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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天崩地裂

風仍在吹,火焰仍在燃燒。

眾人俱都屏息靜氣,凝目觀望著黑星天服下丸藥後的動靜黑星天已是面無血色,滿頭大汗涔涔而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星天突然慘呼一聲,雙手捧腹。

雷鞭老人變色道:“你怎麼了?”

黑星天顫聲道:“疼……疼……毒藥!”

“毒藥”兩字入耳,柳棲梧、雲婷婷如被雷擊,花容慘變。

雷鞭老人卻突然縱聲狂笑了起來,笑聲歷久不絕,溫黛黛先是失望,後又驚訝,到最後竟也微笑起來。

她微笑著道:“那丸藥真的有毒?”

黑星天道:“毒……毒……穿腸入骨,我……我此刻只覺腹痛如絞,只怕……只怕再也活不了多久了。”

雷鞭老人笑聲突頓,厲喝道:“拿刀來。”

溫黛黛眨了眨眼睛,道:“要刀作甚?”

雷鞭老人道:“此人既已中毒,既已必死,再掙扎下去,也是多受痛苦,老夫倒不如成全了他,給他個痛快。”

他話未說完,黑星天整個身子已跳了起來,大呼道:“沒有毒……我沒有中毒……”

眾人又驚又喜,還未猜透其中變化。

溫黛黛嬌笑道:“你為了要咱們不敢服這解藥,竟故意作此中毒之態,你的心腸也未免太狠了,但你卻未想到,饗毒大師的毒藥,豈是凡俗毒藥可比,你故意裝做肚痛,其實已露了馬腳,你連我也騙不過,怎騙得了他老人家?”

黑星天面色如土,垂首無語。

溫黛黛笑道:“這裡不多不少還有六粒解藥,大家完服下去再說吧!”拾起一粒解藥,首先送到柳棲梧面前。

解藥吞下不多時,各人便有了動靜。

龍堅石中毒最輕,首先吐出一灘碧水,僵臥的身子,漸漸開始動彈,暈迷的神智,也漸漸清醒。

柳棲梧滿面淚痕,靜靜等待,終於忍不住輕呼一聲,緊緊抱起了她夫婿的身子,顫聲道:“堅石,堅石……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這平日看來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終於現出了她心裡火般的熱情火山的熔焰,不也總是藏在冰冷的岩石下麼?

接著,雷小雕、雲翼、雲九霄,也依次有了動靜,他們的氣力雖然尚未完全恢復,但也不過是片刻間了。

柳棲梧、雲婷婷、鐵青樹、溫黛黛,都不禁雀躍狂喜,竟歡喜得將他們對黑、白雙星的仇恨也暫時忘去。

溫黛黛喃喃道:“饗毒大師使毒解毒的功夫,果然俱是天下第一,除他之外,只怕再也無人能解絕情花毒了。”

柳棲梧道:“絕情花毒居然也有藥可解,這本是我再夢想不到的事,我本……本來只道堅石他……他”

說到這裡,語聲反自哽咽,又自緊抱起龍堅石的身子。

突聽雲婷婷大呼道:“你們瞧雷……雷老前輩。”

呼聲中充滿驚怖之意。

眾人又自一驚,轉目望去,只見雷鞭老人天神般站著的身子,不知何時,竟又已倒了下去。

他本已開始紅潤的面色,此刻又已蒼白如死。

再看盛存孝,更是全身痙攣,滿頭大汗。

溫黛黛失色驚呼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呼聲方了,洞外已又傳來一陣懾人的狂笑聲。

接著,饗毒大師的語聲狂笑道:“這是怎麼回事,只有灑家能告訴你。”

眾人見了他的身影,真是如見鬼魅一般,雲婷婷身子顫抖,鐵青樹引臂環抱著她,自己卻也抖個不住。

柳棲梧撲在龍堅石身上,嘶聲道:“你……你走!”

饗毒大師狂笑道:“走?灑家此番是再也不會走的了,灑家若是不走,普天之下,又有誰能令灑家移動半步?”

溫黛黛強定心神,鼓足勇氣,冷笑道:“你方才明明已鼠竄而逃,此刻還有何顏面重來這裡?也不怕失了你一派宗主的身份麼?”

饗毒大師笑道:“小丫頭,你知道什麼?本座方才暫時退走,只不過是以退為進,略使妙計而已,好教你等一個個自己將性命送入本座手裡,完全用不著本座來花吹灰之力。”他狂笑睥睨,當真是躊躇滿志。

柳棲梧嘶聲道:“那……那莫非果真是毒藥?”

饗毒大師笑得更是得意:“若是毒藥,你等怎肯服下?何況本座若以毒來取你等性命,也顯不出本事,如今灑家的解藥來取你等性命,才能顯出本座手段之高明,姓雷的,如今你可以口服心服廠麼?”

柳棲梧卻忍不住道:“解藥,解藥怎會如此?”

饗毒大師道:“這道理說來玄妙已極,莫說你不懂,除了本座這樣的人物,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懂得這其中玄妙?”

他狂笑數聲,接道:“你等方才拾得那葫蘆靈藥時,必定十分歡喜,但你等可知道那葫蘆只不過是本座故意掉落的?”

柳棲梧道:“你……你為何要故意如此?”

饗毒大師道:“只歷那丹丸雖然可解以毒,但解了一種毒後,藥性便也隨毒性一起立刻消失,化成碧水吐出。”

柳棲梧不覺瞧了地上的碧水一眼,道:“如此又怎樣?”

饗毒大師道:“但那姓雷的體中卻有兩種毒性截然個同的劇毒,那解藥雖能解得其中一種,卻勢必還有一種留在他體內,他本仗著那兩種毒性的互相剋制之力,才能支持下去,此刻一種毒性消失,另一種毒性自就立刻發作起來,而且此毒毒性被逼己久,一旦發作,更是不可收拾。”

柳棲梧駭然道:“原來如此。”

饗毒大師笑道:“本座若非算準必定如此,又怎會將解藥故意遺落,這姓雷的老兒又怎能扯得下本座的衣襟。”

他得意得狂笑不絕,眾人卻已面如死灰。

柳棲梧道:“但……但別人卻並未中兩種毒……”

饗毒大師道:“只要雷老兒毒發不支,別人又有何妨?這些人縱然功力恢復,又有誰能擋得住毒神之一擊!”

他目光環顧一眼,大笑接道:“何況他們毒性初解,功力必是不能完全恢復,本座若要取他們的性命,當真有如探囊取物一般。”

柳棲梧嘶聲道:“老毒物,老毒物,你的心委實比你的毒藥還毒,咱們與你素來無冤無仇,你為何要下此毒手?”

饗毒大師狂笑道:“這個,你且等死了後再去問閻王吧!本座總算已對得起你,將此中玄妙說了出來,否則你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笑聲突頓,轉身叱道:“毒神何在?”

眾人呼吸一起停頓,情知此番只要他那毒神再次現身,滿洞中人性命便再也難以保存。

而這次,再也不會有方才的奇蹟出現。

但他喝聲過後,過了半晌,洞外竟一無動靜。

饗毒大師面色微變,再次大喝道:“毒神何在?”

如雷的喝聲,震得四面山壁都起了回應。

但洞外仍無動靜,毒神竟然仍未現身。

眾人又驚又喜,又自不解。

饗毒大師更是面色大變,更是茫然不解,若說他那毒神竟會抗命,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但此刻他呼聲明明已發出,毒神也明明未曾現身。

溫黛黛冷笑道:“只怕你那毒神也像你方才一樣,愉偷跑了。”

饗毒大師怒道:“小丫頭胡言亂語,毒神現身後,必當先取你的性命。”

放開喉嚨,第三次呼道:“毒神何在?”

呼聲激盪,漸漸消失。

饗毒大師方待衝出洞去瞧個究竟。

突然間,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自洞外傳了進來。

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道:“毒神在這裡。”

這笑語聲傳人洞中,眾人俱都不禁吃了一驚。

饗毒大師自然更是大驚失色,脫口道:“你是誰?”

洞外人應聲笑道:“你瞧瞧我是誰。”

笑聲未了,一個天仙般的宮裝麗人,已飄飄然的飄入洞來。

眾人但覺眼前一亮,只覺這宮裝而人渾身所散發的光采,竟似已使這黯黯的洞裡忽然變成了輝煌的仙宮。

饗毒大師失聲道:“花二娘!”

雷鞭老人霍然張目,亦自失色道:“是你!你也來了。”

煙雨花雙霜微微笑道:“不錯,我來了。”

她轉目凝注饗毒大師,接道:“想不到吧!我竟會來了,而你那毒神……”

饗毒大師變色道:“毒神哪裡去了?”

花雙霜道:“他已被人引開,此刻只怕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饗毒大師怒道:“豈有此理,本門毒神,唯遵本座之令,豈會被別人引開?”

花雙霜緩緩道:“別人雖引他不開,但方才將他引開的人,卻具有攝心迷魂之力,那手段自與任何人都不相同。”

饗毒大師駭然道:“風老四,你說的是風老四?”

花雙霜道:“不錯。”

饗毒大師道:“但他已身中本座劇毒,又怎能不死?”

花雙霜微微笑道:“絕情花,你莫非忘了絕情花?”

饗毒大師怔了一怔,頓足道:“天意……天意……”

花雙霜道:“不錯,天意,天意令那絕情花生在此山中,使風老四得能不死,好將毒神引開。”

她笑容早已斂去,眉宇間突然現出一片瘋狂的殺機,口中說話,腳下一步步向饗毒大師逼了過去。

饗毒大師情不自禁倒退兩步,道:“你……”

花雙霜恨本不讓他說話,厲聲接道:“天意要將毒神引開,好教我取你性命。”

饗毒大師怒道:“你瘋了麼?我與你素來無冤無仇,你為何平白無故要與本座作對?”

花雙霜冷笑道:“平白無故?無冤無仇?哼哼!我女兒與你無冤無仇,你又為何平白無故要將她毒死?”

饗毒大師奇道:“你女兒本座連見都未曾見過,怎會要將她毒死,你莫非聽了別人惡言中傷,便不分皂白前來尋我!”

花雙霜瘋狂般咯咯大笑了起來,嘶聲道:“放屁,我女兒體內明明有你下的劇毒,那是誰也假冒不得的,你還想抵賴?若非有那片絕情花在,我那心肝寶貝的女兒……我那可愛的靈鈴,此刻便早已被你毒死了。”

她雙目血紅,滿面殺機,早已又失去了她那綽約的風姿,動人的仙子,此刻竟似已變作了索命的惡魔。

饗毒大師見她對自己怨毒竟已如此之深,不禁又是驚奇,又有些悚慄,腳下再退一步,頓然道:“我幾時見過你的女兒?這話是從何說起?”

花雙霜道:“你還不認,好!我就叫你瞧瞧。”

迴轉身了,呼道:“徒兒,將你師姐抱進來。”

洞外應了一聲,沈杏白抱著水靈光大步而入,水靈光似已被點了睡穴,此刻猶自沉睡未醒。

溫黛黛見到花雙霜要取饗毒大師性命,便無異救了自己這一群人,心中自是在暗中竊喜。

但此刻她見到花雙霜的徒弟竟是沈杏白,見到沈杏白抱著的竟是水靈光,卻又不禁大驚失色。

相反的,白星武等人,便不禁暗中狂喜起來。

他們本居於最壞的情況中,饗毒大師要取他們性命,雷鞭老人也要取他們性命,大旗門人更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剝他們的皮。

他們算來算去,無論何方得勝,自己總是難逃一死。

但此刻情況竟又突然扭轉,煙雨花雙霜顯然已能控制全局,而沈杏白竟成了她的徒弟。

情勢如此一變,優劣之勢大異,白星武自是喜不自勝,但這情況怎會變得如此,他們自然還是猜不透的。

花雙霜手指水靈光,嘶聲道:“說:說!她是否你下的毒手?”

饗毒大師道:“不錯,但……她……她又怎會是你的女兒?”

花雙霜瘋狂般跳了起來,大呼道:“誰說她不是我的女兒?……姓雷的,我問你,她可是我的女兒麼、你說,你敢說不是?”

雷鞭老人闔起雙目,不言不語。

雷鞭自是恨不得花雙霜早些將飧毒大師除去,自然不肯揭破此事,但以他的身份,亦不能說謊,是以唯何不語。

花雙霜自地上一把拉起雷小雕,嘶聲道:“靈鈴……我這寶貝女兒,你是認得的,你認得比誰都清楚,你說那豈不就是我那心肝靈鈴麼?”

雷小雕瞧了他爹爹一已,道:“是……好像是的。”

饗毒大師目光橫們,知道今日之事,再也辯說不清,反正非要動手不可,自是光下手為強最好。

花雙霜咯咯笑道:“這就是了……這就是了,老毒物,你還有何話可說,靈鈴,好靈鈴,媽這就要替你報仇了。”

饗毒大帥一言不發,悄悄將手掌縮入衣袖裡……

沈杏白目光閃動,突然大叫道:“師父,你老人家莫要忘了,下毒的雖足飧毒大師,但主使卻另有其人,你老人家為何不先將主使之人除去?”

饗毒大師手掌本已待揮出,聽得這話,目光亦是一陣閃動,立刻又將手掌縮回袖裡。

花雙霜身形本已待向饗毒大師撲去,聽得這話,亦自頓住了身形,咬牙切齒道:“不錯,主使之人最是可恨,非得先除去不可。”

她瘋狂而滿懷怨毒的目光,已移向雷鞭身上。

雷鞭老人愣然道:“主使之人?誰是主使之人?”

花雙霜嘶聲道:“就是你!”

雷鞭老人又驚又怒,道:“你瘋了麼?我……我怎會……”

饗毒大師突然冷冷笑道:“雷老兄,事已至此了,你還賴個什麼,本座又怎會驟下毒手來害她的女兒?”

雷鞭老人面色大變,怒道:“花二娘,你且莫聽這廝胡言亂語,血口噴人,試想老夫有何理由要來加害你的女兒?”

饗毒大師冷冷笑道:“只因你兒子已另有了意中人,立時就要成婚了,你父子兩生怕花姑娘從中作梗,自然一心想除去這眼中釘。”

他武功之毒,固是天下無雙,心計之毒,亦是毒如蛇蠍,沈杏白在一旁聽得不禁為之暗中拍掌。

就連雲婷婷、鐵青樹等人,幾乎都有三分相信了他的話,雷鞭父子、溫黛黛三人,面容自不禁更是慘變。

花雙霜狂怒叱道:“好呀,姓雷的,原來你兒子已移情別戀了!老毒物,你說,誰是他兒子的意中人,此刻在哪裡?”

饗毒大師指了指溫黛黛,道:“就是她!”

溫黛黛大驚之下,閃身飛奔。

但她腳步方動,花雙霜已到了她面前,一隻春蔥般的纖纖玉手,迎面向溫黛黛抓了過去。

溫黛黛見這手掌抓來,不知怎的,竟是閃避不開,竟被花雙霜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摔倒在地。

雲婷婷、雷小雕等人失色驚呼。

花雙霜破口大罵道:“小賤人,小狐狸,你竟敢搶走我靈鈴的出人,你好大的膽子!”反手一掌,朝溫黛黛臉上打了下去。

雷鞭老人忍不住喝道:“住手,此事與她無關,放開她。”

花雙霜道:“我打了她,你家父子心痛了,是麼?我偏要打,而且還要打得兇些,讓你們父子兩人瞧瞧。”

手掌不停,又在溫黛黛臉上摑了七、八下。

她雖未使出全力,但手上力道亦足驚人,這七八掌摑下去,直打得溫黛黛白生生的臉,都變成紫紅顏色。

溫黛黛就算再能忍耐,此刻也不禁叫出聲來。

盛大娘等人自是暗中稱快,不住暗道:“打得好!打得好!”

雲婷婷等人卻已不忍再瞧,悄悄扭轉頭去。

雷鞭老人空自急怒,怎奈連身子都站不起來。

溫黛黛滿面淚痕,顫聲道:“你要打,就打吧!反正我是個苦命的人,你打死我也沒關係,但……但他們卻絕未害你的女兒,你的女兒也不是她。”

花雙霜本已住手,此刻又發狂的向她臉上摑下。

她手掌不停,口中怒喝道:“我的女兒不是她是準?你這小狐狸,還敢來騙我老人家……我……我今日非打死你這賤人不可。”

雷鞭老人大呼道:“她未騙你,你女兒恨本不在這裡。”

花雙霜獰笑道:“放屁!你方才明明承認,此刻再反悔也無用了……”

你下手越來越重,越來越快,獰笑著又道:“雷小雕,我問你,你看上了這賤人哪一點,這賤人有哪一點比我家女兒好,你……你可是瞧上她這雙狐狸眼睛麼?”

雷小雕道:“你老人家完全誤會了,小侄……”

花雙霜道:“哼!我老人家知道,你正是看上了她這雙水汪汪的狐狸眼睛,我今日就將她這雙眼睛挖出來,看她還拿什麼東西迷人去?”伸出兩隻又尖又長的了指,向溫黛黛一雙充滿淚痕的眼睛挖了下去。

雷小雕轉目不忍冉看,溫黛黛慘呼一聲,閉起眼睛,只覺花雙霜兩隻以冰涼的手指,已觸及了她的眼瞼。

洞外草原遼闊,唯有面帶微笑的司徒笑,在撲克著已被人制住的孫小嬌與易明、易挺兄妹。

洞中人不是中毒無力,便是溫黛黛的對頭仇人,除此以外,難道還有人自天上飛下,自地上鑽出不成?

此時此刻,實已無人能救得了她,眼看她那一雙明眸若星的美目,立刻就要被人血淋淋的挖出來。

此時此刻,溫黛黛心裡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雲錚……雲錚……你在九泉下等著我吧!我就來了!”

花雙霜的指尖觸及溫黛黛的眼瞼……

司徒笑手掌早已摸上了孫小嬌的臉。

易明、易挺兄妹,瞧得目定口呆。

只聽孫小嬌笑罵道:“死人,亂摸什麼?你不怕錢大河剝你的皮?”

司徒笑微微笑道:“情況變了,局勢也變了,從今以後,己是咱們爺兒們的天下,我還怕什麼,哈哈,我什麼人都不怕了。”

孫小嬌眨了眨眼睛,道:“不要臉,死吹牛,你既有如此威風,為什麼眼見著自己的女人被人點了穴道,死豬般躺在這裡,你也不敢解救?”

司徒笑嘻嘻笑道:“這還沒到時候,何況……”

他目光移向易明,笑道:“老人將這動也不能動的小美人兒送到我面前,我怎能放過這大好機會,你說是麼?”

易明驚呼道:“你……你說什麼?”

司徒笑嘻嘻笑道:“我的意思,你還不懂麼?”轉過身子,走向易明身旁。

孫小嬌罵道:“死臭男人,吃著碗裡的,還望著鍋裡的。唉!好吧反正我也不能嫁給你,就替你和我這易家妹子做個媒好。”

司徒笑大笑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俯下身子,手掌撫向易明的胸膛。

易挺嘶聲怒罵道:“惡賊!你敢……還不住手!”

易明顫聲驚呼道:“你……你不能碰我!”

司徒笑道:“不能碰麼?……能碰的……”

一聲輕響,他竟已解開了易明一粒衣釦。

花雙霜的手指已將挖下……易明前胸已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就在這剎那間。

突然,天崩地裂般一聲大震,司徒笑身子被震得直飛出去。

花雙霜手掌也被震得自溫黛黛眼瞼上移開。

驚呼四起,震聲如雷,隆隆不絕,四面山壁,都已被震得片片碎裂,石屑如雨簌簌的落了下來。

洞中人面色一個個都已蒼白如死,就連花雙霜也已被震得待在當地,那兩根手指再也挖不下去。

饗毒大師愕然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雷鞭老人用盡全力,大呼道:“山已將崩,大家還不快逃出去!”

雷小雕掙扎著滾過去,抱起他父親。

柳棲梧驚呼著抱起龍堅石。

雲婷婷、鐵青樹抱起了雲翼、雲九霄。

沈杏白緊抱著水靈光。

白星武拉起了黑星天。

盛大娘跺了跺足,終於抱起了盛存孝。

花雙霜反手挾起了已被震得暈了過去的溫黛黛。

這些平日鎮定從容的武俠英豪們,此刻一個個竟都有如焚林之鳥般,驚惶四散,奪路向外衝出。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大震。

這次震聲比上次更響,聲勢也更驚人。

花雙霜大呼道:“徒兒,抱著靈鈴,莫走散了。”

沈杏白大呼道:“黑大叔,跟著我走。”

雲婷婷驚呼道:“四哥……四哥,你在哪裡?”

鐵青樹大呼道:“五妹,小心些……”

但這時眾人耳朵都已被這兩聲大震震得麻木了,彼此之間,竟是誰也聽不到對方的呼聲。

山石一塊塊落了下來,打得四下沙上飛揚,斗大的石塊,無論落在誰身上,腦袋都要崩裂。

柳棲梧突然慘呼一聲,顫聲道:“救救我……救命呀!救命呀……”她竟被一方大石打中了,立時跌倒在地,掙扎著難以爬起。

但這時別人自顧尚不暇,縱然聽得她呼救之聲,也不會有人去救她的,何況她呼聲早已被掩沒。

大家只顧奪路逃出,委實誰也管不得誰了,莫說救人之心絕無,就是連害人之心,也都已忘記。

沈杏白抱著水靈光,本立在洞口,此刻最先逃出。

花雙霜身形如風跟了過去,反手一掌,推開了白星武與黑星天,奪路而逃,黑、白兩人卻也終於衝了出去。

饗毒大師本已出洞,突然獰笑一聲,又折了回來。

雷小雕掙扎著狂奔,眼看已將奔出洞外,猛一抬頭,但見饗毒大師已獰笑著阻住他的去路。

洞外的司徒笑,雖未置身險境,但也嚇得心膽皆喪,轉頭就跑,方自跑出數步,卻又折了回來。

孫小嬌嬌呼道:“好人,快來抱我走呀!”

司徒笑卻連瞧也不瞧她一眼,竟俯身抱起了易明。

易挺怒吼道:“惡賊,放下她……放下她……”

孫小嬌悲呼道:“黑心鬼,狠心賊,你……你萬萬不得好死的!”

司徒笑頭也不回,早已奔出數大,耳畔但聽“嘩啦啦,轟隆隆”一片巨響,他忍不住回頭一望

整個山岩,竟都已倒崩下來。

飛揚四激的沙石塵土,瞬即瀰漫了半邊天空,幾條人影,自塵土中箭一般竄了出來。

塵土如濃霧,司徒笑也瞧不清逃出的這幾條人影是誰他恨本也無心仔細瞧了,掉首便奔入長草中。

就在他掉首的一瞬間,他眼角似乎瞥見逃出的人影中,有兩個人被落石擊中倒了下去,他也毫不關心。

易挺、孫小嬌的怒罵,早已被震聲掩蓋,易明又急、又驚、又羞、又氣,更早已暈了過去。

司徒笑緊抱著她,亡命般奔入長草,身後震聲不絕,山崩似是還未歇止,落石彷彿隨時都會打在他身上。

他哪裡敢停步。

長草中舉步艱難,他踉蹌而奔,既瞧不見方向,也不知奔了多少,到後來實已氣喘如牛,只有放緩腳步。

側耳聽去,四山雖仍有隆隆不絕的回聲傳來,但山崩卻似已停止,回聲實已漸漸低落。

司徒笑這才喘了口氣,就在那裡,盤膝坐下。

這一場山崩之後,活著的還有些什麼人?死了的又是些什麼人?他想不出,也不敢走出去瞧。

他喃喃道:“若是花雙霜、沈杏白、盛大娘、黑星天這些人都死在這場山崩中,大旗門人都活著,那怎生是好?”

想到這裡,他心底便不禁冒出一陣寒意。

但心念一轉,又道:“若是連大旗門人也一起死了,只留下沈杏白、溫黛黛、水靈光這幾人活著,此後的日子,豈非就只有瞧著我一個人唱戲了,五福連盟的數千萬家財,豈非也都變成了我一個人的囊中物了?”

想到這裡,他心房怦怦跳動,又不覺為之狂喜。

但他無論如何,還是不敢走出瞧個究竟,只是一個人在那裡冥想,忽而雙眉緊皺,忽而喜笑顏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明呻吟一聲,似將醒來。

司徒笑瞧了她一眼,瞧見她已半裸的、起伏著的豐滿胸膛,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得意的獰笑。

他獰笑著喃喃道:“無論如何,我總是活著的,還有個年輕而美麗的女子陪在我身邊,無論何時,我想要拿她怎樣,便可拿她怎樣……

想到面前這少女已是他掌中之物,俎上之肉,已只有任憑他隨意宰割,他委實不禁笑出聲來。

他心底的寒意早已消失,卻似有一團火自丹田處升起,燒得他身子暖烘烘的,幾乎連衣服都穿不住了。

他四下瞧了一眼,舐了舐嘴唇,喃喃自語道:“無論以後怎樣,此刻我好歹也要享受了這小妮子再說。”

自從大旗門重現江湖之日起,他便將那人類最為原始的慾望緊壓在心底,既沒有時間去想,也不敢去想。

然而,此時此刻,在如此驚險的環境中,他那久被抑制的慾火,不知怎地,竟奇異的爆發出來。

這一發之勢,竟是不可收拾!

此刻,一種因驚震所引起的餘奮,加速了他血液的循環他突然伸出手來,將易明整件衣衫全部撕裂。

“嘶”的一聲輕響過後,易明那豐滿而嬌嫩,倔強而柔軟,雪白而微帶粉紅的少女胴體,便呈現在司徒笑眼前。

他面色已赤紅,目中已射出野獸般的光芒。

他喉結不住上下移動,終於向易明撲了過去。

突然,長草“嘩啦啦”一響,兩條人影踉蹌撞來。

司徒笑大驚長身,喝道:“誰?”

其實他“誰”字方喝出,便已見來的是誰了。

雲翼毒勢漸解,體力剛復。

但鐵青樹仍扶著他,兩人在草中狂奔。

雲翼面容慘變,不住道:“你妹子呢?……你妹子呢?你為何不與她守在一起,如今卻教我兩人到哪裡尋找?”

鐵青樹垂頭不敢答話其實那時山崩而下,人人俱是亡命奔逃,還有誰顧得了誰?這怎能怪他?

雲翼轉目四望,放聲道:“哼……”

他方自喝出一個字來,便不禁嘎然住口。

只出他忽然想到長草中隨處都可能埋伏著有他的敵人,他若放聲呼喚,反將強仇引來,那又怎生是好。

大旗門人,堅忍無雙,當真是什麼事都能忍得下去,只因他們的生命委實太過寶貴,又怎能輕言犧牲?”

忽然,草叢中有女子的呻吟聲傳了過來。

雲翼、鐵青樹對望一眼,忍不住搶步奔去,只見草叢中一個人霍然站起,輕輕叱道:“誰?”

這人自然正是司徒笑。

屢世強仇驟然在此對面,雲翼、鐵青樹、司徒笑,三個人都不免吃了一驚,呆了半晌。

雲翼目光血紅,大喝道:“原來是你。”

司徒笑道:“你……你……”突然轉身飛奔而去。

雲翼怒罵道:“無用的畜牲,你逃……你逃……”搶步追出,但體力終是未復,一個踉蹌,便已跌倒。

鐵青樹趕緊撲去,失色道:“你老人家怎樣了?”

雲翼道:“好……好……”

他劇烈的不住喘息,竟是說不出活來。

鐵青樹輕輕拍著他的背,拍了半晌,突然覺得自己身旁像是有個軟綿綿滑膩膩的東西。

他一驚轉首,便赫然發現了易明的裸露的胴體。

這從來未經人事,又正值血氣方剛的少男,眼前驟然出現了這豐滿、誘人、馴羊般裸露著的少女胴體……

鐵青樹一顆心都幾乎要整個跳了出來,圓睜著眼睛,竟呆呆的怔住,再也不會動了。

易明呻吟一聲,醒了過來。

她方自張開眼睛,便瞧見這少年吃驚的面容,瞧見這少年一雙充滿迷惑、好奇、興奮的目光。

這竟非司徒笑,她也不禁愣住。

然後,一陣羞惱,染紅了她的雙頰。

她怒叱道:“你這小賊,你……你瞧什麼?”

鐵青樹道:“我……我……”

易明道:“你還瞧?”說出那人的名字?這其中莫非有詐?”

鐵青樹吶吶道:“只怕是二哥……雲三哥……”

雲翼怒道:“放屁,若是這二人,她有何說不得?”

易明倒抽一口涼氣,暗道:“好厲害的老人!”

只聽雲翼一字字道:“易姑娘,你與我等本來素無冤仇,我本也不會難為於你,但你若不將此事說清楚,便莫怪老夫無禮了。”

他神情之間,自有一種威厲之氣,叫人不得不怕。

易明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幾乎忍不住就要脫口說出。

但她終是咬牙忍住,暗道:“我不能說,不能說……這事我若說出,豈非害了鐵中棠,他是水姊姊的人,我怎能害他?”

但心念一轉,突又忖道:“呀!對了,鐵中棠反正已死了,我將這事說出,或許反而可令他們生出慚愧之心。”

一念至此,當下大聲道:“他就是雲鏗。”

雲翼怔了一怔,失聲道:“雲鏗?”

鐵青樹亦自怔了一怔,失聲道:“大哥?”

易明道:“不錯。”

雲翼怒道:“好大膽的女子,竟敢來騙老夫?雲鏗那不孝的小畜牲早已死去多時,你又怎會認得他的?”

易明道:“你們雖都以為他死了,其實他並未死。”

雲翼道:“胡說!胡說!老夫親眼所見,怎會有錯?”

易明道:“你真的親眼見他死了麼?”

雲翼怔了怔,道:“這……”

易明嘆了口氣,道:“我告訴你,那日你令鐵中棠掌刑,鐵中棠並未真的將他處死,反將他送到別處養傷,而將另一人的屍身五馬分屍了”

這番話說將出來,雲翼、鐵青樹更不禁怔住。

鐵青樹又驚又喜,喃喃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大哥竟還未死……”

雲翼卻是滿布怒容,怒道:“那……那小畜牲,他在哪裡?”

鐵青樹只覺“轟”的一聲,熱血衝上頭頂,臉也血也似的飛紅了起來,趕忙閉起了眼睛。

易明瞧著他那堅強中帶著稚氣,成熟中帶著老實的面容,瞧著他那緊緊閉起的眼睛。她目中似是閃過一絲笑意,柔聲道:“你是什麼人?”

鐵青樹道:“我……我……請姑娘穿起衣服再說話好麼?”

易明叱道:“我若是自己能穿衣服,還用你說麼?”

鐵青樹怔了一怔,道:“我……那怎麼辦呢?”

易明道:“我被人點了穴道。”

鐵青樹道:“你可是要我解開你的穴道?”

易明還未答話,雲翼已厲叱道:“先問清她是誰,莫胡亂出手。”這老人雖然一直未曾回頭,但兩人對話,他早已聽得清清楚楚。

鐵青樹幹“咳”一聲,道:“請問姑娘姓名?”

易明眼珠子轉了兩轉,失聲道:“你們……你們莫非大旗門下?”

雲翼沉聲道:“正是!你是誰?”

易明暗中鬆了口氣,道:“晚輩易明,乃是彩虹……”

易明截口道:“彩虹七劍……”

易明道:“不錯。”

她眨了眨眼睛,又接道:“彩虹七劍中,雖也有人與大旗門作對,但我兄妹卻不是,我兄妹還有個極好的朋友,也是大旗……”

她突然發覺自己說漏了嘴,但住口也來不及了。

雲翼奇道:“大旗弟子中有你的朋友?他是誰?”

易明吶吶道:“這……這……”

她此刻自己想起,有關雲鏗的秘密是不能說的。

雲翼厲聲道:“是誰?快說。”

易明道:“我……我想不起他名字了……”

雲翼怒道:“胡說!”

脫下外衣,反手一拋,那衣服便恰巧落在易明身上。

雲翼翻身而起,目光閃電般凝注著她的臉,厲聲道:“你為何不敢易明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知道。”

雲翼怒喝道:“你怎會不知道?快說!”

易明道:“大旗弟子行蹤之飄忽詭秘,一向可稱天下無雙,就算黑星天、司徒笑那些老狐狸,都摸不清他們下落,何況我?”

雲翼默然半晌,頷首道:“這也有理……”

突又暴怒喝道:“但無論如何,我也要將那小畜牲的下落尋出,他上次竟敢僥倖脫逃,老夫這次還是要他死在五馬分屍之下!”

易明聽得心頭一寒,暗道:“看來,這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果然是名不虛傳,果然兇得很。”

鐵青樹面上陣青陣紅,似是想說什麼話,卻又不敢說,過了半晌,才總算壯起膽子,道:“師父,這些日子來,你老人家也總是想到大哥不是麼?你老人家不是也常常跟我提起大哥的好處……”

雲翼胸膛起伏,雙拳緊握,大喝道:“住口!”

鐵青樹駭得身子一震,但仍鼓足勇氣,道:“孩兒從不敢違揹你老人家的話,但這次……孩兒卻定要將心裡的話說出來,你老人家就算打死孩兒,孩兒也要說的。”

雲翼雖仍滿面盛怒,但居然已未出聲喝止。

鐵青樹道:“二哥、三哥都已罹難,大旗門實已漸將凋零,如今幸得大哥未死,正是我大旗門天大的好消息,以大哥的武功機智,實不難將我大旗門振興,你老人家……唉!你老人家又怎能還要將他置之死地?”

雲翼以手捋須,身子竟已不住顫抖起來,顯見他心頭已充滿了興奮與激動,矛盾與痛苦……

但這老人家心腸畢竟是鐵鑄的!

他竟然還是說道:“無論如何,我鐵血大旗門家法絕不可廢,已被本門家法處死之人,絕不能再容他活在世上。”

鐵青樹默然垂下頭去,早已不禁熱淚盈眶。

易明更不禁暗恨自己,為何這樣多嘴。

突然,遠處有一陣淒厲的嘯聲響起。這嘯聲似狼嗥,如鬼哭,令人聽得不寒而慄。

雲翼、鐵青樹、易明,都不禁為之失色,只聽嘯聲自遠而近,竟似乎是向這個方向移了過來。

司徒笑一見雲翼與鐵青樹現身,自是大驚失色。

他雖已瞧出雲翼的模樣,似已受傷未愈,但在大旗門掌門人聲威之下,他實是再也不敢出手。

他話也不說,轉身飛奔而出。

這荒涼的草原,正是潛逃躲避的最好地方。

他奔出十餘丈,已瞧不見雲翼的影子,他側耳傾聽,也聽不出有他們追來的動靜。

他這才鬆了口氣,低罵道:“陰魂不散的老魔頭,這山崩居然還崩不死他,竟偏偏在這時撞來,撞壞了我的好事。”

但這時他已知道大旗門至少還有兩人未死,他自是更不敢有絲毫大意,屏息靜氣,試探著向前走。

他實也不知自己該走向哪裡,只有瞎子般暗中摸索著,暗中不住默禱,千萬別再遇著大旗弟子。

他又自走了盞茶多時分,已走得滿頭大汗,溼透重衣,要知他此刻對前途實是一無所知,心中的懼怕,自是可以想見。

突然間,前面草叢中似有衣物悉悉之聲。

司徒笑心頭一震,便待轉身溜走,但轉念一想,終又壯起膽子,屏息靜氣悄悄向前掩去。

他身子本已半伏半蹲,快到那地方時,索性整個人都伏倒在地蛇一般向前緩緩爬行。

風吹長草,草枝搖動。

自搖動的草隙間望過去,果然有人的影子。

但司徒笑卻還是瞧不清這兩人是誰,咬了咬牙,再往前爬了兩步,來然,草叢中出現一個人的臉。

原來那人正也向他爬了過來。

兩人面面相對,都不禁大吃一驚,幾乎要叫出聲來,但一瞬間兩人便已瞧清對方是誰,趕緊掩住了自己的嘴。

司徒笑鬆了口氣,悄聲道:“黑兄,原來是你。”

爬過來的,正是黑星天,還有一人,自是白星武了。

三人在此見面,倒也甚是歡喜,當下湊在一堆。

司徒笑道:“老夫有眼,兩位兄台居然未死。”

黑星天苦笑道:“雖然未死,卻也差不多了。”

白星武道:“司徒兄始終在洞外守望,洞中究竟逃出了些什麼人,不知司徒兄可曾瞧見?”他兩人心裡擔心的事,顯見也和司徒笑一樣。

司徒笑搖頭嘆道:“當時情況,哪裡還瞧得清。”

黑星天恨恨道:“但願雲翼那老兒已被壓死才好!”

司徒笑苦笑道:“可惜這老兒卻偏偏未死。”

黑、白兩人聳然動容,齊聲道:“你瞧見他了?”

司徒笑嘆道:“正是,方才……”當下將方才經過之事說了出來而有關易明的,他自是一字未提。

黑、白兩人面面相覷,都不禁頓足扼腕。

過了半晌,黑星天沉聲道:“雲老兒雖然命長,但雷鞭父子,卻是死定了。”

司徒笑動容道:“你瞧見了?”

黑星天道:“方才白二弟扶我出來,臨出洞時,我瞧見饗毒大師不但已擋住了雷鞭的去路,而且揮手一掌,將他父子震得跌入洞裡,那時山已將崩,雷鞭父於俱是傷勢未愈,哪裡還能逃得出來?”

司徒笑“呀”了一聲,嘆道:“雷鞭老人一世英雄,不想竟死在這裡!”

黑星天道:“他死了,我等本該高興才是,司徒兄為何嘆息?”

司徒笑奇道:“雷鞭老人雖然可惡,但總算與我等一路的,他的死,對我等有害無利,我等為何不該嘆息?”

白星武微笑道:“洞中方才發生之事,可徒兄並未得見,這自難怪司徒兄要為他惋惜,要說出此等話來了。”

司徒笑道:“洞中方才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黑星天嘆道:“司徒兄有所不知,那雷鞭老兒實已與大旗門連成一氣,他若不死,我等便要多一個強仇大敵。”

司徒笑膛目道:“竟有此事,唉!世事之變化,當真是不可捉摸,又有誰能想到,這半日之間,變化竟是如此之大。”

語聲微頓,又道:“沈杏白那孩子……”

白星武道:“沈杏白抱著水靈光,是第一個逃出的。”

司徒笑鬆了口氣,又道:“花煙雨……”

黑星天道:“以她的身手,還怕逃不走麼?”

司徒笑道:“那麼……盛大娘呢?”

白星武沉吟道:“盛大娘?……唉!這就難說了,但她們母子總還有六成希望活著,柳棲梧與龍堅石,可是死定了的。”

黑星天道:“不錯,我在洞中還聽得她一聲驚呼,似乎那時她已被落石擊中……唉!如此年輕就死了,倒也有些可惜。”

司徒笑道:“錢大河呢?”

白星武道:“他山崩之前便已中毒死了。”

司徒笑暗中似乎頗是歡喜,口中卻長嘆道:“不想竟有如此多人死在此次山崩之中,這……”

白星武突然截口道:“司徒兄難道不覺得此次山崩來得有些奇怪?”

司徒笑愕然道:“奇怪?有何奇怪?”

白星武道:“這山崩來得太過突然……”

司徒笑截口道:“山崩地震,天地之威,本就是突然而作,突然而消的,正是所謂:天有不測之風雲,這又有何奇怪?”

白星武深深道:“但此次山崩,卻似是人為的。”

司徒笑聳然變色道:“人為的?”

白星武道:“不錯,九成是人為的。”

司徒笑怔了半晌,失笑道:“白兄只怕錯了,普天之下,又有誰能使山為之崩?”

黑星天插口道:“火藥!司徒兄莫忘了火藥?”

司徒笑又自怔了半晌,喃喃道:“不錯,火藥……”

白星武道:“方才第一聲大震之時,我便嗅到有一股硝石火藥之氣,彷彿是自地底發出的,但又不能確定。”

黑星天嘆道:“只可惜霹靂火那老兒不在那裡,否則他便可確定這火藥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爆出來的了。”

司徒笑沉吟道:“霹靂火……莫非就是他?”

黑星天道:“那倒不至於,霹靂火這老兒脾氣雖然又臭又壞,但這種偷偷摸摸在地底搞鬼的事,他倒不會做的。”

司徒笑道:“但除了霹靂堂外,又有誰能將火藥發揮如此大的威力?”

白星武道:“這個……小弟雖也不知,但深山大澤之中,本是臥虎藏龍之地,何況,善使火藥,也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

司徒笑道:“若是隱士高人所為,他炸崩此山,又為的什麼?何況,火藥若是自地底爆出的,那人難道還會躲在地底不成?”

白星武笑道:“這正是小弟百思不解之事。”

就在這時,遠處突有一陣淒厲的嘯聲響起這嘯聲自然是與雲翼、易明等人所聽到的同一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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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香消玉殞

就在那炸燬的山崖下,果然是有人的,那火藥,自然也正是自山崖下的地底爆炸而起。

這本是常理所不能揣度之事,司徒笑等人縱是機警百出,心智靈巧之人,卻也是萬萬猜不出的。

他門更不會猜到,此刻地底下的,正是他們聞名喪膽之人那自然就是鐵中棠與夜帝了。

地底下的鐵中棠與夜帝,在這些日子裡,實如活在地獄中一般,那身體的痛苦且不說它,心底的痛苦,卻非人所能忍受。

他們終日眼睜睜的瞧著那方千萬斤的巨石,既不言,也不語,既不動彈,也忘了飲食。

就是這方巨石,隔斷了他們的出口,隔斷了他們所有的希望,也隔斷了他們生命中最後一分活力。

這時他們已不會悲哀,更不會憤怒,只是痴痴的望著這方巨石,靜靜的等著生命的消失……

就連鐵中棠,此刻都已喪失了鬥志。

這少年本有一顆鋼鐵般的心,無論遇著多麼大的失望、挫折、打擊、危難,這顆心都始終未曾變過形。

然而此刻,他竟過著這非人力會能挽救之事,他只有將所有的希望與雄心俱都遠遠拋了開去。

夜帝更是憔悴,此刻若有誰可見到他,絕對不會相信這蒼邁的老人,就是昔日風流絕世,豪邁絕世的武林第一人。過每一人都無遺漏。

然後,她又問道:“妹子們,你們……你們能饒恕我吧!”

少女們再也忍不住俱都痛哭失聲。

這痛哭,也正是最誠心的寬恕。

珊珊道:“你們若己饒恕我,我便要求你們最後一件事,我希望你們能答應我……說!你們可願答應我麼?”

敏兒痛哭著道:“無論什麼事,我們都答應你。”

少女們齊聲痛哭著應道:“都答應你。”

珊珊悽然笑道:“好……我死了之後,希望你們將我的屍身用火藥炸成飛灰,我……我……”一口氣接不上來,終於香消玉殞。

她下面的話,雖然未及說完,卻已可想見她心底的悔恨是多麼深遂她竟將自己的生命與肉體都炸成飛灰,她竟不願自己還有任何東西殘存在世上這時,少女們的哭聲,當真令人不忍卒聞。

炸藥搬來了。一包包炸藥,圍滿了珊珊的屍身。

敏兒高舉著根火摺,緩緩走了過去,閃爍的火光,映著她的容貌,映著眾人的淚珠,映著地上的屍身,映著這幽秘的洞窟……

那景象當真有說不出的悽秘、斷腸。

翠兒也奔了過去,口中道:“姊姊們,都閃開吧!小心……小心炸著你們。”

少女們道:“你呢?”

翠兒道:“我與敏兒已決心陪著珊姐死了,所以我用這麼多炸藥,但願這火藥能將我們三人都炸得幹……”

鐵中棠突然一躍而起,大道:“且慢!”

少女們愕然回首相顧,卻見他此刻竟是滿面喜色。

敏兒高舉火把,悽然笑道:“鐵公子,你……你休要攔我們,我們已定下決心了……”火把一沉,往火藥上燃了下去……

這時鐵中棠高她還在數丈之外,手無寸鐵,要想趕過去抓住她的手既已不及,要想擊落她火把亦是全無可能。

更何況她火把若被擊落,火藥也將立刻爆發,那時敏兒、翠兒固是立將化力飛灰,他也難免要被波及。

其實他全然並未將自己與敏兒翠兒的生死放在心上,他如此驚惶著急,只是為了那火藥。

這火藥已是他們最後的生機,已萬萬浪費不得。

他情急之下,不顧一切揚手一掌揮了出去。

他身子來到,這股掌力已撞了過去,敏兒纖弱的身子,竟被這股無形的掌力撞得直飛出去。

她撞上石壁,跌倒在地,掌中火摺,亦自熄滅,鐵中棠一步掠到火藥旁,胸膛急劇喘息,人卻已怔住,他全未發覺,此刻山窟中數十隻眼睛都在吃驚的望著他,既驚於他行動之奇怪,更驚於他掌力之霸道。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吃驚他自己委實也夢想不到,自己一掌揮出,竟有如此強猛的威力。

他卻不知道他自從得到“嫁衣神功”之後,內力之強,已不輸當代武林中任何一位頂尖高手。

只是那時他的內力還如一團渾金美玉,未經琢磨,是以也未能發出他應有的光芒,發揮他應有的潛力。

而此刻,鐵中棠的武術心法,已將這渾金美玉琢磨成器他昔日若只是一塊精鋼,此刻已變為一柄利劍。

這時,夜帝也在望著他。

他枯澀黯淡的面容,初次現出了一絲光芒。

能眼見一個勢將震動天下的絕代英雄在自己手下創造出未,這無論如何,總是件令人激動、興奮的事。

敏兒已暈迷。

翠兒撲到她身上,顫聲道:“鐵公子,你……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你難道連死都不許他們這些苦命的人死麼?”

鐵中棠道:“你不必死了……大家都不必死了。”

翠兒道:“你……你難道有什麼法子?”

鐵中棠道:“火藥……火藥!”

這時他已定過神來,滿面俱是狂喜之色,突然抓起一把火藥,衝到翠兒面前,嘶聲呼道:“這火藥既能將山道炸崩,為何不能再將它炸開!”

翠兒怔了半晌,雀躍而起,狂呼道:“不錯!不錯,我們為何早不想起這點!”

少女們的歡呼中,鐵中棠轉身衝到夜帝面前。

但還未等他說話,夜帝也已霍然站起大呼道:“快,快將所有的火藥全部搬出來。”他自己也不記得有多久未曾站起來了,此刻但覺全身又充滿生氣。

墳墓般的地窖,也立刻充滿了生氣。

窖藏的火藥,俱都搬了出來。

鐵中棠遲疑著問道:“這……這夠了麼?”

夜帝大笑道:“若是換了別的火藥、再多十倍,亦是不夠的,但這火藥麼……哈哈,足夠了……足夠了。”

鐵中棠忍不住又道:“這與別的又有何不同?”

夜帝道:“你觀察素來仔細,難道瞧不出麼?”

鐵中棠道:“弟子對火藥之事,委實一無所知,但……但卻還記得,煙火炮竹店用的火藥,彷彿是黃色的。”

夜帝道:“你且瞧瞧這火藥是什麼顏色?”

鐵中棠道:“黑色。”

夜帝道:“這就是了,黃色火藥,只能製作煙火炮竹,黑色火藥,卻足可開山裂石,黃色火藥的製法世人皆知,黑色火藥的製法,卻是老夫獨得之秘,此刻這些火藥,也全部是老夫親手製作出來的。”

這老人此刻雖未恢復昔日那種逼人的神采;但目中已有光輝,面上已有生氣,話也多了起來。

鐵中棠還是忍不住要問道:“黃色與黑色之間,差別為何如此之大?”

夜帝笑道:“這差別不在顏色,乃在質料。”

鐵中棠中機已復,好奇之心便生,他求知之慾本極盛,對一切新奇之事,都要徹頭徹尾問個清楚,當下追問道:“這質料有何不同?”

夜帝道:“黃色火藥,我國自古已有,用料乃是以硫磺等物為主,爆炸時其聲雖是驚人,其力卻不足毀物。”

鐵中棠道:“黑色的呢?”

夜帝笑道:“黑色的卻是大大不同了,這乃是老夫花了這多年心血才改進而成的,這秘方,天下可說還無人知曉。”

鐵中棠道:“不知……不知弟子可……”

夜帝道:“連你也不能知道。”

鐵中棠道:“哦……”垂下頭去,再不說話。

夜帝口中說話時,雙手始終不停,以一雙鐵掌,一柄小刀,做出了許多引線、管子之類的東西。

鐵中棠瞧了半晌,忍不住又道:“這些是做什麼的?”

夜帝道:“都是為了引發火藥之用。”

鐵中棠奇道:“用火一點,不就成了麼,怎麼要如此麻煩?”

夜帝失笑道:“用火一點,雖可將火藥爆炸,但這許多火藥震炸起來,你我只怕就全都要葬身其下了。”

鐵中棠臉一紅,笑道:“弟子竟未想到此點。”

夜帝道:“有了這些信管引線,我等便可在數十丈外,將火藥引發,並非老夫誇口,就只這引發火藥一道,已是天下無人能及。”

鐵中棠道:“難道……這其中也有什麼訣竅?”

夜帝道:“自然大有訣竅……要知這黑色火藥,極易爆炸,一個弄不好,便易招來殺身之禍,這絕非任何人都可做得來的,霹靂堂之所以名震天下,便是因為他們對此有獨到之法,但比起老夫來·”··哈哈!卻又差得遠了。”

鐵中棠笑道:“這個自然。”

夜帝道:“這不但要有技巧,要有一雙堅定的手,還要懂得在什麼情況下用什麼方法,才能使火藥發揮最大威力。”

鐵中棠嘆了口氣,道:“弟子實未想到,這火藥一道。還有這麼大的學問,只可惜……只可惜弟子卻不能學到。”

夜帝凝目瞧他半晌,笑道:“你因此有些失望,是麼?”

鐵中棠道:“弟子……這……”

夜帝道:“我已將生平所學,全都傳授給你,對此卻偏偏藏私,你仔細想想,可知道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鐵中棠道:“弟子想不出。”

夜帝道:“只因這火藥,實是兇惡不祥之物。”

他仰天長嘆一聲,又接道:“我當時製出它時,自是大喜如狂,立志要將之傳諸天下,但我想了兩日,卻越想越是心寒,非但立時將那秘方毀去,也立誓從今以後絕不將之傳授給任何一人,以免它貽害後人。”

鐵中棠沉吟半晌,道:“但此物威力既是如此強大,便可用之開山闢路,那豈非不知可以節省多少人力物力?”

夜帝嘆道:“不錯,其物於世人雖也小有益處,但若是對之用於另一途,那為害之烈,實更勝於洪水猛獸。”

鐵中棠道:“這……弟子又想不通了。”

夜帝道:“你且試想,若將之用來爭戰殺伐,又當如何?若是武林派系之爭,那事還小,若是兩國交鋒,豈非不堪設想?”

鐵中棠沉吟半晌,失聲道:“呀……不錯。”

夜帝嘆道:“自古以來,世人俱有野心,有了野心,必有爭殺,自黃帝之戰後,千百年來,這爭戰殺伐,幾曾停止?”

鐵中棠頷首嘆道:“正是如此。”

夜帝道:“但古時之爭戰,用的只不過是木石之屬,是以傷人還不多,此後,人們學會了淬鐵,鍛刀……”

他又自長嘆一聲,接道:“世人,自是難免為此而沾沾自喜,卻不知利器製造得越多,人之野心就越大,死在利器之下的人也自越多,到後來再學會製造可以及遠的弓箭之屬,更是戰火叢起,而一戰之下,便必定要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了。”

鐵中棠黯然道:“戰場之上,人命確是賤於糞土。”

夜帝道:“這黑色火藥製作之方,若是傳諸大下,等到戰事一起,爾想人門會放過此等更兇猛於弓箭百倍之物?”

鐵中棠道:“萬萬不會。”

夜帝慘然笑道:“這就是了,若將此物用於戰場之上,那又是何等光景?我縱然不說,你也該想像得出。”

鐵中棠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委實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有在心中暗暗佩服這老人悲天憫人的心腸,高瞻遠矚之卓見。

過了半晌,夜帝緩緩道:“幸好此物製作不易,縱然知道它的用料,但用量之成份,製作之程序,若有絲毫差錯,還是不成,只要老夫死了,這秘方便也將永絕人間,數百年內,只怕也未必再有人能作得出同樣之物。”

鐵中棠道:“但……”

他本想說什麼,瞧了夜帝一眼,倏然住口。

只是夜帝卻已猜出了他要說的話,黯然嘆道:“不錯,此物既能被我製作出來,遲早總有一日,也有別人會做得出的,只是……此物能遲一日出現,總是遲一日得好。”

鐵中棠氏長嘆了口氣,道:“但願它永不出現才好。”

夜帝已將一包包紮得極為仔細的火藥,又仔細的以長索捆成兩堆,一堆較大,一堆較小。

鐵中棠道:“這……為何要分成兩堆?”

夜帝道:“這小的一堆,已足夠炸燬此石,但爆炸之後,碎石必定要堆落下來,甚至會將出路堵得更死,那時便要再用這大的,炸通出口。”

夜帝與鐵中棠兩人,合力在那巨石之下鑿了塊缺口,然後,夜帝便極為小心的將火藥塞了進去。

引線穿過長而曲折的地隙,直達內窟。

夜帝、鐵中棠,以及那些雀躍著的少女門,也帶著那包較大的炸藥,全部退入了內窟之中。

於是,夜帝將火摺交給鐵中棠,笑道:“功勞是你的,你來動下。”

鐵中棠大喜笑道:“遵命。”

他晃起火摺,口中默禱,道:“但望上天垂憐,令此火到成功。”

他手掌方自垂下,但聽“波”的一聲,引線已燃著了。

引線也不知夜帝是以何物製成的,但其中顯然也包含著火藥,方自點著,便爆散起一蓬火星。

火星如花雨,向外面伸展開來。

眾人俱都目不轉睛凝注著它,只覺每一點火星中,都象徵著無窮的歡樂,包含著無窮的希望……

驚天動地的爆炸,終於響起。

這爆炸雖本是眾人在等待著,期望著,但大震之聲突然傳來,眾人仍不免為之吃了一驚。

有幾個少女雖然早已悄悄掩住耳朵,但耳鼓仍不免被震得發麻,片刻間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震波所及,堅固的山岩,劇烈搖動起來,石屑、石粉、灰塵……紛落如雨,瀰漫了眾人的眼睛。

石几石桌上的器具、擺設每一件都是夜帝不知花了多少心血製成的,每件都是價值連城之物,卻也被震落,跌得粉碎。

但此時此刻,誰也顧不了這些了。

震聲仍未消失,眾人便蜂湧著向外奔去,都急著要瞧這爆炸的結果,都急著要瞧那巨石是否已被炸碎。

越往前走,灰煙越濃。到了爆炸之處,四面更是一片霧,迷得人恨本張不開眼睛,縱是近在咫尺之物,也無法瞧見。

過了盞茶時分,碎石灰塵終於漸漸落下自沉淡的灰煙中望過去,那小山般的巨石,早已赫然蹤影不見。

少女們忍不住齊聲歡呼起來。

夜帝滿眶熱淚,喃喃道:“成了……成了……”。

這老人一生的經歷雖多,但卻從未有如此這般激動、歡喜,他目中竟也湧出了歡喜的淚珠。

鐵中棠又何嘗不是驚喜交集,熱淚盈眶。”

他著魔似的不住喃喃低語道:“好厲害……好厲害……”

這佯的巨石都能被炸為粉碎,又何況人的血肉之軀,這樣的兇器若是用於殺伐,那人命真不知要變得多麼輕賤了。但願世人永遠不要再製作這樣的東西。

他想:“若有人再製作出這樣的東西而傳諸於世,等他瞧見後果時,必定不知要多麼後悔。”

他又想:“能製作出此物的,必獲暴利,等他老年痛悔時,必定會將之用來造福人群,但無論他做些什麼,卻也不足以補償他為世人造下的罪孽。”

他想的並沒有錯,一切俱都不出他所料。

後世果然又有人發明此物,那人當年果然十分痛悔,果然以他所獲的暴利設下基金,以獎勵世人一些特殊的成就。

若說這發明是罪惡,但世人生活卻因之而改善了不少,若說他這發明是對的,但人命的確也因之變得更為輕賤。

這其間是非得失,又有誰能下公論?

此時此刻,連鐵中棠自己也不知為什麼會想起這些奇怪而玄妙的問題,而情況也不容他再多想了。

第二堆火藥已搬來,埋在石堆中。

眾人再次退了回去。

引線再次被點燃,火星再次爆起……

轟的一聲,第二次大震終又爆發。

少女們歡呼著,又待向外奔去。

突聽夜帝輕叱一聲,道:“且慢。”

少女們愕然住足,有的脫口問道:“還等什麼?”

等到震聲消失,夜帝方自沉聲道:“此刻縱然前去,也瞧不清什麼,不如還是等一等再去得好。”他語聲聽來甚是鎮定,平和……

煙霧瀰漫,也瞧不出他臉上是何神情。

少女們雖然有些奇怪,但也只有聽話的等著。

然而,她們的心情,卻是說不出的興奮,說不出的激動,到後來,甚至連她們的身子都已顫抖了起來。

她們的痛苦眼見已將終結,她們期待已久的光明也已然在望,但她們卻必須在這裡等著……等著……

這等待又是多麼令人焦急。

煙霧漸漸落下,夜帝卻仍端坐不動。

少女們忍不住問道:“還要等麼?為什麼?”

夜帝緩緩的道:“你等得越久,所得的歡樂也就越大。”

他口中雖在這樣說,但鐵中棠已猜出了他的心情。

他此刻心情,正如每一個面臨重大考驗的人一樣,不敢驟然去面對著它,能多拖一刻,便是一刻。

顯然,他對此次是否成功並無把握,而他委實已害怕失敗,他委實再也經不住任何打擊!

又有誰能經得起再一次的打擊?

但致命的打擊,卻還是要落在這一群不幸的人的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帝終於長嘆一聲,道:“去吧!”

少女們吹呼著奔去,鐵中棠卻陪著夜帝走在最後。

兩人心意相通,俱都走得極慢走到那裡時,赫然發現那些少女們竟無一人還是站著的。

她們有的已暈迷,有的已痛哭著伏在地上。

巨石已粉碎,出口也已炸開。但夜帝千算萬算,卻仍是算錯了一著,他竟未算準這火藥的威力,他也不知道這火藥威力竟是如此之大!

第一次爆炸,已將地面上的山岩震裂,第二次爆炸,竟將那整個巨大的山岩都炸得崩毀。

山岩崩毀,千萬噸石塊落下,便將那方自炸開的出口又堵得死死的,再也沒有多餘的火藥能將之炸開了。

這一點計算的錯誤,對他們都無疑是致命的打擊!他們所有的歡樂與希望,在這一瞬間,都已隨風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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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草原之獵

異嘯一聲初起,便已響徹草原。

只聽得嘯聲來勢,急逾奔馬,恍眼間便到了近前,眾人驚魂初定,又聽得這淒厲尖銳的嘯聲,更是忍不住心驚膽戰。

易明不由自主悄悄移動身子,向鐵青樹走了過去。

鐵青樹變色道:“這是什……什麼人?”

雲翼輕叱道:“住口,快伏下身子……”

話猶未了,嘯聲已到了頭頂。

鐵青樹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易明,撲地伏倒,將自己的身子緊緊壓在易明的嬌軀之上。

在這一剎那間,他只覺得保護他身邊的女子,乃是他應盡的責任,什麼男女之防,他是早已忘了。

“嗖”的一聲,一條人影長嘯著自他頭頂掠過,接著,又是“嗖”的一聲,又是一條人影掠過。

兩入一追一逃。身法俱是快如閃電,是以衣袂破風之聲,亦是分外尖銳刺耳,鐵青樹雖來瞧見這兩人身形,但聽得這衣袂破風之聲,也已猜出這兩人委實無一不是輕功絕倫的武林高手。

雲翼雖然令人伏倒,自己身子卻挺立不動。

這兩休人影的雙足,幾乎已將踢著他的頭顱,但這老人卻連頭也未偏上一偏,只是傲然挺立,凝目而視。

但見這兩人前面逃的赫然正是風兒幽。後面追的,便是那已化為毒神之體的冷一楓。

嘯聲去遠,鐵青樹才聽到自己身子底下輕輕“櫻嚀”一聲,才覺出自己滿懷俱是溫香軟玉。

他心頭一熱,臉上飛紅,趕緊翻身坐了起來,雖然低垂著頭,但一雙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向身旁的人兒瞟了過去。

易明仍然伏地躺著,肩頭搖動,胸膛顯然在劇烈的起伏著,他不知她是羞?是惱?是不願?還是不敢坐起?

鐵青樹只覺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咚咚”直響,彷彿要震破胸膛跳將出來,過了半晌,忍不住輕輕喚道:“姑娘……”

易明輕聲道:“嗯……”

鐵青樹囁嚅道:“姑娘莫怪,在下只是……只是……”

易明突然翻身而起,垂首笑道:“你不顧一切保護著我,我怎會怪你。”

她本是個爽朗明快的女子,但方才驟然被一個少年男子堅實的身軀壓在自己身上,心裡不知怎的,竟泛起一種從來來有的感覺,也不知是害羞?還是什麼?此刻她雖然竭力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而上卻不禁仍是紅通通的,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也始終不敢抬起。

兩人雖然都未曾抬頭,但呼吸相聞,心裡都有股甜甜的滋味,鐵青樹更是意亂情迷,魂消神蕩,幾乎痴了。

突聽雲翼厲喝一聲,道:“青樹,抬起頭來!”

鐵青樹心神一顫,這才想起嚴師還在面前,那顆低垂行的頭,更是不敢抬起,只是顫聲道:“弟子在此。”

雲翼厲聲道:“此時何時?此地何地?你莫非已忘了?”

鐵青樹道:“弟……弟子不敢。”

雲翼“哼”了一聲,轉目道:“易姑娘。”

易明垂首弄著衣角,輕聲應道:“是……”

雲翼沉盧道:“大旗門弟子每一人肩上都擔負著血海深仇,萬萬容不得兒女私情來消磨他們的英雄壯忐。”

易明道:“我……我知道。”

雲翼大喝道:“你既知道,還不快上?”

易明怔了一怔,抬頭道:“但……但……”

雲翼道:“莫要多說,快快走吧!”

鐵青樹失色道:“但……但此地危機四伏,你……你老人家卻教她一個女子孤單單的走到哪裡去才好?”

雲翼怒道:“他人之事,難道比本門血仇還要重要?”

鐵青樹道:“但方才她已險些被……”

易明突然一掠而起,大聲道:“你莫要說了,我走就是,我雖是個女子,但闖蕩江湖已有多年,難道還怕被人吃掉了不成?”

這時她被點穴道已漸失效,身上血液漸通,身手雖有些不便,但終是已能站了起來。

雲翼不去瞧她,道:“如此最好,快快走吧!”

易明道:“我說要走,自是會走的。”

她心頭顯見有些激奮,語聲也有些哽咽、嘶啞,舉步向前走了一步,突又回首冷笑一聲,道:“但我走之前,卻有句活要問你。”

雲翼喝道:“快說!”

易明道:“你要我走,莫非怕我勾引你家弟子?”

雲翼倒也未想到這少女竟是這麼爽直的性子,竟敢鑼對鑼,鼓對鼓,當面問出這種話來。

他不禁也為之一怔,道:“這……”

易明道:“告訴你,兒女之情,雖能消磨志氣,又何嘗不能激發人的雄心?你難道定要大旗弟子人人都做和尚,才能報得了仇麼,這……只怕未必,何況這件事,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能管得住的。”

雲翼怒喝道:“住口!”

易明也不理他,自管接口道:“更何況,我從心裡就從未看得起大旗弟子,我見得為你們大旗弟子傷心的女子,已經太多了。”

她冷笑一聲,接道:“你們非但不知保護你們的妻女,任憑你們的妻女被人欺負,而且自己還要令她們傷心,這又算得是什麼英雄?什麼好漢?我看你這血海深仇,不報也罷,還是先將你們門下弟子的妻女先救出來吧!”

雲翼又驚又怒,竟被她罵得怔住了,這威重如山的老人,竟未想到竟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

易明道:“我話說完了,也該走了,你仔細想想吧!”

頭也不回,舉步而去。

鐵青樹痴痴的望著她,要想呼喚,卻又不敢。

就在這時,那異嘯之聲突然轉回。

這一次嘯聲來勢更快,更是令人心驚。

易明腳下突然一個踉蹌,竟又跌倒。

鐵青樹再也不顧一切,又撲了上去,這次兩人一心都要瞧瞧他們是誰,雖然伏倒在地,仍然扭頭而望、。

一先一後兩條人影,有如流星趕月一般,自雲翼頭頂掠過,只要再有分寸之差,雲翼便要被踢倒。

鐵青樹惶然道:“你……你老人家怎不伏倒?”

雲翼怒道:“畜牲,你難道不知為師是何等身份?怎可隨意伏倒,大旗弟子寧死……”

突然,嘯聲完全停止,四下一片死寂。

這突然而來的靜寂,委實比方才嘯聲發作時還要震動人心,就連雲翼,都不由自主頓住了嘴。

但,緊接著,風九幽嘶啞而又尖銳的語聲便又傳來。

只聽他大喝道:“我知道你已來了,為什麼還不露面?你借我的東西想必也帶來了,快拿回來還給我……快……”

這語聲忽左忽右,倏忽來去,顯見他身形還未停頓,但無論他如何呼喝,四下卻寂無回應之聲。

眾人不覺又驚又奇,都不禁在心中暗問自己:“是誰來了?風九幽到底在和誰說話?”

風九幽呼喝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他嘶聲罵道:“你這賤婆娘,你到底藏在哪裡?老子已被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你還不出來救救老子,你這賤婆娘莫非想將老子害死?好將老子借你的傢伙霸佔不還,你明知此刻只有那傢伙可以擋得住這毒鳥!”

雲翼忍個住喃喃道:“他罵的莫非是花二娘?”

易明道:“聽他口氣,只怕不是,但……但他罵的卻必定是個女子,而且,這女子還借了他一樣重要的東西。”

此刻這老少兩人心頭充滿好奇,居然叫一問一答,似乎全忘了方才之事,雲翼沉吟了半晌,又道:“世上能有什麼東西能擋得住毒神?”

易明道:“這……這委實令人情不透。”

鐵青樹突然接口道:“他說的那‘傢伙’,只怕並非什麼東西,而是個人。”

易明道:“嗯,不錯……”

雲翼皺眉道:“但世上又有什麼人能擋得住毒神?這人若真有如此本事,又怎會被他兩人這樣借來借去?”

眾人猜來猜去,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喝罵之聲又轉到左近。

但聞“嗖”的一聲,風九幽自他們身旁草叢上掠過,那毒神冷一楓,自然還是緊追在後。

但奇怪的是,毒神身後,竟多了條人影。

這人影身形甚是纖小,輕功之妙,更是駭人聽聞,無聲無息的緊貼在毒神身後,毒神卻竟是毫未覺察。

三條人影一晃即沒。

雲翼沉吟道:“風老四所罵的莫非就是此人?”

易明道:“嗯,這人看來果然像是個女子。”

雲翼變色道:“普天之下的女子,只有一人的輕功如此了得,只怕,就連煙雨花雙霜也是比不上她的。”

鐵青樹動容道:“你老人家說的是誰?”

雲冀一字字道:“閃電卓二娘!”

鐵青樹、易明面面相覷,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雲翼沉聲接道:“碧落賦中,風、雨、雷、電四人,今日竟都來到了這裡,這當真是說來別人也難以相信之事。”

要知雷、雨、電、風四人,無論是誰、只要出現一個,己是震動江湖之事,更何況四人竟都湊在一起?

易明喃喃道:“這麼一來,這山谷想必更要熱鬧了,唉!這四人無論是誰,都足以把這時鬧得天翻地覆。”

鐵青樹訥訥道:“咱……咱們不如走吧!有這四人在這裡。……”瞧了雲翼一眼,囁嚅著將下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下面的話雖然不敢說出,但別人也可能猜出他要說的是:“有這四人在這裡,憑咱們的武功,還能有何作為?”他們的武功若與卓三娘等人相比,實如秋蟲之與明月。

易明輕聲道:“不錯,此時他們正自互相糾纏不清,咱們正可乘機脫身,若是……”

雲翼突然怒喝道:“誰敢再說走字!”

鐵青樹道:“但不走又能……”

雲翼厲聲道:“他四人之間,此刻正自糾纏個清,必定無法再留意他人之事,這正是我等行動的大好良機。”

易明眨了眨眼睛,道:“行動?”

雲翼道:“不錯。行動,五福連盟中人,此刻想必也躲在這草原之中,方才他們驚逃而出,此刻必定也未能聚在一起。”

易明頷首道:“這些人最是欺軟怕惡,貪生畏死,在這種情況下,必定不敢隨意走動,那麼,想必便也不會聚在一處。”

雲翼聽她大罵自己的仇家,暗中不由得對她又生出幾分好感,側目瞧了她一民,捻鬚微笑道:“正是如此,他們分散之時,我等正好逐個擊破,他們有一人撞見老人。便要他死一個!有兩人遇著老夫,便要他死一雙!”

易明拍掌道:“好!司徒笑那惡賊卻得留給我。”

雲翼笑道:“老夫正要瞧瞧彩虹七劍的身手。”

鐵青樹見他二人這番光景,心下自是十分喜歡,但瞧了雲翼一眼,雙眉又自皺起,訥訥道:“似你老人家的體力……”

雲翼厲聲道:“眼見仇人的頭顱已懸在刀口,老夫的病毒早已自解,只不過有些口渴難忍,正好去痛飲他們的鮮血。”

易明接口笑道:“縱是陳年老酒,也比不上仇人鮮血。”

雲翼大笑道:“好孩子,不想你倒甚投老夫的脾胃。”

易明道:“但我方才還罵了你老人家……”

雲翼道:“咄!罵人又算得什麼,能罵人的,才是真正性情中人,總比那些隨聲附和之輩要強得多了,走吧!”

當下邁開大步,向前行去。

易明衝著他背影吐了吐舌頭,轉首和鐵青樹悄聲笑道:“這位老人家,可真是個怪人,他若瞧你不順眼,怎麼樣都不行,他若瞧你順眼了,罵他都沒關係。”

鐵青樹道:“只怕你方才是罵對了,否則……”

易明道:“否則怎樣?”

鐵青樹嘆了口氣,道:“否則只怕我便再也無法與你相見。”

易明臉一紅,道:“那……那又有什麼關係?”

鐵青樹垂首道:“你沒關係,我卻是有關係的。”

這兩句話也衝口而出,說的正是他肺腑之言,要知人們在患難中,最易流露真情,鐵青樹如此,易明又何嘗不然。

易明忍不住瞧他一眼,瞧見他滿臉誠懇之色,心頭一軟,便將本不願說的話也說了出來。

只聽她柔聲道:“其實我……我也有關係的……”

腰肢一擰,飛也似的向前審去。

鐵青樹大喜過望,身子也似乎變得輕了,輕飄飄跟在她身後,方才的災難,眼前的危險,早已全都忘去。

雲翼當先而行,身後這一雙小兒女的對答之言,他似乎全都沒有聽見,也絕不回頭去望一眼。

在見著溫黛黛與易明之後在聽得鐵中棠與雲錚的噩耗之後,這老人的性情,真的已像是有些變了。

長草之間,行動本難避人耳目,幸好此刻風九幽仍在奔逃喝罵,倒替他們三人的行動作了掩飾。

突然間,寒光一閃,一柄長劍自草叢中刺了出來,直取雲翼胸膛,來得無聲無息,又狠又快。

雲翼大喝一聲,道:“果然來了!”

他早有戒備,這一劍來得雖突然,雖辛辣,但這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卻並未將之瞧在眼裡。

只見他虎腰一轉,長劍便自他身旁刺空,他一雙鐵掌,十指箕張,已向拿著那柄長劍的手腕抓了過去。

草叢中怒喝道:“好惡賊,有你的。”

一人舞動長劍,瘋狂般衝了出來,赫然竟是易挺。

易明又驚又喜,大呼道:“雲老前輩手下留情!”

雲翼怔了一怔,撤掌退身。

易挺亦自停住劍勢,怔在當地。

兄妹兩人目光相對,俱是驚喜交集。

跟在易挺身後的孫小嬌,嬌喘著道:“好妹子,原來是你,咱們險些大水衝了龍王廟……”

忽聽草叢中傳過來一個人的語聲,輕輕笑道:“孫小嬌,易兄弟,你們逃什麼?難道我還真的會害你們麼?快過來……快過來,咱們聚在一起,人多也好做事。”

語聲低緩,顯見來人走得極是謹慎。

易明變色道:“司……”

她方自說出一個字,嘴已被易挺掩住。

孫小嬌耳語般低聲道:“不錯,正是司徒笑,我和你哥哥一能走動,剛竄入草原,就遇著他們三個惡賊,他……他居然不顧舊情……”

說到這裡,突然頓住,臉也有些紅了。”

易明只好裝著聽不懂,低聲道:“他們來得正好。”

雲翼目光閃動,滿面殺機,道:“誘他們過來。”

這幾人俱都不是愚魯之輩,聽了這句話,易明、鐵青樹、立刻隨著雲翼伏身藏起,易挺持劍卓立。

孫小嬌眼波一轉,嬌笑道:“你真的不會害我麼?”們不妨回頭瞧瞧,看你們身後站的是誰?”

司徒笑大笑道:“這種騙孩子的玩意兒,也想來騙我?”這三人果然俱是老好巨滑之輩,竟是誰也不肯回頭。

三人一起大笑道:“咱們不會回頭的,你也逃不了……”

笑聲未了,突聽身後一人厲聲道:“你們還是回頭的好。”

這話聲一入耳,他們不用回頭,也已猜出身後的人是誰了,三人背脊之上,立泛起一股寒氣,直透足底。

司徒笑乾咳一聲,強笑道:“巧極巧極,又遇著你。”

黑星天、白星武乾笑道:“當真是巧遇……巧遇……”

三人口中說話,腳下已悄悄移動,彼此湊了過去。

雲翼厲叱道:“站住!”

司徒笑乾笑道:“你儘管放心,縱然你不來尋我們,我們也要去尋你的,既然見了你,難道咱們還會走麼?”

雲翼道:“既然如此,且轉過身來,與我決一死戰。”

司徒笑目光轉動,道:“你們五人,咱們三人,以五敵三,這豈非有些欺人,大旗門人,想來不至如此吧!”

易明大喝道:“與你這樣的無恥惡賊,還講什麼江湖道義……孫姊姊,你就和我將這惡賊收拾下來吧!”

孫小嬌道:“我早想宰了他了。”

兩人一前一後,向司徒笑夾攻而上。

易挺長劍一揮,直刺白星武,鐵青樹微一遲疑,也撲了過去,出手便是三招,口中喝道:“這位兄台,我來助你。”

黑星天仰大笑道:“好!好!這大旗掌門,就留著給我吧!”雖在仰天而笑,但笑聲卻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

雲翼道:“你還不回身?”

黑星天道:“反正遲早都要動手,你急個什麼?”

要知他嘴裡說得雖硬,其實心膽早寒,明知自己一回頭,便是番死戰,卻教他怎敢回過頭去。

雲翼道:“你只當你若不回頭,老夫便不敢出手麼?”

司徒笑笑道:“自是真的,你們在哪裡?”

孫小嬌笑道:“就在這裡,你們還聽不見麼?”

司徒笑道:“好,這次你們可千萬莫要再胡亂逃了,方才我所說的話,只不過是向你們開開玩笑而已……”

笑語之聲尚未了,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三條人影已箭一般竄了過來,將孫小嬌與易挺圍在中央。

這三人面上,誰也沒有半分笑意,而司徒笑更是面寒如冰,方才那番話,彷彿根本就不是他說出來的。

白星武冷冷道:“你們還是上當了。”

黑星天道:“這次看你們還往哪裡逃?”

孫小嬌故作吃驚道:“你……你們要怎樣?”

司徒笑緩緩道:“不怎麼樣,只不過要你們的命而已。”

孫小嬌道:“你……這難道又是在開玩笑麼?”

司徒笑冷冷笑道:“誰有這份閒情逸致來和你們開玩笑……黑兄、白兄,此時還不趕緊動手,更待何時?”

孫小嬌喝道:“慢著!”

白星武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孫步嬌道:“彩虹七劍本是來幫你們的,你們為何……”

司徒笑冷笑道:“彩虹七劍懼是吃裡扒外之輩,我早已有意將他們除去,此時此刻,正是天賜我之良機。”

孫小嬌道:“但……但你難道不顧我和你那一段……”

司徒笑喝道:“住嘴!”

孫小嬌咯咯笑道:“我明白了,你就是要叫我永遠住嘴,所以才要殺我,你這沒心沒肝的惡賊,你說是麼?”

司徒笑獰笑道:“是又怎麼?你這賤人這張多話的嘴,早已該閉起了。”

孫小嬌道:“是該閉起了,只還有一句話要說。”

司徒笑道:“什麼話?”

孫小嬌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句話你們莫非忘了麼,你黑星天道:“難……難道堂堂大旗門,也會在人背後出手……”語聲未了,突見眼前一花,雲翼已在他面前。

只聽雲翼厲聲笑道:“你不敢回頭,難道老夫就不會到你面前來麼,還不快出手?”當胸一拳,怒擊而出。

他還未出手,已寒敵膽,此番出手,又當真有石破天驚之威,五招過後,黑星天已是滿頭大汗。

那邊司徒笑雖仍與孫小嬌、易明兩人勉強戰個平手,白星武卻也早已被逼得險象環生,汗出如雨。

劍光、拳風、掌力、震得四下長草東倒西歪,紛紛斷落,飄飛的草梗,有的已黏在司徒笑等人汗溼的面額上,使他們看來更是狼狽不堪。

雲翼眼見自己一生中最最痛恨的三個強仇大敵已將在此喪命,不覺豪氣更生,越戰越勇。

他長髯拂動,雙拳如雨,強勁,猛烈的拳風,已如山嶽一般將黑星天壓得難以呼吸。

雲翼忍不住縱然狂笑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這三人若是死了,五福連盟便無異瓦解,這老人積壓數十年的冤氣,到今日總算完全吐出,他自是痛快已極。

司徒笑突然冷笑道:“你痛快什麼?別人不說,我司徒笑今日縱算戰死,也不是死在你大旗弟子的手裡,你也算不得報了仇。”

雲翼怔了一怔,怒道:“你要……”

但他話未說出,易明已搶口道:“誰說你不是死在大旗門人手裡?”

司徒笑冷笑道:“莫非你是大旗門弟子麼?”

易明道:“誰說不是。”

司徒笑大笑道:“小賤人,你何時也算大旗弟子了?除非就在這短短片刻間,你已嫁給大旗門那呆小子做媳婦了。”

鐵青樹雖在與別人動手,但這番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怒正待發話,哪知易明卻道:“你猜的不錯,我正是已嫁給大旗弟子了,所以我也變為大旗門下,你還有什麼話說?拿命來吧!”

這番話說將出來,司徒笑一怔,雲翼又驚又喜。

鐵青樹心中那驚喜之情,更是誰也描敘不出。

易挺先是一怔,後也一喜,笑道:“恭喜。”

鐵青樹紅著臉道:“多謝。”

兩人精神一震,三招之後,更是將白星武逼得喘不過氣來,那邊司徒笑也被易明搶得了先機。

黑星天的危急之況,更是不在話下,五福連盟中這三根支柱,端的眼見已是在數難逃。

哪知就在這時,突然一條人影掠來。

其實這人影還未到時,那喝罵之聲早已先到了,只是眾人在興奮、激戰之中,誰也沒有聽到。

這人影正是風九幽,掠過此地,目光一轉,身子竟突然凌空折回,斜斜向雲翼衝了下來。

雲翼大驚之下,一拳揮出,卻不料風九幽腳步一斜,已轉到了他身後,借力使力,將他身子託了上去。

雲翼也只得借力使力,向上躍出,逼開身後之敵。

但這時毒神早已追來,雲翼身子竟向他迎了過去,等雲翼再想懸崖勒馬,收勢卻已有所不及。

但見毒神毒手揮處,雲翼已是無可閃避。

易明、易挺、鐵青樹大驚之下,俱都拋下自己敵手,撲將過去,但又有誰能阻住毒神的毒手?

哪知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毒神身後突有一條人影趨出,將雲翼身子往下一扯,兩人便一起斜斜落下。

這一手說來雖容易,但輕功若無超凡入聖的造詣,真是做夢也休想辦得到,風九幽驚罵道:“好個賤婆娘,原來你一直跟在我身後。”

這時毒神前面已無阻路之人,還是向風九幽衝了過來,風九幽第二句話未及罵出,凌空躍起,轉身就逃。

毒神自也追了過去。

雲翼身子剛落地,便聽得一個婦們人的聲音輕笑道:“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你可別忘記。”

話猶未了,身形已飄飛而起,笑聲已在丈餘開外。

雲翼大呼道:“卓三娘,留步,你可是卓三娘?”

呼聲之中,那人影早已消失在長草之巔,但聞一個帶笑的語聲飄飄渺渺傳了過來,道:“不錯,我正是卓三娘。”

雲翼仰首而望,卻什麼也瞧不見了。

易明、易挺、鐵青樹、孫小嬌俱都圍了過來,齊聲道:“你老人家無恙麼?”

雲翼仰天長嘆一聲,頓足道:“我雖無恙,但這救命之恩,卻叫我如何了斷?”

語聲微頓,轉目而望,突又變色道:“不好。”

眾人隨著轉目望去,這才發現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三人,竟已乘著方才亂時悄悄溜了。

易明、易挺還好,雲翼、鐵青樹此刻之悲憤、驚怒、失望,卻當真非世上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雲翼鬚髮皆張,目眥幾裂,厲喝道:“追!”

雲翼、鐵青樹當先,易明、易挺兩旁掩護,孫小嬌走在最後,五個人分成扇形,一路追查。

大旗子弟,果然不愧是千錘百煉的江湖好漢,雖在如此悲憤激動的情況中,行動仍是毫不魯莽。

只因在這草原中,獵者與被獵者其實已沒有什麼分別,無論難只要稍有不慎,立時便要遭對方的毒手。

這草原中每分每寸之地,都可能埋伏著致命的危機,風吹草浪,天地間瀰漫著重重殺氣。

風九幽的怪嘯、怒罵,仍不時隨風傳來,顯見得卓三娘仍在和他捉著迷藏,他仍然無可奈何。

令人驚異的是,在他如此大叫大嚷之下,煙雨花雙霜與饗毒大師,居然仍然還未露面。

這兩人到哪裡去了?他們在做什麼?

這問題雖然費人猜疑,但云翼等人心胸中正燃燒著復仇的怒火,這火焰燃燒得令他們忘記一切。

易明走在鐵青樹身旁,兩人不時會匆匆交換一個眼波,眼波相觸,面頰一紅,又趕緊回過頭去。

唯有在這時,鐵青樹心裡復仇的火焰才會暫時停息,卻另有一股完全不同的火焰在他心裡燃起。

在激情與仇恨這兩種世上最最熾熱的火焰下,這初涉江湖的少年,正在忍受著雙倍的煎熬。

突然,雲翼身子伏了下來。

別人雖未聽到什麼,也未瞧見什麼,但云翼正是他們的馬首之瞻,雲翼身了伏下,別人的身子也立都伏了下去。

只聽雲翼耳語般顫聲道:“前面已現敵蹤,小心。”

這語聲,易明、易挺、孫少嬌雖未聽清,但不聽也可猜得出的,一顆心卻不禁為之懸了起來。

眾人心房急跳,蛇行向前。

他們此刻究竟是獵者還是被獵者,他們此刻究竟是在圍獵別人,還是正在走入別人伏下的陷阱?

這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他們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在這懸疑難決的俄頃問,人人的緊張,卻已達到頂點。

草叢中終於有人聲爆發出來,聲音雖然不大,卻仍令眾人俱都吃了一驚,只聽一人嘶聲道:“盛大娘,你真要反臉?”

另一個奇異的婦人語聲道:“正是要反臉。”

兩個聲音,後者乃是屬於盛大娘的,前者的語聲,雲翼雖聽不出,但聽那語聲,此人想必本是盛大娘的同路人。

雲翼牙關緊咬,兩腮肌肉都起了陣陣痙攣。

仇人又已在他眼前,他本該撲過去,但心思一轉,卻將身子伏得更低,行動也更是小心謹慎。

這老人不動,眾人自更不敢妄動。

雲翼身子已完全伏了下來,自長草根隙間向前望去:

一個面容俊秀,但眉間滿帶浮猾之氣的少年,半蹲半坐在那裡,右手拿著柄劍,左手卻環抱著個少女。

這少女仰臥在那裡,長長的、烏黑的頭髮,水雲般垂落在地面,胸膛雖在起伏,但人已顯見暈迷。

盛大娘便在他身前不及五尺外,兩人之間的長草,已大多被踐踏得平了,彷彿方才也曾經有過一番劇鬥。

她右手仍橫持著那柄烏鋼懷杖,左手竟也抱著個少女,這少女也已被制暈迷,卻赫然正是雲婷婷。

盛存孝亦自未醒,就躺在她身旁,但盛存孝身旁竟還躺著一人,兩鬢已斑,長髯也微現花白。

雲翼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已看出他竟是雲九霄。

這景象一入雲翼之目,他目中便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他的兄弟與愛女俱已落在對頭的掌握之中聽人宰割,這老人雖然悲憤填膺,又哪敢隨意妄動?

鐵青樹、易明、易挺也瞧見了,也是驚憤變色。

易明、易挺擔心的是水靈光,大旗弟子擔心的是雲氏叔侄,他們的對象雖不同,著急的程度卻毫無兩樣。

只聽那少年沈杏白道:“方才你我還同心合力,將這一老一少兩個大旗門人擒了下來,此刻你便要反臉了麼?”

盛大娘冷笑道:“此一時,彼一時,這句話你難道都不懂?就憑你尊卑不分,你我亂叫,老身就該要你的命。”

沈杏白道:“但……但你莫非忘了五福連盟?”

盛大娘道:“不錯,就為了這個,所以老身到此刻還未動手,只要你將這女了放下來,老身就放你一條生路。”

沈杏白變色道:“這女子乃是我等仇人,你為何……”

盛大娘怒道:“畜牲,你只當老身不知道你打的什麼鬼主意?瞧你那雙鬼眼睛,老身就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沈杏白眼珠子在水靈光嬌軀上的溜溜一轉,道:“不錯,我是想將這少女佔有……”

盛大娘怒喝道:“畜牲!你……”

沈杏白冷冷接口道:“我佔有這女子後,一來可以洩憤,好教鐵中棠那小王八做鬼都得要戴上頂綠帽子。”

聽到這裡,雲翼、鐵青樹等人已無一不是咬斷鋼牙,手足顫抖,一顆心幾乎要恨得裂成碎片。

但云九霄、雲婷婷還在別人掌握中,他們咬斷牙,也要忍住這忍受卻又是何等痛苦?

沈杏白已接著道:“還有,這女子已被花二娘認做她的女兒,我佔有她後,生米煮成熟飯,花二娘也只有將我認做女婿。”

他仰天一笑,接道:“我若成了花二娘的女婿,花二娘又怎會不為五福連盟出力,如此一舉兩得的事,你為何不讓我做?”

盛大娘默然了半晌,突又怒喝道:“不行,萬萬不行,這女子無論如何總是我盛家莊的媳婦生出來的,誰也不能沾辱她。”

眾人本在暗中奇怪,不知盛大娘為何要對水靈光如此維護、聽了這句話,才自恍然大悟。

沈杏白卻仍是神色不變,悠悠道:“即使她是盛家莊人,難道我沈某人還辱沒了她?”

盛大娘怒喝道:“你這畜牲,豬狗都不配。”

沈杏白道:“你在此相罵也不打緊,但這話教家師聽了,卻多有不便。”

他神色越是悠閒,盛大娘怒氣便越盛,她本還顧忌司徒笑等人的面子,是以遲遲不願動手。

但此刻盛怒之下,卻什麼也顧不得了,當下怒喝道:“老身今日就要將你這小畜牲宰了,看看司徒笑他們又能將老身怎樣?”掄起懷杖,當頭擊下。

眾人見此自是暗暗稱喜,只望這兩人打得越兇越好,那時他們方自有機可乘,才能乘機救出雲嬸嬸等人。

但聞“呼”的一聲,草屑橫飛。

盛大娘人雖己老,懷杖卻不老,這一仗掄出,當具有逼人的威勢,沈杏白哪敢硬接,橫掠兩尺。

這時他身形又已沒入長草間,身手更是不便,雲翼等人俱已躍躍欲試,只待盛大娘追擊過去,他們便要出手。

盛大娘懷杖果又掄出。

沈杏白不架不閃,卻突然大喝道:“且慢!我還有句話說。”

盛大娘手腕一挫,道:“好,再聽你一句話。”

她在這懷杖上浸淫數十年,功夫果然沒有白費,但見她枯瘦的手腕一挫,便將數十斤重的純鋼懷杖輕輕帶了回來。

沈杏白道:“你以大欺小,我自非你敵手。”

盛大娘冷笑道:“你既有自知之明,便應束手就縛。”

沈杏白亦自冷笑道:“但你懷杖只要再動一動,我拼著挨你一杖,手中劍先將你兒子刺死,回劍再取這女子之命,你瞧怎樣?”

盛大娘怔了一怔,高舉著的懷杖,“噗”的落了下來,杖頭戳入土中,盛大娘白髮飄蕭,顫聲道:“你……你敢?”

沈杏白道:“我有何不敢?”

盛大娘道:“你……你要……”

突然間,倒臥地上的雲九霄,整個人彈了起來,出了如風,一瞬間便接連點了盛大娘背後的七處大穴。

雲翼等人見到盛大娘已自住手,方覺失望,驟然又見此變化,不禁大喜若狂,紛紛一躍而起。

這時盛大娘身子方自倒下。

沈杏白還被這變化驚得怔在當地,突見草叢幾條人影猛虎般躍將出來,更是驚得雙腿發軟。

等他想起要逃時,卻已逃不了了,易挺、鐵青樹、易明,三人已夾擊而上,但見劍光一閃,拳影飄飛……

沈杏白已倒在地上。

這勝利的確來的太快,雲丸霄亦是驚喜交集。

雲翼一手拍著他肩頭,開懷大笑道:“三弟,真有你的,我只當你真的不能動了,哪知你卻是在裝蒜。這當真叫大哥我有些喜出望外。”

雲兒霄亦自喜道:“大哥從天而降,小弟更是喜出望外。”

二翼道:“方才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來聽聽。”

雲九霄道:“我和婷婷與大哥失散後,便在此地將養,以等待氣力恢復,哪知這兩人卻突然掩了過來……”

他一嘆接道:“那時我氣力未復,明知縱然動手,也必落敗,便索性裝成不能動彈的模樣,由得這姓沈的小畜牲來點我穴道。”

雲翼奇道:“你穴道既被點,為何還能出手?”

雲九霄展顏笑道:“我偷眼瞧他手指來勢,見他要點我氣血海穴。我手掌便先悄悄藏在破解之處,他手指一下,我便乘著氣血還未被封閉的那一剎那間將之解開,他這一指雖點下,卻如未點一樣。

雲翼拊掌笑道:“我早就說過三弟乃是本門智囊,如今可見果然個差,青樹,你門可得多學學三叔的榜樣。”

劫後重逢的歡喜,大獲全勝的得意,瞬息間又被仇恨代替,雲翼目光轉向盛大娘,面上笑容便消失不見了。

易明、易挺早已自沈杏白懷中搶過水靈光,鐵青樹解開了雲婷婷穴道。

雲九霄一足將沈杏白踢到盛大娘身側,道:“大哥要將這兩人怎樣?”

雲翼嘶聲道:“殺!殺!殺!除了殺,還能怎樣?”

雲九霄道:“就在此地動手?”

雲翼切齒道:“就在此,就在此刻……”

但就在此刻,一種母子天性感應,卻使得生具至孝,一直暈迷不醒的盛存孝突然醒了過來。

他雖然始終暈迷未醒,卻彷彿早已知道一切事的演變,方自醒來,便掙扎著爬起,嘶聲道:“若要殺家母,先殺了我吧!”

雲翼還未答話,易明、易挺早已蹼地跪下。

易挺道:“盛大哥雖然不幸生為大旗門之敵,卻始終未曾做過殘害大旗門之事,老前輩切切不可出手。”

易明道:“盛大哥非但不能算是大旗門之敵,反與鐵中棠道義相交,老前輩看在鐵中棠面上,也不能出手。”

雲翼雙拳緊握,木立不動。

鐵青樹嘶聲道:“其子之善,並不足償其母之惡……”

易明哀叫道:“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吧!”

鐵青樹狠狠一頓足,再不說話。

一時之間,眾人群相默然,但見雲翼胸膛起伏漸漸劇烈,但聞雲翼呼吸之聲漸漸粗重……

突然間,一個人分開長草,走了出來。

眾人心情激動間,竟誰都沒有留意到這人是怎麼來的,此刻驟然吃廠一驚,退後半步,轉目望去。

此人一身青衣,雲鬢蓬亂,面容雖生得秀麗動人,但眉宇間卻帶著份茫茫然的痴呆之色。

她驟然見著這許多人,既不歡喜,也不吃驚,更不害怕,反而歪了歪頭,嫣然一笑,道:“原來有這麼多人呀!”

易明鬆了口氣,道:“原來是你。”

那少女頷首笑道:“不錯,是我,不是我是誰呢?”

雲翼厲聲道:“你是誰?”

那少女道:“我是誰?……哦!對了,我是冷青萍。”

雲翼變色道:“冷青萍?你莫非乃冷一楓之女?”他此刻也已想起,這少女正是年餘前,到那荒間古廟中去通風報訊之人,只是比起那時來,她已不知蒼老了多少,憔悴了多少,驟然間竟難以認得出她了。

冷青萍歪著頭,茫然道:“冷一楓……嗯!不錯,他是我爹爹,我方才還用鞭子抽過他……嘻嘻!女兒打爹爹,你說好玩不好玩?”

他竟自嘻嘻笑了起來,但眾人心中可全無半分笑意,呆呆的望著她,亦不知是驚異,還是憐憫。

冷青萍眨了眨眼睛,茫然笑道:“你們是誰呀!我……我好像認得你們,又好像不認識,好像見過你們,又好像沒有見過……”

突然舉起手來,用力打著自己的頭,恨聲道:“頭呀頭呀!可恨的頭呀!有些你明明該記得的事,為何會突然忘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她越打越重,越打越響,雲婷婷委實忍不住了,一步竄了過去,一把拉著她的手,道:“你是見過我們的,那日我們在古廟中,若非你來,我們……”

冷青萍拍掌笑道:“哎呀!不錯,古廟……古廟……”

雲婷婷道:“對了,古廟,你可記得了麼?”

冷青萍道:“當然記得,那古廟好好玩呀!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還有……還有兩個人在打架,飛來飛去。”

雲婷婷道:“我說的不是這古廟,是那日……”

冷青萍道:“是的是的,我不騙你,那古廟真是好玩極了,紅的牆,黃的瓦,就好像是……是黃金似的。”

眾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但是又是失望,又是為她悲哀,雲婷婷更是滿眶熱淚,位然欲涕。

雲翼嘆道:“此女只怕已瘋了,念在昔日之情……唉!讓她走吧!再與她多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雲九霄心念一動,突然道:“且慢。”

雲翼奇道:“你要留住她,為什麼?”

雲九霄沉聲道:“痴呆之人,有時說話最是可信。”

雲翼更奇道:“這……這又怎樣?”

雲九霄且不答話,轉身道:“冷姑娘,那古廟你可是方才去過?”

冷青萍頷首笑道:“對了,我剛從那裡出來。”

雲翼搖頭嘆道:“這草原上哪有什麼古廟,只怕她是……”

雲九霄搖手打斷了他的話,又自問道:“在那古廟中打架的人,你可瞧見了?”

冷青萍道:“自然瞧見了,瞧的可清楚哩!”

雲九霄道:“他們是何模樣?”

冷青萍又歪起了頭,沉吟道:“他門……哦,對了,他們一個是男,一個是女……那男的還是我爹爹的師父哩!我可不能告訴別人。”

她明明已告訴別人,還說不告訴別人,心神之痴迷實已可想而知,眾人唏噓間,卻又吃了一驚饗毒大師原來在那裡。

雲翼動容道:“和他動手的,莫非是花二娘?難怪他兩人始終不曾露面了……冷……冷姑娘,古廟在哪裡?”

冷青萍笑道:“就在那裡,左轉,右轉,再左轉,再右轉……頭一低,再左轉……再左轉,還是左轉……”

雲翼苦笑道:“莫要轉了,你帶我等去吧!”

冷青萍突然以手掩面,呼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了。”

雲翼叱道:“你為何不去?”

冷青萍道:“那地方雖好玩,可也可怕得很,四面都好像有鬼……鬼!鬼!有好多鬼!我不去……不去……”

雲翼頓足道:“這……這……唉!”

雲九霄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在騙人。”

冷青萍道:“不,不,我沒有騙你。”

雲九霄道:“你明明沒去過那地方,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所以才不肯帶我們去……這是個騙子,我們莫要理她。”

冷青萍道:“我不是騙子,我……好,我帶你們去就是了,但……但我可再也不願進去,我要在門口等著,行麼?”

雲兒霄喜道:“只要你帶路,進不進去,全部由得你。”

冷青萍道:“好,走吧!”

緩緩轉過身子,緩緩走入草叢。

眾人此刻都已隱隱約約的猜到,那神秘的古廟中,必定隱藏著有某些秘密,見她一走,都忍不住跟了過去。

雲九霄悄聲道:“這兩人……盛……”

雲翼沉吟半晌,頓足嘆道:“縱要取她性命,也不可當著孝子之面。”

雲九霄低聲道:“小弟也正是此意。”

目光轉處,只見易明抱著水靈光,易挺已扶起盛存孝,又瞧見有個婦人孫小嬌,正俯著望著沈杏白出神。

他一眼瞧過,當下喚道:“青樹,你過來。”

鐵青樹轉身而回,道:“三叔有何吩咐?”

雲九霄道:“你抱起盛大娘,若有變故……”

語聲突頓,立掌一砍,方自接道:“你懂得麼?”

鐵青樹道:“弟子省得。”當下俯身抱起盛大娘。

盛存孝嘶聲道:“多謝兄台……多謝各位前輩,在下,在下……”長嘆一聲,黯然垂首,無言的隨著易挺走去。

雲九霄目注孫小嬌,道:“這位姑娘……”

孫小嬌回眸一笑,道:“你可是要我抱他麼?好!”不等雲九霄再說話,便抱起沈杏白,跟著易家兄妹向前行去。

雲翼皺眉道:“你怎麼要她……”

雲九霄截口笑道:“大哥放心,小弟自會緊跟著她的。”

冷青萍以手掌分拂長草,當先而行。在這危機四伏的草原中,她竟是走得安安逸逸,彷彿在散步似的。

跟在她身後的一行人,卻不免有些提心吊膽,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往前走得一步算一步了。

只見她走上一段路,便要轉個彎。

雲翼皺眉道:“草原之中,何須轉彎。”

雲九霄苦笑道:“既是要她帶路,也只有由得她了。”

雲翼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但聞風九幽呼嘯叱罵之聲,又已到了近前:“卓三姐,算我服了你了,你竟要怎樣?說吧”

又聽卓三娘尖細的語聲道:“你罵夠了麼?”

風九幽道:“小弟怎敢罵三姐,小弟……”

卓三娘道:“你不敢罵我,方才罵的是誰?”

風九幽道:“方才……方才罵的是我自己,我是個混帳,畜牲,我不是東西,我裡裡外外都不是個東西。”

卓三娘道:“以後呢?”

風九幽道:“以後三姐說什麼,小弟就聽什麼,三姐要我翻筋斗,我就翻筋斗,三姐要我吃糞,我就吃糞。”

卓三娘道:“你若口是心非,又當如何?”

風九幽道:“那……那就隨便三姐怎樣。”

卓三娘道:“隨便我怎樣,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風九幽道:“我說的,全是我說的,三姐,姑奶奶,你饒了我吧!這傢伙不是人,我好歹也是人,我怎跑得過他。”

卓三娘笑道:“好,隨我來吧!”

這些話自風中傳來,時遠時近,時而飄忽不可聞。

說到這裡,眾人只見跟在毒神後那淡灰的人影,突然趨了前去,身形一閃間,便已掠在了風九幽前面。

等到眾人再瞧時,三個人都已不見了。

雲翼嘆道:“閃電卓三娘之名,果然名下無虛,若單以輕功而論,只怕連夜帝、日後都未見能趕得上她。”

雲九霄微喟道:“閃電卓三娘,輕功本無雙,飛擒雙燕子,踏水波不揚……錯非是她,別人又怎能將風九幽如此戲弄?”

雲翼道:“只是……不知道她向風九幽借去的‘傢伙’,究竟是什麼?若說是人,世上又有什麼人能攖毒神之鋒?”

雲九霄接道:“若不是人,那又是什麼古怪東西?”

雲翼道:“天知道那是什麼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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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落日照大旗

草原遼闊,人行其中,只覺似乎漫無邊際。

一行人跟著冷青萍,也不知走了多久。

雲翼終於不耐道:“這丫頭莫非在戲弄我等?”

雲九霄笑道:“想必不至於。”

雲翼“哼”了一聲,默然半晌,忽然又道:“但我等縱然尋著了那古廟又當如何?”

雲九霄道:“如此窮穀草原中,竟有古廟,這古廟必定隱藏著許多神秘之事,這些事只要與武林有關,想來也必與本門有些關係。”

雲翼道:“不錯,近數十年來武林中之秘密,或多或少總與我大旗門有些關係,尤其在黃河以北這六省……”

他濃眉一皺,接道:“但花雙霜與饗毒既在那裡,這兩人都與我等是敵非友,我等此番前去,豈非自找麻煩?”

雲九霄嘆道:“大哥有所不知,以小弟所見,本門之恩怨,牽涉極廣,也極複雜,並不如昔日我等想像那般簡單。”

雲翼道:“這個,為兄也知道。”

雲九霄道:“是以單憑本門弟子之力,要想復仇雪恨,絕非易事,何況……唉!一年以來,本門弟子又凋零至斯。”

雲翼仰天笑道:“但願蒼天助我……”

雲九霄目光閃動,道:“此時此刻,便是蒼天賜我等之大好良機。”

雲翼道:“此話怎講?”

雲九霄道:“此時此刻,當今武林的頂尖高手都已到此地,這些人有的神智大常,有的心懷鬼胎,彼此之間,又都有著恩怨糾纏,我等正可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來造成我等的有利局勢。”

雲翼道:“話雖不錯,但……”

雲九霄截口道:“這些人看來雖與我等是敵非友,但我等只要善於應付,他們便非但不會與我等為敵,反而會從旁相助,譬如說花雙霜……她心目中的愛女已在我們掌握之中,我等為何不可令她為我等做些事。”

雲翼皺眉道:“這……這豈非有些……”

雲九霄嘆道:“小弟知道大哥之意,是說此舉做得未免有欠光明,但我等肩負著血海深仇,為求復仇,也只有不擇手段了。”

雲翼長嘆道:“自是如此……”

突聽冷青萍嬌呼道:“這就到了。”

眾人心頭一喜,放眼望去,只見這裡果然己到了草原邊緣,前面也是一片山岩,並未受震波影響,仍然巍然聳立,但巖山崢嶸,寸草不生,更瞧不見片瓦根木,哪有什麼古廟的影子。

雲翼瞧了半晌,怒道:“古廟在哪裡?”

冷青萍道:“就在前面山下。”

易明奇道:“山下?古廟在山下?”

冷青萍嘻嘻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哩!大妹子你急什麼?”

易明道:“求求你,快說吧!我急死了。”

冷青萍道:“山下有個小洞,你把頭一低,就可以進去了,進去之後,左轉,再向左轉,還是向左轉……”

雲翼道:“待老人進去瞧瞧。”縱身一躍,當先而去。

眾人紛紛相隨在後,到了山崖下,只見長草直生到山腳,驟眼也瞧不出什麼洞穴,但仔細一瞧,便可發現一處長草有被人踏踐過的痕跡,而且還隱約可以聽見有風聲自長草後的山崖間傳出。

雲九宵道:“只怕就是這裡。”

冷青萍站在遠遠的,道:“不錯,就是那裡,你們進去吧!我可要走了。”長髮一甩,分開長草,竟真的揚長而去了。

眾人瞧著她背影,都不禁呆了一呆。

雲翼沉聲道:“這其中莫非有詐?”

鐵青樹道:“不錯,又有誰知道這洞穴不是誘人的陷階,這少女說不定是假作痴呆,好教我們上她的當。”

易明道:“絕不會,她不是這樣的人。”

雲婷婷幽幽道:“她若是這樣的人,昔日又怎會不顧性命前來報警,何況,她對鐵二哥那等情意,又怎會來害我們。”

鐵青樹道:“說不定她本性已被迷失。乃是受命而來的,她既然跟著饗毒大師,這……這豈非極有可能。”

雲婷婷一怔,訥訥道:“這……唉!”

眾人面面相覷,既覺易明與雲婷婷的話是不錯,卻又覺得鐵青樹說的有理,一時間,誰也拿不定上意。

於是人人目光都望向雲翼,只等他來裁奪。

雲翼目光卻瞧著雲九霄,道:“三弟,你看怎樣?”

雲九霄沉吟半晌,斷然道:“我等既然已來到這裡,縱是陷阱,也要進去瞧瞧。”

雲翼振臂道:“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草叢中的洞穴,高僅四尺,眾人果然要低頭才能進去,這洞口雖不大,但卻顯然經過人工修鑿。

洞穴周圍青苔之下,隱約仍可瞧得出雕刻痕跡。

雲九霄方待入洞,又自退後,撕下一片片衣袂,將石上青苔用力擦去,卻發現石上的雕刻,竟是精緻絕倫。

圍著那四尺見方的周圍,雕的全是武士裝束的人物,有的正躍馬試劍,有的正在刺擊搏鬥。

雕紋雖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但一眼望去,只見石上每個人物都雕得虎虎有生氣,彷彿要破壁而出。

雲九宵沉聲道:“大哥你看,此地果與武林有關。”

雲翼道:“為兄當先。你從旁掩護。”

話猶未了,已矮身走了進去。

雲九霄等人相繼而入,易明抱著水靈光走在最後,突然發覺雲婷婷猶未進去,卻大在瞧著石上雕圖出神。

易明笑道:“走吧!這又有什麼好瞧的。”

雲婷婷道:“我覺得這些圖畫有些奇怪。”

易明道:“有何奇怪?”當下也不覺湊首望去。

那上面雕的人物雖多,但仔細一瞧,面容卻大多一樣,這百十個人物彷彿原只是四、五個人。”

雲婷婷道:“你可瞧出來了麼?”

易明道:“嗯!這些圖畫彷彿是連貫的,彷彿是在敘述一個故事……這第一幅圖是說這大漢被人夾擊,已將落敗……第二幅……”

突然洞內易挺喚道:“二妹,快進來。”

易明笑道:“走吧!這些圖畫縱然在說個故事,也不會和咱們有什麼關係……”一把拉住雲婷婷,俯首走了進去。

雲婷婷雖已被她拉得不由自主衝入洞中,但仍依依扭轉頭來瞧,這古老的雕圖,竟似對她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這連她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入洞之後,是一條曲折而又黝黯的秘道。

這婉蜒于山腹中的秘道,昔日想必不知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方始修鑿而成,道旁光滑的石壁間,每隔十多步,便可發現一盞形式古拙,鑄工雅緻的銅燈,只是,如今無情的歲月,已剝奪了它昔日輝煌的外衣,換之以一層重而醜惡的蒼苔,綠油油的,宛如蛇鱗,於是便使得這秘道每一角落中,都瀰漫著一種令人心魂俱都為之飛越的肅殺悲涼之感。

眾人一入此間,眼中所見到的是這詭秘而頹傷的殘敗景象,鼻中所呼吸到的是這古老而陰森的潮溼氣息。

這感覺正如走入墳墓一般,沉重得令入透不過氣來。”

就連雲翼都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腳步。

他心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不祥之感一秘道盡頭的荒祠之中,似乎正有一種悲慘的命運在等著他。

但是他明知如此,也無法回頭,他身子裡竟似有一種邪惡的力量在推動著他,要他不停的往前走。

他腳步雖緩慢,面容雖沉重,但心房卻出奇興奮的跳動著在前路等著他的,縱是無比悲慘的命運,但不知怎的,他非但不願逃避,反而迫不及待的想去面對著它,雲九霄、鐵青樹、雲婷婷此刻的心情,正也和他一樣這奇異的秘洞荒詞,對大旗子弟而言,竟似有著一種奇異而邪惡的吸引之力,這吸引力竟使得他們能帶著一種興奮的心情去面對噩運,甚至面對死亡。

秘道終於走到盡頭。

又是一重門戶又是一重滿雕浮圖的門戶。”

走到這裡,雲翼再也抑止不住心頭的激動,也不管那門裡是有人?無人?更不管那門裡是何所在?

他竟似突然忘去一切,大喝一聲,狂奔而入。這素來鎮靜的老人,竟突然變得如此衝動,在這危機四伏的詭秘之地,竟敢如此大喝,如此狂奔。眾人不由得都吃了一驚,蜂湧而入。

祠堂中瀰漫著被他方才那一聲大喝震得漫天飛舞的灰塵,雲翼木立在灰塵中,彷彿呆了一般,動也不動。

這荒祠中哪裡還有他人的影跡?

易明抽了口涼氣,喃喃道:“花二娘和饗毒大師都不在這裡……難道那冷姑娘方才是騙我們的?”

她心中也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但轉目瞧了半晌,瞧遍了這荒詞中每一角落後,卻突又喃喃道:“她沒有騙我……沒有騙我。”

與其說這裡是間荒涼的祠堂,倒不如說它是頹敗的殿宇穹形的,雕圖的圓頂下,支撐著八根巨大的石柱,十餘級寬闊、整齊的石級後,是一座巍峨的神龕,兩座威武的神象。

塵埃雖重,蒼苔雖厚,陰黯的角落中,縱有鳥獸的遺蹟,密結的蛛網,但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以掩沒這殿宇昔日的堂皇,直至今日,人們走入這吧!仍不禁要生出一種不可形容的敬畏之感,幾乎忍個住要伏倒地上。

但灰塵消散後,便又可發現,石柱上、石壁間、神龕裡……到處都嵌滿了一粒粒亮晶晶的東西。

它們的晶光閃動,看來與這陳舊古老的殿宇,委實極不相稱,這正如陰黯的蒼穹,竟滿布明亮的繁墾一般令人感覺驚異眾人情不自禁凝目望去,這才發覺這一粒粒晶亮之物,竟全都是立可置人於死的暗器。

這些暗器五花八門,大小不同,有的是五茫珠、梅花針、銀蒺藜、奪魂砂……這些暗器雖已不同凡俗,但云九霄等人總算還能叫出它們的名字,然而,除此之外,竟還有其他數十種更是千奇百怪,種類繁多,有的如飛鈸,有的如絞剪,有的如刀劍,有的如螺旋,但卻俱都小如米粒,幾乎目力難辨。

雲九霄等人雖然久走江湖,見多識廣,但有生以來,非但來曾見過這樣的暗器,甚至連聽都未曾聽過。

最令人吃驚的是,這些體積細小,份量輕微,看來連布帛都難以穿透的暗器,此刻竟邵深深嵌在了那堅逾精鋼的青石中,這施放暗器之人,卻又是何等驚人的手段,卻又有何等驚人的內力!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俱都不約而同的忖道:普天之人,除了煙雨花雙霜,又有誰能同時施放出這許多奇異的暗器,又何誰能令這些器裂石穿木?

易明道:“那位冷姑娘方才果然並術騙我們,煙雨花雙霜與饗毒大帥,果然曾經在這裡中死惡鬥,只是……”

鐵青樹不禁接口道:“只是……不知這兩人此刻又到哪裡去?”

雲九霄皺眉道:“也不知這兩人究竟是誰勝誰負?”

他目光自那一點點閃亮的暗器上掠過,心下卻在思量:飧毒要這煙雨般的暗器網中逃得生路,只怕是難如登天的了。

眾人雖然未能眼見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但目睹這大戰的遺蹟,各各心下卻也不免有許多不同的感懷。

易明眼波飄來飄去,口中輕嘆道:“只恨咱們來遲了一步……來遲了一步……”

突見雲婷婷快步奔上石階,她腳下奔行雖快,但雙目卻只是直勾勾的瞧著那兩尊威武的神像。

神像的面目,也已被蒼苔掩沒,根本什麼都瞧不清,但云婷婷卻仍瞧得出神,甚至連膝蓋撞著那堅硬的石桌時,她也絲毫不覺疼痛,手一撐,上了石桌,撕下一塊衣袂,接著躍上那巨大神像的肩頭。

雲九霄皺眉道:“婷婷,你這是做什麼?”

雲婷婷頭也未回,似是根本來曾聽到他的話,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掌,去拭擦那神像面上的苔痕。

雲九霄還待喝問,目光忽然瞥見雲翼雲翼的一雙眼睛,竟也直勾勾的瞧著那神像,竟也似瞧得痴了。

剎那之間,雲九霄但覺心絃一陣震顫,熱血衝上頭顱,竟也突然忘卻了一切,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那神像。

易明兄妹瞧著他們奇異的神情,心中竟也不辦自主泛起一種奇異的預兆,只覺彷彿有什麼驚人的事要發生似的……

沉厚的蒼苔,終於被擦乾淨,露出了神像的臉。

那是一尊威武、堅毅而勇敢的臉,眉宇間,充滿了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百折不回之堅強意志。

易挺一眼瞥過,心頭便不覺一跳,他只覺這張臉竟是這麼熟悉,彷彿就在片刻前還曾見過。

易明卻已忍不住脫口道:“這……這豈不是雲老前輩……”

話聲方頓,只見雲翼、雲九宵竟已撲地跪倒。

就在這剎那間,他兩人面上神情的變化,竟真是筆墨所難形容那似驚、似喜,又是悲愴、又是激動……

雲婷婷面上已有淚珠流下。

她咬著牙,又拭去神像面上的苔痕,要待躍下,但雙膝一軟,整個人宛都伏倒在那巨大的神桌上。

孫小嬌瞧得目定口呆,悄悄上到易明身旁,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易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其實她心中已隱約猜出這是怎麼回事,只是一時還不敢斷定……她實難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遇。

大旗弟子都已翻身跪倒,面上俱是滿面淚痕。

雲婷婷顫聲道:“果然是的……果然是的……”

雲九霄流淚道:“是的……是的……”

孫小嬌忍不住道:“是什……”

語聲未了,突聽雲翼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弟子當真再也夢想不到能在此時此地瞧見兩位祖師爺的遺容,想來我大旗門復仇雪恥之日已真的到了。”

孫小嬌心頭一震,大駭道:“這……這莫非是大旗開宗立派的兩位前輩麼?”

這時人人都已覺出,左面一尊神像的面容,實與此刻跪在地上大旗掌門雲翼有六分相似之處”

易明、易挺,也已跪倒。

盛存孝面色慘變,喃喃道:“天意……天意。”

雲婷婷掙扎著自石桌上爬起,突又呼道:“爹爹,這桌上還雕有字跡。”

雲翼道:“說的是什麼?”

雲婷婷一面以衣擦拭,一面念道:“謹祝雲、鐵兩位恩公,子孫萬代,家世永昌……”

雲翼悽笑道:“子孫萬代,家世永昌……”

他環顧門下弟子之凋零,老淚不禁更是縱橫而落。

只聽雲婷婷顫聲接道:“這下面具名的是……是……”她語聲中突然充滿懷恨、怨毒之意,嘶聲接道:“盛、雷、冷、白、黑、司徒六姓子弟同拜!”

這幾個字說將出來,盛存孝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譁。

雲翼已仰天慘笑道:“好個六姓子弟同拜,好個子孫萬代,你六姓真恨不得我雲、鐵兩家子孫死得乾乾淨淨才對心思。”

慘笑聲中,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盛大娘,嘶聲道:“天意,天意叫你們今日來到這裡,親眼瞧見你們祖宗留下的話,你……你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盛大娘緊閉雙目,咬牙不語。

雲翼大喝道:“盛存孝,你既稱孝子,可知今日你若對你母親盡孝,便是對你祖宗不孝麼?”

盛存孝黯然道:“晚輩……晚輩,唉!實是無話可說。”

雲翼厲聲道:“既是無話可說……好,盛大娘,老夫瞧你兒子面上,再給你個機會。”一掌震開盛大娘的穴道,怒喝道:“起來,與老夫決一死戰!”

他後退兩步,回身面對著那兩尊巍峨的神像,顫聲道:“兩位祖宗在上,弟子云翼,今日便要在兩位老人家面前,了結大旗門的恩怨,弟於這就以仇人的鮮血,來祭兩位老人家在天之英靈!”

他雙臂一振,方待回身

突然間,一個語聲自石像上傳了下來。

這語聲飄渺而詭秘,宛如幽靈。

這語聲一字字道:“雲翼呀雲翼,你錯了,大旗門的恩怨,豈有如此容易了結的,你縱然殺了盛大娘,又有何用?”

語聲驟起,眾人已俱都大驚失色,詭秘的廟堂中,古老的神像後,竟突有人語傳出,怎不叫人心膽皆喪。

雲翼身子震顫,踉蹌後退,顫聲道:“你……你……”

他震驚之下,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那語聲又已接道:“大旗門恩怨糾纏,其中牽連之眾,實是你難以想像,幸好這其中有關之人,今日已俱都要來到此間。”

雲翼鼓足勇氣,嘶喝道:“你怎會知道?”

那語聲道:“我怎會不知道,世上有什麼事我不知道?”

雲九霄忽然大喝道:“你是誰?”

但此刻已發覺這語聲乃是自石像後發出來的,大喝聲中,身形驟起,向那石像後撲了過去。

哪知他身形還來到,石像後突然有一股風聲擊出,風勢雖不強勁,但卻己將雲九霄震得凌空翻身,落地踉蹌欲倒。

雲翼又驚又怒,亦自喝道:“你究竟是誰。”

那語聲咯咯笑道:“我方才還救了你性命,你如今已忘了麼?”

雲翼大駭道:“卓三娘!”

那語聲道:“不錯,我正是卓三娘,我方才既然救了你性命,可知我此刻萬萬不會害你,你怎能不聽我良言相告?”

雲翼道:“你……你要我怎樣?”

卓三娘道:“你若真的要大旗門恩怨了結,且隨我來。”

語聲中,一條人影自石像後掠出,如龍飛、如電擊,在眾人眼前閃了一閃,便又消失無影。

但就只這一閃之間,眾人多已發現那兩尊石像之中,竟還有一條秘道,卓三娘顯見便是自那裡出來的。

這秘道後說不定隱藏著更大的兇險,但云翼等人此時實已別無選擇,縱然拼了性命也要闖一闖的。

雲翼人喝一聲,道:“大旗門下隨我來。”

雙臂振處,當先掠去。

雲九霄轉首望向盛大娘,沉聲道:“你是否還要……”

盛大娘冷笑截口道:“不用你費心,事已至此,我難道還會走麼?”微一遲疑,轉身接過他愛子,緊隨雲翼而去。

石像後果然另有一條秘道。

這道路自然更是曲折,更是黝黯,雲翼等一行人行走在這秘道中,心情之激動,自也較方才更盛。

卓三娘人影早已不見,已笑聲卻不時自前面黑暗中傳來,似是在為這一行人指引著道路。

眾人但覺身上寒意越來越重。走了半晌,突聽前路竟有叱喝、尖嘯之聲傳來,那尖銳之聲,竟似發自毒神冷一楓的。

接著,又聽得卓三娘遙遙道:“這就到了壯起膽子過來吧!”

然後,道路前方,便隱約可以瞧見有了天光。

這時再無一人說話,唯有心房跳動之聲越來越響,眾人的腳步也不禁越來越快

突然間,眼前豁然開朗。

一重門戶,更是高大。

門內光亮已極,竟也是一重殿堂,建造得比前面更是巍峨,更是堂皇,神龕上也有兩尊更巨大的神像,面容雖已被蒼苔所掩,但奇怪的是,這神像看來竟是兩個女子,更奇怪的是,如此巍峨的殿堂,左面竟倒塌了一面,石塊堆散,亂石嵯峨,天光直射而入,照亮了整個殿堂。

然而這些奇怪之處,眾人已全都無心細瞧,只出殿堂中另有驚人之事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震耳的叱吒聲,尖厲的怪嘯聲,以及一陣激盪的風聲,正已瀰漫了這有如皇宮大殿般的廟堂。

兩條人影,兔起鶻落,正在惡鬥,所有的聲音,便都是自這兩條惡鬥著的人影身上發出來的。

這兩人一個是嘯聲不絕,跳躍如幽靈殭屍,眾人不必瞧清他身影,便已知道他便是毒神。

另一人叱吒不絕,掌中揮舞著一柄巨斧,斧影如山,風聲呼嘯,直震得遠在數丈外的雲翼衣袂俱都為之飄起。

這人影體內生像是有一股無窮無盡的神力,竟將那柄大如車輪的巨斧,舞得風雨不透。

毒神空自激怒,但兩隻毒爪卻再也休想沾著那人的身子,他連聲厲嘯,圍著這人影打轉,直等斧影稍露空隙,但這人影卻似永遠不知疲累,竟生像直可將這柄巨斧從現在一直揮到永恆。

眾人幾曾見過如此驚心的惡戰、不覺俱都瞧得呆了。

易明恍然道:“原來這就是風九幽口中所說的‘那東西’,但這人卻又是誰?又怎會有如此神力,他……他難道也不是人麼?”

轉目望去,只見雲翼雙目直瞪著這人影,眼珠子都似已將掉出。他瞬也不瞬瞧了半晌,突然嘶聲大呼道:“麼弟!這是麼弟!”

雲九霄亦已大呼道:“麼弟,你怎會在這裡?”

兩人激動之下,已待向前撲去,但眼前突然一花,卓三娘已伸開雙手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只聽她沉聲道:“不錯,這正是你們的麼弟,也是世上唯一能擋住毒神之人,我將他帶來此地,便為的是要他與毒神一戰。”

雲翼道:“但麼弟他……他看來……”

卓三娘笑道:“不錯,他神志看來是有些不對,只因他心靈已被迷失,要他與毒神相戰,正是再也恰當沒有。”

雲翼嘶聲道:“老夫身為大旗掌門,怎能眼見他如此受苦,怎能眼見他獨自奮戰,老夫縱然拼了性命,也要……”

卓三娘截口笑道:“他心靈已迷失,怎會受苦,怎知受苦,何況,他此刻早已六親不認,你若前去插手,他反會誤傷了你。”

雲翼道:“但……但……”

卓三娘道:“要知他心靈迷失之後,已可將體內潛力全部使出,此刻實已是大旗弟子中最具威力之一人,而那毒神冷一楓,此刻也無疑為五福連盟中最強的高手,他倆人此番作戰,實無異為大旗門與五福連盟的關鍵之戰,這又有何不可?以你之武功前去插手……豈非多此一舉。”

她這“多此一舉”四字,用的雖是十分客氣,但言下之意卻正是在說:“你若前去插手,豈非枉送性命。”

雲翼呆了半晌,頓足長嘆一聲,再不說話。

這時眾人之目光,終於自毒神與赤足漢身上移開。

易明轉首四望,只見神案上,石像下,相隔三丈,盤膝端坐著兩人,左面端坐的一人,赫然竟是風九幽,他想是因為方才體內耗損過巨,此刻正在閉目調息,右端坐著的,卻正是饗毒大師,赤紅的面容已微現青灰之色,顯然已自負傷,這兩人本是冤家對頭,此刻竟然共坐在一張石桌之上,想見兩人必定俱都是早已無力動手的了,否則豈作早就要拼個你死我活?

再看石案後,閃閃縮縮露出三個人頭,正狠狠盯著雲翼、卻赫然是黑星天、白星武與司徒笑。

易明一眼瞧過,忍不住詫聲自語道:“奇怪,他三人也來了,但花二娘怎的……”

只聽卓三娘接口笑道:“花二娘找她的女兒去了。”

易明道:“那……那麼溫姑娘呢?”

卓三娘道:“溫黛黛已在司徒笑手中。”

易明失聲道:“哎呀!這如何是好!”

卓三娘微微一笑,道:“溫黛黛本是司徒笑的人,此刻又回到司徒笑身旁,正是天經地義的事,卻要你為她著什麼急?”

易明也不覺呆了一呆,亦自頓足輕嘆一聲,再不說話事已至此,她又還有什麼話好說?

雲九霄轉目四望,心下卻有些歡喜。

此刻花二娘已去,風九幽、饗毒負傷,剩下的高手,已只剩下卓三娘一人,而卓三娘看來卻對大旗門並無惡意。

再看敵我雙方情勢,敵方盛大娘已落己手,盛存孝已不能戰,亦不願戰,剩下的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三人,已不足為慮,只要赤足漢不敗,大旗門的血海深仇,今日是必將得報的了。

一念至此,雲九霄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他不等微笑消失,輕輕一拉雲翼衣袂,沉聲道:“大好良機,稍縱即逝,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雲翼精神一震,道:“正是!”

揮手一召,接道:“青樹、婷婷對白星武,我取司徒笑,黑星天便是三弟你的了!”活聲未了,身形已自展動而起。

斧風與人影,幾乎佔滿了整個殿堂,雲翼只有沿壁而行,雲九霄、鐵青樹以及雲婷婷,急步相隨在後。

這四人俱是熱血奔騰,目閃殺機,就連雲婷婷,眉宇間都滿含肅殺之氣,急待殺人的鮮血一澆胸中之怒火。

卓三娘目送他們的背影,嘴角竟泛起一絲微笑,頷首笑道:“好,好,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目光一轉,笑容突斂,沉聲接道:“但這是大旗門與五福連盟自身的恩怨,除了你們當事人外,誰也不得多事插手,知道了麼?”

盛大娘冷笑道:“但我卻可動手的。”

方待放下盛存孝,身子突然一震,驚呼聲中,翻身跌倒,原來盛存孝竟拼盡全力,點了他母親的穴道。

母子兩人,齊都滾倒在地。

盛大娘驚怒交集,嘶聲道:“存孝!是……是你?”

盛存孝熱淚滿眶,道:“孩兒該殺,但……但孩兒……”

盛大娘怒罵道:“畜牲!你這不孝的畜牲!”

卓三娘笑道:“你莫罵他,你兒了是為了你好,你此刻不動手,將來雙方無論誰勝誰負,你都可置身事外,你何樂而不為?”

只聽一聲怒喝,雲翼鐵拳已擊向司徒笑胸膛。

司徒笑厲聲狂笑道:“好,姓雲的,你只當我司徒笑真的怕了你麼?”他既然非戰不可,也只有鼓足勇氣全力反撲。

那邊黑星天與雲九霄一佔術發,已各各攻出七招,鐵青樹與雲婷婷自也已雙雙纏住白星武了!

他們胸中壓積了數十年的冤仇,此刻一旦得以發洩,招式之狐毒凌厲,不用說也可想得出。

白星武三人也知道今日之戰,若不分出生死,是萬萬不會罷手的了,除了拼命之外,已別無其他選擇。

一時之間,但見拳風掌影,呼嘯澎湃,殺氣凜凜,逼人眉睫,遠在數十丈外的易明,都可覺出這般殺氣的存在。

這些人武功雖非絕頂高手,但就只這股殺氣,也足以令人驚心動魄,易明更是心房躍動,不住在暗中為鐵青樹助威。

卓三娘含笑瞧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你雖非大旗子弟,但看來必是幫著大旗門的了。”

易明道:“正義之師,人人得而助之。”

卓三娘笑道:“好個正義之師,只可惜……唉!”

她故意頓住語聲,易明果然忍不住追問道:“只可惜什麼?”

卓三娘徐徐道:“只可惜這正義之師,今日只怕已將全軍覆沒了。”

易明面容倏變,但瞬即搖頭笑道:“就憑黑星天、司徒笑等三人,又怎會是他們的敵手?即將全軍覆沒的,只怕是五福連盟吧!”

卓三娘道:“哦……那毒神又如何?”

易明道:“毒神豈非已有人抵擋?”

卓三娘微笑道:“不錯,毒神已有人抵擋,但赤足漢能將毒神抵擋,已是竭盡全力,卻是萬萬無法將之除去的,何況……人之潛力,總歸有限,最多再過半個時辰,他也是無法再能抵擋得住的了。”

易明失色道:“那……那又如何?”

卓三娘道:“那時正義之師,便將全軍覆沒。”

易明咬牙道:“那時我等好歹也得想個法子,將毒神……”

卓三娘面色突然一沉,道:“作當事之人,誰也不準插手,這話你莫非忘了?”

易明變色道:“難道你……你竟忍眼見他們死?”

卓三娘道:“我行事索來公正,既不許別人為五福連盟幫拳,便也不許有人們助大旗門,若有誰敢妄自出手,須得先過了我卓三娘這一關。”

易明怔了半晌,嘶聲道:“你明知大旗門要遭毒手,才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明明有所偏袒,還說什麼行事公正,你……你……你簡直……”

卓三娘厲叱一聲,道:“好大膽的女子,在三娘面前說話,也敢如此無禮,莫非你只道三娘沒有手段封住你的嘴麼?”

易明又是一怔,扭轉頭上,滿腮珠淚,如雨而落。

易挺自也是怒憤填膺,但在這武林絕頂高手面前,他兩人除了忍耐,又能做什麼?難道還上送死不成。

過了半晌,只聽卓三娘道:“事已至此,你還哭什麼,且瞧瞧那邊吧!”

易明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雲翼招式雖猛,但司徒笑以小巧的身法閃展騰挪,一時倒也不致落敗。

雲九霄雖已佔得上風,卻也不易得手,只有白星武……

白星武身受兩小夾攻,卻已左支右繼,狼狽不堪。

雲婷婷、鐵青樹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無論白星武施出什麼招式,他兩人竟俱都硬碰硬給他頂了回去。

白星武滿頭大汗,一掌拍出,左脅竟然空門大露。

鐵青樹怎肯饒人,虎吼一聲,欺身而上。

誰知白星武力雖不敵他兩人,但交手經驗之豐,卻不知要比他兩人強勝多少,這是招空門,竟是誘敵之計。

鐵青樹身形方欺入,白星武左掌突圍,一掌拍下,鐵青樹招式已然用老,哪裡還能閃避。

易明失聲道:“呀!不好。”

呼聲方了,鐵青樹已被這一掌震得飛了出去。

這一掌雖是擊中鐵青樹,卻宛如打在易明心上一般。她當真是心痛欲裂,幾乎要不顧一切撲過去。

卻見鐵青樹在地上滾了兩滾,竟又一躍而起,原來白星武方才一掌雖打個正著,但終於被雲婷婷牽制,一掌並不能使出全力。

雲翼眼觀四面,大喝道:“好孩子,再上!”

鐵青樹嘶聲道:“是!”果然又自撲上,他雖已疼得面目變色,滿頭冷汗,但強悍之氣,並未稍有減弱。

易明直瞧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普天下的女孩子家,又有誰不希罕自己的心上人是條鐵漢!

卓三娘笑道:“看來你對那小夥子倒不錯。”

易明道:“哼!”轉過頭去不理她,目光轉處,卻突然發現身後少了兩個人孫小嬌竟抱著沈杏白,乘著大亂悄悄溜了。

但這時她已無暇去顧及孫小嬌的事,只因就在這時,盤膝端坐的風九幽突然長身而起。

易明、易挺,心頭俱都不覺一驚。

易明道:“風九幽也不是當事人,你也不能讓他出手。”

卓三娘微微笑道:“你放心,他不會出手的。”

風九幽果然瞧也不瞧戰局一眼,只是緩步走到了饗毒大師的面前,易明這才為之鬆了口氣。

但見卓三娘目光中,卻已閃動起一絲詭秘而得意的微笑。似乎早已算定了風九幽必定會做出件驚人之事。

風九幽走到饗毒面前,饗毒已是面色慘變,顯見風九幽此刻若是出手,饗毒還是無力抵擋。

奇怪的是,風九幽竟未出手。

他只是面帶詭笑,凝目望著饗毒,緩緩道:“抬起頭來。”

饗毒大師道:“你……你要怎樣?”

風九幽緩緩道:“望著我。”

饗毒大師目光不由自主向上一抬,便接觸到風九幽那一雙充滿了詭秘妖異之意的眸子。

他心中暗道一聲:“不好。”但再想躲避,卻已來不及了。

風九幽道:“你上次與我交手,我雖中了你的毒,你卻也被我迷住,只是那時你心靈還堅強,中迷又不深,足以還能支持,只不過行事已略為有些瘋狂而已,別人雖能瞧出,你自己卻絲毫不會覺察。”

他語聲竟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和氣、溫柔,就像是個慈藹的長輩,在對自己疼愛的子弟說話一般。

饗毒大師眼睜睜的望著他,竟也在乖乖的聽著,也像是個聽話的孩子,在聽自己長輩教訓似的。

風九幽道:“但你此刻已被花二娘暗器所傷,你一生善於用毒,卻無法解去花二娘暗器之毒……你說是麼?”

饗毒大師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風九幽道:“是以你此刻正全心全意不讓那毒氣攻心,是以你防護心靈的意志便減弱了,你已無法再抵擋我。”

饗毒大師嘆了口氣,又不覺點了點頭。

風九幽道:“這就是了,你此刻心靈已全都被我控制,你自己再也沒有半點主意,你只有聽我的話才對,是麼?”

他語聲越來越是溫柔、和緩,饗毒大師凝目瞧著他,瞧了半晌,終於緩緩垂下了眼瞼,頷首道:“是。”

風九幽道:“如今在這世上你已只有一個主子,無論他說什麼你都不能違抗……你的主子是誰?你可知道麼?”

饗毒大師夢囈般:“主子是你。”

風九幽道:“你若違抗了主子,又當如何?”

饗毒大師道:“悉聽主子懲罰。”

風九幽道:“你體內所中之毒,已被我神力阻住,絕對不致發作。”

要知古之“攝心之術”,便乃今日催眠之術,其術本有治病之力,今之醫家,遇著無救之症,若施此術,每奏奇效。

饗毒大師面上居然泛出笑容,道:“多謝。”

風九幽道:“但你若違抗主子之命,這毒性立刻便將發作,那時這世上便再也沒人能救得了你了,知道麼?”

饗毒本師笑容立斂,垂首道:“知道。”

風九幽面上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輕聲道:“好,如今你已可叫你的毒神回來,告訴他誰是大旗子弟,令他將大旗弟子個個斬盡,人人誅絕。”

饗毒大師道:“遵命。”

風九幽猝然回身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饗毒大師亦自喝道:“本門毒神何在?”

喝聲一起,斧風人影頓消,毒神如御急風,掠至饗毒身側,赤足漢亦自大步奔到風九幽面前。

遠處的易明、易挺,只瞧見飧毒大師面上神色的變化,卻聽不出風九幽說的是什麼,心中本已有些奇怪。

而此刻再見到毒神與赤足漢竟被召回,不禁更是驚疑莫名,兩人對望了一眼,誰也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他兩人若能聽得風九幽此刻說的話,那驚異只怕更要加倍,風九幽此刻向赤足漢說的,竟是:“赤足漢,你本是大旗子弟,知道麼?”

赤足漢道:“是。”

風九幽手指向白星武、黑星天、司徒笑指點過去,又道:“我手指的這三人,便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此刻快快前去取了他三人性命,不得有誤。”

赤足漢道:“是。”

這時毒神又已怪嘯而起,一陣風似的掠到雲翼身側,一雙毒爪急伸而出,向雲翼抓了過去。、雲九霄恰巧瞧見,心膽皆喪,狂呼道:“大哥小心。”

雲翼大翻身,就地一滾,滾出丈餘,但見毒神身子一掠,那一雙鬼爪已抓向雲九霄。

雲九霄亦是拼盡全力方自避開,大呼道:“青樹、婷婷,住手,快退!”

四人四散飛逃,毒神厲嘯卻始終在他們身後。易明、易挺大驚失色、司徒笑等人卻不覺喜出望外。”

但他們笑聲還術發出,煞神般的赤足漢已飛步奔來,車輪般的巨斧,挾帶風聲,當頭擊下。

這巨斧正如毒神毒爪一般,絕非人力能敵。

於是司徒笑、白星武、黑星天也只有四散奔逃,那巨斧凌厲的風聲,也始終不離他們左右。

一時之間,廳堂之中,但見八、九條人上,左衝右突,往來飛奔,叱喝、驚呼、怪嘯,更是不絕於耳。

風九幽拍掌大笑道:“好玩好玩,妙極妙極。”

司徒笑驚呼道:“風老前輩,你……你怎麼……”

風九幽大笑道:“赤足漢本是大旗子弟,自然要找你們算帳的,你喚我作甚?”

這邊易明道:“卓……卓老前輩,你怎麼……”

卓三娘咯咯笑道:“冷一楓本是五福連盟中人,自然要找大旗子弟,你喚我作甚?你瞧,此刻動手的,有哪一個不是他們這糾纏恩怨的當事人?有哪一個外人插了手?你三娘做事,是否公正得很?”

易明又驚又怒,嘶聲道:“你好狠!你們好狠!你們非但要大旗門全軍覆沒,也要叫五福連盟死個乾淨,你們如此做此,為的是什麼?”

卓三娘微微笑道:“他們都死乾淨了,天下豈非就太平得很?”

易明倒抽一口涼氣,再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突聽那殿堂崩塌的缺口外,有人輕叱道:“這是幹什麼?造反了麼?全部給我住手!”

一條人影,翻然掠來,正是花雙霜。

卓三娘立即大喝道:“花二娘,不准你多事,過來。”

喝聲中突然出手,出手如風,易明但覺眼前一花,還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懷中的水靈光,己被卓三娘搶了過去。

花雙霜腰身微擰,人已到了卓三娘面前,冷冷笑道:“三丫頭,是你,你什麼時候變得可以命令我了?”

卓三娘微微笑道:“二姐你好,你瞧瞧這是誰?”

花雙霜一眼瞥見她懷中的水靈光,變色道:“我的女兒……還我,我的女兒……”

卓三娘身形早已退出丈餘,笑道:“只要二姐不多事,小妹自當將她雙手奉回。”

花雙霜似待撲過去,終又止步,咯咯笑道:“好,三丫頭,我聽你的,你可不能傷了我女兒一根毫髮。”

卓三娘笑道:“這小寶貝見我愛都唯恐愛不夠,又怎捨得傷她,二姐,你且安下心,瞧他們這場架打得多有意思。”

毒神緊追著大旗子弟,除了大旗子弟,他誰都不瞧一眼,赤足漢緊迫著司徒笑等人,也不管別人的死活。

但大旗子弟、司徒笑等人,在奔逃之中,若是撞著對方,百忙中還不時抽冷子擊出一掌。

這景象當真是說不出的紛亂,說不出的恐怖。

突然間,白星武腳下一個踉蹌,一聲慘呼,赤足漢巨斧掄下,竟活活的將他身子一劈為二。

易明雖然對白星武全無好感,但瞧他如此慘死,也不覺毛骨慄然,但覺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赤足漢卻已掄著血淋淋的巨斧,撲向黑星天。

黑星天雖然冷酷無情,但瞧見數十年來生死與共的弟兄屍身倒下,眼睛也不覺紅了,悲嘶呼道:“二弟,你……”

語聲未了,巨斧上白星武的鮮血已濺在他衣衫上,接著,巨斧當頭而下,他一聲慘呼猶未及發出,便已身首異處。

司徒笑瞧得心膽皆喪,竟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

風九幽怪笑道:“笑得好……笑得好……”

眼見司徒笑在自己足下奔過,突然間,司徒笑身子往上一躍,緊緊抱住了風九幽的雙足。

這一著風九幽實是夢想不到,他武功雖高出司徒笑十倍,但驟出不意雙足被人抱住,身子也只有滾下石案。

兩人一起滾倒在地,司徒笑獰笑道:“你要我死,我也要你死……”

一句話未說完,巨斧又掄下,砍下了司徒笑的頭顱,餘力猶勁,又砍下了風九幽的一雙長腿。

風九幽慘呼一聲,暈厥過去,眼見也是不能活的了。

這一代梟雄,竟死在他自己的奴隸手下。

就在這片刻之間,竟有四人慘死,死的人一個比一個更強,死狀卻也是一個比一個更慘。

易明望著那四下飛濺的鮮血,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她雖然久走江湖,但如此慘烈的殺伐,今日還是首見。

她但覺雙腿一軟,竟倒了下去。

就連卓三娘,也是面色慘變,連連跺足道:“老四!老四你……你……”

一時之間,她竟也說不出話來。

饗毒大師瞧見風九幽倒下,身子突然一陣震懾,心靈似乎頓時失了主宰,茫茫然站了起來。

赤足漢卻已頓住身形,木立當地,俯首瞧著自巨斧一滴滴往下滴落的鮮血,口中不住痴痴的笑。

雲翼眼見自己的仇人全都死在兄弟手下,心中又驚又喜,只是毒神猶自緊追不捨,他咬了咬牙,突然大喝道:“大旗子弟,全都到這裡來。”

雲九霄、雲婷婷、鐵青樹狂奔而來。

只聽雲翼大喝道:“大旗門血仇已報,雲某此生已無憾,再也不能受被人追逐之辱……冷一楓,你來吧!”

腳步突頓,身形迴轉,面對毒神。

雲九霄失聲呼道:“大哥!使不得。”

但這時毒神毒爪已到了雲翼面前。

雲翼狂笑道:“這是大旗門最後一個仇人,我和他拼了。”不避反迎,雙臂一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毒神,兩人一起倒地。

眾人俱都瞧得手足冰冷,魂魄飛越。

這兩人在地上翻翻滾滾,突然俱都不動了。

雲九霄失聲悲呼道:“大哥……大哥……”

雲婷婷、鐵青樹更是痛哭失聲。

三個人正待向雲翼的屍身撲過去,哪知毒神的身子一彈,竟又直挺挺的站了起來,一雙毒爪,又已伸出。

在這一剎那間,所有的呼聲,突然寂絕,連呼吸都已停頓,毒神這一雙毒手,似已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柔的笑聲,道:“我不騙你,裡面一定有人……好姊夫,你隨我來吧!”笑聲雖然清柔悅耳,但在這與兒聽來,卻彷彿充滿詭秘之意。

笑聲中,四個人魚貫掠入,當先一人正是冷青萍,後面跟著的,赫然竟是再生草廬中的雲鏗、久未露面的海大少,與那鐵匠村中的青衣少女柳荷花。這三人竟會一起來到這裡,更是令人再也夢想不到。

原來海大少流浪江湖,於再生草廬中遇得雲鏗,兩人俱是性情男兒,自然一見投緣,再加上海大少提起了鐵中棠,提及了鐵中棠種種英風俠舉,一生強傲的海大少,卻是對鐵中棠佩服得五體投地,雲鏗對鐵中棠的情感更是不問可知,於是兩人便為鐵中棠連連舉杯。

於是酒量稍遜的雲鏗便不免痛醉,痛醉之下,他竟流淚說出了自己的秘密於是強傲的海大少便痛罵雲鏗不該避世隱居,男子漢大丈夫,無論遇見什麼事,也該挺身而出於是雲鏗便拋卻了生死之念,走出了他隱居年餘的再生草廬,出來和海大少一闖天下。

兩人結伴而行,這一日走經鐵匠村,雷雨交集,喪失記憶的柳荷衣,卻一個人木立在樹下,痴痴的出神。

突然一個焦雷劈下,劈開了大樹,柳荷衣一陣暈迷。

雲鏗與海大少自不會見危不救,兩人扶起幸而未死的柳荷衣,以內力與靈藥,將她救醒。

誰知柳荷衣在這一震之下、竟然因鍋得福,突然恢復了記憶,她記起了自己本是煙雨花雙霜的愛女花靈鈴,為了婚姻的不能如意,乘夜逃出,有一日也是雷雨交集,她木立在樹下思念著她的心上人時。突被雷電震倒,醒來時便什麼也不記得了,是以自今以後,每逢雷雨之夜,她都忍不住要奔出來立在樹下,彷彿在期待著什麼,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奪去了她記憶的雷電,終於又將記憶還給了她這也是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雲鏗、海大少自不免又為之唏噓不已。

於是記憶恢復的花靈鈴,再也無法久居鐵匠村,和她的義兄們揮淚而別後,便也隨著海大少一同流浪。

她還是不願回家,只望能看見雷小雕,走近此間時,聽得江湖傳佔,謂雷鞭老人曾在深山中現過俠蹤。

於是三人一起入山,久尋不獲,方在逡巡猶疑,這時孫小嬌卻正恰巧抱著沈杏白自那秘密的山隙中逃出。

海大少一把抓住沈杏白,孫小嬌是聰明人,立刻說出了一切,於是三人進入草原,又遇見在草原中流浪的冷青萍。

冷青萍自然認得雲鏗的,她神智不清,恨本忘記雲鏗已死這回事,只記得這是她的姊夫,於是雲鏗便問她草原中的動態。

於是她便將他們帶入這詭秘的荒祠。

一入荒祠,目光方自一轉,花靈鈴已失聲呼道:“媽!”

雲挫目眥欲裂,大呼道:“爹!”

冷青萍卻笑呼道:“爹,你在這裡。”

三人呼聲混雜,三人分別向自己親人撲去。

海大少又驚、又奇、又喜,而花雙霜先是一怔,繼而放聲笑道:“呀!你才是靈鈴,那個不是……那個不是……靈鈴,我的好女兒,媽想死你了。”

雲鏗撲在雲翼屍身上,早已痛哭失聲。

而撲向毒神身上的冷青萍呢冷一楓哪裡還認得女兒,手掌上一揮,冷青萍倒地,他竟親手殺了他女兒。

冷青萍垂死之際,猶自笑道:“爹爹呀!你殺你女兒……你殺你親生的女兒……好玩,真好玩。”瘋狂的笑聲,聽得人心魂俱碎。

血濃於水,父女間的天性終究強於一切。

這瘋狂的笑聲,竟使得早已麻木的毒神也為之一陣震顫,緩緩轉過身子,直勾勾瞪著饗毒大師。

饗毒大師心靈一失主宰,毒性便立即發作,毒性一發作,心神立刻清明,突然仰天大笑道:“好,好,我要死了,本門毒神也不能留在世上被他人所用……”自石案上一掠而下,毒神正也走過去,霎眼間,兩人便已糾纏在一起,一陣翻滾,一陣扭打,一陣狂笑,終於,兩個人終於俱都不再動了。

這一次是真的不再動了,善泳者死於水,一生使毒的饗毒大師也死於毒神之手,為禍江湖多年的毒門,至此斷絕。

這片刻間,殿堂中的驚動、紛亂、悲哀、恐懼、悽慘,縱然用盡世上所有的言語,也無法形容其萬一。

卓三娘面上已無一絲血色,突然獰笑著走向大旗門人,大旗門人既悲於掌門之慘死,又驚於雲鏗之復生,再加上當時的各種突然發生的恐怖、悲慘,或是快意之事,縱是鐵人,精神也要為之崩潰,竟全都呆住了。

易明卻失聲道:“小心,卓三娘要……”

語聲未了,突聽“喀”的一響,兩尊巨大的石像,突然分開,兩個人自下面走了出來。

當先的一人,白髮鳩面,竟是常春島上那擺渡的老婆子陰大娘,她身旁跟著的一人,懷抱著女兒,竟是冷青霜。

又是一陣驚動,又是一陣紛亂。

陰大娘轉目四望,見著她刻骨難忘的雲九霄,見著這悲慘的情況,她心中之激動,雖已達頂點,面上卻毫無表情,只是輕叱道:“卓三娘,還不住手?”

卓三娘回首一望,慘笑道:“好,好,常春島終於來了人了……”身於一軟,竟也跌倒。

陰大娘道:“雖已來了,卻已遲了……大旗門的恩怨,竟如此了結……大旗子弟聽著,你們本門的恩怨糾纏,你們自己可清楚麼?”

雲九霄強忍悲痛,走上前去,躬身道:“但請賜教。”

陰大娘不敢瞧他,咬牙道:“此話須得從頭說起……”,原來大旗的開山宗祖雲、鐵兩人,一生俠義,行事無可指摘,但兩人對他們的夫人,卻是絕無情義。

雲夫人姓朱,鐵夫人姓風,這兩位夫人,不但賢淑已極,而且也都有一身武功,朱夫人生性較強,夫婿無情,她便遠走海外,創立了常春島,大旗門每一被遺棄的妻子,都被接引到這孤島上,大旗門武功精義漸失,常春島卻日益光大,而另一位風夫人生性柔弱,竟在積年憂慮下,活活被氣死。

風夫人之弟見得姊姊境遇如此悲慘,一怒之下,決心報復,但他究竟與大旗門有親,不能出面,於是他便唆使盛、冷等六姓子弟,反叛大旗門,組成五福連盟,五福連盟與大旗門世代為敵,風門子弟俱在暗中相助,常春島竟也袖手旁觀,絕不過問。

五福連盟先人雖受雲、鐵之恩,但兩位夫人對他們的恩情卻更重,是以他們建造報恩祠時,也將夫人的神殿造得更為輝煌,也因如此,風門才能將之說動,但那時大旗門正值旺盛之時,憑這幾人之力,尚不足將之摧毀,於是風門又說動了當時最負盛名的幾大世家雷鞭老人、卓三娘、花雙霜、饗毒大師的先人們也都在其中到了後世,這幾家雖已不再追問大旗門的事,但卻都為風門保留了這秘密,只因當時他們也並未置身世外。

而夜帝之先人,正是朱夫人之親屬是以大旗門恩怨,實已牽連著武林中所有的頂尖高手,只是大旗門與五福連盟的先人們,生怕此事風波太過巨大,並未向他們的子孫說得詳細。

此刻陰大娘以最簡單的詞句,說出了此事的經過,雖不能盡道出此中的詭秘曲折,卻已足夠令人聽得冷汗涔涔而落。

陰大娘道:“當今常春島日後,昔日便是雲翼的妻子,她自遠遊歸來的常春聖女口中,聽得此間風雲際會,他老人家雖不知詳情,但想來必與大旗門有關,是以,便令我前來見機化解,哪知……唉!事情的演變,竟是如此迅急激烈,我雖然抄近由秘道趕來,還是遲了一步。”

這祠堂春祀的既是常春島宗祖,祠堂下的秘道,日後自然知道,冷青霜既知此間事與大旗門恩怨有關,便也央求陰大娘將她帶來這些事說來當真是離奇而又玄秘,也只因它的離奇玄秘這故事才能傳諸後世。

雲九霄早已聽得熱淚滿腮,突然顫聲道:“常春島既是從來不問大旗門事,此刻為何又……”

陰大娘截口道:“只因日後曾經發下誓言,只要是大旗門下有一弟子肯為他的妻子而不惜一死,她便……”

語聲未了,石案下已有一人放聲痛哭起來,哭的人自然就是被司徒笑制住了的溫黛黛,陰大娘一掠而下,拍開她穴道,柔聲道:“好孩子,莫哭,日後既是雲錚親生之母,說不定便不忍見他兒子真的一死,那絕崖之下,說不定另有救星。”

溫黛黛道:“他……他……他究竟是生是死?”

陰大娘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是生是死,你自己去瞧瞧吧!”又自躍上石案,嘆道:“此間事既了,我也該去了。”

雲九霄強忍悲痛,道:“多……多謝夫人此行,大人你……”

陰大娘忍不住凝目瞧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一個字未說,猝然轉首,方自轉首,已淚流滿面。

這滿腹辛酸的婦人,終於斬斷情絲走了,雲九霄既已不認得她,她又何苦再多受一次情擾,蕭郎既已從此成陌路,相見便不如不見的好,這反而留下一絲苦澀的餘韻,共情思繚繞。

石像複合,冷青霜奔向雲鏗。

此時此地,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不是極大的悲痛,便是極大的歡喜,這極悲與極喜交相糾纏,卻叫人怎受得了?

終於,一切激動俱都漸漸平靜,只留下深沉的哀痛供來日咀嚼,這時,花靈鈴便央求眾人,尋找雷鞭父子,果然在亂石之下,找著了他們和柳棲梧、龍堅石夫妻。

這父子兩人緊伏在一角還末崩塌的石壁下,居然受傷不重久別的情人重逢,這情況也真難以描敘。

自沉睡中醒來的水靈光,瞧見別人夫妻的再聚,情人的重逢,母女的相見,再瞧瞧依隨著鐵青樹的易明,忽而皺眉,忽而微笑,雖然悲苦,但卻是充滿著希望,一時之間,她但覺悲從中來,再也無法忍耐。放聲大哭道:“中棠……中棠……鐵中棠,為何你偏偏死了!”

雷小雕忽然道:“鐵中棠沒有死。”

水靈光一把抓住了他,道:“你……你說什麼?”

雷小雕道:“方才我伏身地下時,曾聽得地底有人語傳來,一位老人道:‘鐵中棠,你全是被老夫連累,你可後悔?’另一人想必就是鐵中棠,他便道:‘生死有命。怎可怪得你老人家,鐵中棠一生無愧於天地,死又何懼?’”

水靈光一躍而起,顫聲道:“真……真的?”

海大少大笑道:“想必自是真的,除了鐵中棠外,又有誰有如此豪邁的語氣?哈哈!鐵中棠呀鐵中棠,俺早知你不會死的,你若死了,這還成何世界?哈哈!悲慘之事,既已都過去,世上既有如許多歡樂,他日俺必定要勸霹靂火那老兒還俗,隨我闖一闖江湖,總比做和尚的好。”

眾人的驚喜之情,亦是言語難表,於是大家暫時拋開一切,動手挖地,合這許多武林高手之力,不到頓飯功夫,便挖至夜帝的地窟但見地下碎石如墳,似有人跡,只是人呢?人卻已不見了。”

眾人尋遍了地下,還是找不著一個人的蹤影夜帝、鐵中棠,以及那些少女們,竟都不知哪裡去了。

歡喜之下,這打擊來的太快,這失望也太過巨大,突然間,目力冠於天廠的煙雨花雙霜,發現亂石堆後,彷彿有條空隙,於是大家一起鑽進上,這空隙竟然通連山腹,眾人以長繩繫腰,手持火把,前往探路,山腹之中,洞穴竟是千折百回,有如亂麻。

眾人窮數日之力,終於走通一條道路,但盡頭處卻是一片汪洋,但見白雲悠悠,海天無際。

鐵中棠呢?還是無蹤影。

這些人中,雲九霄、雲婷婷、鐵青樹、雲鏗,固是與鐵中棠骨肉情深,水靈光固是與鐵中棠情深如海,溫黛黛固是對鐵中棠永難忘懷,海大少、冷青霜、花靈鈴、盛存孝……又有哪一個不是未曾受過鐵中棠的恩惠?又有哪一個能忘去這堅忍無雙、機智無雙、俠義無雙的少年?

此時此刻這些人固是痛哭失聲,就連素來未曾與鐵中棠見面的易明、易挺、龍堅石……等人,緬懷鐵中棠之風儀,也不禁泣下數行。

易明流淚道:“我一生無憾,只恨未能見著這鐵中棠一面,我實是……”

海大少突然大喝道:“莫要說了,鐵中棠又未死,你還是能見著他的,他……他是不會死的,說不定……他此刻已遠遊海上,嘯做神仙了。”

水靈光痛哭著道:“說不定他此刻還被困在那些山洞裡,尋路不出,忍饑受餓……”

雲鏗道:“你們走吧!我留在這裡,我還要找。”

水靈光、溫黛黛、雲婷婷、鐵青樹、海大少、冷青霜,亦都嘶聲道:“我也留在這裡。”

雲九霄滿面淚痕的道:“好,這也是你們的心意,只恨我……我還有事待理,不能陪同尋找,但願你們以三個月為期,三個月後,我錄重來,那時你們若……若再尋找不著,也就……也就……”語聲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鐵中棠究竟是生是死?三個月中,他們是否能找著他?這些問題,此刻當真誰也不能答覆。

但無論如何,這鐵血少年,若生,無論活在哪裡,都必將活得轟轟烈烈,若死,死也當為鬼雄。

風雲激盪的大草原,終於又歸於平靜,只剩下無邊落月映照著一面迎風招展不已的鐵血大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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