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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彌芽暫停「薔薇心事」的主持工作,改由夜班調性很相像的「浪漫拍子」的主持人代班。

「浪漫拍子」的DJ是個高高瘦瘦,說起話來十分溫柔的男生,他一向是夜間節目的常勝軍,這次能夠到日班來,他也很開心。

彌芽很感謝他的仗義相助,甚至還請他吃了一頓飯——已經是月底,這對還未領薪水的她可是一項痛苦艱鉅的決定——席間努力笑著表達自己的謝意。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感覺到心底有點怪怪的,好像「薔薇心事」即將成為「浪漫拍子」的「分店」了。

她揉揉眉心,低笑了起來。傻瓜,一定是多心了。

事實上,除了這個以外,她現在每天的日子像是活在天堂裡一樣,幸福得不得了。

她與元達的戀情說好不在公司裡公開,所以他們倆都是在下班後才享受甜蜜的愛情和兩人世界。

她天天喜上眉梢,中午和小唐去吃飯時,小唐不禁讚歎她皮膚變得格外光彩動人亮晶晶。

甚至她身上一貫便宜樸素單調灰暗的衣著都改變了,變得比較年輕,耐穿又色彩清嫩,例如天藍色、淺黃色、嫩綠色、純白色……統統是她的新歡,黑色、灰色則全數打入冷宮了。

只有死黨們知道她的新戀情。

「哎呀,女人真是沒用,只要一碰見愛情,雄心壯志不見了,親朋好友也不見了。」染著一頭勁炫紫發的新婚少婦鮑荔女蹺著二郎腿,粗獷豪氣不減當年,窩在沉家豪宅柔軟的沙發裡,把別人剝好的栗子一顆顆丟進嘴裡。「艾彌芽,沒想到妳也會有這一天啊!」

彌芽嘴角噙著一抹隱隱約約的笑意,慢慢地剝著熱騰騰的糖炒栗子。

她沒有反駁,因為哪個落入愛情海里的不是這樣呢?頭暈目眩地轉天旋,就差自己姓什麼叫什麼沒忘了。

「愛情本來就教人毫無招架之力。」俏皮的郝純用牙齒一口口咬開栗子殼,笑咪咪的說:「我可沒忘記閣下在兩、三個月前一副失魂落魄、弄得眾人雞飛狗跳的樣子。」

荔女的厚臉皮難得漲紅了起來,「喂!不要再提那時候的漏氣事了好不好?」

美麗的銀當纖纖小指硬壓了栗子半天,那殼卻絲毫不為所動,最後只好乖乖地認命接過周媽迅速剝好殼的光滑小栗子。

沒錯,此刻富豪沈拓時不在家,所有的僕人統統跑出來了,習慣性地簇擁在四大楣女身旁,興高采烈地邊聽心事邊七嘴八舌給予意見。

「彌芽小姐是有福氣的人,對方一定會很疼愛她的。」老管家擠坐在軟凳子上,率先施以祝福。

「謝謝你,慶伯。」彌芽微笑道。

「我是覺得一定要把男人吃得死死的,這樣他就不會作怪了。」今年芳齡一十八,至今已經失戀了十八次的胖少女挺起胸膛道。

眾人噗地一聲爆笑起來。

「謝謝妳,蘭蘭,我會謹記在心的。」彌芽真摯地笑著點頭。

銀當忽然停止吃栗子,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聊笑聲中,忍不住問:「妳已經停止主持節目多久了?」

聞言,彌芽的心一緊,「是暫時休息,等那件事被人們淡忘,我就可以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我覺得妳先別自責那麼深,看看聽眾們的反應吧!他們不是常寫信告訴妳很多想法嗎?」

她凝視著手裡漸漸變涼的栗子,低低地道:「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看,我很害怕,甚至已經一個星期沒有收聽節目也沒有去拿信了。」

「妳遲早要面對的。」

「是,妳說的沒錯。」她抬頭望向銀當,眸底隱約浮起一抹淚光。「但是我始終認為……這是我的報應。」

「別傻了。」銀當大驚失色,「妳千萬不能這樣想,不是妳的問題。」

彌芽一手支著額側,沉甸甸的腦袋裡塞滿了太多太多紊亂想法和情緒,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

「也許不是我的問題,但是我也有責任。」

「妳有時候就是太固執了。」銀當嘆了一口氣。

「等我做好心理準備後,我會去看信的。」彌芽擠出微笑,安慰地拍了拍好友的肩頭,「妳放心,我不會自怨自艾逃避很久的。」

她是這麼衷心希望。



今天要去拿信嗎?

彌芽想起小唐幾次三番想跟她提起信件和聽眾們對那件事的反應,但她卻顧左右而言他地逃開了。

這實在不像她的作風。但話說回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樣?

越逃避越害怕去面對真相,她的愧疚與自責也越深……

幸好還有元達,她至少還擁有元達。

也許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糟糕,否則元達怎麼會喜歡上她呢?她除了聲音外還有一點點可取之處的,不是嗎?

彌芽剛送一份演示文稿到十七樓回來,回到座位上就驚喜地發現桌上多了一大束幽香洋溢的櫻桃色薔薇花,裡頭還夾了一張雅緻的卡片。

她抱起花束,將鼻子深深埋入其間嗅聞著,泛著酒味甜香的氣息充斥她鼻端和心腔間。

她正要打開卡片,阿May卻冷言冷語道:「沒想到我居然也有幫妳簽收花的一天,我還真是有點小看妳了。」

「謝謝妳。」她微微一笑,「妳真的有點小看我了。」

「哼!」阿May瞥過頭,不願見她臉上那抹愉悅的笑容。

真個人比人氣死人,行情輸給這個醜八怪,她真該考慮去跳淡水河了。

彌芽輕輕地打開卡片,她心底很明白這是誰送的,笑容漸漸擴大了。

……今晚我想帶妳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她對著卡片甜甜地笑著,心底也甜甜的、暈陶陶了起來。

會是什麼特別的地方呢?

接下來的時間,她的精神顯得特別愉快亢奮,幾乎是用飛快的速度將手邊所有的工作一掃而空。

就在她吁了一口氣,快樂地想去泡杯綠茶喝時,砰地一聲,一堆厚厚的報表又落在她面前。

她抬頭望向阿May——

「這是總經理之前交代要妳熟讀的,並且要做一份整理的摘要筆記交給我。」阿  May挑高一眉,不懷好意的笑道:「抱歉,我前幾天忘記給妳了……還有,筆記最慢星期一要給我。」今天已是星期五了。

彌芽眉頭微微一蹙,隨即鬆開——不不不,就連這個也不能影響她今天的好心情。

「沒問題。」她眨眨微酸的眼睛,打開厚厚的報表。

六點二十分,阿May終於關掉計算機,拿起皮包要離開。

彌芽暗暗鬆了口氣。

沒想到阿May又特意繞了回來,叮嚀警告道:「最遲星期一中午前給我。」

「我會的。」

唉,只好約完會後晚上通宵趕夜車了。

阿May滿意地離開,彌芽立刻興奮地合上報表,迫不及待地取出袋子裡那盒CD彩妝組。

這種特殊的日子和場合應該要上點妝吧!

她打開以後,卻發現她只懂得怎麼搽口紅。

「沒關係,化妝這種東西是寧可少做不可多錯。」她安慰著自己,就著鏡子上了淺淺卻動人的薔薇色口紅。

她的皮膚白,所以一管口紅就令她明媚生姿不少。

「真是神奇的發明。」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讚歎。

「妳準備好了嗎?」元達走出辦公室,臉上帶著一抹令她傾心絕倒的笑容。

她點點頭,突然緊張了起來。

「走吧!」他替她拿起袋於,牽著她的手走向電梯。



「三振他呀!別讓他奔回本壘!」元達圈起手掌放在嘴邊狂吼。

「三振、三振、三振……」觀眾開始齊心協力地大叫著。

「三振、三振!」彌芽大大咬了一口沾滿芥末和西紅柿醬的熱狗麵包,也跟著熱血澎湃地大喊。

寒冷天裡,天母棒球場裡的職棒賽正熱鬧滾滾的展開,象對獅,七局上半。

群情鼓譟激動,就連冬天夜晚的寒意都被驅空一淨。

鏘地一聲,球遠遠地飛了出去,打擊者扔下球棒開始拔腿狂奔,可是猶不敵眼明手快的捕手飛身一接——

「三振出局!」全場歡呼了起來。

彌芽差點被震耳欲聾的狂歡聲嚇得噎住,猛捶了胸口好幾下才吞下嘴裡的熱狗麵包。

這就是「一個特別的地方」,一個「特別的約會」。

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好,雖然看不太懂,但是她玩得滿開心的。

當他們支持的那一隊最後揮出全壘打,以三比二險勝對手後,全場歡呼聲和吹哨子聲轟然大作,元達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熱烈燦爛,就像一個興高采烈的男孩一樣……她忍不住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

「萬歲!」他眼眸閃亮,緊緊環住她並親了她好幾記,瘋狂地揮舞著手上的棒球帽大吼著。

她會愛他一輩子至死不渝。

沒想到會是在看棒球的當兒,深刻地領悟到這一點。

彌芽笑了,也緊緊環抱著他的腰,將臉頰緊緊貼在他胸口上。

散場後,元達攬著她緩緩在人潮中走出棒球場,在走向停車位的途中,他忽然有一絲忐忑地開口。

「我忘了問妳,妳喜歡棒球嗎?」

她一怔,隨即笑彎了腰,「哈哈哈……」

他被她笑得有一些臉紅,「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只是……哈哈哈,你真的好可愛,看完棒球賽後才擔心這點。」她笑著偎近他,輕敲了他一記。「嘿,老兄,不嫌太慢了點嗎?」

他訕訕地微笑,隨即呻吟了一聲,「糟了,妳不喜歡棒球。」

「不。」她燦然一笑,「我很喜歡,雖然我以前從來沒看過,但是很好玩也很有意思。」

「真的嗎?」他臉龐亮了起來。

「是真的。下次有機會再一起來好嗎?」她嫣然笑道:「我想知道什麼叫做滿壘和安打。」

他笑得好開心,輕吻了吻她的發頂。「餓了嗎?剛才的熱狗麵包實在不能算是一頓特別的晚餐,現在時間還早,我帶妳到一個我以前常去的餐廳。」

「現在都九點半了,餐廳還開著嗎?」

「夜才正要開始呢? 」他眸光閃耀著教她又心動又害羞的眼神。

她滿懷期待……



天母果然夜未央,他們走進一家閃著亮晶晶似小星星般燈泡的歐風餐廳裡,溫暖優雅的氣息瞬間包圍了他們。

「請問要用餐還是喝茶?」制服筆挺的服務生親切有禮地問道。

「用餐。」元達看望著她建議道:「這裡的龍蝦牛排很不錯。」

「哇,吃這麼豪華?」她眨眨眼笑著。

「我要把妳養胖一點,這樣冬天抱起來更暖和。」他打趣道。

彌芽臉紅了起來,「好吧!那我就往養豬之旅和成為如意抱枕的理想前進吧!」

「兩份龍蝦牛排,洋蔥湯,並給我們兩杯熱咖啡。」他吩咐服務生。

待服務生離開後,他握著她的小手猛搓著,「妳的手太冰了,我應該買雙手套給妳。」

「不用了,謝謝。」她羞澀感動地道:「你已經對我太好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懷疑我是在作夢呢? 」

元達的動作微微一頓,眸光有些幽黯。「有人說過,一件事如果美好得不似真的,那大抵是假的。」

「亦舒。」彌芽嘆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我好喜歡她的書。但我想我們之間的感情應該是真的,要不然我們此刻坐在這裡手牽手默默相對做什麼呢?」

這些日子以來,他也經歷了真實的快樂,但是……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完成。

雖說心意已決,他心頭還是止不住陣陣的遺憾與糾結悸痛。

是良心在隱隱作痛吧!他不願相信還有其它。

這時,服務生送上蒜香四溢的麵包。

「先吃點麵包吧!這裡的大蒜麵包烤得很香很脆,以前……」說到這裡,他沉默了起來。

「以前你常來嗎?」她溫柔地問。

是和他以前的女朋友雪鈴一起來的吧!

想必她是一個極其細緻優雅的女子,喝湯絕對安靜無聲,是用指尖一小塊一小塊撕開面包吃的那種女子。

他為什麼會失去她?

她強忍住發問的衝動,情知這是他的過去、他的感情,沒有人有權窺探一切。

彌芽自知不是一個生性寬容大度的女人,但至少不會亂吃莫名其妙的飛醋。

「嗯,妳說什麼?」他默然了好半晌,倏然醒覺。

「沒有,沒什麼重要的事。」她柔聲道。

元達怔怔地凝視著她,「有的時候,我真懷疑妳的聲音會不會是天使送給妳的?」

她心一動。

「無論在何時,妳的聲音總是能夠撫慰我心底的騷動和煩亂……」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內心是矛盾苦澀的。

她溫柔地看著他,非常感動。「無論在何時,我都願意像這樣陪著你,如果你願意,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他眼底閃過一抹深深的渴慕,隨即又是一黯。

「我們先吃飯吧!」他勉強笑道:「我覺得好餓,妳呢?」

「好。思,這個生菜沙拉看起來很不錯。」彌芽有一絲失望,但隨即展露笑靨。

慢慢來,一次一點點,她相信終有一天他會信任她,願意對她敞開心扉。



吃完飯後,夜已深了。

「我應該回家了。」彌芽依依不捨地望著他。

「明天是週末。」他眼神充滿脆弱與渴望,「妳能夠留下來陪我嗎?」

「我很想,但是……」她心動得幾乎不能自己,「我想這樣太快了,我、我還沒有心理準備,而且我們……」

元達沒有給她機會解釋與逃避——更不給自己機會後悔——飛快低下頭深深地吻住了她。

所有隱藏起來的情慾與渴求和情感瞬間點燃引爆開來了!

吻得狂熱,吻得迷醉,吻得他們倆再也無法用理智思考,再也無法抑止熊熊的愛戀汪壽……

這一個晚上,他們在他天母的別墅裡,那張咖啡色絲絨大床上,喘息著交纏著激吻著——

元達激情狂野地剝掉她身上的衣裳,彌芽也拉掉他襯衫的扣子,兩個人糾纏著的唇瓣卻沒有稍稍離開過。

他的吻自她的唇瓣婉蜒而下,在她赤裸光滑細緻的肌膚上落下狂熱的星火;她環擁著他的頸項,戰慄地弓起身……

這一夜,冬天的寒冷完全被驅離在屋外,寬敞的大床上,他讓她從身體裡面暖到外頭來,也不曾讓她有一秒鐘睡著……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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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清晨,彌芽終於承受不住整夜的歡愛而沉沉睡去了。

元達摟著她柔軟清香的身子,炯炯然的深邃眼眸在半昏半明的曉色中透著一絲詭譎幽暗。

計畫成功,就剩下最後一個步驟要做……

他心口莫名地掠過一陣悸痛,像是被火燙的鞭子抽過一般。

先讓她好好睡一下,等她睡醒以後再說吧!

他眷戀不捨地將她摟得更貼近自己,知道待她醒來後,他就再也不允許自己這麼做了。

彌芽睡了長長的、也是畢生最舒服的一個好覺。

她緩緩移動了一下身子,想要再次偎近元達溫暖的胸膛,卻發現身畔一空。

她迷濛地伸手在床上摸索著,卻發現床畔清冷一空。

「元達!」彌芽迅速驚醒了,她裹著羽絨被坐了起來,隨即大大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離開,只是已經穿好衣服站在窗邊抽著煙,一縷煙霧裊繞在半空中,隨即淡淡褪去消失不見。

真的要這麼做嗎?他自問。

他不禁冷汗涔涔,猶豫地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試圖自強烈混亂痛苦的矛盾中脫身。

「你沒有睡嗎?」她關心地問。

「一切都結束了。」他低沉地道。

彌芽心頭一驚,渾身僵硬了起來,「什、什麼?你剛剛……剛剛說了什麼?」

「一切都結束了。」他重複先前的話,聲音更冷更硬。

結束?結束?

她被這兩個字眼重重敲擊得頭暈眼花,手腳漸漸冰冷了起來。

他不要她了?為什麼?

他們昨夜不是才分享了那麼美妙纏綿的做愛嗎?

她以為一定是好愛好愛一個人,才有可能會跟對方做愛的,不是嗎?

至少,她自己是,也一直以為他是。

他一定是故意在跟她鬧著玩的,一定是。

「我們……結束了?你不可能是說真的。」她口乾舌燥,試圖想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深深的恐懼和慌亂掐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喘息。

「你可不可以回過頭看看我?」她脆弱地懇求著,「沒有辦法看見你的臉讓我心好慌……」

元達臉色緊繃鐵青,額上的冷汗暗暗地滲透出來,手中的香菸已然燙到了手指猶不自覺。

她恐懼慌亂的聲音在這一瞬間打亂了他。

他突然……很痛恨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很痛恨聽到她恐慌受傷的聲音。

天使的聲音不應該帶著淚水。

就在他迷惘的當兒,驀然腦海浮現雪鈴哭泣的那一幕——

……元達,對不起,我還是沒有辦法……「薔薇心事」裡的小艾說得對,我不能勉強自己和不適合的人在一起,我應該好好地看清楚事情的真相,我應該重新好好的思考和選擇……

……我的選擇是……元達,我們解除婚約吧……

他像是自惡夢中驚醒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已然動搖的心在瞬間冷硬起來。

他寒意惻惻地瞇起了眼眸。

「這一切都是個計畫。」他緩緩地轉過身,在自己意志動搖前衝口而出,英俊的面容上一片冷漠。「要停掉『薔薇心事』,讓妳成為我的特別助理,讓妳愛上我,甚至……昨夜,都是一個計畫。」

「計畫?計……畫?」她終於看到他的臉龐了,可是這張臉卻教她心痛不已。

因為他臉上充滿了輕蔑冷冽無情之色,看著她像是看到世上最不堪、低等、令人作嘔的動物。

「對,這一切都是作戲。」他誇張地挑起了濃眉,諷刺道:「我只是沒想到妳這麼蠢……不,或許該說妳是悶騷、性飢渴,原來平常的道貌岸然全都只是虛偽的表相……告訴我,妳是否是那傳說中夜夜畫皮的羅剎鬼,待天亮後就會將人皮穿上變身?」

「我、我不是……」彌芽只覺心如刀割,噙著淚水激動恐慌地道:「元達,你怎麼了?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你明明、明明知道……」

到最後,她已然語音破碎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的眼眶像是在燃燒,一股可怕的刺痛潮熱侵襲而來,在冷眼看著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時,他的心也痛得像是淪入了地獄遭九重烈火熊熊烙燙炙烤著。

恨是一把兩面刀,此刻他手持冷鋒揮砍向她,自己的虎口處也劃出了深深的血痕。

但是他已經出手了,就再也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我比妳還了解妳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截金斷玉。「妳是一個自私自利、自以為能扮演上帝、左右每個人的愛情與人生,妳自我封神到完全神智不清,沒有良心、沒有羞恥、沒有自省能力,只會空口說白話,假裝妳當神當得壓力很大……妳以為簡單用『壓力』兩字就能逃掉一身的罪孽和責任嗎?」

他充滿恨意的指責猶如脫弦的勁矢,噗地一聲齊根沒入她的心口……鮮血飛濺穿胸而透。

她全身的血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雪般的臉色近乎透明。

彌芽在這一瞬間寧可自己馬上死掉,也不敢相信這些刻薄殘忍無情的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

「元達,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這樣罵我?」她氣息微弱地開口,好似稍稍用力一點說話,她整個人整顆心就會承受不了悲傷而碎成虀粉。

「因為妳罪有應得。」他冷笑,報復的快感陣陣湧現。「因為我精心計畫的戲碼終於完美殺青,我最終極的目的終於達成,妳像個傻子一樣被我騙得團團轉。」

在惡意說著這些痛快狠毒的話之際,元達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縷撕心裂肺的疼楚漸漸蔓延開來。

該死,他心痛個鬼?

「我做了什麼?你要這樣騙我?」她痛喊了出來,淚流滿面。「元達,你開玩笑的,對不對?你現在才是在騙我的,對不對?」

因為她不相信,他的吻、他的笑、他的溫柔、他的鼓勵和安慰……怎麼可能統統都是假的?

她不相信,世上怎麼可能有人演技會好到這個地步?

元達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瞅著她。

「你一定是在嚇我,對不對?」

彌芽顫抖地笑了起來,鼓起最後一絲勇氣抓著被子想要下床擁抱他,卻被長被絆得整個人摔倒跌坐在地上。

冷硬的黑鋼石地板對血肉之軀毫不留情,縱然有被子稍稍阻隔,她的手肘和臀部還是重重地挫疼了。

「啊……」她痛呼一聲。

他卻依舊神情冰冷漠然地站在那兒,連一絲過來相扶的意思也沒有。

彌芽一顆心瞬間涼透了,像是在這一刻才清晰真實地清醒驚覺到——他是認真的。

「元達……你是說真的?」

他冷冰冰地看著她,往日的柔情再不復見。

「為什麼?」她不死心,顫抖地再一次問:「為什麼?」

「記得妳上次在節目裡接到的那通電話嗎?」他微微一笑,眼底卻毫無笑意。「妳說得對,報應來了。」

她深深戰慄了起來,「報、報應?」

「對,報應。」他瞇起眼睛,眼裡閃爍著危險光芒。「妳的報應已經來了,但是令我更高興的是,報應不只來一次。是的,我非常高興有人和我一樣,終於站出來報復妳了。」

他仇恨的眼神和語氣好似將她當作十惡不赦的大罪人,似乎她是他畢生最痛恨的大仇人。

彌芽徹底被擊垮了……

「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崩潰了。

「一年八個月前,我的未婚妻打電話到『薔薇心事』給妳,似乎是因婚前恐懼症而心煩意亂、茫然失措。」元達厭惡憤恨地盯著她,「妳要她跟我解除婚約,妳說既然還未準備好,不應該草草結婚,就算為了愛情,不管對方有多愛妳,或是妳有多愛對方,都一樣。」

她呆住了。

老天,不要……

千萬不要是因為這個。

可是殘酷的事實漸漸從他口中披露出來,她緊緊捂住雙耳也不能阻止這個可怕的真櫃。

「所以她哭著跑來跟我提解除婚約,然後我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他瞇起眼睛,怒氣和恨意在這一刻表露無遺。「她最後告訴我,妳說得對,我和她的個性根本不適合在一起。」

「不——」她駭然痛苦地低喊。

不、不!

「是的,妳就這樣輕輕鬆鬆三言兩語毀掉了我的愛情,還有我的人生。」他語氣威脅地低沉了起來,「妳真以為完全不用負起任何責任嗎?」

「我……對不起。」她痛楚地閉了閉眼睛,淚水狂奔,再也沒有任何理由原諒自己。「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她給過的忠告太多了,甚至不記得那一次的事件,雪鈴的聲音……但是一年八個月前的話卻成為漫天陰霾的雷雨冰雹,在這一刻將她震撼痛擊得遍體鱗傷,毫無躲避招架之處。

她的愛情破碎,全心全意寄託予靈魂與身體的男人只是個恨她入骨的復仇者,這教她情何以堪?

「對不起?妳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能夠彌補我殘破不堪的愛情和人生嗎?」他咄咄逼人。

她心痛地哽咽了,頹然地咬緊下唇……唇畔有著鹹鹹的苦澀味,她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咬破唇瓣,鮮紅的血液悄悄滲出。

元達瞥見這一幕,卻猛然別過頭,不讓自己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心軟。

「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試圖別讓自己陷入瘋狂,一個月前,我無意間收聽到妳的節目……說來可笑,我在一個月之前還不知道原來妳就是我旗下事業的一個小小DJ,我竟讓復仇延宕了那麼久,不過天可憐見,還是讓妳自己送上門來了。」

彌芽淚眼悽迷地望著他,完全無話可說。

「當我聽見妳自以為是的口吻和蠱惑的聲音提醒一個女孩,千萬小心她的男朋友只是在利用她時,我告訴自己,是時候開始了……」

於是,新仇舊恨湧上他的心頭,在那一瞬間到達了巔峰。

於是,他決意要狠狠地報復懲罰她。

她以粉碎別人的愛情為樂事,他就粉碎她的為報復,看看她是否能夠像嘴巴上說的那樣,理智地分析愛情,有智能地處理情傷?

她重重地瑟縮了下,絕望地閉上痠疼熱燙不堪的眼睛。

彌芽難堪的緊緊環抱著自己……就算是赤身裸體被眾人丟以亂石也不會比這一刻看見他眼中強烈的恨意和輕蔑仇視的言語還要受傷、痛苦……

「我要妳嚐嚐失戀挫敗受傷和遭受背叛的痛苦。」元達嘲弄冷漠地道:「小艾,妳現在可有什麼金玉良言給自己?」

她悲痛絕望地望著他,「你真的……那麼恨我?我們之間難道連一點點真正的感情都沒有?」

只要有一點點,就算當作施捨給一個感情的乞丐吧!她只希望在他心底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愛她,一點點的動心與憐惜她的。

幹萬別讓他們之間那些美好的事統統變成空虛和謊言啊!

「我們之間只有欺騙和謊言。」他冷冷地道,隨手捻熄了香菸。「妳可以走了,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從此以後我們誰也不欠誰了。」

「元達,求求你,求你不要這樣對我。」她肩頭不住地顫抖著,像是快要崩潰支解了。「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我,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任何理由開脫和解釋,我不值得人同情……但是、但是求求你告訴我,發生在我們之間那樣美的事情不全是假的。」

她掙扎艱難地爬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腿,聲淚俱下痛哭失聲。「求你再給我一個愛你的機會,我求求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她不怕被傷害,不怕他的怒火和恨意,只要他允許再給她一些些時間,她保證會彌補他,用盡她一生的力氣與愛也要撫乎他的傷口。

因為她愛他呀,不敢想象生命中沒有他的日子。

她什麼都沒有了,也什麼都不要了,她就只剩下他,也只要他。

元達眼神矛盾痛楚複雜地瞪著她,輕顫的手掌似乎想要伸過去扶起她,這一剎那的內心掙扎像是糾結了一個世紀——

……元達,對不起,我還是沒有辦法……

……我的選擇是……元達,我們解除婚約吧……

雪鈴的聲音倏然迴盪在他腦際,他猛然一驚,想也不想地狠心將她硬生生拉離自己的腿。

「滾出去,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見到妳了!」他大吼道。

彌芽徹底崩潰了,伏在地上哀哀痛哭得渾身如抖篩。

原來他說得對,一件事如果美好得不似真的,那大抵是假的。

是的,是她該走的時候了。她還有何臉目繼續留在這裡?這一切都是她罪有應得。

只是這個報應卻也一舉擊碎了她的靈魂和人生……

她憔悴的臉上淚痕未乾,跌跌撞撞掙扎起身,抓過扔在大床上縐亂成了一團的衣裳,上頭還有昨夜歡愛過的氣息,此刻落在眼底分外椎心刺骨。

「元達……不,衛先生。」她顫抖著穿上衣服,在臨走前再度回頭凝望了他一眼,心疼如絞。「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這只是一個可怕的誤會?我是說,也許……不,我在胡說些什麼?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她說到最後又哽咽了,再也無法說出任何一個字,痛苦羞愧悲傷又滿身傷痕地奪門而出。

世界已經在她面前崩塌了。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他永遠不會原諒她的。

元達終於完成了最終目的,徹底粉碎傷害她的心和愛情。

但是為什麼……他卻覺得胸口有種撕裂般的疼痛漸漸在擴大呢?

「該死!」他狠狠地重捶了牆一記,像是恨不得把所有的感覺全部驅出腦海體外。

全部!包括她的香氣、她的笑語、她的肌膚碰觸起來恍若跌入天堂般的美麗感覺,還有她天使的聲音……

全部都趕出他的生命外。

因為他已經得到他要的結果了,不是嗎?



彌芽穿著縐巴巴的衣裳,行屍走肉般遊蕩在天母熱鬧的大街上。

她的小臉蒼白無血色,神智思想飄得好遠好遠……

有誰會知道,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刻骨銘心的愛戀竟然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謊言與計畫?

她想起他的誘惑,他的以退為進,他燦若陽光的天真笑容,還有沉靜下來時教人心疼的憂鬱眼神……

現在謎底全部揭開,她終於得到了她想知道的真相。

但是真相卻如此血淋淋地殘忍,真相也重重創傷了她,讓她失去了他……

「不,應該說我從來就沒有擁有過他,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她無力地掩住了臉,心痛得幾乎無法喘息。

但是她的感情卻是真的,就像鋼鑄鐵打的一樣紮實而堅定不移。

就算被他這樣嚴重地欺騙,殘酷地設計,深深地傷害了,她卻還是一樣愛著他,絲毫沒有改變。

這真是女人最大的悲哀了——

愛上一個不該愛、也不愛妳的男人,註定是沒有未來的。

可是她早已經來不及回頭了。

更教她難過的是,她是親手毀掉他上一段真情痴戀的劊子手,她永遠要揹負著這個罪名與恥辱,永遠無法自這個荊棘架上走下來,她還有何資格說愛他?

「元達……元達……」她痛定思痛,眼淚再度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撲簌簌地滾落。

佇立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天母街頭,她卻感覺到自己像是孤零零地被放逐到遙遠的星球,孤寂冰冷絕望的空氣已經快將她吞沒。



天字眷村裡造型古樸的老房子中,艾國焦急擔心地偷偷望著窩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發呆的女兒。

他的小芽好像變了,他也說不上來哪裡變,好像變得更有女人味,可是也變得好清寂憔悴沉默……

艾國隱約察覺得出來她最近在談戀愛,春風般的笑臉每天都對著他綻放,晚上也經常要和「朋友」出去而較晚回家。

他是不介意女兒早早拐一個女婿回來陪陪他啦,但是他心底深處也暗自明白,以女兒天生的霉運,這段感情能夠談得順順利利那才有鬼呢?

只是真正見到女兒為情所困、因情所傷,艾國還是好捨不得。

「那個……」他緊張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大掌,想起要跟女兒談談情事,就彆扭為難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

唉,都怪他那老伴走得早,害他在女兒發育過程中,連衛生棉這樣的事都害羞到不敢跟女兒講解,偷偷去拜託眷村裡的產婆王大媽過來說,卻沒想到乖巧早熟的女兒早已經準備好了,說是學校里老師有教,她不會害怕是內出血要死掉的。

這個女兒實在太好太好了,也就因為這樣,艾國看到她現在的難過,自己的難過簡直比她強烈了千萬倍。

衝著這一點,他鼓起了所有的勇氣,終於大聲問出口。

「小芽,妳……要不要吃饅頭配綠豆稀飯?」

嗚,艾國,你這個龜孫子!

彌芽抱著雙膝,輕輕地抬起頭,「我不餓,爸先吃吧!」

「可是、可是沒有妳陪著我吃不下。」他吸吸鼻子。

她暗暗嘆了一口氣,「爸,我沒事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乖,你先去吃飯。」

「那、那妳要記得吃飯哦。」艾國也沒辦法了,只能垂頭喪氣地走回廚房,坐下來對著饅頭猛戳發飆,「艾國你個頭,你這龜兒子的龜兒子連關心女兒的話都問不出口,你這算什麼英雄好漢?你這張老臉皮還有資格拿出去見鄉親父老?」

彌芽依舊動也不動地抱著雙膝,黑眼圈與憔悴的臉蛋越發清瘦,除了與父親對答幾句外,其餘時間裡她不哭不笑不說話,在客廳老沙發上一窩就是一整天。

她也已經三天沒有去上班和上課了。

振作又怎樣?不振作又怎樣?反正她早已經失去了一切……

躲在廚房裡對著饅頭髮脾氣、邊老淚縱橫的艾國在喝掉了半鍋綠豆稀飯後,才猛然想起可以討救兵呀!

他老臉一亮,速速抓起廚房的分機,神秘兮兮地撥了一串號碼。

「喂?老甄?我那好銀當的電話號碼是幾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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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終於成功了,終於可以無後顧之憂,放手大肆拓展他的疆土了。

元達一直這麼認為,深具信心。

但是當他意氣風發地踏進二十八樓,眼角瞥見那空蕩蕩的桌椅時,他胸口猛地一抽,一顆心迅速往下沉。

「可惡。」他低咒一聲,硬下心腸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他完成報復,毀掉了一個女孩的愛情,他很得意也很滿足,他不會有絲毫的慚愧疚意。

這真是大快人心……也毫無人性。

他坐入真皮辦公椅中,一手揉著悸疼深蹙的眉心。

他的頭已經痛了好久好久,自從彌芽星期六早晨悲傷地逃離他的住處後,這如影隨形的抽疼就不放過他。

但這並不是從他身體忽然冒出來的最奇怪一種症候,最痛苦的是胸口處像是空空洞洞,被誰剮去了一個東西似的,每一次的呼吸帶來近乎窒息的痛楚。

或許他應該安排時間去看醫生,也許他得了什麼胸腔病症。

敲門聲驚醒了他的思緒,他有些不悅地高聲道:「進來。」

會是她嗎?

如果是她來向他懇求,希望得到他的原諒,並再次給予她機會繼續他們的戀情,那麼他會狠狠地對她嗤之以鼻,要她死了這條心滾得越遠越好……

秘書阿May推門進來,他驀地一呆,莫名的強烈失望緊緊掐住了心臟。

「有什麼事嗎?」他沉聲問道,情緒惡劣極了。

阿May沒有注意到他慍怒的表情,幸災樂禍迫不及待地跟他打小報告。

「總經理,今天艾彌芽遲到了半個小時,也沒有打電話來請假,是不是要記警告一次?」

元達這才發現他的女秘書的嘴臉有多麼討人厭。

「她遲到半個小時幹妳什麼事?妳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臉色鐵青的斥喝,「我限妳三秒鐘消失在我眼前,否則就準備打辭呈書吧!」

「是、是。」阿May一驚,嚇得急忙砰地一聲關上門。

該死的傢伙,偏偏要在他最心煩意亂的時候來惹毛他。

上次她故意搞小動作,沒有將達康公司的文件交給彌芽,卻在第二天以告密之姿屁顛屁顛地拿來給他,過後他雖然發現她是故意的,但是為了要達到傷害與侮辱彌芽的目的,他沉默地按下這件事。

沒想到她告密成了習慣,拿他當白痴無知的上司要,還藉此打擊彌芽……

元達咬牙切齒,滿腹怒氣蒸騰,所有的失望與痛苦、憤怒全一古腦地往女秘書身上發作。

可憐彌芽平常不知道已經被她暗暗欺負過多少次了。

一想到彌芽,他心頭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

「該死的!我今天一定要去看他媽的胸腔科醫生!」他暴躁地低吼著。

徹底地檢查他到底有什麼毛病?



「彌芽,妳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銀當一見到好友,劈頭就關心的問道。

彌芽微訝地抬頭望了她一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我爸打給甄爸了,對不對?」

「不完全對,是艾爸直接打給我的。」銀當急急坐了下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妳現在覺得怎麼樣?」

「很好。」她輕描淡寫地自我解嘲,「沒有缺胳臂也沒斷腿。」

「妳還有幽默感,那情況還不算太糟。」銀當鬆了口氣。

彌芽微微一笑。否則還能怎麼樣呢?對著好友嚎啕大哭不是她的個性,而且也於事無補。

哭泣是獨處的時候才能做的事,只要有人在,她的淚水絕對不能潰堤……這是她最後一絲僅存的自尊了。

「我沒事。」她對好友保證道。

「妳的臉色好蒼白,又有黑眼圈,眼睛還有血絲,妳沒事才怪。」

「妳不是說還不算糟嗎?」

「妳這個人骨頭硬得要命,嘴巴緊得跟蚌殼一樣,妳從來不會主動向我們訴苦。」銀當抱怨。

「銀當,我沒有權利訴苦。」她黯然道。

被她無心傷害過的那些人才有資格訴苦。

「妳在講什麼?什麼有資格沒資格的?」銀當忍不住道:「心底有苦就要說出來呀,難道妳不信任我嗎?」

彌芽哀傷地看著她,忽然將頭靠在她肩頭上。「我信任妳,所以妳只要把肩膀借我靠一下好嗎?什麼都不用問,只要讓我靠著一會兒,好嗎?」

銀當沒來由的鼻頭一酸,點點頭,「好。」

她知道,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夠為彌芽做的。

「謝謝。」



深夜,故意留在公司加班加到精疲力竭,好讓腦袋不再統統都是彌芽身影的元達駕駛著車子,疾馳在天母街道上.

他要回家,再好好喝掉幾杯馬丁尼,躺下去不省人事,就什麼都不會再想起了。

他心煩意亂地瞥向車窗外,驀然一個熟悉的溫暖招牌燈光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是他第一次帶彌芽來吃的老式漢堡餐廳。

他情不自禁地將車子緩緩停靠在店門口,怔怔地望著漢堡店內一對坐在綠絲絨椅子裡含笑吃著漢堡的男女,那女子的臉龐彷彿變成了保守拘謹又害羞微笑著的彌芽。

他胸口一痛,不勝悲哀地收回了視線。

「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他喃喃自語,試圖催眠自己。「而且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是嗎?他真的完全沒有過錯嗎?

元達癱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神情複雜極了。

他搖搖頭,踩下油門調轉方向盤,試圖將所有屬於他倆的記憶,連同漢堡店的霓虹燈光全部拋在腦後。



彌芽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有上班了,但是她恢復了上課。

能夠單單純純地做個學生的感覺真好,不必拖著白天工作已疲憊至極的身體,將自己塞在座位裡睜大眼睛專心聽講。

但是她發現自己還是很沒骨氣地想念著那樣的日子,尤其是想念某一個人……

她甩了甩頭,在寒風刺骨中將大衣攏得更緊,拒絕在下課的途中失控崩潰落淚。

就在等公車的當兒,手機驀然響起。

她猛然屏住呼吸……會是他嗎?

顫抖的手指在大袋子裡撈了半天,她終於抓住了手機,可是仔細一看,上頭的號碼卻不是她所熟悉也最深深期待的。

「喂?小唐。」她低聲開口。

「小艾,妳跑到哪裡去了?怎麼一個星期都沒來公司?我還跑到二十八樓去打探消息,結果遇到了總經理——」

彌芽心頭一緊,激動地問:「總經理說了什麼嗎?」

「我們總經理好帥哦,我這才知道。」小唐在電話那頭忍不住傻笑了起來。

「除了這個以外呢?」她揉著隱隱作疼的鬢角。

「總經理說妳身體不太舒服,所以這陣子休假,妳還好嗎?」

她不禁對那個答案發呆,「我身體不好,休假?」

不是被開除了嗎?她不知道元達為什麼還要好心地為她捏造理由?

「總經理看來起超憂鬱的,他甚至一邊和我講話一邊發呆。」

「不太可能吧!」她懷疑小唐的眼睛出了問題。

「是真的,哎呀,這不是我打電話給妳的原因,我實在忍不住了,妳應該要趕快回來『薔薇心事』啊!」小唐興奮地道:「每天都有好多好多聽眾寫信和打電話問妳什麼時候要回來,大家都非常支持妳,也認為不是妳的錯,妳提供了一個讓人們傾吐心事的窗口,還很棒地給了他們不同角度的思索與考慮方向……」

彌芽不敢置信地握緊手機,「什麼?」

「妳知道嗎?我認為他們說得對,妳只是一個傾聽者和提建議的人,決定權還是在每個人自己手上,妳忘了妳經常對聽眾說的一句話嗎?要傾聽你自己的心,問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是說過,但是……」她心底有某個栓住的死結輕輕鬆動了,她彷彿開始能夠自由自在順利地呼吸。

在聽眾的心底,她並沒有那麼糟糕?而且他們需要她?並不痛恨怪罪她?

老天!她的耳朵會不會臨時出現幻聽了?

像這樣神奇美好的事怎麼會發生在她身上?

「大家都要妳回來,小艾,每一通call-in進來的電話都這麼要求,『浪漫拍子』的傑夫都快瘋掉了,他每天陪笑臉陪到快翻臉,每次上完節目都發狂的問我:『小艾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小唐輕笑,想起傑夫的表情就愉快得不得了。

夜間節目的常勝軍可不代表在日間也能夠所向無敵,午後是小艾的世界。

「我好想回去,真的……」彌芽感動地啜泣了起來,心頭又酸又甜又澀,滋味萬千。「可是我想我可能是回不去了。」

「為什麼?」小唐急了。

「我怕總經理還是認為我不適任。」她語意模糊地道,沒有說明真正的原因。

他恨她,又怎麼可能會允許她回到「薔薇心事」?

「怎麼可能?我今天才把這陣子傑夫代班的收聽率調查表和廣告主的資料拿給他看,哈哈!保證他會嚇一跳。自從妳離開節目後,幾乎所有的廣告主都抽掉了廣告,其中『拓時企業』的廣告部經理還親自打電話來,表明除非妳回到節目,否則『拓時企業』旗下所有公司的廣告都將不在『達文西』電台出現……還有大同製藥,新秀家電,開明建設公司那邊也都這麼反應。」

拓時企業?

彌芽不禁眼眶發熱了,難怪原本百分之五十五的廣告業務量突然直線衝上百分之百,原來是銀當這位「拓時企業」老闆娘的仗義相助。

但教她更驚訝的是,其它這幾家合作多年的老廣告主居然也這麼挺她。

她忍不住又哭又笑了起來。「小唐,謝謝妳告訴我這些好消息,謝謝。」

「那妳明天應該會回來上班了吧!」小唐充滿希冀的問。

彌芽怔了一怔,內心萬分掙扎。「我……」

「妳不能拋棄這麼多支持妳的聽眾和廣告主還有我呀!」小唐在電話那頭大叫。

她該回去面對一切嗎?冒著再遇見他,看見他充滿仇恨的眼神……

可是「薔薇心事」裡有太多太多她割捨不下的感情和朋友,她不能自私地因為個人因素就躲起來。

她想起自己曾經告訴過聽眾的: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問題也不會消失,相反的,它會永遠存在並且越滾越大。

能夠面對問題,解決問題,才是一個人生的勇者。

「好,我去。」她心一橫,反正去年才和「達文西」簽下兩年的約,時間未到前他們可以停掉節目,卻不能阻止她出現在電台裡。

更何況,此刻惹惱群情激憤的聽眾與廣告主可不是個好主意。

「我沒有煽動群眾。」彌芽喃喃自語,眸光綻出堅定的決心。「但是他們需要我……我也離不開他們,我明天就回『薔薇心事』主持台!」

「耶!萬歲萬歲!」小唐在電話那頭歡呼。

掛斷電話後,彌芽發現殘破的心奇異地補好了一個缺口……但是還有一個缺口,是需要元達來填補撫平的。

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悽楚的溫情眼光。

「元達,你需要用多久的時間才會淡忘掉你的恨?要多久才能夠發現,其實我真的真的好愛你?」

而他,在內心深處可能會有一點點愛她嗎?



整整一個多星期,元達過得非常悽慘。

他吃不下睡不著,去最知名的醫院讓最知名的醫生用最先進的儀器做過檢查,報告結果都是——他的心臟很正常,完全沒有毛病。

最可惱的是當他憤怒地告訴醫生,他身體莫名其妙出現的症狀時,那位老醫生居然微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愛上一個女人了?」

愛?他愛上一個女人?

這句話問得他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差點沒在診療室裡暈過去。

他怎麼可能會愛上彌芽?

「我看我還是到另外一家醫院檢查好了。」他斷然起身離開。

但那句話的威力依舊震得他腳步虛浮,頭暈目眩。

他……愛上禍芽?

「不,不可能。」他回到辦公室後,握緊拳頭對著落地窗大吼,哪還有一絲絲平日的威嚴爾雅從容自若?

他的秘書最近一見到他就嚇得躲得遠遠的,每次被迫站在他面前報告事項時都面色慘白如喪考妣。

搞什麼?他有那麼恐怖嗎?

他煩躁地來回踱著步,決意開車出去兜兜風,把所有煩擾拋得遠遠的。

元達抓過外套,快步衝向電梯。

「總、總經理,你要去……」阿May結結巴巴的開口。

自從彌芽不在,這二十八樓就像煙硝火藥味瀰漫的戰場,她隨時都有踩到地雷的可能。

她現在什麼都不爭也不想了,她只要彌芽回來,否則她懷疑自己還能撐著活到領完這個月的薪水。

「不關妳事!」

阿May縮了縮脖子——她就說吧!

元達大步奔出大樓門口來到停車場,就在鑽入車子裡發動引擎的當兒,一個熟悉甜美溫柔,像天使的聲音輕輕響起,他驀地一震,焦躁的動作瞬間停頓住了。

是「達文西」的頻道,是彌芽的聲音。

彌芽?她回來了?

他臉上湧現狂喜之色,煩躁惱怒的臉龐不禁柔和了起來。

元達放鬆了全身,靜靜傾聽著她天使般的聲音。

她正在接一通call-in電話——

「哈囉,我是小艾,請問怎麼稱呼?」

「喔,嗨……我是雪鈴,我很久以前call-in進來過,妳可能忘了我了。」一個溫婉女聲遲疑地響起,聽得出來有些緊張。

「歡迎妳……雪鈴?」彌芽的聲音有一絲不穩,「雪花的雪,鈴鐺的鈴?」

會是那個雪鈴嗎?元達的前未婚妻?

不,她告訴自己,世上同名的人太多了,雖然她深深希冀著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坐在車子裡的元達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將車上收音機開得更大聲。

雪鈴?沒錯,這是雪鈴的聲音沒錯,在消失了一年八個月之後,她終於出現了。

只是她為什麼會call-in進電台呢?

「親愛的雪鈴,妳今天要跟我們分享的是……」彌芽柔聲問道。

「是這樣的。」雪鈴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真摯地道:「我一直很喜歡妳的節目,一年前……噢,精準的來說,是一年八個月前的一個星期五,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我也曾call一in進來尋求妳的意見……我是說,最近關於有人責怪妳胡亂提供意見,害得他們情人分手……我想要告訴大家,他那樣說妳是不正確的。」

「雪鈴,謝謝妳……」彌芽有些哽咽,雖然感動卻不免困惑地道:「但是妳真的不認為我不該在節目當中隨便就做判斷嗎?一年多前我給妳的意見,事實證明真的適合妳嗎?」

一年八個月前?時間如此湊巧,難道……

雪鈴的口吻變得熱烈了起來,「這就是我call-in進來的目的,我要澄清大家的想法,也要提供我個人的經驗分享給大家。小艾,其實妳從來沒有強烈地告訴聽眾,應該要怎麼做,或應該不能怎麼做,妳只是幫助我們分析事實,試圖讓我們看清楚我們要的是什麼……」

元達一動也不動地聽著,他為什麼從來沒有站在這個角度思考過這點?

「我記得妳常常在節目裡告訴大家,無論任何人告訴你什麼,記著選擇權都在自己的手上,要聽憑自己的心去做,絕對不要勉強自欺欺人,別人要你接受的不見得是適合你的。」

「是呀。」彌芽輕輕嘆息了。

元達也跟著她嘆了一口氣,忽然間,發現自己的每個呼吸、每個心跳彷彿與她結成了某種奇妙的默契和牽引。

他可以想象得到,她現在的眼睛一定又感動到紅通通了。

真是一個可愛的小傻瓜。他情不自禁微笑了起來,心窩一陣溫暖發燙。

雪鈴有一絲靦腆地道:「在一年八個月前,我也是這樣,面臨人生的十字路口,矛盾極了。是妳的一番話,讓我領悟到絕對不能自私地帶著心愛男人的孩子去嫁給一個無辜的好男人,我前未婚夫很好,但他並不是我真正深愛的那個人……後來我毅然決然做了選擇,而我想告訴妳的是,我現在過得很好,非常的幸福……所以我要謝謝妳,真的,謝謝妳。」

老天!彌芽幾乎可以確定她就是雪鈴了,因為她依稀記起了曾經有個女孩,call-in進來也是表明已有身孕,即將嫁的人卻不是孩子的父親。

她的聲音很甜,很純淨,但有著一抹靦腆輕柔,就跟現在的一樣。

「雪鈴,妳以前的未婚夫是否姓衛?是一個很成功的商界人士?」她再也控制不住冒險問出。

「是呀,妳的記憶力真好……咦?可是我不太確定我那時候有跟妳講過他的姓名。」

「一年八個月的時間說短不短,這當中發生太多事了,我想我們的記憶都不會太好。不過重要的是,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妳打電話告訴我,妳過得很好很幸福,妳知道嗎?這對我意義重大極了,我好欣慰。謝謝妳打電話來,雪鈴。」彌芽激動極了,噙著驚喜的淚道:「謝謝。」

一定就是雪鈴,一定就是那個雪鈴。

元達震撼地僵在座位上,半天遲遲未能回過神來。

原來……

他應該感到大受傷害和震怒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無意中得知這件事卻讓他壓在心頭上的大石瞬間消失了。

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釋然和舒暢,甚至咧嘴傻笑了起來,笑意完全控制不住。

老天!他真是個大笨蛋。

但是他這個大笨蛋卻狠狠地逼走了自己真正最心愛的女人。

彌芽一定恨死他了,他該怎麼做才能夠求得她的諒解?才能夠重新得到她的愛?

就在他臉色慘白之際,那個天使般的聲音輕輕地滲透入了他焦灼的靈魂底!

「愛一個人是危險的,但也是世上最幸福的一件事。」彌芽娓娓述說,她輕柔地道:「我要跟聽眾朋友們分享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愛情與傷情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還未有結局……我希望它會有一個美麗圓滿的結局。」

元達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英俊的臉龐滿是驚異與感動,因為他聽到了一個關於他與彌芽的故事。

她柔聲述說著他們的相遇、質疑、迷惑、動心、憤怒、傷心、絕望……

他眼底湧進了淚霧,震撼激動得亂七八糟。

「……然後,落寞傷心的女主角還是對於心愛的男人抱持著一份永不放棄的希望,她希望有一天他會想明白,原來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愛情都是真的:她也希望或許有一天,她能夠親耳聽到男主角對她說:我愛妳。」

禍芽聲音漸漸逸去,取而代之的是美國爵士巨星納京高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深情地唱起「When  I  fall  in  love」。

元達聽見她最後的語音有一絲顫抖與哽咽,不禁心疼如絞,但是希望與狂喜也在瞬間湧進了他胸口。

剎那間,他所有怪異的胸腔疼痛症狀全數消失了,此刻心口深深鼓盪著的都是滿滿的愛意與激動。

他飛快抓過手機,迅速按了幾個徤。

「我是總經理,幫我接『薔薇心事』節目,我要立刻出現在線上!」他大聲吩咐。

很快地,他的電話被轉進了「薔薇心事」成為音樂過後的第一通call-in電話。

「哈囉!我是小艾,你是哪位?」彌芽的聲音輕柔出現。

「我愛妳。」他無限柔情地輕語。

彌芽一呆,顯然一時沒有認出他的聲音。「我想這位先生……」

「我是衛元達。」他低沉溫和地補充。「『達文西』電台的總經理,也就是妳剛剛述說的那個故事裡,那個可惡的大混蛋。」

整個電台瞬間瘋狂騷動了起來,不只電台裡的人如此,此時全國與世界上所有收聽得到「達文西」頻道的聽眾們,都屏息地注意著。

「元……元達?」她發出一聲顫抖的輕泣嗚咽,完全不敢置信。

「我愛妳。」他萬分愧疚與不捨地懺悔,「而我是混蛋,我竟然那樣傷害妳,卻沒有睜開眼睛看清楚事實,原來我最深愛的女人已經在我面前。」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她激動地輕泣了起來。「如果不是我……」

「不是妳的錯,我一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從頭到尾都恨錯了人,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他的眼眶危險地發熱著,聲音沙啞了。「妳願意原諒我嗎?」

「我當然願意……」說到這裡,彌芽忽然驚覺到這是現場節目,「天啊!我現在還在節目現場……」

「答對了。」他溫柔深情地道:「所以我們此刻等於是在千萬聽眾的面前許下誓言,妳願意讓大家替我們做見證嗎?對了,收音機旁的雪鈴,妳欠我一次,所以妳更要用力地幫我們做這個見證。」

「可是、可是……你確定嗎?」她終於笑了起來,甜甜地道:「將來我們誰後悔,都會被千萬聽眾罵到脫好幾層皮喲!」

「我非常確定,就連脫皮這件事也不能改變我的決心。」他微笑道。

「元達……」

「現在,該妳在所有的聽眾面前回答我一件事了。」

「什麼事?」她緊張得呼吸都亂掉了。

「妳願意嫁給我嗎?」

老天!彌芽忍不住捂住小嘴,強忍住一聲激動驚喜的低呼。

她看見玻璃窗那頭,小唐拚命對她比手畫腳,最後抓起紙筆寫著「答應他!快!看在老天的份上!快呀!」然後把紙貼在玻璃上。

她噗地失聲笑了起來。

「我願意。」她害羞地緊捂住臉頰。

哇,她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恐怕所有的聽眾朋友也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元達狂喜的大笑和叫聲。

「我馬上上去找妳,千萬不要離開!」

她忍不住甜蜜開心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她有預感,她所有的霉運將從今天起消失在生命裡!

因為她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了!

愛情萬歲!

【全書完】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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