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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章 故布疑雲

蕭飛雨與那十二條大漢纏鬥多時,此刻雖已住手,但卻與展夢白離得不近,何況她自顧尚且不暇,怎能出手救人?

就在這時,展夢白突覺一股大力自身後傳來,竟使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騰空飛起,那暗器恰自腳底擦過,忽然消失無影-百忙中再一看萍兒身子竟也是悠悠飛了起來,宛如足底突然有云湧起一般,蕭飛雨卻大呼一聲,倒了下去!

這三人中最不可能被暗器擊中的便是蕭飛雨,唯有她能自己避開或是擊落暗器,那知卻偏偏唯有她受傷!

群豪這時方自驚呼出聲,有些眼快之人才瞧得清楚。

,原來展夢白與萍兒兩人身後,都始終若即若離跟著一人,只是大傢俱都是白袍白罩,誰也不曾留意這兩人。

直到暗器發出之時,這兩人突然出手一託,便將展夢白與萍兒身子托起,另一手微微一招,便將暗器捲入袖中。

群豪看得這兩人內功已至驚世駭俗之境,這才知道他兩人絕非布旗門下,更奇怪的是,蕭飛雨竟然不避不閃,竟任憑暗器擊在她身上!

廳中立時大亂,展夢白身子落地,也不及細想自己身子怎會飛起,驚呼一聲,立刻向蕭飛雨奔了過去!

他與萍兒身後那兩人,身形更早已飛起,凌空一拍,有如天際神龍,飄飄落在蕭飛雨身側。

其中一人立刻抱起蕭飛雨的身子,顫聲道:“雨兒……雨兒……”反手扯下頭罩,駭然竟是‘帝王谷主’蕭王孫!

另一人也扯下頭罩,卻是‘離弦箭’杜雲天?

※※※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這兩位武林奇人竟在此刻現身,自是大吃一驚,但也不及細問,立刻便自撲在蕭飛雨身旁。

蕭王孫老淚眩然欲落,道:“爹爹沒有早些出手,爹爹害了你,但……但……你……

你為何不避那暗器呢?”

他博學廣智,自精醫術,只是不知毒性,也不敢胡亂出手施救,唯有先以截穴手法,封住了蕭飛雨傷口四面的穴道,但關心過甚,出手之下已是滿頭大汗。

蕭飛雨展開眼來,瞧見爹爹,又驚又喜,悽然笑道:“他……他避不開那暗器,我避開又有何用,我……我們要死……也要死在一齊,我若是讓他一人死了,那……那他在黃泉路上,多麼寂寞?……我怎忍心?……”

展夢白聽的肝腸寸斷,已是說不出話來,杜雲天連連頓足,群豪群相垂首,那萍兒也聽得痛哭起來。

蕭王孫道:“傻孩子,但……但他沒有中暗器呀!”

蕭飛雨道:“他……他沒有……”轉眼瞧見展夢白,身子一陣顫抖,立刻暈厥在她爹爹懷抱中。

蕭王孫以手??胸,自怨自責,道:“我為何不早些出手,卻偏偏要磨練他們,我若早些出手,怎有此事?”

話聲方了,突聽頭頂上有人輕嘆一聲,緩緩道:“不錯,你我早些出手就好了,但……但此刻也未必太遲。”

眾人齊地大驚,仰面望去,只見大廳橫樑之上,突然垂下四條腿來,雲鞋白襪,襯著一角灰袍,竟是出家人。

但那語聲卻偏是嬌柔清脆,悅耳已極,眾人又驚又奇,杜雲天道:“朋友……閣下……大師……夫人……”

他一連換了四種稱呼,都覺不對,只有喝道:“你是誰?”

橫樑上人笑道:“你猜猜?”

蕭王孫沉聲道:“在下方寸已亂,你若是友非敵,千望莫要相戲!”言下之意自是:

“若再相戲,便自討無趣了!”

橫樑上人笑道:“遵命!”兩條灰影,飄飄落了下來。

只見這兩人身穿袈裟,手持佛珠,竟是兩位出家比丘尼,左面一位滿面皺紋,顯得頗為蒼老。

右面一位,年華雖已逝去,眉宇間卻自絕美,展夢白方覺這兩位出家比丘尼都有些面熟,蕭王孫已失聲道:“你……你怎會出家了?”

展夢白心中立即閃起一條紅衣美婦的窈窕身影,定睛一望,也不禁失聲驚呼道:“朝陽夫人!”

那灰衣尼合什含笑道:“阿彌陀佛,朝陽夫人早已死了,此刻只有絕紅女尼,再無朝陽夫人?”

蕭王孫面容一陣黯然,抱拳道:“故友情關勘破,皈依我佛,眼見已能得證正果,實是不勝之喜。”

他似是還想再說什麼,卻覺喉頭堵塞,再也說不下去。

絕紅大師‘朝陽夫人’面容亦是一陣黯然,但瞬即合什含笑道:“谷主善頌善禱,貧尼在此謝過。”

兩人對望一眼,各各移開目光,昔日的情恨糾纏,纏綿了數十年,但今日卻都已在這一抱拳,一合什中淡淡化去。

※※※

左面灰衣尼道:“我佛慈悲,師姐果真大澈大悟了。”她年齡看來雖較蒼老,卻以師妹自居。

絕紅大師笑道:“師妹又何嘗未曾大澈大悟?”

灰衣尼道:“我看破情關,雖在師姐之前,那有師姐這般迅快……”似有觸及心中回憶,緩緩垂下頭去。

滅紅大師喝道:“咄,分什麼先後,比什麼快慢,師??你豈非又著相了?”這一聲‘咄’,正是佛家所謂‘當頭棒喝’!

灰衣尼心頭一凜,抬首合什道:“是!”突向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展施主,可還認得貧尼麼?”

展夢白見她笑容一片空靈,有如智珠在握,不著塵埃,心頭方自羨佩,聞言一怔,道:“這……這……”

絕紅大師笑道:“你再瞧仔細些。”

展夢白定睛瞧了兩眼,身子一震,心中又自掠過一條紅衣窈窕身影,又不禁失聲驚呼道:“胭脂……”

他雖已看出這灰衣尼駭然竟是崑崙絕頂,‘莫入門’中那‘胭脂赤練蛇’,但終是未將這五字完全喝出口來。

灰衣尼合什笑道:“阿彌陀佛,‘胭脂赤練蛇’也早已死了,此刻人間唯有滅紅女尼,著起袈裟,脫下紅衣!”

展夢白又驚又喜,心知公孫兄弟與她糾纏數十年之情仇恩怨,也必早經化解,不禁肅然道:“恭喜大師。”

滅紅大師笑道:“若非絕紅師姐親上崑崙,以無邊佛法將我渡化,這情之一關,只怕我今生再也休想看破。”

絕紅大師笑道:“渡你倒還容易,渡那公孫兄弟,卻委實難如登天,只是瞧他兩人生性,今日既為我佛弟子,終生便是佛門中人,這點已絕無疑問……展施主,他兩人還教貧尼轉告你,玉府寒菊,已不必種了,只是有空時莫忘記到崑崙山忘情寺去,看看一個叫忘情,一個叫忘性的老和尚。”

展夢白恭身應了,更是百感交集,暗歎忖道:“難怪我久不聞朝陽夫人消息,原來她自身剃度為尼之後,又去崑崙渡人……”想及那‘崑崙雙絕’公孫弟兄一剛一柔,兩種古怪到了極處的脾氣,居然也被渡化,端的大非易事,絕紅大師崑崙之行的艱苦,自也可想而知:。

只聽蕭王孫黯然嘆道:“想不到你……大師功行已至如斯,不但自渡,還能渡人,卻不知大師能否渡得小女?”

絕紅大師笑道:“換了昔日,貧尼不敢自誇,但今日有了個昔日使毒的大行家做師妹,令媛之傷,絕無妨礙。”

蕭王孫大喜道:“多謝大師……”他深知‘胭脂赤練蛇’昔日施毒之能,可稱獨步,再加以‘朝陽夫人’蘭心妙手,天下那裡還有救不了的毒。

究聽蕭飛雨大叫一聲,醒了過來,顫聲呼道:“他沒有死……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展夢白雖知她傷勢已自無礙,但聽得這充滿真情的慘痛呼聲,心頭仍不禁一酸,柔聲道:“你……你不會死的。”

蕭飛雨流淚道:“你……你騙我……我知道……我……”

滅紅大師輕撫著她頭髮,道:“天可憐見,要你身穿好幾層衣服,又要你遇著我們,你怎麼還會死?”

蕭飛雨抬頭道:“真的……我真的不會死?”

絕紅大師靄然笑道:“自是真的,只要蕭施主和展施主捨得暫時離開你一陣,放心將你交給我們……”

話未說完,展夢白已自搶著道:“晚輩自然捨得……”突覺這‘捨得’兩字用的甚是不妥,面頰一紅,垂下頭去。

蕭王孫道:“如此說來,就偏勞兩位大師了。”

突見滅紅大師身形一閃,到了萍兒面前,雙手疾伸,閃電般握住了萍兒的手腕,只聽‘當’的一聲,萍兒掌中竟有一柄匕首落在地下,萍兒顫聲道:“放手……放手!求求你莫要管我!”

※※※

滅紅大師道:“你年紀輕輕,為何要尋死?”

萍兒痛哭道:“我還能活麼?……我還能活麼?我雖是別人買來送若展公子的人,但我既入展家的門,便是展公子的人,今日既被那妖賊汙了身子,只有以一死才洗得乾淨,大師,求你放手好麼?”

群豪方才見她那般壯烈機智,早已對她十分欽佩,此刻見她竟有尋死之意,不覺大驚,又圍了過來。

展夢白亦自趕來,萍兒掩面道:“展公子,萍兒已無顏再見到你,你……你還是快些走了吧!”

滅紅大師道:“你為何無顏見他,他也不會瞧不起你!”

展夢白道:“正是,展某深感姑娘的大恩大德,若是有絲毫瞧不起姑娘之意,便是禽獸不如了。”

萍兒痛哭道:“無論公子你怎麼樣說,我……我也……不能再隨著公子了,只有蕭姑娘才配得上公子你。”

蕭飛雨本就對她甚有好感,聞言更是憐惜,雖然身子不能動彈,口中卻道:“你莫要說傻話,你為何配不上?”

萍兒道:“蕭姑娘,求你莫再說了,但願你興展公子百年偕老,永為連理,萍兒死了也高興的很。”

蕭飛雨聽的又是感激,又是悲痛,口中吶吶不知該說什麼。

突見‘賽陳平’熊正雄挺身而出,沉聲道:“夫人縱不願再與展公子成親,但已是布旗門掌門,如何能死?”

此人說話痛快俐落,群豪鬨然道:“熊大哥說的是!”

萍兒悽然一笑,道:“方才我說那話,本是一時從權之計,這白布旗是展公子的,只有展公子才能做布旗掌門。”

展夢白肅然道:“展某若敢接掌布旗門戶,早在棄老前輩仙去時便答應了……姑娘你揭發了楊璇之陰謀,教‘布旗門’俠名不致為奸人所汙,秦老前輩天上之靈有知,也必定將這白布神旗傳給你的?”

群雄又自哄應,熊正雄恭聲道:“正是,夫人為本門如此,除了夫人外,再有誰配做布旗掌門?”

萍兒顫聲道:“我……我本是個煙花妓女,又……又被汙了身子,我這麼下賤的人,怎麼配做布旗掌門?”

滅紅大師沉聲道:“誰說你下賤,那才真是下賤的人,依我看那些三貞九烈的女子,見了你都該抬不起頭來才是。”

群豪齊呼道:“大師說的好!”

滅紅大師道:“何況,若論下賤,世上本再也沒有比我昔日更下賤的人了,我還不是好好活在世上。”

絕紅大師笑道:“師妹說的好!依我看,這孩子生性倒有幾分和你昔日相像,何不就收了她為徒吧!”

滅紅大師笑道:“萍兒姑娘,你可願意麼?”

萍兒還未說話,展夢白與蕭飛而已搶著代她說道:“自然願意的……”兩人相視一笑,展夢白住口。

蕭飛雨道:“萍兒姑娘,你還不跪下?”

萍兒果然福至心靈,噗地跪倒,道:“大師……哦!不……師父,你老人家若是收萍兒為徒,萍兒就不死了。”

滅紅大師笑道:“好,好孩子……你且從我幾年,幾年後各位若是還願你為布旗掌門,那時……”

蕭王孫接口笑道:“那時滅紅大師的高足,也儘夠資格作布旗掌門了,大家焉有不願之理。”

群豪大喜,一齊鬨然響應。

※※※

蕭飛雨眨了眨眼睛,突然道:“不知道滅紅大師的高足,可有資格作我爹爹的乾女兒麼?”

蕭王孫捋須笑道:“小丫頭,人家剛說你配得上展公子,你就要收人家為乾妹子了,也不害臊。”

群豪鬨堂大笑,蕭飛雨又羞又喜,不依道:“爹爹,我……我不來了!”口中雖不依,卻一直喜歡到心底,連傷勢都幾乎忘了。

滅紅大師道:“閒話少說,你倒是收是不收?”

蕭王孫笑道:“好厲害的出家人,在下怎敢不收。”

滅紅大師也不禁莞爾失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尼那有什麼厲害”群豪更是笑聲不絕。

滿堂大笑聲中,萍兒已在蕭王孫面前盈盈拜倒。方才滿布殺機與悲傷之地,傾刻間便化作一團喜氣。

那掃地的老頭子不知從那裡鑽了出來,拍掌大笑,一雙終年睡眼惺忪的眼睛,居然也大大張了開來。

‘賽陳平’熊正雄朗聲道:“本門能得滅紅師太之徒,帝王谷主之女統率,實是本門從來未有之喜,更不可不賀。”

群豪齊呼道:“正是?”

熊正雄道:“不如由晚輩作東,去整治些酒菜,就在這裡,請各位前輩痛飲一場,兩位大師也不妨進些素酒。”

絕紅大師道:“盛意貧尼心領,但這位蕭姑娘的傷勢,卻已不能再耽擱了,貧尼即當告辭。”

群豪聽得此言,自不敢再加挽留,異口同聲道:“但望夫人早日歸來,重整本門,那時再以素酒敬奉兩位大師。”

滅紅大師笑道:“那時自當拜領,只是此刻貧尼還有件事要相求這位熊施主則個,不知熊施主能否俯允?”

熊正雄躬身道:“大師只管示下。”

滅紅大師道:“布旗秘笈暫由貧尼帶去,此柄白布旗,卻要熊施主暫加保管,布旗門中之事,也要請熊施主多多費心。”

熊正雄道:“遵命!”

滅紅大師聽他只說‘遵命’兩字,不多廢話,便知此人乃是條不說空話,腳踏實地的漢子,嘴裡說的越簡單,卻越是必將捨命護旗,全心做事,是以心下也甚是放心,當下便將那柄白布旗交過。

萍兒忽然道:“我也有一事相求!”

熊正雄恭聲道:“掌門吩咐,怎能用此‘求’字?”

萍兒一笑,指著那老頭子道:“他也是楊璇掌下餘生的人,但望你能好好待他,莫教他少了酒喝。”

熊正雄道:“是!”

那老頭子感激得老淚婆娑,自然又有一番禮數。只見蕭飛雨與萍兒纖手互握,已親熱的如同姊妹一般。

絕紅大師向蕭王孫笑道:“貧尼帶走了谷主親女兒,師妹又帶去了谷主乾女兒,谷主你可捨得麼?”

蕭王孫笑道:“捨得就是捨不得,捨不得就是捨得。”

絕紅大師失笑道:“原來谷主也會打佛家機鋒的。”

杜雲天忽也笑道:“幸好他還有個女婿陪著,不致寂寞。”這嚴肅的老人也頑笑起來,顯見心中歡喜已極!

展夢白、蕭飛雨卻聽得臉又一紅。

絕紅大師瞧著蕭飛雨笑道:“好,去吧!”

蕭飛雨怔了一怔,道:“去那裡?”

絕紅大師道:“還有那裡可去,自是去和他道別呀!”

蕭飛雨紅著臉道:“誰要和他道別……”口中雖如此說話,秋波卻早已在暗中偷偷向展夢白飄了過去。

萍兒笑道:“只有我知道姊姊的心意……”

絕紅大師道:“你且說說看。”

萍兒道:“姊姊和姊夫反正馬上又要見面了,自然就索性裝得大方些,若是不然呀,嘿!不要她道別也不成呀,你老人家剛剛不是沒瞧……你若是不讓我兩人好好道別,姑娘就要……”她故意學著蕭飛雨方才與楊璇的語氣,但詞句稍稍改了兩句,恰是對題對景。

但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喘不過氣來,蕭飛雨罵道:“小貧嘴,你……你……”身子又弱,又是羞,又是笑,也是說不下去,群豪見了此等小兒女之嬉笑真情,想起方才之兇殺毆鬥,當真有如隔世般。

※※※

眾人目送那兩位昔日之紅衫美婦人,今日之灰袍比丘尼,大袖飄飄,帶著蕭飛雨與萍兒遠去之後,才敢落座。

蕭王孫、雲天、展夢白自更感慨良多,對坐半晌,展夢白方自探詢蕭、杜兩人,怎會到了此地?

杜雲天道:“那日我與你分手,果然不兩日便追著蕭谷主……哈哈,其實只是蕭谷主在路上尋著了我而已。”

展夢白忍不住又插口問道:“前輩既然追著了……追著了……”

蕭王孫微微一笑,道:“此刻只管隨眾喚我谷主便是,這岳父兩字,料想你也叫不出口的。”

群豪又自鬨堂,杜雲天也不覺莞爾。

展夢白被他說破心事,面孔一紅,卻道:“前輩既是追著了嶽……岳父,令媛病勢想必已大好了。”

他性子最拗硬,別人都道他不好意思喚出岳父兩字,他就偏偏喚了出來,只是喚得仍有些生硬。

杜雲天與蕭王孫相視一笑,群豪紛紛怕掌喝采,杜雲天道:“我與令岳商量之下,便覺小女的病,還是不治的好。”

展夢白大奇道:“那是為了什麼?”

杜雲天歡喜的面容上,忽然掠過一陣陰影,沉聲嘆道:“有些人若是清醒了,反比終生痴迷更為痛苦。”

這句話說得甚是含蓄,但展夢白略一尋思,已想通了其中的含意,心下突也一陣黯然,默默垂下頭去。

想那杜鵑神智若是清醒過來,見到她魂牽夢縈的心上人已成了別人嬌婿,而自己也糊里糊塗地做了他人的妻子,這痛苦是何等沉重深邃,只怕任何人都難以忍受,自不如痴痴迷迷,但卻安適地渡過一生,反倒幸福的多,杜雲天不將為她愛女終生著想的這番苦心解說清楚,只是生怕展夢白對此負疚,為此痛苦,但展夢白想通此理之後,其痛苦與負疚之心也更是沉重。

杜雲天見他神情那般悲痛,反又展顏笑道:“你難受什麼?鵑兒能如此渡過一生,你該當替她歡喜才是。”

展夢白黯然道:“但……但……”

杜雲天仰天大笑道:“想那唐燕也是武林世家的公子,有那點配不過鵑兒,老夫能得此嬌婿,也心滿意足了。”

展夢白眼見這武林前輩胸襟如此開闊,風儀如此灑脫,不禁又是欽佩,又是感激,情不自禁,伏地拜倒。

蕭王孫一直面含微笑,安坐不語,此刻忽然含笑道:“我方才收了個乾女兒,杜兄現在可願收個乾兒子麼?”

杜雲天怔了一怔,才懂得他言下之情,不覺捋須大笑道:“老夫那裡擔當得起……那裡擔當得起……”

口中雖如此說話,眼睛卻一直瞧著展夢白,顯見得心裡實在情願已極,只等展夢白自己說出口來。

展夢白也已會意,大喜忖道:“我如此愧對他父女兩人,若是能拜在他膝下,也可稍減負疚之心……”

當下再不遲疑,伏在地上,大聲道:“爹爹在上,請受孩兒一拜。”恭恭敬敬,叩了九個頭。

他生平不願屈膝,但這幾拜卻是拜得誠心正意,群豪鬨然鼓掌喝采,熊正雄忙著奔出張羅酒菜。

杜雲天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來,大笑道:“好,好,老夫常以無子為恨,想不到行將入土時,竟收了個強爹勝祖的兒子。”

伸手摻起展夢白,凝目瞧了幾眼,似是一生中這才第一次見到展夢白似的,展夢白反倒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杜雲天已接口笑道:“好!好孩子,好男兒……唉,我那亡妻今日若能見到你,更……更不知要有多麼歡喜。”

心中既是歡喜,又是感懷,口中雖在大笑,目中卻已老淚縱橫,手掌也不住顫抖,顯見心中激動已極。

展夢白但覺一陣熱血衝上心頭,喉頭哽咽,詰難成句。

※※※

蕭王孫在一旁捻鬚微笑,清澈的雙目中,竟似也隱隱泛起淚光,這冷靜的老人,顯然也被這種真摯的親情感動。

突見熊正雄站在高台上大聲道:“咱們佈置這會場時,本以為無異銅牆鐵壁,別人萬難越雷池一步,那知……”

伸手一指蕭王孫等人,接道:“但這幾位武林前輩,卻將此地視做無人之境,來去自如,兄弟本來難受的很。”

胸膛一挺,語聲更是響亮,又接道:“但今日若非這幾位前輩到來,‘白布旗’固是早已稀哩嘩啦,不成模樣,此地更不會有這麼多喜事,兄弟那些難受,早已變作了高興,此刻兄弟叫的酒菜已送來,就請老前輩們與眾家兄弟共飲一杯。”語未說完,早已響起了滿堂采聲。

群豪紛紛大呼道:“熊大哥說的好……只是共飲一杯,卻未免太少了些,熊大哥說對不對?”

熊正雄大笑道:“一杯太少,就喝他個三百杯!”

蕭王孫微微笑道:“會須一飲三百杯,乃是酒中之仙李太白豪氣,若是勸君更進一杯酒,就顯得太過纏綿緋惻,不似江湖豪士該說的話了,熊大俠你方才說錯了,理合先罰三杯。”

熊正雄大笑道:“老前輩如此稱呼,在下死也不敢承當,但這三杯酒,在下卻是死也要喝的……”

忽然間,只聽一陣尖銳刺耳的風聲自眾人頭頂劃空飛過,接著,大廳屋頂上,勃,勃,勃,三響。

三隻亮銀色的長箭,自窗外射入,一排插在大廳橫樑上,不但箭??色加亮銀,箭身更是特長,顯得詭異已極。

鬨堂笑聲,突然寂絕!

※※※

除了蕭王孫仍然捻鬚安坐,直似什麼事都未發生一般,眾人或多或少,面上都已變了些顏色。

熊正雄義不容辭,挺身而出,站在窗口,振臂大喝道:“來的那一路朋友?有何見教?”

他方才眼見那三枝長箭勁道驚人,此刻仍毫無畏懼地站在窗口,絲毫不怕別人拿他當箭把子,膽量實有過人之處。

只聽窗外黑暗中立刻有人應道:“裡面的是那一路朋友,我兄弟來此並無惡意,只是想進去瞧瞧?”

語聲中氣,極是充足,顯見來人武功甚高,而且黑暗中人影閃動,來的更絕不止三五人。

熊正雄仍挺胸喝道:“瞧什麼?”

窗外應聲道:“本門中有一男一女,兩個叛徒,偷窺了本門重寶,是以我兄弟要搜搜這兩人是否在你們這裡?”

熊正雄仰天狂笑道:“朋友們不肯道明字號身份,便要進來搜人,也見兔將這裡的人瞧得太不值錢了吧!”

窗外人陰惻惻一笑,道:“你見了本門‘亮銀奪魂三箭’,還猜不出咱們的來歷,只能怪你有眼無珠。”

話未說完,群豪已在竊竊私議:“這‘亮銀奪魂三箭’,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標誌?”

‘兄弟在江湖中也走動多年,從未聽起過呀!’‘張老三,你輕功最好,上去拔下箭來瞧瞧。’展夢白、杜雲天已被蕭王孫勸阻,是以仍在靜觀待孌,否則以他兩人的脾氣,早已忍不住要出手了。

只見一條枯瘦的漢子,嗖地躍上窗欞,微一換氣,便上了橫樑,身法果然十分輕巧迅決。

他左手掛在樑上,右手將三根銀箭,一一拔下,自己先瞧了幾眼,飄身躍下,道弟看不出這銀箭的來歷。“他身旁一人接了過去,凝目瞧了半晌,皺眉道:“這箭上既無字跡,也無圖記呀,這箭厥有些特別。”

有人便問:“什麼地方特別?”

那人道:“這箭厥製成蛇頭的模樣,莫非是丐幫中捉蛇人的……唉,不是不是,各位有誰知道此箭來歷?”

熊正雄目光一直凝注著窗外的動靜,口中道:“有蕭。杜兩位前輩在此,你們為何不過去請教?”

手持銀箭的人搖頭大笑道:“該死該死,咱們早就該……”

話未說完,突見那自橫樑上拔箭下來的張老三,面容驟然起了一陣痙攣,目中滿充驚駭,道:“不………不好……我……”

群豪大驚,問道:“你怎樣了?”

張老三喉結上下移動,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雙臂上下揮舞,但關節已完全僵木,竟已不能彎曲。

只見他額上滿布黃豆般大小的汗珠,面目更已完全變了形狀,那模樣當真是猙獰恐怖已極!

群豪大驚失色,目定口呆地瞧著詭異的變化,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也無人上去摻扶於他。

這時一直安坐不動的蕭王孫,突然如飛掠來,出手如風,先點了那掌中猶自握著三枝銀箭的漢子,左右雙肩,‘肩井’穴附近十四處穴道,再點了張老三心脈四圍十二處大穴,出手之快,端的目力難及,但聞‘當’的三聲輕響,三根亮銀長箭,已一齊跌落在地上。

※※※

蕭王孫面色凝重,俯身拾起銀箭,群豪中有人失聲呼道:“箭上必定有極厲害的毒藥,谷主千萬不可觸摸!”

蕭王孫道:“不錯,箭上有毒,而且這毒藥霸道已極,竟能自人皮膚上滲入血脈之中,藥性之陰毒,世少其匹,但這毒藥還未見能傷的了蕭某!”要知他掌中是何等功力,當真可稱是金剛之手,水火不侵,莫說這些毒藥,便是刀劍烈火,也難傷了他這雙鐵掌!

群豪又驚又佩,但蕭王孫凝目瞧了幾眼,也不禁搖頭嘆道:“在下也瞧不出這銀箭的來歷,杜兄……”

杜雲天接口道:“我來瞧瞧。”

他卻不敢託大,先取出汗巾包在手上,才敢伸手去接銀箭,瞧了半晌,亦是雙眉緊皺,頻頻搖頭。

蕭王孫沉聲嘆道:“杜兄久走江湖,數十年來,足跡遍於天下,若連杜兄也看不出這銀箭的來歷,只怕……”長嘆住口不語。

熊正雄更是滿心焦急,問道:“那兩位傷勢如何?”

蕭王孫道:“經在下先下手截住了毒性之蔓延,他兩人或許還不致有性命之慮,但兩條手臂,唉!”

練武人失去兩條手臂,那實比死了還要難受,群豪不覺悲憤,紛紛道:“管他是誰,衝出去和他拼了!”

這時窗外已又傳入了冷笑之聲,道:“給了你們這麼多時間,你們莫非還猜不出咱們的來歷?”

熊正雄怒喝道:“藏頭露尾的鼠輩,大爺們怎會認得你們……”突聽一道風聲襲來,嗖地一響,已射去熊正雄冠上一粒纓絡,來勢之急,實是筆墨難以形容,熊正雄雖是鐵漢,也不禁駭的面容大變。

窗外人狂笑道:“這一箭若是取你咽喉,你此刻早已送命,但我‘惡鬼門’只求搜出叛徒,也不願多傷生命!”

另一人接口道:“你們若是識相的,便快些拋下兵刃,待我兄弟派幾人進去搜上一搜……我兄弟再給你半盞茶時分……”

先前那人接道:“時候到了,你們若無答覆,那時我弟兄萬箭齊發,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了!”

蕭王孫皺眉道:“惡鬼門?杜兄你可曾聽過這門派?”

杜雲天搖頭道:“從未聽過?”沉吟半晌,又道:“但江湖中只要稍有名聲的門派,在下本都清楚………”

蕭王孫皺眉又道:“這些人暗器如此霸道,為何不敢直闖進來,只是在窗外以言語威駭!莫非……”

目光緩緩四掃一眼,沉聲接道:“莫非他們來的人並不多,高手更少,如此只是虛張聲勢不成?”

四下群豪,那一個不是闖過幾十年江湖的老手,此刻經蕭王孫一言點破,俱都恍然道:“不錯!”

展夢白忍不住嘆道:“只怕我內傷未愈,否則……唉!”

蕭王孫微微一笑,道:“否則你便要當先闖出去了,是麼?”

展夢白苦笑道:“否則我方才便衝出去了。”

群豪紛紛喝道:“衝出去……衝出去……”

蕭王孫沉聲道:“敵暗我明,衝出去我方必有傷損,何況……我瞧其中必定還有隱秘之內情。”

展夢白道:“什麼內情?”

蕭王孫沉吟道:“此刻我還猜不甚準,但不妨試探一番……熊大俠,請暫退一步,待在下與他答話。”

熊正雄道:“遵命!”方自反身退下,窗外已又有三枝長箭,破空飛入,黑暗中人聲喝道:“時限已至……”

蕭王孫道:“請再等片刻,在下還有事請教。”

窗外人冷笑道:“答不答應全在你,還請教什麼?”

蕭王孫道:“不知朋友們是否來自滇邊苗人山?惡鬼門是否便是昔年重創點蒼八劍的門派?”

窗外默然半晌,方自狂笑道:“算你還有些見識,猜的不錯,連本門昔年重創點蒼之事也知道了!”

群豪面面相覷,心中不約而同的暗暗忖道:“還是帝王谷主見多識慶,終於想到了惡鬼門的來歷。”

杜雲天心中卻不禁大是奇怪:“滇南那有個惡鬼門,點蒼八劍幾時被人重創過?武林中若是發生此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怎會不知道?”心裡雖然疑竇重重,口中卻一個字也未說出。

只見蕭王孫目光一陣閃動,似是暗中已有成竹在胸,沉聲道:“貴門既能重創點蒼八劍,在下怎敢抗命?”

窗外人道:“你可是答應了?”

蕭王孫道:“不錯,就請貴門派人進來搜索便是。”

群豪目定口呆,不知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更不知堂堂的帝王谷主,怎會對別人如此畏懼恭順。

但帝王谷主既已答應,別人自也不敢爭辯,只有杜雲天心裡有數,知道蕭王孫此舉必有深意。

蕭王孫卻已走到杜雲天身側,耳語了幾句,杜雲天面上立刻泛起笑容,頷首道:“妙極妙極,就是如此!”

只聽窗外人狂笑道:“算你知機,終於答應了……趙三弟、秦四弟,隨為兄進去,王二弟、石五弟、吳七弟、張八弟,帶領本門七十二傑,守候在外面,其餘的弟兄,且到四下巡邏,莫要放外人進來!”

接著便是一陣串恭應之聲,群豪暗地吃驚:“惡鬼門來的人竟有這麼多?”

蕭王孫卻是面帶微笑,竟似將這等嚴重而緊張的局面,當作十分可笑之事,群豪更是莫測高深。

但等到暗黑中走出三條人影,蕭王孫面上笑容立刻消失不見,孌得十分緊張凝重,彷佛孌了個人似的。

只見這三條人影,俱是身材頎長,行動矯健的漢子,滿身黑衣勁裝,面上卻戴著個猙獰可怖的青銅鬼面,腰佩一隻黑色鏢囊,右掌之上,也戴著只已染成黑色的鹿皮手套,一眼望去,神情果然詭異已極,膽量稍差的人,心底便要情不自禁冒出一陣寒意!

見了,

※※※

三入微一飄身,便穿窗而入。

當先一人道:“朋友們若是謹守諾言,我兄弟也不想多生事端,否則……哼哼,後果如何,我不說你們也該知道!”

蕭王孫道:“我等縱有天膽,也不敢失信。”

黑衣鬼麵人道:“好,朋友可是這裡的龍頭?請教大名?”

蕭王孫垂首道:“在下只是個無名小卒,名姓實是羞於出口,咱們人都在這裡,便請三位搜查。”

黑衣鬼麵人齊地應了一聲,六道目光,瞧見了展夢白,眼神似是微微一笑,但卻向另一邊搜索了過去。

群豪直挺挺站在地上,面上俱是隱含怒容,只有杜雲天竟已蹤影不見,不知在何時悄悄走了。

三個黑衣鬼麵人步行不停,在群豪面前走了一遍,看的既不詳細,更未仔細搜索,走過展夢白時,更是連看也未曾看一眼,他們先前情勢那般嚴重,此刻搜索的卻如此馬虎,群豪更是不解。

卻見三人已在窗口停下腳步,當先一人抱拳笑道:“本門叛徒未在這裡,我等無端打擾各位了。”

蕭王孫笑道:“各位可要再搜一遍?”

黑衣鬼麵人道:“不必,朋友的好意,我等心領……”領字方出口,三人手掌突然一揚,數十百道細如遊絲般的烏光寒芒,暴雨般向展夢白射出,來勢快如閃電,事先毫無朕兆,實是令人難以躲閃。

群豪大驚失色,只道展夢白此番定必難逃毒手!只因展夢白自身既無力閃避,別人也趕不及前去援救。

那知黑衣鬼麵人這一著陰毒已極的煞手,竟似早已落在蕭王孫意料之中,是以事先早有防備。

只見他身形橫移,隨手一抖,便有條長達丈餘的黃帶,神龍般夭矯飛出,突然孌作一道圈子,向那數十道寒芒套去,那急如閃電般的烏光寒芒,到了這空蕩蕩的圈子裡,便宛如突然受到大力吸引,頓時停住不動,黃帶圈子越收越小,竟將這百十道細如遊絲般的暗器,收作一匝。

黑衣鬼麵人做夢也未想到這‘無名小卒’竟身懷如此驚人的武功,三人本待一擊得手之後,便向窗外躍出,此刻反被駭的待在地上,群豪紛紛喝罵道:“無恥的惡徒,莫放他們逃了!”已有十餘人隨著喝聲撲了上去,黑衣鬼麵人大喝一聲,揚手又是一片寒芒撤出。

但蕭王孫早已搶在眾豪身前,黃帶一圈,便又輕輕收去了他們的暗器,要知蕭王孫眼見江湖中歹毒之暗器日漸甚多,日漸猖獗,這種驚人之手法,便是他近日練來專為對付世上各種歹毒的暗器之用,布帶出手時,早已只注了他數十年性命交修,世上至陰至柔之內力,布帶一圈,圈子裡便形成一道道有質無形的氣渦,無論什麼暗器,一遇到這種氣渦,便有如受到磁力一般,投落其中。

這道理正和水中急流漩渦相同,乃是蕭王孫秉承古法,獨創新意之作,不啻為後世成千成萬武學後進接收暗器的手法,開創了個嶄新的境界,當真可稱是繼往開來,震古爍今的絕學,四下群豪乍睹絕技,忍不住震天價喝起採來,黑衣人那裡還敢戀戰?肩頭微聳,便待自窗戶逃出。

突聽窗外有人哈哈笑道:“三位要到那裡去?‘離弦箭’杜雲天,早已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

‘離弦箭’字號一亮,黑衣人身子又是一震,為首之人壯著膽子道:“惡鬼門是好惹的麼?弟兄們,放箭!”

杜雲天哈哈笑道:“你那八弟兄,七十二傑,加起來也下過只有五個人而已,早已被杜某料理了。”

黑衣人更驚,硬著頭皮乾笑道:“好大膽的奴才,今日你們若是傷了我弟兄一根寒毛,他日惡鬼門報復起來,定要殺得你們雞犬不留。”雖然仍在故作陰森冷笑,但笑聲已是不住顫抖。

蕭王孫笑道:“惡鬼門?世上那有惡鬼門!”

目光四掃一眼,含笑接道:“方才他們自稱‘惡鬼門’,我便有些疑心這門戶根本便是他們胡亂造出來的,只是還不敢確定,便故意說他們是來自滇邊,又造出點蒼八劍重創之事,試探於他,其實滇邊根本就沒有苗人山,點蒼八劍更遠在六十年前便已逝去,可笑這些蠢才竟敢厚顏承認了!”

群豪忍不住一齊大笑起來。

蕭王孫含笑又道:“那時我便知道,那蛇頭銀箭、惡鬼門,都不過是他們故弄玄虛,為的只是要掩飾他們本來身份,到後來他故意喝出什麼八兄弟、七十二傑,也不過是為了要使咱們害怕,好教他們三人進來搜查時,咱們便不敢難為於他,我也樂得故作不知,看看他們還有些什麼花樣!”

群豪這才恍然大悟,又驚又笑,有人忍不住大聲問道:“這些蠢材本來究竟是什麼身份?”

蕭王孫緩緩道:“他們便都是蜀中唐迪的門下!”

群豪齊地一呆,過了半晌,方自有人嘆道:“難怪那箭上毒性那般陰毒,所使的暗器又如此霸道。”

黑衣人頭戴鬼面,雖瞧不出面容如何,但目中卻充滿驚怖之意,道:“胡……胡說,誰……誰是唐迪門下?”

杜雲天面色一沉,厲聲道:“還敢強辯?不招認麼?”

黑衣人道:“沒……沒有什……什麼好招……招認的。”雖然還想故作強硬,說話卻偏偏不爭氣抖得更是害怕。

蕭王孫微微一笑,道:“他們既不肯招認,我便代他們招認了吧……‘搜魂手’唐迪知道展夢白已聽到他的秘密,自然便一心要將他殺死,卻又因展夢白名氣不小,相交遍天下,是以不敢明目張膽的殺,便故意令門下戴起青銅面具,冒充惡鬼門徒,事後也好諉過他人……是麼?”

這最後兩字是向黑衣人問的,黑衣人那敢答話。

群豪卻不禁紛紛嘆道:“好毒的計,那麼展大俠若是被他們殺死,親朋友好便只會去尋惡鬼門復仇,而那時他們只要毀去蛇頭銀箭,青銅鬼面這些東西,惡鬼們便從此自世上失蹤,卻教人到何處尋去?”

蕭王孫緩緩接道:“他們自恃暗器霸道,又認為展夢白人單勢孤,是以便將追騎分成數批,以便於追尋,卻想不到展夢白已到了這裡,身畔還有這許多英雄豪傑……”

有人忍不住截口問道:“他們怎知展大俠到了這裡?布旗門下縱有與唐家互通消息的奸細,消息也傳得沒有這麼快呀!”

蕭王孫道:“這原因卻湊巧的很……楊璇那孽障,雖被我等以掌力震傷,臨出門後還發出一聲慘呼,但卻僥倖未死,而那時咱們忙著去瞧雨兒的傷勢,便被他乘機逃脫,恰巧遇著了唐門的追騎,他便說出展夢白現在此地,這虛張聲勢之計,想必也是楊璇想出來的,他們主要的目標,只是展夢白一人,但他們瞧見展夢白後,還不得不故意搜查一遍,然後退到窗下,驟下毒手,得手之後,便可立刻穿窗而出,便再也無人能識破他們的詭計,只可惜……”

微微一笑,住口不語。

杜雲天接口笑道:“只可惜他們竟遇著了料事如神的‘帝王谷主’,竟在事先便識破了他們的詭計。”

群豪更是恍然,這才知道蕭王孫方才與杜雲天附耳低語,便是要他出去制伏餘黨,截斷他們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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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一章 故人之恩

那三個黑衣人聽得蕭王孫判斷情勢,竟有如眼見一般,,都不禁又是驚駭,又是贊服,汗珠一滴滴自青銅面目下滴落。

其中一人突然恨聲道:“只恨楊璇那??,竟未說出帝王谷主在這裡,否則我弟兄怎敢輕易闖來。”

蕭王孫笑道:“這倒也不能怪他,他也不知我在這裡……”

轉首瞧了展夢白一眼,沉聲接道:“由此可見,楊璇與唐迪必定也早有連絡,卻不知藍大先生是否知情?”

展夢白含恨道:“以我看來,藍天??、蘇淺雪、唐迪這三人,看來雖各不相關,其實卻早已在暗中勾結。”

為首之黑衣人目光一閃,突然大聲道:“展公子說的不錯,所有這些事都是藍大先生在暗中策劃的!”

群豪軒然大譁,慷慨豪俠,不可一世的藍大先生,竟會在暗中策劃這般詭計,卻是誰也想不到的事。

展夢白早已對藍大先生起疑,此刻有了證實,更是怒憤填膺。只有蕭王孫目光凝然,似在深思,未曾被這話驚動。

熊正雄沉聲道:“楊璇那??此刻在那裡?”

黑衣人道:“他指點途徑之後,立刻負傷走了,咱們還派了兩個弟兄相送於他,只怕此刻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杜雲天道:“搜魂手唐迪在那裡?”

黑衣人長嘆一聲,垂首道:“本門老祖宗日前方自仙去,掌門人新遭大變,正守制在家,默思追悼。”

展夢白至此才聽到唐無影之死訊,心頭不覺一震,黯然忖道:“想不到竟被我那不祥的預感料中,唐老人竟真的死了……”

群豪亦是聳然動容,蕭王孫長嘆道:“無影老人一代人傑,不想竟如此匆匆而去……

江湖正多事,老成偏凋零,唉……”頓住語聲,黯然垂首。

眾人各各嘆息了半晌,杜雲天沉聲道:“此時此刻,唐迪還會耽在家裡,實是令人難以相信。”

群豪中突有一人接口道:“此話在下倒可為他證實,在下方自唐府趕來……”當下將唐府情況,說了一遍。

杜雲天‘哼’了一聲,道:“想不到唐迪倒還有些孝心……”伸手向窗外一指,道:

“窗外還躺著五個人,加上這裡三個,不知該如何發落?”

躺在一旁的張老三,此刻本已氣息奄奄,聽了這話,才驟然有了生氣,大叫道:“宰了他們……宰了他們……”

群豪大譁,有的大聲附和,有的極力反對,熊正雄大喝道:“此事定當由谷主裁奪,咱們誰也不能亂出主意。”

這一喝之威,果然使群豪靜了下來。

蕭王孫沉吟半晌,緩緩道:“這些人也是身不自主,聽命於人的,依在下之意,不如令他們去吧!杜兄以為如何?”

張老三等人心裡雖然大是反對,口中也不敢說話。

杜雲天微微笑道:“谷主既有悲天憫人之心,在下亦非嗜殺之輩……解下你們腰間革囊,快快去吧!”

黑衣人聽了他最後一句話,如逢大赦,各各解下了腰間之暗器革囊,微一抱拳,話也不說便去了。

杜雲天高聲道:“莫忘了你們窗外的夥伴……”微微一笑,又道:“這些人想必都是唐迪的徒子徒孫,放了也好。”

要知他江湖歷練之豐,在此中可稱第一,見了這些人的動作,已知他們全是武功平庸之輩,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放他們,只聽窗外接連幾聲輕呼,幾聲咳嗽,然後八條人影,慌慌張張,越牆而去。

※※※

八條黑衣人腳步不停,直奔出兩裡開外,突然在一叢雜樹林下,停下腳步,為首之黑衣人道:“抬他下來!”

兩條黑衣人恭聲應了,一躍而起,竟自樹頂木葉之中,抬下個人來,只見此人氣息微弱,竟是楊璇。

原來那黑衣人方才說他已被人護送遠去之言,竟全都是假話,他只是一直被藏在木葉叢中,此刻受了風寒,傷勢更是加劇,但見了黑衣人個個無恙回來,仍不禁為之大喜,喘息著道:“得……得手了麼?”

為首之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先莫問我,待我問你,自從蘇淺雪將你引入傲仙宮門下,已有幾年了?”

語聲威嚴沉重,與方才他那種有問必答,畢恭畢敬的神情,竟已判如兩人,眼神也變得凜然生光。

楊璇呆了一呆,道:“已有十餘年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平日自負聰明能幹,比別人都強勝三分,但這十餘年來,你可做成功一件事麼?”

楊璇蒼白的面容上,驟然現出驚怖之態,顫聲道:“……但每件事小侄都曾盡力的去做,只是天不助我,每到事情將要成功時,總是功虧一簣,大……大叔,這些事你老人家也都知道呀!”

黑衣人冷笑道:“我老人家只知你自作聰明,百無一用!”

楊璇道:“但……但方才……”

黑衣人怒道:“方才……哼哼,方才怎樣?我若不是故意作出武功平庸,卑躬屈節的模樣,此刻早已被蕭王孫興杜雲天留在那裡,大卸八塊了!”

楊璇駭然道:“蕭王孫也在那裡?小侄實是毫不知情。”

黑衣人道:“你什麼事都不知道,活著又有何用?何況你此刻如此模樣,只怕根本再也活不成了!”

楊璇哀呼道:“大……大叔,求求你老人家將我帶走,莫要將我留在這裡,日後……

日後我一定替你老人家……”

一眼瞧見黑衣人那冷冰冰的目光,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下面的話,一齊冷在喉頭,再也說不出來。

黑衣人冷冰冰瞧著他,青銅鬼面在夜色中閃閃發光,那模樣真是詭異可怖已極,忽然間,緩緩伸出手掌……

楊璇大駭道:“大叔,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吧!”

慘厲的呼聲,在黑夜中聽來更是令人斷腸。

但黑衣人卻絲毫不曾動心,手掌原式拍出,陰森森笑道:“你既已殘廢,又受內傷,活著也無趣,大叔給你個痛快吧!”

一掌拍在楊璇胸膛之上!

楊璇嘶聲慘呼道:“唐迪,你……你好……”雙足一挺,立時氣絕,這奸狡的少年人,未死於被他害過的人之手,卻死在自己人手上,最後這一聲慘呼中,實是充滿了怨毒,也充滿了悔恨!

黑衣人舉足將他的??身??入長草叢中,抹下青銅鬼面,仰天舒了口氣,大笑道:“蕭王孫,你此刻總認得我了吧!”

夜色中只見他面容陰沉瘦削,赫然正是唐迪!別人只當他還在密室中追悼默思,有誰知道他已到了這裡?

其餘七個黑衣人垂手肅立,駭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只聽唐迪喃喃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今日我雖無法殺了你,但只要我搶先趕到君山,你還是逃不了的!”

※※※

這時杜雲天正在為張老三等兩人療治箭毒,蕭王孫卻進入間密室,仔細診治展夢白的內傷。

展夢白這傷勢誰也難以將他救治復元,若非他及時遇著了蕭王孫,只怕一生中武功再也不能恢復原狀。

但他既已及時遇著蕭王孫,傷勢自可無慮,蕭飛雨得知她爹爹之能,是以走得極是放心。

縱然如此,蕭、展二人還是過了整整一日才從密室出來,蕭王孫面容微帶憔悴,展夢白卻是神采奕奕,更勝往昔!

群豪自有一番歡喜恭賀,直到第三日凌晨,天色微現曙光之際,蕭王孫、杜雲天、展夢白三人才能啟行。

熊正雄統率群雄,直送到一里開外,方自告別,布旗門群豪自也還有一番計議,此處暫且不提。

且說蕭王孫等老少三人,談談笑笑,連袂而行,雖未著急趕路,但以三人之輕功,走的仍是十分迅快。

又走了約摸一里路途,展夢白目光動處,突然瞧見一件奇事,不禁脫口道:“這是什麼?”

蕭王孫與杜雲天是何等目力,也早已瞧見。

只見兩行白螞蟻,橫亙在途中作千成萬,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一行蜿蜒爬入路旁草叢中,另一行卻自草叢蜿蜒爬出。

這些螞蟻一個個均有糯米般大,比尋常所見的螞蟻大了不止一倍,爬行比常蟻迅急的多。

三人不由自主,停下步,展夢白道:“這草叢中必有古怪,待孩兒過去瞧瞧。”說話間早已一步竄了過去。

蕭王孫、杜雲天對望一眼,蕭王孫沉聲道:“杜兄博聞廣見,想必定然知道這些螞蟻的名字?”

杜雲天道:“食??蟻”突聽展夢白驚呼一聲倒退三步,身子似聲站立不穩,杜雲天道:“草蕞中可是有具??身?”

展夢白回過頭來,面上已無一絲血色,目中更是滿含驚怖之意,道:“那……那??身是……是……”

蕭王孫、杜雲天瞧他模樣,已知草叢中的??身必是他的素識,兩人皺了皺眉頭,飛身掠了過去。

撥開長草望去,只見一具??身,雖然已被那食??蟻啃得百孔千瘡,但面目依稀仍可分辨,赫然正是楊璇。

兩人心頭一震,也待在當地,杜雲天沉聲嘆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孩子因誤用聰明,竟落得這般下場。”

轉目望去,只見蕭王孫面帶苦笑,不住跌足嘆道:“想不到你我兩人,還是上了別人的當了。”

杜雲天皺眉道:“上了誰的……”心念一轉,脫口道:“呀,不錯,唐迪,那為首的黑衣人,必定就是唐迪。”

蕭王孫苦笑道:“只可惜你我一時大意,竟未令他們脫下面具瞧瞧,唉,此番縱虎歸山,麻煩必定更多了。”

這兩人端的精明老練,非常人可比,瞧見楊璇的??身,心念數轉,立刻便猜出了其中的究竟。

展夢白卻是滿面沉痛,十分傷感,竟不忍再去瞧楊璇的慘死之狀,垂首道:“孩兒但有一事相求……”

他還未說出所求何事,蕭王孫已微喟道:“楊璇雖然奸惡,死的也未免太慘,你可是想埋葬他的??身?”

展夢白黯然道:“孩兒總算與他結拜了一場,他雖……”

杜雲天接口嘆道:“他雖對你無情,你卻不能對他無義……唉,也好,先在他??身四圍,燃起火來。”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為何要燃火?”

杜雲天道:“若不燃火,怎趕得走這些自蟻?”

展夢白暗道一聲:“慚愧!”當下燃起火堆,藉著煙薰之勢,驅走自蟻,又在林中挖了個洞穴,葬了楊璇??身。

杜雲天瞧了蕭王孫一眼,長嘆道:“楊璇一生為惡,能交到夢白這麼個朋友,真是得天之幸。”

展夢白攏起黃土在墳前拜了三拜,方自黯然而行,一路上並無耽擱,不兩日使到了洞庭湖北的華容。

※※※

遙遙望去,已可見的山影,飄??雲霧中。

三人投宿打尖,略進飲食,蕭王孫突然嘆道:“我心中總有件猶疑難決之事,不探個明自,實是難以放心。”

杜雲天微微一笑,道:“可是為了藍……”

蕭王孫沉聲嘆道:“不錯,但若查明此事,我一人之力實有所不逮,不知杜兄可願助我一臂?”

杜雲天道:“那是理所當然……唉,藍天??一代人傑,到後來若真的做出些糊塗事,實是令人扼腕!”

語聲微頓,接著又道:“那日黑衣人說出一切事均是藍天??暗中策劃之時,我也不禁對藍大先生甚是憤恨,但此刻你我既知那黑衣人便是唐迪,情況又自不同,因唐迪此言極有可能是使的移花接木,故怖疑陣之計。”他這話明雖是向蕭王孫解釋,其實卻無異是對展夢白說的。

展夢白嘆道:“孩兒雖覺種種跡象都在指向藍大先生,其實又何嘗不希望這一切都是誤會……”

想到有些事實是證據確鑿,鐵案如山,絕不可能僅是誤會,展夢白不禁長嘆住口。只因他直到目前為止,對藍大先生之慷慨雄風,仍是深具仰慕之心,實不忍見到這‘武林第一俠’之一生俠名,從此付於流水!

蕭王孫怎會不知他心意,嘆道:“我與天??道義相交,垂五十年,無論如何,也得抱萬一之想。”

展夢白垂首道:“是。”

蕭王孫道:“你傷勢既已怪愈,已儘可闖得龍潭虎穴,明日可自行上山,相機行事……”

瞧了杜雲天一眼,接道:“我兩人此刻便得走了。”

※※※

兩位老人飄然去後,展夢白左思右想,一夜難以成眠,夜半時,突聽一陣奔馬蹄聲自戶外飛馳而過。

蹄聲如緊雷密鼓,顯見奔騎非止一匹。

展夢白反正已是失眠,好奇之心突生,便想去瞧個究竟,何況此處地近君山,奔騎說不定使與情人箭有關。

一念至此,立刻振衣而起,緊了緊古鐵劍,飛身而出,幾個起落後,已可瞧見一股灰龍的蹄麈,滾滾東去。

展夢白追蹤在後,雖是輕功卓絕,但終是難以追及跑得正快的奔馬,幸好靜夜中蹄聲分外明顯,循聲便可追趕。

直奔了頓飯時分,兩下距離已隔得更遠,只有蹄聲仍隱隱隨風傳來,展夢白性子拗硬,自然不肯半途折回。

他內力綿長,便是再個十里八里,也是無妨,那知就在此時,前面的蹄聲突然停頓,寂無可聞。

展夢白仍不死心,提氣飛身,撲了過去,直掠出百十丈外,突見眼前波光粼粼,已到了洞庭湖畔。

只見湖畔樹下,零亂的倒臥著十餘匹健馬,嘴邊自洙如漿,一匹匹倒在地下,竟是跑的脫力,已將倒斃。

再瞧湖上正有一艘三桅巨船,揚帆而去,距離湖岸已有數十丈遠近,瞧它駛去的方向,正是君山。

展夢白來遲一步,非但見不著這十餘騎士的模樣,也瞧不到船上是何人物,更無法上船窺探。

但他卻斷定十餘騎士與這艘巨船,必定與君山上的蘇淺雪有關,心下不覺更是懊惱。

遙望君山,仍是雲霧迷漫,蘇淺雪究竟在山上何處!何處是入山的路途?展夢白一點也下知道。

何況,他縱然知道,一路上還不知有多少險惡的埋伏,這些埋伏說不定有大半是為了展夢白而設的。

展夢白若是輕身闖入,只怕還未見到蘇淺雪,便先斃命,那時功虧一簣,豈非更是抱恨終天?

此時東方已現曙色,洞庭湖上,煙水朦朧。

極目望去,但見八百里洞庭,縱橫開闊,煙波浩瀚,晨風吹亂湖上波光,有如天花妙雨一般!

展夢白獨立湖畔,遙望這空靈壯觀的景色,也不如是愁是喜,良久良久,不覺已是風露沾光,心頭突覺一陣悲思直湧而上,如絲如縷,不可斷絕,正是:“念天地之悠悠,動思古之幽情。”突然俯下身子,撮起一坯黃土,仰視天上一點晨星,目中竟已潸然淚下。

只見他仰天長嘆一聲,朝那坯黃土跪了下去,喃喃道:“師父,弟子雖不能親手埋葬你老人家,但等到惡魔伏誅之日,必當去你老人家墳前盡心,你老人家一生悲天憫人,想必也不會怪罪弟子,你老人家的後事有黃虎等人料理,弟子也放心的很。”口中雖說放心,目中已淚如雨下。

垂首默然半晌,又道:“爹爹,你老人家的仇恨,也就是天下武林的仇恨,孩兒未曾有一日一刻忘記,孩兒為了你老人家,也為了天下武林同道,勢必要揭破那惡魔的秘密,請你老人家放心。”

他語聲已由悽楚孌為堅定,顯見,這堅強卓絕的少年,已將私仇化為公憤,悲憤化為力量!

隔了半晌,聽他又道:“唐姑娘,你的大恩,展某永生不會忘記……秦老前輩,你的後事我聲交託給可靠的人,白布旗終未落人奸人之手……但……但宮老前輩,展某實是對不起你老人家,未能為你老人家好生看著伶伶……”想到宮伶伶的可愛,又想到宮伶伶的苦命……

展夢白但覺衫袖盡溼,卻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

湖上仍是煙水朦朧,東方卻已有白色破雲而出,忽然間,晨風中竟隱隱傳來了一陣女人的哭聲。

哭聲悽惻哀婉,在朦朧煙火,曦薄晨光中聽來,更是令人心碎斷腸,但,如此清晨,如此荒涼的湖畔,怎會有少女的哭聲,莫非是孤零的弱女,受了惡人欺凌?莫非是善心的少女,在哀悼世間的不平?

展夢白俠義之心頓生,反忘去自己的悲哀,驟然長身而起,向那啼哭之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越奔越近君山,綿亙的山勢,到了這裡雖已消竭,但仍帶起了一座小小的丘陵,宛如月畔的孤星。

丘陵後,有一縷乳白色的輕煙,??娜升起,飄渺四散。

展夢白終是不敢莽撞,伏在丘陵上探首而望,只見兩個素衣少女,背面跪在湖畔,面前燃著一爐檀香。

那悽楚的哭聲,便是這兩個少女發出來的,淡淡的輕煙,淡淡的香氣,襯得她們有說不出的神秘與美麗。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歎忖道:“想不到世上還有和我一樣的傷心人,如此清晨,便來湖畔遙祭故人,瞧她們如此傷心,所祭的必是她們最最親近的人……唉,能令別人如此傷心,這人必定了不起的很……能得到這樣少女的哭祭,這人縱然死了,也算有福的很!”

他性子雖然強傲,卻也是個痴情人,瞧見別人傷心,自己也難受的很,不知不覺間竟想得痴了。

只見兩人俱是削肩玉頸,楚腰纖細,那長而漆黑的頭髮,水一般自雙肩披散垂落下來。

左面一人,身子更是伶行瘦弱,哭聲也最是悽楚,顫聲道:“展夢白,展大叔,但望你英魂安息……”

展夢白心頭一震,幾乎自丘陵上滾了下去,他做夢也未想到這兩個少女祭的竟是自己。

只聽這少女顫聲接道:“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你死我……我活著也……也……也無趣,我……真恨不得能陪著你一齊死去,只是我……我偏偏不能死……不能死……

”以手??地,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顯見是真情流露,不能自己,展夢白瞧得更是心酸,只恨不得自己真的死了,好換得這真情的眼淚珍珠雖然寶貴,但世上卻再無任何一種珍珠的價值,能比得上真情的眼淚。

但他卻好生生活在世上,那哭聲,那言語,他聽來又是那麼親切,那麼熟悉,竟似乎是他方才還想過的人。

突然間,展夢白忍不住大呼道:“伶伶,是你麼?”

※※※

素衣少女們身子齊地一震,轉過了身子,兩人俱是滿面淚痕,眼睛也哭得又紅又腫,左面的正是一別數年無消息的宮伶伶,右面的卻是帝王谷,萬花園中,那痴戀著展夢白的鋤花女小蘭。

展夢白如飛撲下丘陵,張臂道:“伶伶,展大叔沒有死……”他心情激動,恨不得立刻將孤苦伶行的宮伶伶擁入懷裡。

那知宮伶伶與小藺卻齊地向後退了一步,小蘭瞪著眼道:“你……你沒有死?”突然雙手掩面,如飛奔去。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宮伶伶悄悄一抹面上淚痕,強笑道:“她……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所以就逃了。”

詞色突然變得十分平靜,生似方才痛哭的並不是她。

要知她身子雖然伶仃瘦弱,但性子卻是倔強已極,正是和展夢白一樣,死也不肯服輸的脾氣,否則又怎會寧可被她爺爺刺上一劍,也不肯說話,寧可流浪受苦,也不肯在帝王谷耽下。

展夢白若是死了,她可以陪展夢白一齊去死,但展夢白既是活著,她可不願被展夢白知道自己對他的真情。

只因她已長大了,是少女的情懷,有少女的心思,只因她深知展夢白另有心上人,愛的絕不是自己。

她為小蘭解釋的話,也正是她自己的心意,但這種少女們獨有的微妙情懷,展夢白又怎會知道?

他只見兩人一個掉頭逃了,一個對自己也是冰冰冷冷,似是她們哭祭的並不是他,又似是她們見他未死,反不高興。

一時之間,展夢白不禁苦笑暗忖道:“如此看來,她們豈非寧願我已死了……”口中不覺道:“唉,也許我真的死了反倒好些。”

宮伶伶心頭一酸,暗道:“展大叔,你莫非真不知道伶伶對你的心。唉,你既有了心上人,我想你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

當下淡淡一笑,垂首道:“蕭阿姨好麼?”

展夢白若是知道她的心意,便該聽出她這句話裡的辛酸,但她既不願表露心意,展夢白也只是答道:“好。”

他雖覺伶伶長得越大,便越是對自己生疏冷淡,但見她婷婷玉立,眉目如畫,已不復再是昔日那瘦弱的小女孩子,心裡又覺代她歡喜,展顏笑道:“伶伶,告訴大叔,你怎會到了這裡?”

宮伶伶道:“我和小蘭姊姊自帝王谷跑了出來,流浪了沒有多久,就遇見一位好心的人。”

她將自己與小蘭流落江湖,忍??耐寒的事,全都不提,也不提若非小蘭還身懷武功,她兩人便早已受人侮辱。

只是她不願展夢白為她難受,為她負疚,只是淡淡道:“那好心的夫人見我們可憐,便將我們帶回這裡。”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道:“這裡?可是君山?”

宮伶伶道:“不錯,她將我們帶回君山上一座莊……”

展夢白大駭道:“那好心的夫人,可是蘇淺雪?”

宮伶伶見他神情突變,不覺吃了一驚,顫聲道:“大……大叔怎會知道?莫非大叔也認得她麼?”

展夢白連連頓足,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暗自忖道:“她們自崑崙山下來,蘇淺雪怎會在那裡遇著她們?”

心念數轉,方自恍然忖道:“是了,煉製‘情人箭’的‘催夢草’,雖然大多是唐迪送來的,但唐老人在世,唐迪自不能明目張膽,將‘催夢草’全都送到這裡,只能偷著送來一小部份,而需要‘情人箭’的用處卻越來越多,產量也日漸其大,‘催夢草’自是供不應求。”

‘唐迪與蘇淺雪商議之下,便只有去南疆尋那冷藥師,利用冷藥師寂寞的弱點,向他展開溫柔的攻勢。’‘那段時日中,江湖裡瞧不見蘇淺雪的影子,她便是遠赴南疆了。’‘冷藥師果然被她美色所迷,將’催夢草‘源源供給她,唐老人所要的’催夢草‘,自然就越來越少了。’展夢白想起那日深夜唐老人對他說的話,為何唐門所需的尋夢草來源時多時少,為何冷藥師不願再種此草,這些原因,他本來一直也想不透,直到此刻,方才完全恍然。

‘後來冷樂師終於發覺蘇淺雪的虛情假意,一怒之下,便再也不願種那催夢草,催夢草來源突斷,’情人箭‘立刻無法煉製,冷藥師又將剩餘的草,全送給了唐老人,唐迪情急之下,才冒險將草盜出,令人送來君山,蘇淺雪遇著伶伶與小蘭兩人時,想必便是自南疆回君山的路途中。’‘她一心想廣植自己的勢力,見到伶伶這樣的姿質,自然不肯放過,便順路將她兩人也帶回了君山!’一念至此,事情經過便昭然若揭,只聽伶伶輕輕道:“蘇夫人是個好心人,大叔……

你總不會對她生氣吧!”

展夢白突然一把拉過她來,雙目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她面上,一字字緩緩道:“大叔可曾有一次騙過你?”

宮伶伶道:“從來沒有!”

展夢白道:“大叔說的話,你可願相信麼?”

宮伶伶似乎被他這種奇異的動作,奇異的問話駭的呆了,張大了眼睛,只是連連點頭,竟已說不出話。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大叔告訴你,那蘇淺雪乃是世上最最陰毒,最最兇險的女子,再也沒有半點好心。”

※※※

宮伶伶眼睛張得更大,充滿了驚駭,也充滿了疑詫,蘇淺雪在她流落時收容了她,供她豐富的衣食,傳她高絕的武功……

蘇淺雪平時笑容是那麼溫柔,言詞是那麼親切……

宮伶伶自幼父母雙亡,隨著爺爺流落江湖,此後屢經慘孌,更見享受過一天安寧幸福的日子。

展夢白雖然對她倍加愛護,但展夢白終究是個男人,蕭飛雨雖也對她不錯,但蕭飛雨的脾氣怎及蘇淺雪溫柔?

在宮伶伶小小的心目中,實已將蘇淺雪視為世上最最可親的人,甚至已在她心中代替了慈母的位置。

而展夢白此刻卻將她心中的慈母,說成最最陰毒的女子,這種巨大的轉變,賣令她心理不能承受!

展夢白柔聲道:“伶伶,相信大叔,大叔絕不會騙你的,蘇淺雪不但陰毒,她……她實是製作‘情人箭’的主兇!”

宮伶伶身子一震,早已在眼中滾動的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雙手掩面,輕輕啜泣起來。

展夢白輕撫著她的柔發,道:“伶伶,我知道你的心很好,從不忍傷害對你有過任何好處的人,但你年紀還輕,要知道有些人表面雖對你好,但用心卻很惡毒,為了天下千幹萬萬武林豪傑,你更該挺起胸膛,幫大叔揭開這武林中最大的??密……伶伶,你可願意回答大叔幾句話麼?”

伶伶滿面俱是淚痕,心裡更是充滿矛盾與痛苦。

她實不忍背叛蘇淺雪,但展夢白卻又是她心目中最最正直的英雄,他語聲是那麼堅定,教人不能不聽從。

一時間,她心中實是??徨猶疑,難加決定。

展夢白沉聲嘆道:“你若不願,大叔也不願對你勉強,你……你好生照顧自己,大叔要去了……”黯然轉過身子。

宮伶伶突然抬起頭來,輕喚道:“展大叔……”

展夢白又驚又喜,霍然回身,道:“你……”

宮伶伶伸手一抹淚痕,道:“伶伶相信大叔的話,大叔有什麼話要問伶伶,只要伶伶知道,一定回答。”

展夢白道:“你心裡真的願意麼?”

宮伶伶道:“伶伶雖然年紀小,不懂事,但只要伶伶說出來的話,就定必永遠也不會後悔的!”

她伶行瘦弱的身子,雖在風中不住顫抖,但神色卻是那麼堅決,在展夢白眼中,她瘦小的身子,實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感慨良久,展夢白方自問道:“藍天??你可見過?”

宮伶伶道:“見過。”

展夢白道:“他可曾來過君山?”

宮伶伶道:“不但來過,只怕此刻還在山上!”

展夢白身子一震,緊握雙拳,默然半晌,方自沉聲道:“你可知他與蘇淺雪之間關係如何?”

宮伶伶微一尋思,道:“他兩人當著我們,禮數甚是周到,但有一日我卻在無意中窺見,他兩人似是為了一事,爭論得甚是激烈,到後來蘇……蘇夫人突然流下淚來,道:“好,你難道忘記了……”這句話還未說完,藍大先生立刻大呼道:“好,我依你!”但神情還是十分惱怒,將杯子摔了一地。“她雖已明白的說出來,但藍大先生興蘇淺雪之間關係非比尋常,卻已是昭然若揭之事。

※※※

展夢白恨聲道:“好,好……”突又問道:“要去蘇淺雪的莊院,該如何的走法?一路上可有埋伏?”

宮伶伶道:“蘇夫人的莊院,名為‘潛龍山莊’,三面山峰環抱,前有竹城水塞橫阻,天險已是難渡,據說莊院四側,本已滿怖消息埋伏,這兩日更是戒備森嚴,要到她的居處,只有水路乘船,通過‘潛龍莊’水上第一道門戶,過了潛龍水塞,再經人接引,才能踏上直通莊院的通路。”

展夢白雙眉緊皺,道:“除此之外,莫非就……”

宮伶伶道:“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秘道,可直通‘潛龍山莊’的‘迎賓亭’,但卻極少有人知道這秘道的走法。”

展夢白大喜問道:“你可知道?”

宮伶伶垂下頭去,幽幽長嘆了一聲,輕輕道:“我方才便是自那條秘道走到這裡來的。”

展夢白又驚又喜,道:“伶伶!快帶大叔自這秘道……”

突然想到宮伶伶既然知道這秘徑走法,顯見蘇淺雪對她甚是信任,以她的性情,絕不忍令如此信任她的人失望傷心,自己若是要她指點這秘密途徑,豈非強人所難?她縱然答應,心裡也定必甚是難受。

展夢白一生只知為人,不知有己,此刻怎忍令這可憐的女孩子為難,一念至此,當下頓住語聲。

宮伶伶抬眼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方自輕嘆道:“我知道大叔必定不忍令我為難,才不願說下去,但……伶伶又怎忍令大叔為難……大叔,請隨我來吧!”這淡淡幾句話中,實是包涵著無限的深意。

展夢白但覺鼻子一酸,心裡卻不知是甜是苦,突然大聲道:“大叔可指天為誓,對蘇淺雪絕無半句汙衊之言,只要蘇淺雪稍有可恕之處,大叔瞧在你面上,絕不會傷了她的性命!”

宮伶伶黯然一笑,不再說話,轉首向山腳掠去。

只見她身法輕靈柔美,武功短短一段時日中,便已大有進境,顯見她用功之勤,悟性之高,均非常人能及。

展夢白跟在她身後,心裡更是感慨叢生,直奔到山腳下,蔓草荒藤間,竟有一方黝黑的鐵板。

若非宮伶伶帶來,展夢白便是找上一年,也未見能尋著這方鐵板,只見伶伶抓開鐵板,裡面便是一條地道。

那地道雖然陰森黝黯,但每隔數丈,便有一盞銅燈,燈油並未枯竭,氣息也不濁惡,顯見地道中經常有人走動。

展夢白暗歎忖道:“蘇淺雪將居處名為‘潛龍’,又不知費了多少功夫,??成這秘道,顯見得早有極大的野心,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出這麼大的事業,計劃如此周詳,組織如此龐大嚴密,而事前竟又做的如此隱秘,更可見她心計才氣,實有過人之處,委實可稱為巾幗一代梟雄。”

秘道漸漸向上伸展,也不知走了多久,宮伶伶道:“出口便在這裡。”只見頭頂又是一塊鐵板,離地約摸丈餘,卻有一道鐵梯,通將上去。

展夢白沉聲道:“不知外面可有人守望?”

宮伶伶還未作答,突聽一陣震耳的笑聲,自秘道外傳了下來,直震得展夢白耳鼓‘嗡嗡’作響,笑聲穿透地面鐵板傳入,聽來猶是如此震耳,那發笑之人內力之強勁,中氣之充沛,實是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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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二章 洞庭群龍

展夢白一驚道:“上面有人!”

宮伶伶皺了皺眉,道:“地道出口上有藏身之處,伶伶陪著大叔先上去瞧瞧那是什麼人再說。”

兩人爬上鐵梯,出了地道,展夢白才知道這地道上乃是一座墳墓,墓前有一塊石碑,恰好擋住了出口之處。

石碑寬闊高大,儘可容得三五人藏身碑後,四面古柏森森,濃蔭匝地,使得藏身碑後的人更是安全隱秘。

展夢白偷眼瞧了出去,心頭不覺又是一驚。

原來那墳墓旁便是一條由山下蜿蜒通上的小道,兩旁林木極濃山勢頗陰,卻有一座八角亭子,將這蜿蜒的山路截為兩段,要想上山的人,勢必自此亭穿,此刻這綠瓦朱欄的八角亭前,便高高矮矮擁立著十七、八人之多,似是上山到了這裡,路突然被阻。

而八角亭中石案上,卻高踞著一位神情威猛,滿身藍衣的老人,目光顧盼自雄,赫然正是名滿天下的藍大先生!

※※※

這時亭前群豪,神情俱是憤慨已極,有的雙手握拳,有的手扶刀柄,似已如箭在弦上,要與藍大先生一戰。

只見那為首之人,神情還能勉強保持冷靜,沉聲道:“藍大先生俠名震天下,今日為何做出此等事來?”

此人頎長瘦削,目光炯然,年紀雖然僅在中年,但神氣卻老練已極,一眼望去,便知他是不同凡俗之武林高手!

藍大先生厲喝道:“老夫做了什麼事?”

中年豪傑朗聲接道:“在下早已說過,我等窮數十人之力,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已可斷定那‘情人箭’的主人,便在這‘潛龍山莊’之中,藍大先生卻定要在此阻路,豈非令人不解?”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老夫守在這裡,無論什麼人,無論為的是什麼事,卻休想上山一步,此事簡單之極,你有何不解之處?”

群豪聳然,突聽一個清朗的口音道:“,藍大先生,你如此的做法,究竟是為了什麼,請你解釋解釋。”

此人島發高簪,道裝佩劍,神情瀟??之極。

藍大先生狂笑道:“老夫一生行事,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管不著老夫,更用不著向小輩們解釋。”

少年道人怒道:“我等早已有些疑心,閣下也與‘情人箭’的秘密有關,如今看來,這疑心果然不錯!”

藍大先生道:“不錯又怎樣?”

少年道人怒喝道:“說不定你就是情人箭之主!”

藍大先生捋須大笑道:“小輩……小輩……”

少年道人道:“你可是承認了麼?”

藍大先生狂笑道:“你就是將天下人所作之惡事,全都算在老夫賬上,老夫又有何懼?”

少年道士怒極而笑,道:“好!好!原來你竟將天下人都未瞧在眼裡,將天下人都視如兒戲,除了你這樣的人外,又有誰會製出‘情人箭’那麼樣的暗器?如今我才明白了!

”嗆??一聲,反腕拔出長劍,笑聲也突然停頓,一字字緩緩道:“武當玉空子,先來領教!”

他方才雖然怒極,但此刻一劍在手,神情立刻孌得恭肅沉穆,誠心正意,雙目凝注劍尖,一步步走上八角亭。

群豪更是動容,要知這少年道人乃是武當後起劍客第一高手,此刻年紀雖輕,劍法卻已卓然而成大家,但比之名震天下數十年,聲名一時無兩之‘江湖第一俠’藍大先生,聲威仍是較弱,群豪自不免暗暗為他擔心,那中年豪傑閃身讓開道路,沉聲道:“賢弟,切切要小心了!”

玉空子微一頷首,手腕一震,長劍‘嗡’然龍吟,厲聲道:“藍天??,你縱不下來,我也要出手了。”

藍大先生目光閃動,道:“你成名不易,退下去吧!”言下似有憐才之意,不忍令這少年高手摺在自己掌下!

玉空子劍眉微軒,猶自龍吟著的長劍,突然划起一溜青藍色的光華,直劃藍大先生胸膛。

這一劍含蘊不露,意在劍先,雖是絕妙之內家劍法,但卻見真的划向藍大先生胸膛,只是要逼藍大先生下桌而已,是以劍尖雖劃出,但距離藍大先生身子還有一寸空隙,藍大先生動也不動,沉聲道:“你若能將老夫逼下這石桌,我便算輸了,憑你處置如何?”

玉空子怒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劍已化作飛虹,劃出十餘招之多,但見青光繚繞,劍劍俱是刺向藍大先生要害之處。

眾豪只見他明明一劍已將刺著藍大先生,但不知怎地,藍大先生身形一偏,劍已成空。

連四下眾豪都已被那森森劍氣逼得往後退步,藍大先生天神般的身子,卻仍端坐石案,動也不動!

那中年豪傑面色大孌,突然朗聲道:“若是比武較技,玉空道兄已算輸了,但這一戰乃是為了天下武林同道,我樂朝陽雖然一生未曾以多勝少,今日說不得要破例了。”喝聲中早已自腰畔撤下一條八尺藤蛇軟棍,手腕一抖,軟棍伸得筆直,棍梢震起數十朵棍花,夾帶風聲,直取藍天??。

※※※

原來這中年豪傑正是西北大豪‘塞上大俠’樂朝陽,他與仁義胡四俠乃是生死之交,胡天麟死在一人村,甜水井後,樂朝陽立刻自關東來,邀集了武當玉空子等一般好手奔波天下,要尋出‘情人箭’的秘密,為胡天麟復仇,經過年來奔波採訪,可說是歷盡千辛萬苦,直到目前,他們方自金山寺中,無意間尋得了出售‘情人箭’之秘密賬簿,再經幾番追尋,終於發覺這‘情人箭’秘密的源頭,便在這洞庭居山之上。

而那本秘密賬簿,也正是金山寺灰眉僧人為它喪生之物。

原來那賬簿面上一層,乃是異種火蛇之皮所制,金山寺方丈大師之遺物雖被焚化,但這本賬簿卻未被焚燬。

但那時展夢白已去,樂朝陽等卻恰巧上山,金山寺群僧對樂朝陽、玉空子等人極是信任,便將這本賬簿交給了他們,只是這本秘密的賬簿之上,雖有許多線索可尋,但卻並見寫出‘情人箭主’的名姓,樂朝陽等人自然最先尋到秦瘦翁之處,那時秦瘦翁雖然已去蜀中,他們卻又在秦宅中搜出許多線索,知道所有秦瘦翁賣出的‘情人箭’,俱是來自君山,而非秦瘦翁自家所制。

於是這一幫義氣幹雲的俠士,立即趕回君山,那知守山的竟是藍大先生,他們震於藍大先生俠名,起先還下敢相信藍大先生會與‘情人箭’有關,但說到後來,卻不容得他們不信了!

這時‘塞上大俠’樂朝陽既已出手,群豪再無顧忌。

只聽一連串兵刃出鞘之聲,八角亭前寒光暴起,十餘件長短不一形式各異的兵刃,一齊向藍大先生招呼了過去。

忽然間,藍大先生暴喝一聲:“住手!”霍然長身而起。

這一聲暴喝,有如晴天霹靂,群豪不由自主為之震住,藍大先生喝道:“你們真的不顧江湖道義了麼?”

他高大的身體站在石桌之上,更是威風凜凜,高不可攀,玉空子絲毫不懼,冷笑道:

“與你講什麼道義?”

刷地一劍削去,急削藍大先生雙足。

藍大先生雙臂一振,鬚髮皆張,怒喝道:“好!”突然一腳,竟將玉空子那快如閃電般的一劍,踩在腳下!

那一柄精鋼長劍,竟被他一腳踩成三段。

樂朝陽驚怒之下,長棍毒蛇般纏上,玉空子雖敗不亂,欺身而上,手中半截斷劍,又已攻出三招。

此人看來雖然神情瀟??,但動起手來那股??悍勇猛之氣,卻端的令人可驚,群豪被他豪氣所動,蜂湧而上。

藍天??大喝一聲,躍下石桌,左手抓住了樂朝陽棍梢,右足??飛了一人長刀,右掌橫切玉空子手腕,左右一個盤旋,將另一人??飛一丈開外,這一招四式,當真是氣吞山河,勢若雷電。

※※※

這其間石碑後的展夢白,早已數次想要出手,卻被宮伶伶拖住了衣角,但此刻他卻再也忍耐不住,顧不得宮伶伶素手相牽,仰天長嘯一聲,身形沖天而起,竟生生拔到三丈以上,凌空一個轉折,直撲八角亭而去,這一聲震耳長嘯,這一手絕世輕功,當真真先聲奪人,不但群豪被驚得怔住,藍大先生也不禁為之頓住身手。

只見他目光一轉間,便已看清展夢白的身影,不由得仰天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小兄弟你……”

展夢白翻身而落,面上卻毫無絲毫笑意。

藍大先生皺眉道:“難道連你都懷疑我了?”

展夢白沉聲道:“楊璇怎會未死?你怎會尋到煉箭之秘窟?你為何不讓人走過此山道?但望這些你都能解釋。”

藍大先生凝目瞧了他半晌,突又仰天長笑道:“這些事老夫既不願解釋,也不屑解釋。”

展夢白道:“你非解釋不可。”

藍大先生道:“不解釋又當如何?”

展夢白也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轉過頭去,似是不願再去瞧他的面容,只是緩緩自懷中拔出了那柄古劍。

他面容雖沉靜,心頭卻是激動已極,只因他寧願任何一個人是‘情人箭主’,也不願是藍大先生。

他一心只望藍大先生有所解釋,一心只望此事只是個誤會,只因他寧願與任何人成仇為敵,也不願與藍大先生。

他實是不忍發覺這可敬可愛的老人,竟是個該死的魔頭,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但事已至此,他已別無選擇。

藍大先生目光閃動,高大的身軀,也不住顫抖,顯見,這江湖第一名俠,此刻心頭也充滿了激動!

群豪也似被這老少兩位英雄間那種奇異而微妙的情況所動,一時之間,人人只是默然而望,竟無一人開口。

只聽藍大先生終於沉聲道:“你可是要與老夫動手?”

展夢白仍見回頭,道:“生死之戰,別無選擇。”

藍大先生突然反手一掌,竟將那青石案震得粉碎,群豪悚然色孌,藍大先生厲聲道:

“好!來!”

展夢白長身一展,霍然旋身,大聲道:“展夢白念在你我昔日之情,今日且讓你三招!”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好!想不到當真還有人要讓我藍天??三招?好……好……”

震耳的笑聲,歷久不絕。

這笑聲雖然震耳,但卻絕無歡樂之意,反似充滿悲憤之情,群豪更是變色,只因他們直到此刻才知道,這滿腔火氣,一身傲骨的少年,便是近日轟傳武林的展夢白!樂朝陽最是關心,當先道:“展世侄,你……”

展夢白躬身一挹,轟然道:“樂前輩與我四叔生死相交,至死不渝,可說是義氣幹雲,小侄在此一拜。”

樂朝陽黯然道:“我……我……”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展夢白道:“但望樂大叔與各位前輩念在先父先叔們一生俠名份上,今日切莫助小侄一拳一腳……”

他緩緩抬起古劍,厲聲喝道:“小侄今日只要與他一決死戰,無論是否戰敗,小侄雖死無怨!”

群豪被這豪氣所動,俱是熱血激動,言難成聲,樂朝陽更是熱淚盈眶,緩緩退後幾步,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好漢子……”

藍大先生眼神有如閃電一般,在展夢白面上一掃,突又狂笑道:“你可是真的要讓老夫三招?”

展夢白道:“絕無虛假。”

藍大先生道:“以你的武功,本來還可與老夫支持片刻,此刻若要讓我,嘿嘿!老夫勸你,還是莫要讓吧!”

展夢白道:“無論生死勝負,展夢白也不願做出言反悔的小人。”劍尖前伸,肅然道:“請動手!”

群豪對他這般氣慨雖覺可敬,卻又不禁在暗中嘆息。

只因誰都知道,高手相爭,所差僅在一招之間,展夢白若在這三招間被人佔了先機,即是必敗無疑。

展夢白又何嘗不知此點,想那日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山巔一戰,要爭那一招先機,是爭得如何激烈。

那一戰之驚心動魄,展夢白當真是永生難忘,至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情況,還瀝歷如在眼前。

※※※

只見藍大先生一手捋須,突然出手急攻三掌。

這三掌出手雖有前後之分,但看來卻似三隻手掌同時攻至,轉眼間已將展夢白籠罩於漫天掌影之下,展夢白雖知他不動則已,一動必定驚人,卻也未想到他出手竟如此凌厲,心頭方自大驚。

那知藍大先生這出手三招看來雖然迅急激厲,但掌上卻毫無力道,展夢白全未覺得身上有任何壓力,長劍一揮,便已破出漫天掌影之外。

群豪轟然喝采,藍大先生狂笑道:“好小子,果然有兩手?”展夢白心裡,卻不知是何滋味。

要知藍大先生那三掌若是貫注了真力,展夢白掌中劍被他掌風所壓,那能那般隨意地運轉?

而如今藍大先生出手看似無情,卻已留情,不但令展夢白保得先機,也令他保得顏面,教他如何不感激?

展夢白忖道:“他若真是那般惡毒,為何又如此待我?”

他此時此刻,情勢已不容他多加思索。

震耳的笑聲中,他掌中古鐵劍已湯起重重劍山,藍大先生衣袂飄飛,也已攻出數招之多。

這一番惡戰,又與方才大不相同,群豪雖知展夢白少年英雄,卻也未想到他劍法竟有如此造詣!

只見他將掌中一柄古鐵劍,揮送旋舞,如盤草芥,劍法的路子雖是輕靈飛幻一路,卻也掩不住那古鐵劍沉重的力道。

玉空子一向自命後起劍客中第一名家,此刻見了展夢白的武功劍術,相形之下,不覺黯然失色。

霎眼間數十招已過,展夢白劍法雖迅急,藍大先生威猛的身形穿行劍光之中,竟是如入無人之境。

群豪這才知道,天??道人雖以剛猛的武功震動天下,但身法之輕靈巧快,亦是令人可驚。

群豪自也發覺,展夢白武功雖高,但仍不是這江湖第一名俠的敵手,玉空子口中喃喃道:“可惜……可惜!”

他可惜的是展夢白為何不令別人插手,否則展夢白此刻雖居劣境,但也不過只是棋差一著而已,若有別人出手相助,便可將藍大先生立斃當地,如今展夢白孤身力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樂朝陽更是不住長嘆,黯然道:“好孩子……好男兒,小小年齡,能與藍大先生力拼數百合,當今天下能有幾人?”

群豪面面相覷,面上俱是一片沉痛之色,瞬息間又過了數十招,群豪中已有人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玉空子附在樂朝陽耳畔,悄悄道:“事急從權,可要……”語聲雖然半途停頓,但言下自是有出手相助之意。

樂朝陽沉吟半晌,黯然嘆道:“他方才既已說了那樣的話,你我若再相助於他,只怕他……”

長嘆一聲,再瞧展夢白,展夢白劍法已見呆滯,額上也流下汗珠,顯見得已無法再支持下去。

樂朝陽長嘆一聲,又道:“我這夢白世侄劍法雖高,只可惜動手時少了賢弟你那種??悍勇猛之氣,否則……”

玉空子接口嘆道:“兄長所見,確是不差,但無論如何,我實不忍見這少年英雄今日戰死在此間。”

說話之間,這方外劍客已自袖中拔出一柄短劍,樂朝陽深知此柄短劍,乃是他留作生死相拼時之用,此刻短劍在手,玉空子想必已要不顧一切,再次出手,樂朝陽目光動處,毅然道:“仁義四俠一生急公好義,焉能無後,樂某今日拼受埋怨,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玉空子大喜道:“正該如此。”

兩人身形同時展動,撲向藍大先生。

展夢白眼角一掃,恰巧瞥見他們,大喝道:“誰也莫要來助我!”大喝之聲,有如霹靂,玉空子等人身形不禁一頓。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小兄弟,逞什麼英雄好漢,還是要他們一齊上吧!老夫又有何懼?”

展夢白怒喝道:“今日有誰助我一拳,我先死在這裡!”

他性情本就暴烈無比,近來雖已收??得多,但久有鬱結,難以發??,此刻胸中怒火,一湧而出,又動了他的那種天生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玉空子、樂朝陽嘆息一聲,只得退下。

※※※

藍大先生道:“你真是如此?”

展夢白大喝道:“正是!”用盡平生氣力,一劍揮出,但聞劍風呼嘯,勢如狂風!

四下群豪,竟被這一劍所帶起的劍風,震得身子一傾,但覺森森劍氣,逼人眉睫,幾乎令人張不開眼來。

藍大先生鬚眉頭髮,都被這股劍風激得根根倒豎而起,旋身錯步,大笑道:“好!這一劍才有意思?”

笑聲未了,雙拳齊出,直攻展夢白胸膛,展夢白側身讓過,只聽身後轟然聲,那八角亭被藍大先生拳風震塌了一角。

展夢白厲喝道:“好!”又是一劍,斜揮而出。

藍大先生凌空掠出七尺,只見劍光過處,又是轟地一響,那八角亭支柱,竟被這凌厲的劍光斬斷一根。

半邊亭子嘩啦啦倒了下來,飛揚的麈土中,劍光化做墨虹,雙拳挾帶狂風,又拼了五招之多。

這五招過後,四面山石樹木,已是東倒西歪,狼籍不堪,四下群豪,早已被逼得退出數丈之外,一個個更是瞧得目定口呆,他們雖都久走江湖,但卻再也未曾瞧過世上竟有如此氣勢的武功!

只見展夢白劍式開闔,招式雖非精妙之著,但那種風骨氣勢,當真是氣壯山河,氣吞鬥牛,令人色沮膽寒。

藍大先生竟被他一連七劍急攻,逼得連退七步,方自還了三拳,髮鬚俱已根根直立而起。

群豪自不知道展夢白劍法本以氣勢取勝,方才他對藍大先生心存感激,劍上自無那種剛烈猛霸之氣。

但此刻他怒火上湧,出劍再無顧慮,甚至已將自身的存在全都忘卻,而將全身的精神血氣,全都投入了那一柄鐵劍之中,正是:“掌中有劍,心中無劍”只因他自身已化為鐵劍,鐵劍也已化為展夢白。

又是七劍急攻!

藍大先生再退七步,全身衣衫,俱已鼓漲而起!

群豪瞧得驚心動魄,忍不住轟然喝起採來。

震天的喝采聲中,突聽藍大先生暴喝一聲;‘住手!’這一聲暴喝,此霹靂還要驚人!展夢白硬生生頓住劍,蒼白的面容,已變為血紅,厲聲道:“什麼事?”

藍大先生鬚髮皆張,也不說話,雙手一分,扯開了胸前衣襟,露出了鐵般肌肉,大喝道:“椎來!”

群豪也不知他這命令是向誰發的,那知他喝聲方了,小亭後山坳裡樹蔭中,突然露出四個藍衣大漢,四人手中抬著的,便是藍大先生藍天??,那柄震武林,動江湖,驚天地,泣鬼神的無敵鐵椎!

藍大先生仰天狂笑道:“老夫生平大小數百戰,從未有如此過癮,今日少不得要與你打個痛快?”

反手接過鐵椎,道:“來吧!”

展夢白大喝道。;‘好!來!’群豪雖已發覺這山中俱是埋伏,但如此百年難遇的劇戰當前,那裡還有心情去顧及其他。

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耳畔狂風突作,誰也沒有瞧清兩人這第一招是如何出的,但兩人早已戰在一處。

※※※

風聲越來越響,四面草木皆飛,膽子小的,早已閉起眼睛,又退開數丈之遠,膽子大的,卻也被那劍氣與狂風迷亂了雙目,根本瞧不見他們的身手招式,樂朝陽又驚又喜,只是扶著玉空子的肩頭,連連道:“如何?……如何?……仁義四俠一生仁義,豈能無後?

”玉空子嘆道:“貧道自命劍法之??悍勇猛,可算當世難有,那知這位展仁兄……那知這位展仁兄……”

他一連說了兩次‘那知這位展仁兄’,下面的話竟接不下去,只因他實在找不出適合的讚美之詞,來形容展夢白的威霸劍氣。

忽然間,只聽金鐵相擊,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

群豪耳畔‘嗡’然一響,有人竟被震得仰天跌倒。

原來展夢白竟以掌中鐵劍,硬生生接了藍大先生一椎,此椎既稱‘天??’,那是何等力道,但展夢白接了一椎,鐵劍雖未撤手,但手臂已是痠麻不堪,若非他近來在密林中內功大有進境,此刻只怕連手都抬不起來。

藍大先生狂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五十年來,還從未有人能硬碰硬接得了老夫一椎的,好‘再來一椎!’展夢白喝道:“再來十椎又有何妨!”揮起鐵劍,直砍而下。

藍大先生鐵椎反臂揮起,又是一聲大震。

群豪人人變色,就連樂朝陽與玉空子,都已遠遠退出七尺開外,但心裡雖暗驚,口中仍是忍不住喝采。

只有展夢白,苦在心裡,這一震之下,他手臂更是痠麻,掌心也毫無感覺,實難再接他一椎。

藍大先生道:“好!再接一椎!”

展夢白明知不能,偏偏喝道:“來!”勉強舉起鐵劍,緩緩引動真氣,突覺一股熱流,自手臂直通掌心,麻木的手掌,頓時有了感覺,原來他此番存心孤注一擲,將全身真氣俱已引動,也在無意間引發了他那自練過,從未認真用過的‘六陽神拳’。

要知展夢白掌中有劍,自然便忘了施此神掌,卻下知這‘六陽神掌’乃是天下至陽至剛的掌力,那一股真氣引動出來,正可補展夢白氣力之不足,這自因他因緣湊巧,連得數種絕世秘技,否則他又怎能與藍大先生一拼高下?

展夢白掌力發動,手臂痠麻立消,心頭自是大喜,展動鐵劍,直攻而去,藍大先生揮椎反擊。

只聽一連串震耳的響聲,到後來群豪只見兩人劍椎相交,四下木石紛飛,眾人耳中,竟反而聽不到那劍椎相擊之聲,原來耳朵已被震得麻木,什麼都聽不到了,可見這劍椎相擊之威,是何等霸道!

突然間,藍大先生掌中鐵椎,竟帶著尖銳的嘯聲破空而起,藍大先生翻身一掠,後退三丈,掌心只剩下半截鐵椎。

原來展夢白掌中鐵劍,乃是神兵利器,這天??鐵椎雖是實心精鋼所鑄,但十餘擊之後,??頭竟被鐵劍砍斷!

半截??頭破空直上數丈,自落入山坳後,山後立時傳來一聲慘呼,想是山後埋伏之人,有一個被鐵??擊得血肉橫飛!

藍大先生呆呆的瞧著半截斷??,出神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好!好!痛快!痛快!

”展夢白縱有各種神功護體,經此十餘震後,手持鐵劍,已是喘息得說不出話聲,猶自掙扎著道:“再……再來!”

藍大先生道:“你……”

一個字還未出口,那高達七丈的山岩上,突然凌空飛下兩條人影,衣袂飄飄,有如天仙下降。

※※※

眾人還未瞧清這兩人的身形,藍大先生已仰天大笑道:“好,蕭王孫你也來了,來的好!”

另一人是杜雲天,落地時雖也全無聲息,但身法卻遠不及蕭王孫美妙,展夢白又驚又喜,迎上招呼。

蕭王孫卻向藍大先生笑道:“別來無恙?”

藍大先生也不回答他的話,只是自管接道:“你來的好,老夫就是那撈什子‘情人箭’的主人,老夫制了箭害人,現在已有些過意不去,今日你們看要拿老夫怎樣,全都由得你們了。”

他說話仍是從容自如,展夢白聽了不覺暗暗心驚:“好深的內功,好綿長的內力,我與他若是再鬥下去,那有勝望?”一時之間,他心中不覺有些愧疚自餒,他卻不知道藍大先生第一名俠之稱,豈能幸致,這數十年之內力修為,自比他要深幾分,但他以一身之力,能與藍大先生如此惡戰,已是江湖中豪傑難以相信之事。

自此一戰,展夢白‘怒劍’之名,方能震動天下!

群豪聽了藍大先生這番言語,群情更是激動,七嘴八舌,一齊搶著說話,誰的話都聽不清楚。

蕭王孫朗聲道:“在下蕭王孫,可以性命作保,藍大先生絕非情人箭主,藍兄,你也大可不必代人受過!”

群豪一怔,嘈聲立止,要知‘帝王谷主’在武林聲勢非同小可,說話的份量,自非常人可比。

藍大先生面現感激之容,口中依然狂笑道:“錯了,錯了,誰說我代人受過?我為何代人受過?”

蕭王孫沉聲嘆道:“你為何代人受過,這其中自有原因,藍兄非要小弟將這原因說出來麼?”

藍大先生面色微孌,‘塞上大俠’樂朝陽挺身道:“晚輩樂朝陽,有一事請教谷主,不如可否說出?”

蕭王孫含笑道:“樂大俠請說。”

樂朝陽目光環顧,朗聲道:“事已至此,谷主若不說出藍大先生代人受過之由,只怕難以令天下英雄心服。”

藍大先生怒道:“不服又怎樣?”

蕭王孫道:“藍兄少安……樂大俠要聽此事源由,本是應當,但此事說來話長,而且……”

突聽遠遠有人接道:“而且由他來說,遠不及自貧尼說來得恰當!”語聲清亮高亢,卻似女子發出。

展夢白聽她自稱‘貧尼’,口音卻又不似絕紅、滅紅兩位大師,心中方自奇怪,猜不出此人是誰。

只見三條灰布人影,自山坳後轉了出來,其中兩人,正是絕紅與滅紅兩位大師,還有一位比丘尼,身形較高,目光更亮,行動之間,宛如大師,展夢白瞧了半天,才看出她赫然竟是烈火夫人。

烈火夫人竟也出家為尼,更是展夢白難以夢想之事!

蕭王孫與藍大先生,面上也露出驚駭之容。

杜雲天駭然道:“烈火夫人,你……你……”

烈火夫人合什笑道:“烈火夫人早已死了,此刻世上只有斷紅女尼,藍天??,你可放心了麼?”

她雖然身穿著比丘袈裟,但說起話來,仍是不似出家人。

藍大先生不禁苦笑一聲,蕭王孫瞧望著絕紅、滅紅兩位大師,道:“善哉善哉,不想兩位又渡化了一人。”

烈火夫人笑道:“我那??子渡我可真不容易,但她本是我妹子,此刻卻作了我師姐,也算佔了便宜。”

絕紅大師含笑不語,數日不見,她面上又多了一層聖潔的光輝,顯然修為又有了精進。

要知佛門之中只以入門先後而別長幼之序,是以幼者為師,長者稱弟,乃是佛門中常見之事。

斷紅大師‘烈火夫人’目光轉向群豪,笑道:“方才一打岔,貧尼幾乎忘了向各位說那藍天??代人受過之事。”

樂朝陽道:“在下等俱在洗耳恭聽。”

斷紅大師瞧了藍天??一眼,道:“此事若不說出,各位固是難免懷疑,貧尼也蹩得難受,藍天??更是要終生代人受過,是以貧尼想來想去,還是將此事說出的好。”她這話明雖對群豪而言,其實卻是說給藍大先生聽的,藍大先生冷哼一聲,也不開口。

斷紅大師接道:“我姊妹兩人,性子極是不同,我妹妹溫柔委婉,本是藍天??的意中人,只是我那妹子愛的卻不是他,而是蕭王孫,我脾氣雖躁,反而愛上了藍天??,這關係可說複雜的很。”

她一口氣說出了這件有關武林四大名俠的情愛糾紛,群豪自不禁為之動容,展夢白恍然忖道:“原來他四人關係竟是如此。”只見蕭王孫與藍大先生面上竟也泛出了暗紅之色,他們雖明知烈火夫人要說出這件隱密,卻也未想到她當著這許多人,竟說的如此乾脆。

斷紅大師有如未見,自管接道:“只是我妹子天性溫柔,雖然愛著蕭王孫,也不敢明說出來,雖不愛著藍天??,也不願對他太過冷淡,但藍天??究竟不是傻子,失意之下,每日都不免爛醉如泥,這時武林便有個外貌忠貞的蕩婦,向他進攻,藍天??雖是英雄,失意之下,終於未能逃過她的溫柔攻勢。”

藍大先生乾咳一聲,便待轉身而行。

斷紅大師道:“藍天??,此刻你若走了,便不是男子漢!”

藍大先生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停下腳步。

斷紅大師接道:“但那蕩女卻非真的喜歡藍天??,她如此做法,只因她早已懷著稱霸武林的野心,為了安排以後的道路,竟要將當時武林中每一個成名的人物,俱都勾引成奸,那麼她以後縱然做出惡毒之事,這些成名豪傑,不但不敢難為於她,還要為她掩飾。”

群豪不禁發出一聲驚喟。

展夢白恍然忖道:“這妖女必定就是蘇淺雪,她為了自家的慾望,不惜出賣自己的肉體興靈魂,更不惜破壞別人的家庭,我爹爹和媽媽,也就是為了她。”只覺一陣悲憤之氣上湧,再也想不下去。

斷紅大師接道:“但這妖女雖然人盡可夫,心目中也有個真正的情人,此人便是‘搜魂手’唐迪!”

群豪這才知道,此事竟然又興‘蜀中唐門’有關,又不禁發出一陣騷動,久久都難以平氤。

斷紅大師道:“唐迪此人,似因被他爹爹唐無影壓制太久,也想作一番驚人之事出來,於是兩人情投意台,經過了多年的努力,終於製出了‘情人箭’這種歹毒的暗器,他們為了要使江湖大亂,江湖中人,互相猜忌,竟將此種暗器秘密發售,卻令唯一能解‘情人箭’毒的秦瘦翁主持其事,好教江湖中,人人都將秦瘦翁當作唯一的救星,自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騷動又起,斷紅大師朗聲接道:“但紙終於包不住火,天下絕無永遠不能揭穿的秘密,秦瘦翁的秘密,首先被人發覺,他們竟不惜立刻將秦瘦翁殺死,而藍天??自從楊璇之事發生後,也隱約猜到其中秘密。曾不止一次,要想勸那妖女息手,那妖女自是死也不肯承認。”

藍大先生仰首去看天上雲朵,但胸膛起伏,卻越來越是劇烈,顯見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激動。

斷紅大師接道:“但事情到了後來,終於令那妖女不得不承認了,藍大先生使到這裡大興問罪之師,那知那妖女反而以昔日一段情孽,來要脅於他,要他為自己招架隱瞞,否則她便要將這段醜史公開,藍大??平生最要面子,寧死也不願丟面子,就是這死要面子的脾氣,害得他如此。”

群豪這才俱都恍然,紛紛道:“這妖女八成是蘇淺雪。”

突聽藍大先生厲喝一聲:“住口!”

他目光炯然,瞪著斷紅大師,斷紅大師也回瞪著他,藍大先生道:“這些事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斷紅大師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便告訴你,這些話都是蕭王孫告訴我的。”

藍大先生目光立刻瞪向蕭王孫。蕭王孫搖頭嘆氣,只是苦笑。

斷紅大師道:“你也莫瞪著人家,人家如此做,本是為了你好,別人都對你懷疑時,只有蕭王孫信得過你,不惜冒了危險,上山窺探,終於自別人口中,探出六成秘密,自己又猜出四成,他知道你的脾氣,寧可身死,也不願認錯,更不會將此種秘密說出,而此秘密卻非說不可,他怕自己說出傷你的顏面,只有將此事告訴了我,而我此刻卻忍不住對你說了。”

藍大先生道:“但……”

蕭王孫嘆道:“藍兄當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難道竟寧願為了少年時的一時荒唐,而令一生俠名永遠沾汙了嗎?”

藍大先生呆了半晌,仰天長長嘆息一聲,道:“也罷……”突然轉身一拍展夢白肩頭,道:“小兄弟,此中真像,你既明瞭,我也不妨告訴你,那楊璇實也是蘇……唉,她引入老夫門下的,那日我得知你與他同行,逼他說出你的下落,才知你已被困秘窟,當時便想手刃了他,但念在她面上,終是於心不忍,才逼他立下從此不在江湖走動之毒誓,斷去他的一臂,問明道路,趕去救你,但直到那日,我還是想不到那……那女子竟是‘情人箭’的……唉!”

展夢白心下恍然,只覺滿心俱是慚愧自責之意,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吶吶道:“我……我……”

藍大先生怕著他肩頭道:“你雖然懷疑了我,我並無絲毫埋怨,你也不必難過,若換了是我,只怕那懷疑之心,勢必更重……”

展夢白越聽越是激動,熱淚盈眶,幾將奪目而出。

藍大先生嘆道:“只可惜楊璇那畜牲,竟敢背誓,唉!那日我聽他所發之誓,便該知道他是存心要背誓的了。”

蕭王孫忽然間道:“他發的是什麼毒誓?”

藍大先生道:“他說若是再出江湖走動,便遭萬蟻蝕食而死,想那螞蟻怎會吃人,這顯見不過只是個牙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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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三章 風消雲散

展夢白只聽得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半晌不能言語,蕭王孫亦不禁感嘆,當下將楊璇死時情況說出。

藍大先生聽了,心頭也是一寒,喃喃道:“當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隔了半晌,向蕭王孫微一抱拳,道:“相交貴在知心,你既知我,我便不必多言,多言徒亂人意。”

蕭王孫微笑道:“正該如此。”

藍大先生道:“就此別過……”

蕭王孫失聲道:“為何要走?”

藍大先生黯然道:“此地我豈能再留?”

蕭王孫沉吟半晌,知他若是見到群豪圍攻蘇淺雪,既不能相助於她,亦不能袖手,委實只有遠遠走開的好,當下也不攔阻,只是長嘆道:“今日一別,不知你要去何處?更不知何時方能相見?”

藍大先生朗聲笑道:“天地之廣,何處不能容我,四海之大,何處不能相見……”向斷紅、絕紅微一揮手,將半柄鐵椎脫手擲出,長笑道:“小兄弟,今日之武林,是你的天下了……”

笑聲猶未消失,身影已自遠去。

※※※

直到許久許久之後,展夢白似乎覺得這爽朗的笑聲猶在耳畔,他那豪氣英風,也似時在眼前。

他深知無論藍大先生去向何處,總能創出一番天下,這正如李靖相送虯髯時的心情一般。

群豪目送這當代奇俠身形遠去,心中都不免有甚大感嘆,絕紅大師雖然身在空門,修為功深,此刻也不禁露出黯然之色,斷紅大師目光更是如醉如痴,幾次都要趕去追隨,卻又終於忍住。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夢白走到絕紅大師面前,遲疑了半晌,似是在考慮如何措詞,卻終於未曾說出話來。

絕紅大師望著他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要問她的下落?”她,自是指的蕭飛雨,不必說出名字,展夢白也是知道的。

絕紅大師見他點了點頭,雖未說話,但無限深情已自目光中流露出來,又自一笑,道:“她就會來的。”

這一笑中已帶有幽怨之意,似是在為自己一生之情感黯然神傷,卻又不禁為這一雙小兒女的多情欣喜。

展夢白吶吶道:“她……她在……”

突然間,四山響起了一陣怪異的哨音,山??之後,竟隱隱有兵刃出鞘,腳步奔騰之聲傳了過來。

群豪雖然早已知道四山必有埋伏,此刻面目仍不禁為之色變,‘塞上大俠’樂朝陽凝神傾聽半晌,沉聲道:“四山埋伏,至少有四百人!”他一生闖蕩江湖,歷練之豐,無與倫比,竟能自腳步聽中猜出對方的人數。

蕭王孫、杜雲天雖是一代奇俠,但終究少在江湖中走動,偶一現身,亦如神龍破雲而現,見其首而不見其尾,是以這一點比之樂朝陽猶有不及,聽了此言,兩人對望一眼,蕭王孫道:“四百人……”

杜雲天道:“敵眾我寡,只怕……唉,若要殺光了他們倒也容易,若要擊退他們,卻是難如登天。”

這句話聽來似是有些矛盾,其實卻含有深意,只因要這些武林名俠去迎敵無名之輩,他們實是下不得手去。

蕭王孫嘆道:“不但如此,以此腳步之聲聽來,這四百人之中,不乏一流高手,以我數人之力,即使要想將之殺光,只怕也不容易。”

展夢白突然道:“那邊有人來……呀,似乎是李冠英與孟如絲兩人,他們怎會在這裡?”

話方說完,李冠英興孟如絲已奔到近前,兩人俱是滿面惶急之態,喘息著道:“展……展兄,快……快下山吧!”

展夢白道:“還未上山,怎能下山?”

李冠英嘆道:“蘇……蘇夫人已在此地佈下數道埋伏,第一道似有四百人之多,若要上山,只怕……”

孟如絲接道:“蘇夫人在我兩人無處投身之時收容了咱們,固是大恩大德,但展……

展大俠你對咱們,更是義重如山,是以咱們縱然冒了性命危險,也得趕來通知展大俠一聲,展大俠你即使要將她除去,也不急在今天。”

李冠英道:“咱們在山上這幾日,已多多少少知道她一些??密,她雖然該死,但來日方長,展兄你………”

展夢白一直默然傾聽,此刻方自朗聲道:“我等既已來到這裡,已是有生無回,縱然戰死,也得一戰!”

群豪早已滿心憤慨,聽了這響噹噹的話,忍不住轟然喝起採來,杜雲天微笑道:“展夢自倒不愧是帝王谷主女婿。”

蕭王孫笑道:“看來倒和你這有去無回的離弦箭有些相似。”兩人對面微笑,顯然在為展夢白自傲。

李冠英。孟如絲兩人卻是面色大變,兩人還未說話,突聽山下有人大呼道:“蕭老大……蕭大哥……”

呼聲高亢入雲,一條人影隨著呼聲急奔而來,身法之快,竟不在藍大先生等絕世高手之下。

※※※

樂朝陽變色道:“這是什麼人?”

蕭王孫、展夢白卻是看清,此人竟是鐵駝,最怪的是,他駝背上竟會揹著一人,蕭王孫道:“我在這裡。”

鐵駝一掠而來,大聲道:“蕭老大,你……你快救他一救,此人已快死了,除你之外,無人救得了他。”以他的內功修為,說話竟也有些喘息,可見實是奔馳過劇。

蕭王孫道:“誰受了傷?且放下他來。”

鐵駝道:“你瞧瞧這是誰?”將身背之人,放了下來,四面立刻發出數聲驚呼,呼聲最響的,竟是李冠英興孟如絲!

只因這身受重傷之人,赫然竟是武林‘七大名人’中的‘出鞘刀’吳七,此人竟會受傷,真是誰也想不到的事。

蕭王孫也不禁變色道:“是他?是誰傷的了他?”

鐵駝嘆了口氣,道:“還有誰,除了那無影槍外還有誰?但無影槍也被他利刃所傷,傷的並未見得比他輕!”

蕭王孫道:“楊飛在那裡?你怎會遇著他們?”

鐵駝嘆道:“我遇著他兩人時,兩人顯然已拚過生死,都已重傷,只有楊飛的徒弟楊成守護在側,楊成那時若是殺了吳七,實是易如反掌,但他卻不愧是條漢子,竟不肯乘人之危,見我到了那裡,便將他師傅抱走,還求我無論如何,也要將吳七救活,為教他以後親手復仇,唉……這小子端的有種的很!”

蕭王孫道:“你又怎會到了這裡?”

鐵駝瞧著展夢白一笑,道:“這卻是咱們小兄弟的心上人說的!”

蕭飛雨既然已能說話,傷勢自已痊癒。

展夢白暗中雖放下了心事,卻又忍不住脫口問道:“前輩在那裡遇著了她?她怎地還不上山來?”

鐵駝道:“吳七。楊飛受傷之地,便在洞庭湖畔,那位蕭姑娘,也在那裡逛來逛去,像是在等人似的。”

展夢白道:“她等……”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問得如此著急,紅著臉住口不語。

蕭王孫卻替他問了出來:“小女等的是誰?”

絕紅大師微微笑道:“少時您自知道。”

鐵駝嘆了口氣道:“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聽得蕭老大在山上,便急急趕來,除了蕭老大外又有誰能醫得了吳七的傷勢,那知吳七這??雖已半暈半迷,卻偏偏不肯上山,嘴裡只是說:“求你帶我去找絲絲,我死也要見絲絲最後一面。”我怎知絲絲是誰,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他帶上山來。“孟如絲身子突然輕輕顫抖起來,雙秋波中,也泛起了晶瑩的淚水,咬住櫻唇,垂下了頭去。蕭王孫嘆道:“何苦……這是何苦?”他救人為先,先將吳七傷勢仔細診視了一遍,又??他服下了幾粒丹丸。

鐵駝道:“這傷還有救麼?”

蕭王孫仰天長嘆一聲,道:“性命雖可保全,但他那一身武功,只怕從此……唉。”

話未說完,但言下之意,自是眾人皆知,這聲名顯赫的武林高手苦練數十年的武功,竟從此廢去。他那一生多彩多姿的生命,也將從此歸於平淡,若是要吳七自己選擇,只怕他寧可死了也不願如此。

群豪俱是練武之人,自能體會到武功被廢后的心情,不禁俱都為之黯然神傷,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吳七服下了蕭王孫的靈藥,似已微微清醒,但口中仍在不住喃喃嗔語:“絲絲……絲絲……你在那裡?”

展夢白本覺這吳七驕橫霸道,此刻也不禁為這般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痴情感動,轉首不忍瞧他。

只聽孟如絲終於痛哭失聲,痛哭著撲到吳七身上,痛哭著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吳七微微張開一線眼睛,瞧見了孟如絲,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慘淡的微笑,道:

“你……你莫要走……”

孟如絲慘然道:“絲絲不走……絲絲永遠陪著你……”

吳七含笑道:“好……”伸手似是要去撫摸孟如絲的嬌靨,但手才抬起,又自落下,又自暈迷過去,但面上那安慰的笑容,卻久久未曾消失,群豪已隱約猜出此中真象,心裡也不知是甜是苦。

李冠英面白如紙,木立不動。

孟如絲轉身撲在他身前,流淚道:“大哥,我……我不能再跟著你了,我……你……

我……”

李冠英悽然一笑,道:“我知道。”

孟如絲道:“你……你知道就好……”兩人對視一眼,都不再說話,也不再去瞧第二眼,似是所有情意,所有的悲哀,都在這最後一眼中敘說盡了,孟如絲站起身子,向蕭王孫一拜再拜,抱起了吳七,垂首道:“晚輩為了照料他的傷,不能再為前輩盡力了,晚輩這就下……山……”說到最後一字,又是泣不成聲,吳七威鎮武林時,她不顧生死,不惜一切自他身旁逃走,而此刻吳七已是半死之人,她卻不顧一切要跟著他。

只見孟如絲抱著吳七痛哭著奔下山去,群豪心裡都不知是何滋味,也不知是誰,喃喃輕嘆道:“女人……女人……”

這就是女人,男人永遠無法猜透的女人。

※※※

展夢白一拍李冠英肩頭,嘆道:“李兄,你……”

李冠英目中已有淚痕,不願被人瞧見,只是仰天長笑道:“李某此身已無牽掛,正可興惡賊決一死戰!”

展夢白道:“好漢子……”突然想起自己尚有牽掛,接著,便想起了宮伶伶,縱身向那石碑後飛掠而去。

石碑後竟已沒有了宮伶伶的影子,地道出口,也已緊緊閉起,展夢白大駭喊道:“伶伶……伶伶……”

目光動處,只見石碑後刻劃著些字??,也不知是用尖刀還是金簪劃的,雖然??糊潦草,但卻仍可分辨。寫的是:“展大叔:伶伶再也無顏去見蘇夫人,伶伶走了,伶伶從小就會照顧自己,此去一定會練好武功,為爺爺復仇,大叔只管放心,伶伶只望大叔能和蕭姑娘一生幸福,伶伶就已心滿意足了。”

展夢白看完了這幾十個字,眼前已是淚光??糊,慘然道:“伶伶,好苦命的孩子,大叔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他知道伶伶必然已自地道中走了,但入口封閉,無法開啟,他也不能追趕,何況縱然去追,也追不著了。

他手掌輕撫著石碑上的字跡,心裡在為伶伶真誠地默禱,但願這苦命的孩子,能從此脫離悲慘的命運,但願自己日後還能再見著她,但願她那時已是美麗的婦人,永遠過著幸福的日子……

蒼天有眼,他的願望是必能達成的。

※※※

突然間,四山戰鼓齊鳴,數百人一齊現身,數百柄刀劍,在日色下閃閃發光,天地間頓時瀰漫起一片殺氣!

展夢白英雄膽作,兒女情消,縱身掠去,沉聲道:“與其等他們殺過來,不如咱們殺過去!”

群豪轟然道:“說得好?”

蕭王孫嘆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不知三位大師……”

斷紅大師不等他話說完,便已截口道:“咱們雖然身在方外,此事也要管的,妹子……不,師姐,你說是麼?”

絕紅大師道:“佛門中人,並未忘了降魔手段!”

蕭王孫道:“好!杜兄與我帶著夢白前衝,三位大師斷後,樂大俠率領群豪居中,首尾切莫失了連絡。”

樂朝陽道:“全憑前輩作主。”

展夢白鐵劍一揮,大喝道:“衝!”

‘衝’字出口,他鐵劍已衝入了刀林!

血戰一起,殺聲震天,那數百柄鋼刀在日光下一齊揮展時的情況,縱有生花妙筆,也難描寫萬一。

蕭王孫、鐵駝、杜雲天,雙手空空,身形矯如游龍,穿行在數百柄長刀間,每隔片刻,便必定有人被他們點中穴道。

展夢白鐵劍過處,但聽一片兵刃折斷聲,驚叫慘呼聲,他雖是手下留情,不願傷人性命,怎奈鐵劍之鋒,無人可擋,片刻間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他劍下殘廢,點點鮮血,幾乎染紅了展夢白的衣襟。

這四人雖然勢不可擋,但‘塞上大俠’統率而來的武林群豪,在這數百柄刀鋒壓力之下,卻是苦不堪言!

苦戰之下,群豪俱是血滿征衣,有的固是飲人之血,卻也有的仍是他們自身傷口中流下來的。

絕紅、滅紅、斷紅三位大師,昔年雖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此刻身在佛門,終是不能多造殺孽,只是跟在群豪身後,一見群豪有險,立即出手相救,若非如此,群豪至少已有大半在亂刀之下喪生,縱然如此,還是不免有兩人在亂刀之下,慘遭分??!

要知以二十人之力抵擋數百人,縱是武功相差懸殊,亦是不敵,何況這數百人中,不缺蘇淺雪多年來在江湖物色的高手,只因這些高手大半身受蘇淺雪大恩,是以此刻竟齊心為她賣命,例如李冠英、孟如絲等,若非情況特殊,此刻又何嘗不肯為她效力。

蕭王孫雙手不斷,心中卻不禁暗歎忖道:“這蘇淺雪當真不愧為人中之傑,單隻這收買人心一事,便非昔日那些只知以威力服人的武林梟雄能及!”

杜雲天見到對方傷亡如此慘重,仍是無人退下,心中又何嘗不有如此感懷!

展夢白既要衝上山去,又不得不回身拯救身在險境的同伴,是以苦戰了頓飯功夫,仍是殺不出重圍!

這時對方傷亡雖然已有六、七十人之多,但人數仍眾,戰志仍旺,已方傷亡雖只四、五人,但群豪已有疲乏之容,顯見無法支持,就連那般勇猛的玉空子,此刻亦是雙目無力,滿頭大汗。

展夢白奮力衝到蕭王孫身側,一劍斬斷了對方一人的右臂,沉聲道:“咱們若再衝不上去,只怕蘇淺雪便要逃了。”

蕭王孫道:“她有心在此山中將已知‘情人箭’秘密之人一舉而滅,此刻萬萬不會逃走的,怕只怕………”

長嘆一聲,接口道:“我等此番血戰之後,縱能衝出,已是精力交疲,那裡還能衝過後面幾道埋伏?”

杜雲天長袖捲起了兩柄長刀,黯然道:“縱然有人能夠衝過,但見到蘇淺雪時,只怕連刀都舉不起來,那裡還能??殺?”

展夢白暗歎一聲,奮然道:“縱然如此,咱們也只有衝得一步是一步了。”鐵劍展處,再不容情!

但經過一番血戰之人,對方武功較弱之人,已大多被淘汰,剩下的已幾乎全是可以力拚的高手。

※※※

‘塞上大俠’樂朝陽滿面血汗交流,掌中??棍,已被染紅,他行走江湖數十年,卻也從未見過如此大戰!

玉空子掌中精鋼短劍,已被砍得刃口捲起,但見一人衝了過來,他一劍揮去,竟已刺不破對方衣衫,那人乘他微一怔神時,劈面將長刀砍下,玉空子長嘯一聲,拋下短劍,接住了對方手腕,兩人同時奮力,玉空子奮起全力一擰,只聽‘喀’的一響,對方手腕竟被他生生擰斷!

樂朝陽大笑道:“好兄弟,幹得好!”笑聲方了,但覺背後一涼,接著一陣劇痛,他後背竟被人劃破一條血口!

玉空子大驚之下,趕了過去,樂朝陽已回身將那人刀鋒以棍指捲住,一個肘拳,打得那人胸骨盡折,慘呼而死?

玉空子道:“你不妨事麼?”

樂朝陽道:“區區一條傷口,算得了什麼?”

話猶見了,身子突然搖了兩搖,竟已站不住身子。

玉空子伸臂扶住了他,將方才奪來的長刀,舞起一團刀光,護住自己與樂朝陽的身子。

但對方見得他兩人的狼狽神情,立刻全力攻來,樂朝陽容色慘孌,道:“……兄……

弟,你莫管我,快……快去幹吧!”

玉空子牙關緊咬,也不答話。

樂朝陽滿頭俱是黃豆般大小汗珠,忍痛道:“兄……弟,我……我還能??殺,快放開手!”

玉空子厲聲笑道:“今日我雖已抱定決心,戰死為止,但卻不能讓大哥你死在我之前……”

突然間,一聲長嘯,傳了過來!

接著,有人大呼道:“蕭老大,展夢白!我老頭子與天馬大和尚來了!”兩條人影,凌空飛來,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竟是莫忘我老人與天馬和尚,身形方才落下,對方便已傳出兩聲慘呼!

蕭王孫縱聲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

話猶未了,只聽又有人大呼道:“展夢白,展兄弟,大鯊魚率領太湖眾家兄弟,為你助拳來了!”

展夢白精神一振,縱聲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

樂朝陽耳聽一陣有如戰鼓齊鳴般的腳步之聲奔了過來,欣然一笑,道:“兄弟,這一下咱們都不必死了?”

自刀光人影中望將出去,但見數百個精赤著上身的大漢,齊聲吶喊,揮刀衝了過來,吶喊之聲,勢如雷鳴!

當先一條大漢,身高八尺,背闊三亭,手揮一條三股烈火叉,來勢有如猛虎出柙,正是太湖群豪之首大鯊魚!

※※※

展夢白遙遙呼道:“大鯊魚,你好麼?”

大鯊魚狂笑道:“好,好,待殺完這些畜牲,再和你痛飲三百杯!”雖然還隔著數百柄長刀,兩人卻似已把臂言歡。

過了半晌,大鯊魚又道:“白布旗一般奴才,又戴著自帽子在山下出現了,俺若非急著上來,少不得先和他們打一架!”

展夢白又驚又喜,笑道:“幸好你未曾與他們??打,否則便變成大水淹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大鯊魚奇道:“莫非那些奴才也……”

突聽一個雄渾沉厚的語聲呼道:“蕭老前輩、展大俠、熊正雄與布旗門兄弟為兩位效力來了!”

呼聲落處,已有百餘個身穿白袍,頭戴奇形白帽之人,揮刀加入了戰圈,聲勢之壯,不亞太湖群豪!

這一來敵我雙方的強弱之勢,立刻為之大變,‘潛龍山莊’門下,陣腳已漸漸亂了,人人面上也都已有驚懼之色!

絕紅等三位大師袍袖一拂,齊地退下,她三人見到此刻已不必自己出手,便不願再出手了。

蕭王孫朗聲道:“有勞三位大師在此押住腳陣,莫老人與馬大師、杜兄、鐵老弟,與夢白且隨我先上山去。”

大鯊魚朗笑道:“前輩放心,將這些畜牲都交給大鯊魚就是。”鋼叉一振,對方已有一人身上多了三個透明窟窿!

展夢白戰志如虹,大呼道:“走!”

鐵駝振臂道:“駝子我來開路!”當先衝出。

突聽一人嬌笑道:“還有我呢?”

這語已是如此熟悉,展夢白霍然轉身,只見一人已自亂刀中衝到他身側,正瞧著他依依含笑。

若非在此等混亂之中,展夢白便要不顧一切去抱著她,但此刻他心情雖然歡喜激動,卻只能道:“飛……雨,你……你何時來的?”但兩人手掌還是忍不住輕輕一觸,這一觸便又給展夢白平添許多勇氣!

蕭飛雨笑道:“分別之後,我傷勢立刻好了,才知道師父早已令人快馬傳柬江湖,我到了這裡,便在山下等候莫大伯和大鯊魚他們,好帶他們上山,只是你……你呀,我到了你身旁你都不知道。”雖是嬌嗔,卻也溫柔。

展夢白痴痴笑道:“我……我……”

天馬和尚突然一拍他肩頭,笑道:“小夥子,走吧!要聊等到明天也不遲,何況明天之後還不知有多少個明天在等著你們哩?”

※※※

鐵駝一馬當先,直奔上山,跟在他身後的,無一人不是武林中絕頂高手,腳程是何等迅快!

到了一處,四山合抱,地勢絕險,鐵駝道:“蘇淺雪若是在這裡弄成滾木擂石,咱們可慘了,幸好沒有。”

突聽山上有人大呼道:“展夢白,滾木要來了,你等死吧!”兩人並立山巔,竟是那頎長少年興柳淡煙的孿生妹子柳輕絮夫婦!

展夢白知他乃是顧念舊情,話雖說得兇惡,其實卻是故意點醒自己,要自己快走,微一抱拳,急奔而出。

眾人眨眼間便出了險境,只聽身後驚天動地般一連串大震,想是滾木已下,柳輕絮夫婦若是下令滾木在先,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奔行盞茶功夫之後,前面絕壑阻路,深達百丈,寬有十餘丈,唯有架繩橋,堪作兩岸通路。

眾人雖知此橋之險,但勢在必行,不得不走,但人人俱是小心翼翼,生怕這繩橋中斷,葬身絕壑!

等到眾人全走過去,掌心都已捏了把冷汗,突見繩橋起處,倒臥著十數具??身,一人高舉著長刀,痴痴然站在那裡,刀上滿是鮮血,他身上也滿是鮮血,但這一刀若是落下,繩橋立斷,眾人只瞧得又驚又疑,不知這一刀為何不曾砍下,展夢白卻已瞧見這痴痴呆呆的人竟是昔日風流瀟??的江南名俠林軟紅!顯見蘇淺雪早已令人在此守候,只要見到群俠登橋,便立刻砍斷架橋的巨索,幸好留守在此的人中,有個林軟紅,竟將同伴殺了。

只見林軟紅滿面鮮血,容光憔悴,幾乎令人不敢相認。

他瞧也不瞧眾人一眼,只是在口中喃喃道:“秦琪死了……秦琪死了……你們走吧……你們走吧……”

群俠知他必定又是為情所苦,心頭又是感激,又覺黯然,但此刻也無暇安慰於他,匆匆謝過,急奔再上!

蘇淺雪似覺這三重險阻必能將群俠攔住,是以此後再無埋伏,群俠又經片時急奔,便來到一片氣象開闊的莊院。

若是換了平日,群俠到此必將考慮莊內是否還有埋伏?該如何入莊?但此刻人人俱是熱血如沸,那裡還顧得許多,竟是腳步不停,急衝而入,莊內一片空蕩,想見莊內之人,已傾巢而出,眾人方自衝過前院,忽然間,大廳內傳出一聲嬌笑,道:“貴賓遠來,怎地不通知賤妾一聲,好教賤妾恭迎大駕!”蘇淺雪滿面含笑,興唐迪大步迎出。

她見群俠來得如此迅快,心裡難免吃驚,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竟是彬彬有禮,含笑揖客。

群俠魚貫而入,人人俱是面色鐵青,心裡卻都要瞧瞧這蘇淺雪倒底還有何花樣使出,是以都不說話。

※※※

那知蘇淺雪果真聰明絕頂,竟不等別人發難,已先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各位既然來到這裡,賤妾若再隱隱藏藏,推推託託,自己先覺不好意思,各位有什麼話只管問吧!賤妾只要知道,必定從實說出,各位俱是前輩英雄,蕭老前輩更是俠中清流,想必也不會對婦道人家太過無禮。”

這番話簡單明白,雖敗不餒,雖柔亦剛,當真說得漂亮己極,群俠縱是對她深痛惡絕,但也不能不對她此番這種言語行動深表佩服,誰也不願以惡言待她,蕭王孫微一抱拳,道:“夫人既是人中之傑,在下等自也不願以俗人相待夫人,只是有些話在下等雖已知道,卻仍不得不再問一聲。”

蘇淺雪笑道:“請問。”

蕭王孫一字字緩緩道:“不知夫人可是那情人箭之主?”

蘇淺雪含笑道:“正是!”

群俠雖然早已明知此事,但聽她此刻親口說出來,說得如此痛快乾脆,不禁心頭一震!

展夢白更是熱血奔騰,恨不得立即拔劍而起,只是被蕭飛雨纖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掌,耳語道:“問完再動手也不遲。”

蕭王孫道:“夫人確是快人,但在下還有件不情之請,要想請教夫人,那‘情人箭’究竟有何秘密魔力?竟能令天下為之震動?”

蘇淺雪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倒也有趣的很,我得分幾條來說,才能說得清楚。”

眾人早已將這問題反反覆覆,不知想過多少次,誰也找不到答案,此刻聽她竟肯說出,都不禁凝神傾聽。

蘇淺雪緩緩道:“我小時便常聽人說起一些昔日武林雄主的故事,卻從未聽過有個女的,於是我便想做第一個武林女王,直到我長大後,與唐迪一見鍾情,才開始將這想法淡忘。”

‘我興唐迪婚事若是能成,此事也就罷了,那知我與唐迪相戀時,唐無影竟已為唐迪訂下了婚事,唐迪自不敢反抗那專橫的老人,我一怒之下,便決心要將那幼時的想法實現,便用盡各種手段,令一些武林中一流高手不得不拜倒在我裙下,好教他們日後不敢與我作對,而我與每一人分手時,都與他們約定一個暗記以為表志,日後他們只要瞧著這暗記,就如同瞧見我一樣。’‘經過十數年的時間,江湖中與我有交情的武林高手已不少了,我又求得一種最毒的毒藥秘方,於是我便開始煉製’情人箭‘,這’情人箭‘除了奇毒無比外,本無什麼秘方,於是我便想盡辦法,增加它的神秘之感,故意將它染成紅.黑兩色,故意只在月圓時才令它出現,至於發射’情人箭‘的機簧弩筒,卻是唐迪監工所制的,唐門暗器世家,他監製的弩筒勁力自比別人強些。更厲害的是,那弩筒機簧乃是以爛鐵柔鋼所制,是以發射時絕無聲息。’‘所有的玄妙之處,都在那’死神帖‘上,那’死神帖‘每張看來,雖都一樣,其實眼睛裡卻有些不同,只因我將昔日與那些武林高手約定的暗記,以碧??晝在那骷髏雙目之中,’情人箭‘一製成,我便拿那些與我有交情的武林高手開刀,他們一接到那奇異’死神帖‘,已是一怔,再瞧見那骷髏雙目中的暗記,又是一怔,我便乘他們這怔神之際,將暗器無聲無息地發射而出,竟然全都成功,只因他們都認為昔日與我交往,乃是件虧心事,是以一見那暗記,便已失常。’‘如此經過數月之久,武林中便已有數十高手傷在那’情人箭‘下,’情人箭‘神奇的聲名,立刻四面八力地傳送了出去,再加上我那些故意的做作,使它更平添許多神奇的魔力,這時我便令秦瘦翁在暗中將’情人箭‘發售,一些想秘密尋仇的人,鬱是我的主顧。’‘他們所用的’死神帖‘,自然已無暗記,但這時武林中人都已認為’情人箭與死神帖‘必定有種神秘的魔力,是以一接’死神帖‘,心已慌了,心神一慌,自然容易被暗器射中,這其間當然也有些未能成功的例子,但人們總是有種劣根性,唯恐天下不亂,一傳十,十傳百,將’情人箭‘越說越是神奇,千方百計要來購買’情人箭‘之人,也越來越多!’‘買箭的人越多,死在’情人箭‘下的人自也越多,如此因果循環,終於使得江湖中人談’箭‘色變,而買了我’情人箭‘的人,少不得要為我吹噓,為我效力,這就是’情人箭‘那神秘魔力的由來……唉,有些事說穿了雖然不值一文,但這謎底若不揭開,誰也不能完全確定自己能猜中它的秘密!’她竟將所有秘密,完全坦白出來,說的如此痛快,群俠只聽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

蕭飛雨忽然間道:“唐鳳唐姑娘在那裡?”

蘇淺雪道:“死了,被唐迪殺了,他不但殺了自己的女兒,也殺了他爹爹,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群俠聳然變色,誰也想不到唐迪竟是如此惡毒,唐迪面上,卻無絲毫表情,似是完全麻木了一般。

展夢白厲聲道:“先父……”

蘇淺雪不等他話說完,已截口道:“展化雨也是我殺死的!”

展夢白怒喝一聲,揮劍而起。

蘇淺雪緩緩道:“少年人,你且坐下來,我既然擋不住你們,早已沒有心活了,也不必你費力動手。”

她瞧了唐迪一眼,接道:“我與唐迪,俱是罪大惡極,本就該死,死時能有各位如此顯赫的人物殉葬,更是榮幸之至。”

展夢白變色道:“你說什麼?”

蘇淺雪格格笑道:“這莊院一里方圓之內,都埋有極厲害的炸藥,引線布在廳外,都有專人看守,只要我一聲令下,咱們這些人便都要被炸成粉碎,這便是我三十年佈置之最後一著,本來是不想用的,但事已至此,卻不得不用了,哈哈,各位來到這裡,插翅也難飛飛去了!”

笑聲淒厲,有如鬼哭。

群俠縱是鐵膽,此刻面色也不禁為之慘孌。

蕭王孫道:“那點燃引線之人,難道也不想活了麼?”

蘇淺雪獰笑道:“那四人俱是自告奮勇,要接這差事的,只因你們若是不死,他四人終必要死在你們的手下,倒不如與你們同時而死,以方幸、方逸、柳淡煙、孫玉佛四條命,來換蕭王孫、杜雲天、鐵駝、莫忘我四條,總是划算的,我興唐迪一生什麼福都享過,展夢白與蕭飛雨卻正是如日方中,以我兩人換他兩人,也已夠本,何況還要加上個大名鼎鼎的天馬和尚!”

大廳間只聞她淒厲的笑聲,誰也說不出話來。

忽然間,蘇淺雪長身而起,嘶聲狂笑道:“情人箭光了,咱們也完了,放吧……放吧……”

※※※

剎那間,群俠只覺頭腦一陣暈眩,只等那天崩地裂的一聲大震,那知蘇淺雪三聲喝過,四下仍是毫無動靜。

群俠一驚一喜,蘇淺雪、唐迪卻是面色大變,兩人突然躍身,向廳後的一重門戶飛掠而去。

蕭王孫喝道:“莫讓她點引線!”

喝聲未了,群俠身形俱已展動,這幾人是何等輕功,起步雖後,但卻幾乎與蘇、唐兩人不差先後掠入了那重門戶。

只見門裡乃是間小小的密室,中央有個八卦圖形,盤旋交錯著十餘根引線,但此刻引線都已水溼,方辛等人更是蹤影不見,牆上卻寫著數十個黑漆淋漓的大字,寫的是:“蘇夫人,抱歉的很,咱們還不想死,此後必定妥妥當當藏起來,待機而動,藥引也是咱們弄溼的,只因咱們生怕還未出炸藥範圍,引線便被夫人點燃。展夢白、蕭王孫,咱們今日救了你一命,你可千萬莫要忘記。蘇夫人.唐迪,後會有期,再見吧!孫玉佛、柳淡煙、方辛率子同留。”

群俠瞧得又驚又喜,蘇淺雪、唐迪卻已不能動彈!

展夢白厲聲道:“蘇淺雪,你……”

突見蘇淺雪雙手齊揚,一手拍向唐迪胸膛,一手拍向自己心窩,口中格格笑道:“誰也殺不了我……”

笑聲未了,兩人已一齊翻身倒地,只見蘇淺雪心上插著只紅色短箭,唐迪心上插著只黑色短箭,這一雙奇異的情人,終於也死在奇異的情人箭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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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大功終成,名俠歸隱,這震動江湖的風波,卻因宵小仍有漏網,而未能完全平息。

亙古以來,江湖中風波又幾曾有真正平息之一日?

金非、南燕夫婦終未趕來君山,卻有飛柬,原來花飛、蕭曼風夫婦,竟突然在江湖中無聲無息地失去行蹤,日落前還有人見著他們,一夜後便無人知道他們的去向,生似被惡魔吞噬了一般,金非夫婦立誓無論尋到天涯海角,也要尋得他們的下落,是以不能趕來了。

嘮山三雁與黃虎押著迷林老人的靈木而來,展夢白披麻戴孝,為老人守制許久,終於在蕭王孫、杜雲天、鐵駝、絕紅、滅紅、斷紅三位大師,布旗群英,太湖群豪,以及天下武林英雄的祝賀下,與蕭飛雨成婚,在他們成婚日,卻收到三件極為奇異的禮物。

第一件是一曲折斷了的四弦之弓,第二件是一絡漆黑的青絲,第三件乃是一柄黃金打造的大鐵椎,據眼光敏銳,經驗老辣的樂朝陽與杜雲天看來,這打造鐵椎的黃金,竟非中原所產,而似來自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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