰。

裡貝拉克或者由於疲乏,或者由於試探過敵手而感到滿足,低垂下手,等了一會兒。

熊貝格一個箭步衝上前,一劍刺去,成為劃破雲翳的第一下閃電。

裡貝拉克被刺中了。

他的皮膚變成青灰色,一股鮮血從他的肩膀噴射出來;他後退一步來檢查自己的傷口。

熊貝格想再刺一劍,可是裡貝拉克不等他的劍到,用第一種架式一擋,反身一劍刺中熊貝格的肋部。

雙方都負了傷,裡貝拉克說道:

“如果您願意的話,現在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這時凱呂斯同昂特拉蓋已經越鬥越激烈。凱呂斯因為缺少一把匕首,處境十分不利:他不得不用左臂來擋避,由於臂膀裸露,他每擋避一次總多了一次傷痕。

幾秒種以後,他雖然沒有受到重傷,但整個手上卻鮮血淋漓。

昂特拉蓋恰恰相反,明白自己佔了上風,而且身手與凱呂斯同樣敏捷,儘可能在最遠的距離擋避。

他還擊了三劍,三劍都擊中了凱呂斯,雖然傷勢不重,但血從凱呂斯的胸前三處傷口流出來。

每擊中一處,凱呂斯總是說:

“不算什麼。”

利瓦羅同莫吉隆仍然在謹慎地互相窺視。

裡貝拉克由於傷口疼痛而大為憤怒,而且他感到流血過多而氣力逐漸衰竭,因而他向熊貝格撲過去。

熊貝格一步也不後退,只把劍伸了出來。

兩個年輕人同時刺中了對方。

裡貝拉克被刺穿了胸膛,熊貝格的脖子受了傷。

裡貝拉克受了致命的傷,不得不將左手捂住傷口,把自己暴露出來。

熊貝格利用這個機會,再刺裡貝拉克一劍,刺透了他的肌肉。

可是裡貝拉克用右手抓住熊貝格的手,左手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一直深到護手。

銳利的匕首刺穿了心臟。

熊貝格悶聲喊了一聲,倒了下來,連帶把裡貝拉克也拉倒下去,因為他的劍始終貫穿著裡貝拉克的胸膛。

利瓦羅看見自己的朋友倒了下去,急忙後退一步,奔去救助,莫吉隆在後面追了過來。

他走快了幾步,幫助裡貝拉克從胸膛裡使勁拔出了熊貝格的劍。

這時候莫吉隆已經趕到,他不得不返身迎敵,處境對他很不利,他站的地方很滑,不容易站穩,架式也擺得不對勁,更有陽光刺眼。

不到片刻,莫吉隆一劍劈開了利瓦羅的腦袋,利瓦羅手一鬆,劍落到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凱呂斯被昂特拉蓋逼得很緊。莫吉隆連忙再刺利瓦羅一劍,利瓦羅完全倒了下去。

埃佩農快樂地大喊一聲。

凱呂斯和莫吉隆現在是兩個人對付昂特拉蓋一個人。凱呂斯渾身是血,可是都是輕傷。

莫吉隆幾乎沒有受傷。

昂特拉蓋明白當前的危險,他的身上沒有損害一根毫毛,可是他開始感覺疲勞,何況現在又不是向一個受傷的人和一個殺紅了眼的人要求停戰片刻的時候。他一劈,猛力劈開凱呂斯的劍,趁這機會縱身一躍,跳過了一道柵欄。

凱呂斯一劍刺過來,只刺在木頭上。

這時候莫吉隆從側面向昂特拉蓋進攻,昂特拉蓋只好轉過身來。

凱呂斯利用這個機會,從柵欄下面鑽了過去。

希科說道:“他完了。”

埃佩農大喊:“國王萬歲!加油呀,我的勇士們,加油。”

昂特拉蓋說道:“先生,不要吵,請您不要侮辱一個要戰鬥到最後一口氣的人。

利瓦羅抬高聲音說:“何況他還沒有死。”

利瓦羅渾身血汙,叫人噁心,沒有人再想到他,這時候他忽然跪了起來,把匕首朝莫吉隆兩肩之間刺進去,莫吉隆哼了一聲,笨重地倒了下去。

“耶穌,我的天主!我死了。”

利瓦羅也昏了過去,這下猛擊和怒頭中燒把他剩下的力氣全數耗盡了。

昂特拉蓋垂下手中的劍說道:“凱呂斯先生,您是一位勇士,您投降吧!我饒您不死。”

凱呂斯說道:“我為什麼要投降?我倒在地上了嗎?”

“沒有,不過您已經渾身是傷,我卻安然無恙。”

凱呂斯大喊:“國王萬歲!先生,我還有劍呢? ”

他向昂特拉蓋衝過去,不管他的行動如何迅速,昂特拉蓋還是躲過了。

昂特拉蓋一把從護手附近抓住他的劍說道:“不,先生,您沒有劍了。

他扭著凱呂斯的手臂,使他不得不鬆手讓劍落下。

不過昂特拉蓋的左手也輕輕劃破了一隻手指。

凱呂斯大聲嚎叫:“啊!給我一把劍!一把劍!”

他像猛虎般一躍,撲向昂特拉蓋,雙手抱住他。

昂特拉蓋讓他抱住,把劍換到左手,匕首換到右手,用匕首不住地往凱呂斯身上亂戳,鮮血射得他渾身都是,而凱呂斯也不肯放手,每受一處傷他還大喊一聲:

“國王萬歲!”

他甚至做到抓住昂特拉蓋戳他的那隻手,而且像蛇一樣,用大腿和臂膀將沒有受傷的昂特拉蓋緊緊抱住。

昂特拉蓋覺得氣也透不過來。

果然他踉蹌一下,跌倒在地上。

這一天彷彿他運氣特別好似的,他跌下來時悶死了不幸的凱呂斯。

瀕死的凱呂斯有氣沒力地喊了一句:“國王萬歲!”

昂特拉蓋終於把胸膛掙脫出來,他伸長一隻手,給了對手最後一刀,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對他說:“怎樣,這下你滿意了吧!”

凱呂斯半閉著眼睛,掙扎著說:“國王萬……”

決鬥結束了,靜寂和死亡的恐怖籠罩著決鬥場。

渾身是血的昂特拉蓋站了起來,他手中只受了一點輕傷,血都是敵人的血。

埃佩農嚇得魂不附體,劃了一個十字就拔腿逃走,彷彿有幽靈在後面追趕他。

昂特拉蓋向已死的和瀕死的同伴和敵人掃了一眼,就如同當年奧拉斯向決定羅馬命運的戰場望上一眼一樣。

希科奔過來扶起凱呂斯,他的身上有十九處傷口流著血。

希科的動作使他甦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

他開口說道:“昂特拉蓋,用榮譽保證,比西的死同我沒有關係。”

昂特拉蓋感動地說:“我相信您的話,先生,我相信您。”

凱呂斯喃喃地說:“逃走吧!國王不會饒恕您的。”

昂特拉蓋說道:“先生,我不會就這樣子扔下您走掉的,哪怕斬首台在等著我。

希科說道:“快逃走吧!年輕人,不要試探天主;您今天死裡逃生已經是一大奇蹟了,不要希望有兩個奇蹟在同一天出現了。”

昂特拉蓋走到還沒有斷氣的裡貝拉克身邊。

裡貝拉克問道:“怎麼樣?”

昂特拉蓋回答:“我們贏了。”他的聲音很低,以免刺激凱呂斯。

裡貝拉克說道:“謝謝,你走吧!”

他又昏迷過去了。

昂特拉蓋撿起在戰鬥中跌落的他自己的劍,接著又把凱呂斯的。熊貝格的和莫吉隆的也一一撿起來。

凱呂斯說道:“先生,刺我最後一劍,或者把我的劍留下來。”

昂特拉蓋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把劍獻給他,說道:“這是您的劍,伯爵先生。”

凱呂斯不由得熱淚盈眶,他喃喃地說:

“我們本來可以成為朋友的。”

昂特拉蓋向他伸出了手。

希科說道:“好呀!這樣做最符合騎士風度了。昂特拉蓋,你趕快逃走吧!你是值得活下去的。”

年輕人問道:“我的夥伴們怎麼辦?”

“我來照料他們,就跟我照料國王的朋友們一樣。”

侍從把斗篷遞給昂特拉蓋,年輕人把斗篷裹在身上,把身上的血跡都遮蓋住了,然後扔下死傷的人給侍從和奴僕們照管,他自己從聖安託萬城門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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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結局

國王憂心忡忡,臉色蒼白,聽到一點聲音就顫抖,在武器大廳裡來回踱步。他憑著自己內行的經驗,在估量他的幾個嬖倖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與敵手見面和戰鬥,又根據他們各自的性格、氣力和靈活程度,來測度他們的運氣是好還是壞。

他起初說道:“現在這時刻,他們正在越過安託萬大街。他們現在走進了決鬥場。大家拔劍出鞘。現在他們一定打起來了。”

可憐的國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渾身哆嗦,只好跪下來祈禱。

可是他一心記掛著決鬥的事情,嘴唇白白地背誦祈禱詞,心裡沒有聽進去。

片刻以後,國王又站了起來,他說道:

“最要緊的是凱呂斯不要忘記了我教給他的還擊方法,用劍一擋,左手的匕首立刻刺過去。

“熊貝格性格沉著冷靜,他一定能殺死裡貝拉克。莫吉隆如果運氣好一點,很快就能除掉利瓦羅。只有埃佩農!唉!他必死無疑。幸而四個人中他是我最不鍾愛的一個。不過不幸的是,他一死,比西,可怕的比西,就能如虎添翼地幫助其他幾個人。啊!我的可憐的凱呂斯!我的可憐的熊貝格!我的可憐的莫吉隆!”

克里榮在門外叫喊:“陛下!”

國王驚叫道:“怎麼?已經有了結果?”

“不,聖上,我不是來報告消息,是安茹公爵要求謁見陛下。”

國王問道:“為什麼要見我?”他始終隔著門同克里榮對話。

“他說時候到了,他要告訴陛下他為陛下做了什麼事;他還說,他告訴陛下的事情可以減輕眼前陛下的部分憂慮。”

國王說道:“好吧!帶他進來。”

克里榮正要轉身去帶公爵,樓梯上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只聽見一個聲音對克里榮說:

“我要立刻覲見國王。”

國王聽出來是聖呂克的嗓音,親自打開了門,說道:

“來吧!聖呂克,來吧!發生了什麼事?你怎樣了?我的天主!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死了嗎?”

聖呂克臉色蒼白,不戴帽,不佩劍,渾身斑斑血跡,倉皇衝進房間,跪在國王面前,大聲叫喊:

“聖上!報仇!我來求您報仇!”

國王說道:“可憐的聖呂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說吧!誰能使你灰心失望到這等地步?”

“聖上,您的一個最高尚的臣子,您的一個最勇敢的兵士……”他心裡一酸,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

克里榮一聽見這幾句話,尤其是最後那一句,認為自己有權利聽下去,立刻走了過來,問道:“什麼?”

聖呂克終於把下半句話說完:“昨天晚上被人揹信棄義的殺害了,謀殺了。”

國王心裡只記掛著四個嬖倖,聽見是昨晚發生的事,他今早還看見過他們,就放寬了心。他問道:

“昨天晚上被人殺害了,謀殺了,是誰呀,聖呂克?”

聖呂克繼續說道:“聖上,這個人您不喜歡他,我知道,可是他十分忠誠,我可以向您保證,在必要時他肯為陛下獻出生命,否則我也不會同他結為知己了。”

國王開始明白了,他說了一聲:“啊!”

他的臉上閃耀出一線光芒,縱使不能說是快樂的光芒,至少可以說是希望的光芒。

聖呂克大喊:“聖上,為比西先生報仇!報仇!”

國王重說一遍:“為比西先生復仇?”他說每個字都頓一頓。

“是的,為比西先生報仇,昨天晚上有人派了二十人去謀殺他,儘管他們是二十個,他殺死了其中十四個……”

“比西先生死了……”

“是的,聖上。”

國王禁不住喜形於色,脫口說了出來:“那麼今天早上他不能去決鬥了。”

聖呂克向國王瞪了一眼,國王忍受不住這眼光,回過頭去,看見克里榮還等在那裡聽候吩咐,他作了個手勢叫克里榮把安茹公爵帶進來。

聖呂克厲聲說:“是的,聖上,比西先生沒有參加決鬥,這就是我為什麼來請求陛下伸張正義的原因;我剛才請求陛下報仇,我錯了,應該請求陛下伸張正義才對。因為我愛聖上,尤其愛護聖上的榮譽超過一切,我認為謀殺比西先生,對陛下不僅無利,而且大大地損害陛下的榮譽。”

安茹公爵到了門口,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宛如一尊銅像。

聖呂克的話使國王心裡亮堂了,他想起了他的弟弟,自稱幫了他的忙的事。

他的目光同公爵的目光相遇,他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因為公爵不僅用目光回答他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公爵還微微地點了點頭。

聖呂克大聲說:“您知道現在人家要怎麼說嗎?如果您的朋友在決鬥中勝利了,人家會說,他們勝利是因為您叫人謀殺了比西的緣故。

國王問道:“誰會這樣說,先生?”

克里榮說道:“見鬼!人人都會這麼說。”他像平時一樣,不拘禮節,隨便插話。

比西死後,克里榮就成為王國的第一名勇士。國王聽見克里榮也這麼說,不由得心中感覺不安,他說道:“不,先生,人家不會這麼說的,因為你會把主謀兇手告訴我的。”

聖呂克看見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安茹公爵,他剛向房間走進去兩步。聖呂克回過頭,認出了他。聖呂克立刻站起來說道:

“是的,聖上,我會說出誰是元兇首惡的!因為我已決心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證明陛下同這樣一件卑鄙可恥的行為無涉。”

“好呀!說出來吧!”

公爵停下腳步,泰然自若在那裡等待。

克里榮站在他的背後,斜著眼睛看他。同時搖了搖頭。

聖呂克繼續說:“聖上,昨天晚上有人做好圈套,陷害比西:比西去看一個熱愛他的女人時,一個奸賊通知了她的丈夫,丈夫帶著一批殺人犯回到家裡,到處都佈置好,街道上,院子裡,一直到花園裡,都埋伏了殺人兇手。”

公爵雖然很有自制力,聽了最後幾句話也變得臉無血色,如果國王的房間裡不是門窗都關緊,大家就看得很清楚了。

“比西像頭雄獅那樣自衛,陛下,可是由於雙方人數懸殊……”

國王打斷他的話頭說道:“因此他被打死了,死得很公道,因為我肯定不會為一個姦夫報仇的。”

聖呂克接下去說:“聖上,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不幸的比西在房間裡自衛了半個鐘頭以後,打敗了他的敵人,他自己也受了傷,渾身是血,四肢殘缺,他逃走了。這時候,只要伸出援助之手就能救活他,我本來可以伸出這樣的手的,可是我同他託付給我的女人在一起,被這些殺人犯抓住了,他們把我捆綁住,塞住我的嘴巴。不幸的是,他們堵住了我的嘴,卻忘記了遮住我的眼睛,聖上,我看見了比西的大腿被鐵絲網鉤住,我看見兩個人走近比西,我聽見比西向他們求助,因為他完全有權利認為這兩個人是他的朋友。您猜怎麼著?聖上,我真不忍心說出來!但是更可怕的是當時聽見了和看見了這種情景:其中一個人命令向比西開槍,另一個人執行了。”

克里榮攥緊拳頭,皺起雙眉。

國王也不由自主地感動了,他問道:“那你認識那個殺人犯了?”

聖呂克回答:“當然。”

他轉過身來對著安茹公爵,把一直壓在心頭的全部怨恨一下子用手勢和語言表達出來。他指著公爵說道:

“殺人犯,就是親王殿下!殺人犯,就是所謂的朋友!”

國王早已料到這句話,公爵聽了眉頭也不皺一皺。

他冷冷地說:“是的,聖呂克把一切都看見了,也聽到了,是我叫人殺死比西先生的。陛下一定很讚賞這舉動,因為比西先生固然是我的手下人,可是今天早上他要拿起武器反對陛下哩。’”

聖呂克大聲叫喊:“你撒謊!殺人犯!你撒謊!比西當時渾身是傷,手被砸得粉碎,肩膀上中了一彈,當時的比西一條腿被掛在鐵絲網上,即使他的死對頭看見了也會產生憐憫之心,他的死對頭也會伸出援救之手。而你,殺死拉莫爾和柯柯納的兇手,你卻殺死了比西,你殺了一個又一個,把你的朋友都殺死了。你殺死比西,並不因為他是你哥哥的敵人,而是因為他洞悉你的一切秘密活動。啊!蒙梭羅就知道得很清楚為什麼你要犯下這樁罪惡。”

克里榮在旁邊喃喃自語:“媽的!可惜我不是國王!”

公爵看見克里榮攥緊了拳頭,聖呂克用血紅的怒目瞪著他,他感到自己很不安全,不由得嚇得臉色如土,忙說道:“哥哥,他們在您面前汙辱我。”

國王說道:“出去,克里榮!”

克里榮走了出去。

聖呂克繼續呼喊:“伸張正義!聖上,伸張正義!”

公爵說道:“聖上,處罰我吧!因為我今天早上援救了陛下的朋友,因為我使陛下的事業獲得光輝的勝利,陛下的事業其實就是我的事業。”

聖呂克再也忍不住了,他喊道:“我告訴你,你的所謂事業是魔鬼的事業,你走到哪裡,天主的憤怒就落到哪裡!聖上,聖上!您的弟弟幫助過我們的朋友,他們一定會遭到不幸!”

國王聽了嚇得打了一個寒戰。

這時候只聽見外邊人聲嘈雜,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匆忙的問答聲。

接著是一片深沉的靜寂。

在這片靜寂中,彷彿上天的聲音前來證實聖呂克的話說得很對似的,克里榮的有力的大手在門上莊嚴而緩慢地敲了三下。

亨利立時驚出一身冷汗,容貌都改變了。

他叫道:“打敗了!我的可憐的朋友們打敗了!”

聖呂克大聲說:“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了嗎,聖上?”

公爵驚慌地合攏雙手。

聖呂克用盡氣力大罵:“你看見了嗎,卑鄙的傢伙!這就是殺人犯維護君王的榮譽的結果!你也來殺害我吧!我手裡沒有劍。”

說完他把自己的綢手套向著公爵的臉上扔去。

弗朗索瓦憤怒地大叫一聲,臉色變成死灰色。

可是國王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他把頭埋在手中。只聽見他喃喃地說:

“啊!我可憐的朋友們,他們打敗了,也許受了傷?啊!誰能把他們的確實消息告訴我啊!”

希科回答:“我,聖上。”

國王聽出了這個友好的聲音,伸出雙臂,問道:

“怎麼樣?”

“兩個已經死了,第三個快要斷氣了。”

“第三個沒有斷氣的是誰?”

“是凱呂斯,聖上!”

“他在哪兒?”

“我叫人把他抬到博瓦西公館裡去了。”

國王再也聽不下去,他發出悲哀的喊聲,衝出了房間。

聖呂克事先將狄安娜帶到他的妻子冉娜·德·布里薩克家裡,所以到盧佛宮來遲了。

可憐的狄安娜昏迷不醒,冉娜在她的身邊看護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精疲力竭的冉娜走去休息了一會兒;兩小時後,她再回到狄安娜的房間,狄安娜已經無影無蹤了。[注]

為了捍衛國王的事業而進行決鬥的三個人中,凱呂斯受了十九處傷,被希科送到博瓦西公館中,在那裡苟延殘喘有三十天時間,最後在公館裡死於國王的懷抱中。

亨利的痛苦無法得到慰藉。

他叫人為他的三個朋友建造了極其豪華的陵墓,用大理石雕塑了同真人一樣大小的三個塑像。

他為他們舉行了彌撒,請所有神父都為他們祈禱,把下列的兩行詩中加進他日常的禱文中,他終其一生在唸完早課和晚課之後,都要背誦這兩行詩:

願凱呂斯、熊貝格和莫吉隆

三個勇士都獲得天主聖寵。

在大約三個月中,克里榮監視著安茹公爵,國王對他仇恨極深,一直沒有饒恕過他。

這時已到了九月,希科一直沒有離開他的主子,如果亨利接受安慰的話,他早已安慰好亨利了。那一天他收到了從博姆修道院寄來的一封信。

這封信是一個教士手書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希科老爺:

我們這地方風和日麗,今年勃艮第的葡萄又可獲得豐收。據說被我救

過性命的國王,始終愁腸百結,親愛的希科先生,把他帶到我們的修道院

裡來吧!我們要請他喝我在食物貯藏室裡發現的一種一五五○年的陳酒,

這酒可以使人忘卻最大的痛苦。我毫不懷疑,這酒能使他心情舒暢,因為

我在聖書裡讀到過這樣一句值得讚美的話:‘好酒能使人心歡樂。’這句

話在拉丁文裡妙不可言,將來我一定要請您念一念。來吧!親愛的希科先

生,同國王一起來吧!同埃佩農先生,同聖呂克先生,一起來吧!您會看

到,我們大家在不久的將來,都會發福的。

您的謙卑的僕人和朋友,

戈蘭弗洛院長。

又及:請您告訴國王,他請我為他的朋友祈禱,由於我初來乍到,有

許多瑣事要處理,還沒有時間為他的朋友祈禱。不過,葡萄收穫一過,我

一定照辦。

希科說道:“阿門,這幾個可憐的傢伙只有靠天主保佑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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