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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章 花朝舊事

悽迷的雲霧中,那老人激動的面色卻漸漸平靜。

只聽他緩緩道:“不錯,果然是‘帝王谷’所傳的絕世劍法,普天之下,各門各派的劍客,施展這一招‘鳳凰單展翅’時,劍鋒俱是自右而左,前胸微露空門,腳步跟著搶進,乃是進手攻勢!只有‘帝王谷’所傳劍法,這一招卻是自左而右,不但護住了前胸空門,而且劍鋒可顧三路,自是攻守並備的妙著!”

這老人不但目光銳利,對武功的分析見解,更是精僻已極,展夢白心頭不禁暗歎,這老人果然無愧為當世之奇俠!

舉目望去,卻見這老人面容上,無可掩飾地露出一種失望之色,緩緩道:“帝王谷所說,的確全無虛言。”

他黯然一笑,接道:“但他卻不知道,這無所不能的老人,此刻不但無法助人,連自己都無法自助了!”

他身後的襤褸漢子,送上了一塊烤熟的馬肉。

但老人卻微一揮手,道:“你們先吃吧!”

襤褸漢子倒都彷佛呆了一呆,一人顫聲道:“但你老人家已有兩日……”

老人又一揮手,截斷了他的話頭。

襤褸漢子終於不再顧忌,狼吞虎??地大嚼起來,他們似乎只要有了食物,生命中其他任何事都不再放在心上!

刺耳的咀嚼聲中,黃虎不禁轉身去瞧瞧展夢白那匹坐騎,見它也已入林,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展夢白卻沉聲道:“不知前輩被何人所困?以前輩的神通,怎會無以自解?在下心裡委實奇怪的很!”

那老人異樣的雙目中,突又暴射出閃電般的光芒!

那是積聚在心中已有數十年的怨毒,所爆出的憤恨之光,若非當場的人,誰也不會了解這種光芒的煞氣!

展夢白等人,只覺心頭微微一寒。

老人沉聲道:“將老夫困在這裡的人,乃是老夫的徒弟!”

展夢白等人心頭又是一震,半晌說不出話。

※※※

老人又已悽然笑道:“老夫平生最大憾恨,便是收了這兩個徒弟,老夫將一身武功,全都傳授給他們!”

‘三十九牛前,以他兩人的武功,並肩聯手,已可天下無敵,就是那天??道人,也未見是他兩人之敵手!’展夢白聳然動容,脫口道:“藍大先生也不是他兩人敵手?”

老人微微頷首,接道:“那年武林甚為平靜,‘華山派’掌門‘百花仙子’,在華山之巔,召開了花朝大會。”

‘這’花朝之會‘,自來已久,武林中人人都以能得到此會的請柬為榮,每年到了那一日,華山之巔,當真可說是群英畢集。’‘尤其那一年,更是與往常不同!’‘只因那百花仙子,早已柬邀天下武林英雄,要在那日,一較身手,在武林豪傑中,選出’七大名人‘!’‘此舉百花仙子實存有私心,只當選出的這’七大名人‘,他日就是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只因那時江湖平靜無事,看不出有什麼特出的英雄,能壓倒七大掌門,她樂得如此盛會,再加些必可名留千古的盛舉。’‘但她卻不知平靜的江湖中,正不知隱有多少臥虎藏龍,本就躍躍欲動,聽得此訊,自然群上華山!’‘縱然有些自知武功不夠之人,卻也都要上出去開開眼界,看看武林中這些一流的身手,誰都不願錯過!’‘這其中只有’傲仙宮‘的藍天??,已對老夫那兩個徒兒的武功深懷戒心,早已託故未去!’‘還有的就是’帝王谷主‘,淡泊名利,自然不肯與人爭鋒。’他語聲微頓,展夢白不禁恍然忖道:“難怪以藍大先生那般武功,那種脾氣,那等名聲,卻未曾名列七大名人!”

心念一動,又自問道:“前輩你可去了麼?”

老人頷首道:“老夫也去了,但卻只是混雜在武林眾豪間,遙遙旁觀,要看我那徒兒,奪得鰲頭!”

‘盛會一開,百花仙子才知道自己大大錯了。’‘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竟在一夕之間,全都敗在別人手下,而這些人卻又幾乎全都是無名之輩。’‘江湖中人自然大為聳動,這才知道’無鞘刀‘吳七。’無影槍‘楊飛。’白布旗‘秦無篆.’離弦箭‘杜雲天、’千鋒劍‘宮錦弼、’萬花拳‘馬玉天、’四弦弓‘風入松這七人的聲名!’‘這七人武功各得秘傳,有的以兵刃見長,有的拳掌無敵,有的卻在暗器上有獨到功夫!’‘到了排定名次之際,這七人心高氣傲,又是少年揚名,自然各不相容,誰都要爭那第一名頭!’‘這自然更是一場百年難見的搏鬥,在那三日里,華山之上,當真可稱是劍氣凌霄,歡聲雷動!’黃虎等人聽得這些聲威顯赫的名字,這些震動江湖的往事,心中實不禁熱血沸騰,幾乎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處!

展夢白亦不禁脫口問道:“後來究竟如何分出勝負?”

老人道:“激戰三晝夜之後,楊飛、吳七等六人,仍是難分高下,只有‘四弦弓’風入松,卻以拳、劍、箭三絕,壓伏了群雄,奪得‘七大名人’的首位,然後才以抽籤之法,決定其他六人的名次。”

‘而那’四弦弓‘,正是老夫的兩個徒兒?’黃虎呆了一呆,突然大聲道:“不對不對。”

老人道:“有何不對?”

黃虎道:“四弦弓明明是‘一’人,怎會是你‘兩個’徒兒?”

老人嘆道:“江湖中只當‘四弦弓’乃是一人,卻不知他們乃是孿生兄姝,兄長風入松,拳劍可稱難敵。”

‘他那孿生妹子風散花,卻練成了老夫獨創的’四弦神弓‘,四弦四箭,人所難當,那日在’花朝大會‘上,他兄姝兩人,一明一暗,交替著出來較技,是以才能壓敗群雄,而他兩人又生得太過相似,兩人同作男裝,誰也分辨不出!’黃虎恍然‘哦’了一聲,突又大聲搖頭道:“但這樣勝的,也沒有什麼光采,怎能說得上是天下無敵?”

老人道:“他兩人勝的雖不光榮,但武功卻是天下無敵!”

‘只因他兩人自幼及長,從來都是形影不離,若是遇見敵人,兩人自也聯手為敵,豈非如同一個人無異?’黃虎‘哼’了一聲,心裡顯然還是不服氣。

只聽老人黯然嘆道:“老夫雖然淡泊,但見到自己親手傳技的徒弟武功有成,、心裡自也欣喜的很。”

‘花朝會後,群豪散去,百花仙子,愧悔之下,竟嘔血而死,’少林‘、’武當‘兩掌門,回去後也立刻??位給本門弟子。’‘於是武林中情況大變,’華山派‘一蹶不振,只剩下’花朝大會‘仍每年不變,而少林、武當,也多年後才能重振。’‘老夫卻在會後,置酒為他兩人慶功。’‘酒酣之時,那風散花忽然問我,他兩人武功可算天下無敵?老夫便道,他兩人縱然聯手,還是敵不過老夫!’‘風散花又問我,如何才能勝得過老夫?’‘這話雖然問得無禮,但她嬌笑如花,老夫對他兩人本極寵愛,又只當她乃戲言,便告訴她,除非她兄妹兩人,能廢去老夫的武功,再以極困難的誓言,逼得老夫不能設法恢復武功,他們才能真正算是勝過了老夫,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只有等老夫死了。’‘只因他們拜師之時,便曾立下毒誓,永遠不能弒師!而老夫縱然被人廢去武功,也定有方法可以恢復。’‘當時老夫酒已九分,得意之下,還大笑著說:“你們若未立下那不得弒師的重誓,方法就簡單的多了。”‘’那知老夫笑聲未了,那風散花竟嬌笑著拜了下去,道:“多謝師傅指點,徒兒們就照這法子做了。”‘’老夫驚怒之下,他兄妹這才說道,原來他們早已在酒中下了迷藥,老夫暗中一試,果然無法使出真力……‘展夢白等人,早已聽得面目變色,怒憤填膺。

※※※

只見那老人黯然一笑,接道:“於是老夫作法自斃,果然被他們散去了武功,又被他們逼著立下了重誓。”

‘於是他們兩便將老夫困在此間,只因他兩人還要老夫來受這可望而不可得的無邊痛苦?眼望滿林飛鳥,耳聽林外人聲獸蹄,卻不能出此林邊一步!而老夫忍受此種痛苦,卻已有三十九年了!’‘這三十九年來,老夫先前本也曾想盡各種方法,引誘別人進入此圈,但那些人至今俱都早已死去。’‘而老夫身不能動,卻在此忍受了三十九牛,只因老夫還想留下性命,等著他兩人先死!’這三十九年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已將這老人的情感折磨得幾乎全部麻木,在敘說這種慘痛的經歷時,面上竟又恢復了木然的平靜。

而展夢白目中卻幾將流下淚來,顫聲道:“三十九年……”

黃虎額上,汗流如雨,忍不住脫口大聲道:“老丈你竟能這樣活了三十九年,黃虎實在欽服的很!”

那老人苦笑道:“單憑老夫之力來尋找食物,只怕也早已要被餓死了!老夫縱然鑿土吸泉,也難忍那喉渴之苦。”

黃虎呆了一呆,道:“如此說來,莫非那姓風的兄妹兩人還不時送些食物來麼?否則又會是什麼人送的?”

老人道:“正是風入松、風散花兩人送來的,每當天寒地凍,鳥獸絕跡,老夫實在無法尋食之際,他們便會送來。”

黃虎大奇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老人道:“只因老夫武功被廢后,那風散花又大笑著問我:“到此刻他兩人武功可算得是天下第一了麼?”

‘老夫便告訴他們,世上還有一人的武功,勝過老夫!’‘他兄??孌色之下,再三逼問,老夫卻再也不肯說出,只因老夫深知這兄妹兩人的生性,若是知道世上還有人的武功勝過他們,他們當真是食不知味,睡難安寢,是以他兩人不肯教老夫飢渴而死,便是要老夫說出那人究竟是誰?否則以他兩人的毒辣,縱不破誓親手弒師,也要設法要老夫自己死去了。’展夢白忍不住問道:“世上真還有人的武功勝過前輩?”

老人道:“確有其人。”

展夢白動容道:“誰?”

那老人搖頭嘆道:“只在人世間,紳龍不知處!”

展夢白知道老人定必不願說出此人是誰,當下也不再問,想及自身的處境興這老人的遭遇,心頭不覺充滿悲哀!

※※※

黃虎突然大聲道:“咱竟不信天下沒有人能救得了你!”

老人嘆道:“有是有的,只是無處尋去!”

展夢白精神一振。

黃虎大喝道:“誰?”

老人目中神光又自一閃,筆直凝注著黃虎,緩緩道:“此刻已有了一人,只是另一人卻再也無法尋的到了。”

展夢白心頭突地一動,想起這老人方才呆望著黃虎手掌時,突然顫聲所說的話:“有了……有了一個……”這心念在他心中雖有如靈光掠影,一閃即過,但他已忍不住脫口道:“前輩說有了一人,莫非就是這位黃虎黃大哥?”

老人頷首道:“不錯!”

黃虎呆了一呆,連連搖手道:“錯了錯了,咱外相雖然不錯,其實卻是個草包,怎能救得了老丈?”

那始終馴貓般伏在老人掌心的鸚鵡,突然飛了起來,吱吱叫道:“就是你……就是你!”飛起落在黃虎掌上!

老人緩緩道:“你心無旁??,有如渾金璞玉,只要你專心起來,什麼事也擾亂不了,是以你雖直視老夫的眼睛,也不覺異樣?”

黃虎道:“這也不算什麼!”

老人緩緩接口道:“最重要的,是你這隻手掌,掌生七指之人,雖非僅見,但卻可遇而不可求!”

黃虎伸手摸了摸那鸚鵡,搖頭苦笑道:“掌生七指,又有何用,多出的兩指,全不過是廢物而已!”

老人道:“在你眼中的廢物,卻是老夫眼中的無價之寶,若無這多出的兩根手指,誰也勝不了‘四弦神弓’!”

黃虎茫然道:“老丈,你越說在下越不懂了。”

老人道:“四弦之弓,可放四箭,手有五指,五指可挾四箭,以五指挾四箭,以四箭按四弦,弓弦響震,四弦齊覆,四箭齊出,其速度之快,縱是‘柴家堡’名傳天下的連珠箭法,亦所難及,射箭到了這種速度,可謂已至人類之極限,老夫窮十餘年之力,製成了那‘四弦神弓’,創出了那‘五指挾箭術’,造就了那風散花,是以她在‘花朝大會’之上,才能以四弦弓,技壓天下群雄!”

‘這便是因為無論什麼人,無論以何種手法射箭,都難以打破這天然的極限,除非你我這樣的七指人!’黃虎似乎有些懂了,喃喃道:“七指是比別人多了兩指!”

老人道:“這多出的兩指,便是此中的關鍵!也唯有掌生七指的人,才能打破這天然極限!”

‘五指可挾四箭,七指使可挾五箭,唯有令七指之人使老夫的’五絃弓‘,才能勝得風散花的五指四箭!’黃虎又驚又喜,道:“但……但在下掌上多出的這兩根手指,卻如同廢物一般,不能運轉的。”

老人嘆道:“以你之心性,老夫自有方法在三個月裡,教你練成這‘七指挾箭術’!

只可惜僅你一人,還是無用!”

他語聲微頓,接口又道:“只因那風家兄姝,所逼老夫發下的重誓,便是要尋得一人,箭術能勝得過她,老夫方能脫困。”

‘但七指人已是並世難尋,何況這七指人還要有你這樣的心性,老夫只當今生再也尋不著的,那知卻遇到了你!’展夢白道:“還有一人,要怎樣的人?”

老人苦笑道:“這誓言本是他兄妹千方百計想出的難題,還有一人的條件,自更難得不可思議!”

展夢白道:“老丈不妨說來聽聽。”

老人嘆道:“若要尋得此人!除非天賜奇蹟,不說也罷。”

展夢白大聲道:“也許今日就有天賜奇蹟?亦未可知!”

※※※

老人默然半晌,方自嘆道:“此人首先必需認得老夫……”

展夢白大聲道:“在下豈非認得了?”

老人苦道:“老夫不妨將誓言全都說出,你便可知道此事幾乎是絕望的了,他兄妹兩人逼著老夫所立的重誓,就是要老夫再去尋兩個徒弟,勝得過他兩人,這其中一個徒弟,便是要與風散花一較箭術之人,要尋此人本聲幾乎難如登天,何況老夫還不能出去尋找。

”‘另一人卻是與風入松較技之人,此人必需認得老夫,必需從未拜師,必需在三個月中,便已練成勝過風入松的武功,更必需曾經避開過他兄妹的’四弦神弓‘還需身懷切金斷玉的寶刀利刃!’展夢白道:“可是就只有這些條件?”

老人嘆道:“就只這些條件還不夠麼?”

‘試想老夫之來歷,江湖中僅有三、五個人知道,若是從未拜師之人,怎會認得老夫,而老夫卻早已立誓,絕不收曾已拜師之人為徒。’‘試想從未拜師之人,怎能在三個月中便學會壓倒風入松的武功,縱有此人,他還需已避開過’四弦神弓‘。’‘只因’四弦神弓‘一擊不中,永不再施!’‘他只要避過一次,一生中便不會再遇第二次了,那麼他與風入松動手時,風散花才不會在旁相助。’‘否則他縱有勝得過風入松的武功,在動手時也難心分二用,便避不開風散花的四弦神弓了!’‘而斷玉切金的寶刀利刃,更是難求。’‘這些條件本乃互相矛盾,互相沖突之事,若非奇??,焉有此人,??有此人,又怎會走來這裡?’龍浩人、林秋谷,兩人面面相覷,暗暗忖道:“這風氏兄妹,當真是狠毒已極,他不說這樣的條件,反倒好些,他說出這種幾乎絕無可能的條件,教這老人有了個希望,卻又要終日忍受這希望的折磨,等待的痛苦。”要知老人被自己這種無法達成的希望折磨,當真是無法描摹的痛苦。

只聽展夢白沉吟半晌,突然沉聲道:“此人此刻便在這裡。”

老人孌色道:“誰?”

展夢白道:“便是在下!”

龍浩人、林秋谷齊地心頭一震!

※※※

那老人平靜的神色,更不禁為之驟然激動起來,顫聲道:“那些苛刻的條件,你竟然全都具備了麼?”

展夢白道:“一樣不少。”

老人道:“但……但你豈非是‘帝王谷主’的弟子?”

展夢白肅然道:“在下平生從未拜人為師,但今日卻願拜在前輩門下,不知前輩可否收納?”

那老人雙目之中,突地湧泉般激出了狂喜的淚珠。

他仰視蒼天,嘶聲道:“蒼天……蒼天……奇蹟……奇蹟……三十九年的痛苦,今日真能給束了麼?”

展夢白一揮掌中鐵劍,朗聲道:“這柄劍足能切金斷玉,在下方才還在林中避開了‘四弦神弓’所射四箭,在下自信掌中這柄鐵劍,絕不會敗在那孽徒惡賊之手。”

他方才雖不知迷林中之箭,是否發自‘四弦神弓’,但此刻卻已深信不疑!

後面的襤褸漢子,也不禁歡呼雀躍起來,有的甚至跪拜在地上,感激著蒼天所造成的這次奇蹟!

那老人顫聲道:“展……展夢白,你……你可願可憐可憐老夫,此刻就拜在老夫門下麼?”

展夢白毫不遲疑地跪了下去!

雖然有許多位當今江湖中炙手可熱的人物願收他為徒,而被他拒絕,但此刻他卻毫無遲疑地拜在這已如廢物般的老人門下……這是何等的俠心與義氣。

普天之下,除了展夢白外,又有誰肯回絕那許多顯赫的高人?又有誰肯冒著絕大的危險拜在這自身難保的老人門下?

襤褸漢子們的歡聲更響。

黃虎也見著拜了下去,大聲笑道:“咱也拜你為師啦,能夠做展夢白的師弟,我黃虎福氣當真不小?”

老人目中,熱淚盈眶,突然掀起蓋著下身的獸皮,慘笑道:“徒兒,先看你掌中鐵劍,可斬得斷這鎖骨金??麼?”

展夢白抬目望去,只見一條極細的烏金??,自老人左右雙跨骨穿入,又自左右‘氣海穴’穿出,穿牢鎖在一處!

他心頭只覺一陣愴然,振腕揮出鐵劍!

一陣快得幾乎是肉眼難辨的烏光閃過後,那刀劍火水難傷的烏金??,‘叮’的一響,立刻應聲折為兩段!

※※※

七七四十九日後,林中仍是雲霧悽迷!

在這‘死圈’中,空地上的人們,雖也仍是枯瘦飢餓,但心神之欣喜興奮,卻已與昔日截然不同!

三十九年的痛苦纏綿,已被展夢白一劍斬斷!

在展夢白與黃虎未曾與‘四弦神弓’風氏兄姝較技之前,他們雖仍應誓不能踏出這死亡之圈!但踏出的日子,已在眼前!

那老人身軀已能活動,只因展夢白還有樣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武功神技——‘崑崙六陽手’?

展夢白竟以‘六陽手’逼出了老人體內淤積已有三十九牛的陰寒之氣,使得這枯坐三十九牛的老人終能重享行走的滋味!

還有許多件令這老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是展夢白根基之厚,武功之強,靈悟之敏,勇氣之堅!

黃虎也使這老人大大出了意料,這渾厚的少年,竟在四十九日之內,便學會了‘七指挾箭’的手法!

四十九日前,每件事都令展夢白與黃虎驚奇,而四十九日後,展夢白與黃虎卻令這老人事事驚奇了!

旭日初昇,老人斜坐在椅上。

他終於說出:“你們可以提前出林了!”他知道展夢白急著出林,而他又何嘗不急著結束自己的痛苦!

只因他直要等到風氏兄妹服輸之後,方能破誓出林!

這句話說出後,眾人自是歡聲雷動!

展夢白與黃虎,更是大喜拜倒!

老人卻肅然接道:“你兩人出林之後,隨時都會遇著那驚人的惡戰,而此戰的勝負之數,猶未可知。”

‘尤其是黃虎,你雖有過人的天賦,但短短四十九日中所練的手法,是萬萬比不過風散花的。’黃虎呆了一呆,哭喪著臉道:“那……那麼,這一切豈非又是空歡喜了,那徒兒可真是受不了啦!”

老人微微一笑,道:“但風散花卻有兩大致命之傷。”

‘她先天太弱,本應夭折,元氣稟賦極至,目力更是難耐強光,後來練功心切,走火入魔,雖經為師救轉,但每日午正陽光直射時,其功力便要失去八成,是以以後與她較箭之時,必需選在午正日光直射之時,所射之鵠,必需要當著日光,那麼她功力、目力,便都要比你差了!’‘那麼!你便可以’七指挾箭‘的速度,取勝於她……’黃虎道:“若是她不肯在午正時出戰又當如何?”

老人道:“她昔日曾經說過,較箭的時間、地點、鵠的,都可由對方選擇,只因她再也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奇??的。”

黃虎道:“她若食言背誓,又當如何?”

老人道:“這兄妹兩人雖然殘狠偏激,但卻從來不肯食言背誓,否則他豈非早已破誓將為師殺了!”

黃虎長嘆一聲,道:“那麼,徒兒們就去了!”

老人道:“出此林後,數日之內,風氏兄妹定必就會尋找你們,那時便是惡戰之期,你兩人千萬小心了,去吧!”

人雖飢餓,馬卻更肥。

只因林中木葉,皆是馬之食糧,展夢白隨時俱可取來,只是他不肯虛耗時日,到遠處去為人尋找食糧而已!

龍浩人、林秋谷,自要隨著他兩人同出。

老人笑道:“從此刻起,除老夫之外,誰都可以出林了,那風氏兄姝此刻,只怕再也不能分神來加害你們,而要全心來應付那將來的惡鬥了!”

但襤褸漢子們卻都願陪他共進共退,共渡寂寞。

於是老人大笑道:“既是如此,只有請龍、林兩位,出林後為我找尋送些食物來了!

”龍浩人自然應聲從命!

林中,道旁,那兩付馬鞍猶在,只是添加了幾許風霜痕跡,漆黑的顏色,也變得有些斑駁灰黃。

展夢白與黃虎,顯然也憔悴襤褸了許多,外表看來,似已失去了四十九日前,躍馬揚鞭的風神與光采。

但他們內在的收穫,卻足以彌補一切!

展夢白銳利的目光,霸氣已收??了,昔日那刀鋒般的眼神,如今已孌為珠玉,晶瑩。

清澈,而充滿智慧。

只因他目光已深沉,鋒刃已隱藏。

他最後向老人拜別時,心頭充滿了虔誠與尊敬,那與他拜師時的心情,已顯然有了極大差異。

他從未想到自己能從老人處得到這麼多,也從未期望,是以他得到後的心情,並非感激,而是尊敬!

※※※

林外,天色晴朗!

龍浩人、林秋谷,雖不願別,終於作別,在這四十九日中,他們四人已有深摯的友誼,是以此刻便無虛偽的客套!

展夢白直立在晴朗的陽光下石像般沉默了許久。

他肩上的負擔,日益加重,任務也日益艱苦。

但是,他自身也日益堅強。

筆立在晴朗的陽光,他只覺胸中充滿了信心,身上充滿了力量,足以肩負任何沉重的擔子。

突然,他仰天大喝:“風入松,出來吧!你等了三十九年的對手,此刻就站在這裡等著你!”

呼聲凌雲,回聲激湯。

※※※

但四野卻沒有應戰的迴音?

陽光,更明亮,映照著這膽敢向武林‘第一名人’四弦弓挑戰的少年,也映照著他腰間的鐵劍!

※※※

有人竟要向‘七大名人’之首,‘四弦弓’挑戰的消息,像雷聲一樣,立刻震動了整個武林!

這是震撼人心的信訊!

這也是三十九年來,唯一令人興奮鼓舞的事。

江湖久已被‘情人箭’的神秘與恐怖所懾,久已沉鬱,此刻,才被這驚人的信訊掀起了巨浪。

展夢白唯恐‘四弦弓’再去加害迷林中的友伴,是以他一路散佈挑戰的信訊,要這‘第一名人’,來尋自己!

他轡頭的金鈴,搖曳橫過鄂境。

棗陽、樊城、襄陽、荊門、當陽、宜昌、黃陵廟的豪傑,也都隨著鈴聲,追隨相送!

挑戰的信訊,便在蹄聲、鈴聲中傳怖到四方!

但,四方卻仍無應戰的迴音!

※※※

鄂邊的利川,並非重鎮。

但此日利川卻突然熱鬧起來。

成群的健馬,在黃昏日薄時湧入了利川,使得這小小的??鎮,在驟然之間,膨脹了起來!

馬上人多是健壯而英豪的,每個人的名字,都有段輝煌的歷史,在鄂境中,這些人的名字足以主宰江湖一切。

但這些顯赫的豪傑,今夜卻只都是烘吒的星群,明月卻是在一匹轡頭繫帶著金鈴的馬鞍上!

展夢白!

人人俱是為了相送展夢白而來!

平靜的利川鎮,無法接受這驟來的膨脹與刺激,因而人人都顯得有點騷動,有些不安!

儲藏經年的美酒,幾乎在一夕間傾銷而空。

酒助豪興,豪傑們的談鋒更健,談論的中心,自然還是展夢白!但等到他們第四度向展夢白去敬送別之酒時,展夢白與黃虎卻已尋不見了,只留下張字柬!

‘千里相送,今夕為終,相送之情,永銘五內,蜀道艱難,諸君請別,山高水長,期以後會。’

※※※

展夢白與黃虎,輕騎越境,到了石柱。

黎明時官道,靜寂無人,金鈴聲便顯得分外清悅。

展夢白揚鞭道:“是投店打尖?還是筆直前進?”

黃虎大聲道:“筆直前進!”

他嘆息一聲,又再接道:“一入川境,小弟心裡就好像火燒了似的,恨不得此刻就能見得著賀家兄弟!”

展夢白黯然一嘆,閉口無言。

黃虎挺胸吸了口氣,切齒道:“若是再見不著賀家兄弟了,你我無論如何也得將仇人尋出,大卸八塊!”

展夢白沉聲道:“既入川境,敵蹤必已將現……”

話聲未了,已有兩匹健馬,自前面道旁竄了出來!

馬上人打馬揚鞭,直奔而來。

這兩人俱是勁裝急服,腰佩長刀,魚鱗綁腿,搬尖灑鞋,頭戴馬連坡大草帽,滿面俱是風麈之色!

黃虎劍眉軒處,似乎便要發作。

展夢白卻暗暗制止了,只見這兩人一左一右,自展夢白馬旁奔馳而過,四隻眼睛,藏在馬連坡大草帽下,不住向展、黃兩人打量。

直等這兩人兩馬絕麈而去。

黃虎忍不住脫口罵道:“直娘賊,果然來了,咱真恨不得把他先揪下馬來,先痛打一頓,大哥你為何攔住?”

他年紀雖較長,但卻是要呼喚‘大哥’,改也改不過來。

展夢白沉聲道:“這兩人看來也只不過是刺探消息的小賊而已,還不值得你我兩人動手。”

黃虎道:“先打一頓,出出氣也是好的。”

展夢白道:“別人見尋我等之前,你我切切不可動手,反正你我既已入川,還怕無人來尋事麼?”

黃虎嘆了口氣,道:“大哥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展夢白微微一笑,突聽身後又有蹄聲傳來。

原來兩騎竟又去而復返,揚鞭越過展、黃兩人,打馬絕塵而去,還有個人回頭瞧了展夢白一眼。

黃虎大罵道:“瞧什麼,殺胚……”又待揚鞭追去。

展夢白沉聲道:“事變已在眼前,眼見得就要有人尋來動手了,你我該留些精神才是,著急什麼?”

他端坐在馬鞍上,不動聲色。

黃虎苦笑道:“大哥你倒鎮靜的很。”

展夢白笑道:“這鎮靜功夫,我也是才學會的。”

兩人走了段路途,道途突然轉出四匹健馬,馬上人亦是勁裝佩刀,馬連坡大草帽緊緊壓在眉際。

但這四騎卻只是緩緩跟在展夢白與黃虎馬後。

黃虎悄悄道:“大哥……”

展夢白沉聲道:“等著。”

又走了段路途,黃虎只見道旁馬嘶隱隱,等他們走過去,道旁林旁便又走出四匹馬跟在他兩人身後。

黃虎勉強忍住,也不開口。

但他兩人向前走去,後面的蹄聲卻似越來越多,自封面而來的行人,眼睛瞧著這邊,面上已卻現出詫異之色。

黃虎雖忍住不回首去瞧,但卻已在馬鞍上坐不安穩了。

側目望去,只見展夢白仍然是不動聲色,黃虎忍不住嘆道:“大哥你若是才學會的鎮靜功夫,也未免學得太快了。”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若忍不住,不妨回頭瞧瞧。”

一話未完,黃虎已回過頭去。

但目光動處,不禁暗中抽了口冷氣。

他兩人身後的馬匹,竟已有二十餘騎之多,但見煙塵滾滾,蹄聲得得,但馬上卻無一人開口!

風過處,斜插在側背後的刀把紅綢,飄飛而起,但馬上人也只是雙手持??,沒有絲毫動作!黃虎迴轉身,梢聲道:“已有三十騎了,還不夠麼?”

展夢白沉聲道:“他們還不出手,顯見是主腦人都還未來,你我也切不可匆忙魯莽,只當沒有瞧見就是了。”

黃虎嘆道:“小弟雖想當做沒有瞧見,卻委實沒有這能耐,只望他們的瓢把子快來,否則小弟真要急瘋了。”

忍不住偷眼回顧,那迎風招展的紅綢,竟又加多了!

這時,前面亦有旌旗招展,卻是個青布酒招。

展夢白道:“前面有個酒肆,你我正好去喝上三杯。”

黃虎道:“但……但……”忍不住又回顧一眼。

展夢白笑道:“飽餐戰飯,再作惡戰,豈非大妙。”

當先下馬走了進去,黃虎也只得隨之而入!

展夢白也不繫馬只將馬??隨意挽在馬轡頭上,大聲道:“店家,這匹馬乃是千里良駒,你要好生照應了!”

黃虎苦笑暗忖道。‘這哪裡是要店家照應馬,分明是說給身後的強盜聽的麼,人家正是衝著這匹馬來的。’回首望處,馬上的大漢,眼睛果然都町在馬上,只是在馬連坡大草帽的陰影下,他的面色如何,也瞧不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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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一章 變生意外

少時酒飯送來,那數十騎大漢卻仍都佔留在對面的道路邊,有的雖已下馬,但眼睛卻仍瞬也不瞬地瞧著這邊。

展夢白卻已旁若無人,吃喝起來,彷佛直將這數十騎生龍活虎的漢子,都當作了死人似的。

黃虎吶吶道:“大哥,小弟並非害怕,但在這數十雙眼睛盯著下叫我吃酒,小弟卻實在吃不下去。”

展夢白笑道:“你若將他們當作貓狗,就吃得下了!”

黃虎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錯不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口中卻又梢聲道:“大哥如此英雄,小弟實也不能丟人!”

展夢白朗聲笑道:“好兄弟!”

黃虎道:“以小弟此刻的身手,對付這樣的漢子,十來個還不成問題,但他們的主腦之人,卻非這些漢子可比。”

展夢白笑道:“若是不敵,就將這顆頭用來酬賀大哥的義氣又有何妨,此刻還是喝酒,愁眉不展作什?”

黃虎大笑道:“不錯不錯……”舉起杯來,又喝了一杯。

那店家幾曾見過,這樣談笑風生的人物,早已駭得呆了,再瞧瞧對面那數十條??悍的大漢,只覺雙膝發軟,噗地坐到椅上,再也站下起來。

此刻正值盛夏,兩杯酒下肚,展夢白但覺酒氣上湧,披襟走到店門外,目光筆直瞪向對面。

對面的數十條大漢,卻齊地將頭轉了過去。

展夢白朗聲大笑道:“這樣的角色,也不值展某動手,兄弟,走吧!前面正有好戲連台,你我還等在這裡作什?”

大笑聲中,展夢白興黃虎已縱身上馬,反掌揮鞭,縱騎前行,兩匹馬俱是千里良駒,霎眼間便奔出了一箭之地!

那二十餘條大漢,果然亦自匆匆躍上馬鞍,口中輕哨,掌中揮鞭,打馬急奔,追了過去。

只見展夢白馬行如龍,越奔越急,半個時辰後,後面二十餘騎,人已累得滿頭大汗,馬口中也噴出白沫。

展夢白卻仍是神態從容,嘴角掛著微笑,直等後面騎士都已將追不上了,他卻緩緩勒住了??繩。

馬行頓緩,但眼前面江水滔滔,已到了黔江東岸。

※※※

岸邊,停泊著一艘江船,正有幾條大漢聚坐在船頭,聽得那清悅的金鈴聲,神色齊地一變,翻身躍起,翹首東望。

這時展夢白與黃虎兩騎已到了岸邊,船頭的大漢放聾呼道:“兩位請上船,弟兄們在此恭候已久了!”

黃虎沉聲道:“這艘胎上想必有些花樣,大哥要小心了。”

展夢白朗聲大笑道:“怕什麼?縱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上一遭,難道這區區一條黔江,還能淹得死你我?”

閃身下馬,牽馬上了船頭。

那數條大漢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人一馬,展夢白面色一沉,厲聲道:“看什麼?還不快些開船?”

大漢們彷佛都吃了一驚,四下走了開去,黃虎方自上得船來,江船已緩緩離岸,後面那二十餘騎也到了岸邊!

只聽那為首的騎士大呼道:“船上的哥子們,我們將貴客送到這裡,下面的事就是你們的了?”

船上一條虯鬚大漢揚手呼道:“哥子們只管放心,事情錯不了的,對面岸上,還有人在等著接待貴客哩!”

為首的騎士點頭一笑,忽然自懷中取出了個大筒,旋開蓋子,筒中便飛出只信鴿,振翼向對岸飛去。

黃虎變色怒道:“好猖狂的賊子,居然也不避避你我耳目,當著我兩人面前,便大聲吆喝起來!”

展夢白面帶冷笑,右手扶劍,左手扶鞍,船上的大漢們不住偷眼來瞧這一人一馬,悄悄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黃虎生長北國,完全不知水性,眼望著滔滔江水,耳聽著這些悄悄暗語,只覺頭暈目眩,心頭不禁大是緊張!

他忍不住安慰自己,喃喃道:“幸好大哥會水,否則……”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你怎知我會水?”

黃虎強笑道:“大哥若不會水,怎會如此鎮定?”

展夢白笑道:“你猜錯了!”

黃虎呆了一呆,暗地更是吃驚,掌心也不禁偷偷流汗,暗暗咕嚷著道:“大哥你好大的膽子,早知如此,我真不敢上船了!你我若是被人推落在江心,豈非連個收??報訊的人都沒有?”

展夢白微微一笑,沉聲道:“你看看這幾條大漢,誰有那麼大膽子在你我面前動手?

”黃虎仍不禁有些提心吊膽,放眼四望,卻見這艘江船竟真的已渡過了江心,駛近對岸。

只見對岸上,紅綢飄揚,果然又有二十餘勁裝佩刃的騎士,目光灼灼,鵠候在岸邊。

江船泊岸,船上兩條大漢,逡巡著走過來,似乎要為展夢白牽馬!

展夢白目光一凜,厲叱道:“這匹馬也是你動得的麼?退下去!”

那兩人對望一眼,果然乖乖退了下去!

黃虎得意地大笑道:“你們這才見著我大哥的威風了麼?”反掌一拍那漢子肩頭,大笑著踏上了江岸,腳踏實地,他心佇立刻放心的多。

岸上的騎士,見到江船停泊,又自放出一隻自鴿!

一條大漢搶步來到展夢白身前,躬身道:“貴客請上馬,在下在此恭候,為兩位帶路。”

展夢白冷笑道:“你家主人倒客氣的很!”

那大漢低垂著頭,不敢開口,黃虎暗奇忖道:“想不到這些人竟對我等如此恭敬,這其中又不知藏著什麼奸計?”

只聽展夢白低叱一聲:“走!”身子已躍上馬鞍。

江風勁急,這二十餘騎竟始終不前不後地圍在展、黃兩人四側而行。

走了段路途,黃虎忍不住揮鞭怒叱道:“走開些,爺們莫非還會逃了不成?”馬鞭飛揚,向身畔一人直抽下去!

那大漢肩頭著了一鞭,卻僅是咧開嘴苦笑一聲,拉開??繩,走遠了些,這時道上已有一騎如飛奔來!

煙塵滾滾中,只見此馬遍體烏黑,不帶絲毫雜色,馬上人亦是滿身黑衣,目光動處,突地伸手一按馬鞍,縱身飛起,口中厲叱道:“是什麼人敢對我家弟兄這般無禮?”雙臂箕張,向黃虎直撲下來!

黃虎狂笑道:“此刻才來麼?爺們等了你許久啦!”雙腿一縮,竟縱身站到馬鞍上,反掌向那黑衣人揮去!

雙掌相交,兩人俱都落到地上!

黃虎軒眉道:“好小子,手勁不小!”

那黑衣人燕頷虯鬚,濃眉環目,瞪了黃虎一眼,厲聲道:“你再試試這一掌!”縱身探掌,直擊黃虎胸膛!

此刻數十騎俱已停了下來,展夢白面色已變!

那肩頭著了一鞭的大漢卻張臂狂呼道:“大爺千萬莫要動手,這兩位是二公子興三枯娘的貴客!”

黑衣人呆了一呆,硬生生收回掌勢,身形刷地後退,上下瞧了展、黃兩眼,沉聲道:

“就是這兩人麼?”

那大漢點了點頭,還未說話,黑衣人已‘哼’了一聲,再次縱身而起。冷冷道:“看在妹子面上,饒你這一次!”

黃虎怒罵道:“你說什麼?誰認得你妹子?”

他雖待反擊,但那黑衣人卻已追上了那匹烏椎健馬,口中大聲吆喝,反掌連打馬股,絕麈而去!

黃虎大罵道:“這算什麼?你家主人究竟是誰?”

那大漢道:“兩位莫非還不知道麼,我家主人便是……”

忽然間,只聽前途蹄聲大作,麈頭大起。

那大漢展顏笑道:“只怕這就是我家主人來了!”

展夢白、黃虎心頭不禁齊地微微一震,反手握住了刀柄,那二十餘騎立刻兩旁閃開,讓出中間一條通路。

放眼望去,但見兩旁飛舞著的刀柄紅綢夾道,前面塵頭滾滾,後面亦有數十騎飛奔而來。

展夢白與黃虎正已被這百十騎夾在中間,展夢白只覺胸中熱血上湧,正待拔出鐵劍,與殺死賀家兄弟的仇人決一死戰!

只見前面煙塵中,一個??亮高亢的聲音放聲呼道:“二公子駕到……”前後左右數十騎十,立刻翻身掠下馬鞍!

??亮的呼聲中,僅有一騎,迎面直奔而來。

※※※

馬上人滿身錦衣,騎術精絕,遠遠便立到馬鞍上,張臂大呼道:“是展兄弟來了麼?

要小弟等得好苦!”

展夢白不禁一呆,黃虎詫聲道:“怎地是大哥的朋友?”

那錦衣騎士已飛身撲了過來,含笑落在展夢白馬首之前,展夢白目光動處,不禁脫口道:“原來是唐兄?”

這錦衣騎士竟會是‘蜀中唐門’的黑燕子!倒當真大大出了展夢白意料之外,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見黑燕子張開雙臂,朗聲大笑道:“草原一別,至今已有三兩個月啦,展兄你確是來得太遲了些。”

展夢白還未說話,黃虎已箭步竄到黑燕子身前,大喝道:“先莫和我大哥拉交情,‘嘮山三雁’可是傷在你門下的手中?”

黑燕子道:“不錯,但……”

黃虎大喝一聲,揮拳直擊過去,厲叱道:“好小子,你縱是我大哥的朋友,此番也饒不得你!”

黑燕子閃身避過了這一拳,搖手喝道:“兄台且慢動手,賀家三兄弟此刻都好生生在寒舍將息……”

黃虎驟然住手,喝道:“什麼了你說他們沒有死?”

黑燕子笑道:“兄弟自從知道這匹‘紫麒麟’乃是被展兄所得後,便將賀兄與金大哥待如上賓,怎敢有絲毫無禮!”

黃虎呆了呆,道:“我大哥這匹馬,本是你家的麼?”

黑燕子笑道:“若早知是展兄取去,也就無事了。”

黃虎大聲道:“馬是你家的,你家來要回,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你等卻又為何要那般鬼鬼祟祟,藏頭露尾。”

黑燕子苦笑道:“此馬身上,本有些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是以本門中人才會矇住面目,想必是得罪兄台了?”

黃虎冷笑道:“難怪那些人武功招式,自成一家,原來竟俱都是名滿天下的‘唐門’中人,若不是逃得快,只怕我……”

展夢白也已下馬,不願他再說下去,截口笑道:“小弟一時情急,竟在無意中奪了唐兄門中的馬匹,當真是該死的很。”

他含笑將馬??遞了過去,接口笑道:“此刻物歸原主,但望唐兄能恕小弟不知之罪……黑燕子哈哈笑道:“你我自己兄弟,還要分得如此清楚麼?寒舍馬廄中盡多勝過這‘紫麒麟’的良駒,展兄只管騎去就是。”

忽然頓住笑聲,低語道:“但展兄確是來得太遲了些,不但賀家兄弟們等得著急,小弟更是等得望眼欲穿了。”

展夢白道:“唐兄莫非有事要吩咐小弟麼?”

黑燕子目光一轉,道:“此地不便說話,到了寒舍,小弟自當奉告。”有意無意間,伸手接過了展夢白掌中的馬??,接口笑道:“小弟那匹坐騎,也未見在這‘紫麒麟’之下,展兄不必嫌棄,便請收下。”

他揮了揮手,便有條大漢將他坐騎牽來,他自己卻已躍在展夢白騎來的‘紫麒麟’鞍上!

展夢白心念轉處,暗暗忖道:“這馬身上,若無極大的隱密,黑燕子絕不會如此急著收回……”

轉念又忖道:“他與我本是萍水之交,但看他此刻神情,卻似乎有什麼重大之事要託咐於我,這豈非又是奇事?”

思忖之間,只聽黃虎一疊聲催著道:“怏走快走,若是我那三位賀大哥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莫想安穩。”

黑燕子微微一笑,道:“寒舍就在前面不遠,兄台即刻便可見到賀家兄弟了!”

黃虎早已揮鞭向前奔去。

那數十條勁裝大漢,亦自上馬前行,這數十騎同時落馬,同時上馬,竟不聞絲毫嘈亂之聲,顯見得蜀中唐門弟子,果然是名下無虛。

黑燕子並肩馳行在展夢白身畔,面上始終帶著笑容,黃虎雖然再三激怒於他,他卻似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展夢白心頭更是暗暗詫異:“這黑燕子昔日那般狂傲,今日變得如此客氣,卻不知到底為了何事要有求於我?”

群馬前行,煙塵滾滾,蹄聲如雨,展夢白心頭,雖然充滿了疑竇,一時間卻又不便問出口來。

※※※

奔行了約摸一個時辰,但見道路上行人驟然多了起來,人人俱是滿面精悍之色,竟全都似乎是武林中的豪士。

這些人見了黑燕子,遠遠便含笑抱拳招呼,有的人更不住橫眼打量著展夢白,一面竊竊私語。

他們口音各別,三五成群,顯然乃是自四方而來,展夢白忍不住沉吟道:“小弟初來此地,想不到蜀中道上竟如此熱鬧。”

黑燕子道:“這些朋友都是為了賀喜而來的。”

展夢白側目道:“誰的喜事?”

黑燕子長嘆了一聲,道:“小弟近日便要成婚了。”

展夢白抱拳笑道:“恭喜兄台!”過了半晌,忍不住又道:“兄台大喜之期在即,本該歡喜才是,為何如此長嘆?”

黑燕子又自長長嘆息了一聲,忽然探過身子,在展夢白耳畔低語道:“小弟只望展兄能助我一臂。”

展夢白道:“什麼事?”

黑燕子道:“小弟訂下這親事,實是有苦難言,其實小弟另有意中之人,展兄若是同情小弟,便該為小弟美言一二。”

展夢白大奇道:“兄台的家事,小弟怎能多口?”

黑燕子展顏一笑,道:“展兄莫非忘了,不出半月,展兄也是……”突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迎面奔來。

一個??亮的口音遙遙大呼道:“老祖宗急著要跟展相公,問二公子為何還不將展相公帶回去。”

黑燕子變色呼道:“回稟老祖宗,展相公這就到了。”側身笑道:“你我快走吧!若是遲了,小弟卻擔當不起。”

展夢白雙眉微皺,心中更是驚詫,只見四下馬群奔馳,俱已加快了速度,前面雲層下,已隱約可見青山峰影。

又奔行了半個時辰,道路上突然矗現一座扎採牌樓,金碧輝煌,掛紅結采,高達三丈有餘。

此刻時已黃昏,牌樓四面,紅燈高挑,輝煌的磴光,映著牌樓上四個金粉寫成的劈巢大字:“唐秦聯婚!”

過了牆樓,道路兩旁便不時可見到置放茶水面巾的木桌,以及一些接待賓客的長衫漢子!

這些人見到黑燕子與展夢白飛騎而過,亦在不住竊竊私語,嘴角也同時泛起了一種神秘的笑容。

展夢白知道名聞天下的蜀中唐門,已在眼前。

他雖然久已聽到有關‘蜀中唐門’的種種傳說,但卻從未聽見江湖中有人指述過這享名已有百年的暗器世家,究竟是何模樣。

到了這裡,他心裡也不禁微微有些緊張。

※※※

只見一道溪流,自山坡上蜿蜒而來,盡頭處一道橫流,水色渾黃,流動間竟隱隱冒出一陣陣熱氣。

展夢白方自奇怪,黑燕子已指點著笑道:“這便是傳言中的溫泉流水了,展兄想必是初見吧!”

他隨著一指遠處一座極大的山窟,接口又道:“那邊便是本門練制暗器之地,以溫泉之水來淬鍊暗器,便是本門不傳之秘。”

展夢白聽得江湖人人聞名喪膽的‘唐門’毒藥暗器,便是在此淬制,面上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黑燕子接著說道:“除了本門嫡傳弟子,而且立下重誓,誰也進不得那煉製暗器之地,展兄有暇時,不妨去觀看顴看。”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道:“他口口聲聲說那煉製暗器之地外人難見,怎地卻又要帶我前去觀看?”

黃虎東張西望,口中卻在不住催促著道:“賀家兄弟究竟在那裡?怎地到此刻仍見不著他們?”

黑燕子揮鞭一指前方,笑道:“到了那裡,兄台不但可見著‘嘮山三雁’,只怕還可見到許多久已聞名的英雄豪傑哩。”

展夢白、黃虎,隨著他鞭梢所指之處望去!

只見一座巨大的石屋,品立在西天夕陽之中,四面林木圍繞,氣象果然十分宏大開闊!

林木中也懸滿著紅磴,一個滿身紅衣的女子,正立在林前,凝睇而望,見到展夢白三騎前來,卻又轉身走了!

黑燕子微微一笑,翻身下馬,向身側一個長衫漢子再三叮嚀,那漢子便牽著那匹‘紫麒麟’繞林而出!

這時,石屋中的歡笑之聲,已隱約可聞。

黑燕子伸手拉起展夢白手腕,微微笑道:“此刻寒舍大廳中,已是賓客滿堂,都在等著一睹展兄之風采。”

說話間已拉著展夢白大步向石屋走去黃虎‘哼’了一聲,道:“你不讓我,我也是要去的。”

只見那石屋並無院牆,僅有一曲長廊,圍繞四側,巨大的石柱,支撐著屋簷,更顯得這石屋的古老莊嚴。

此時不但廊前張燈給採,屋中更是燈火輝煌。

八個長衫人並排立在門口,含笑迎賓見到黑燕子大步而來,齊地放聲大呼道:“二公子駕到。”

廳中的喧騰之聲,立刻低弱了下來。

※※※

展夢白身不由主,被黑燕子拉了進去,但覺千百道目光,都在望著自己,心頭不禁一陣惶然,垂下了頭去。

足下乃是一條奇長的紅氈,筆直通入這間寬闊異常的大廳盡頭,兩旁人頭擁擠,也不知倒底有多少武林豪傑。

黑燕子拉著展夢白走過紅氈,方才那燕頷環目的黑衣人已伴著個五旬左右的長衫老人大步迎了過來。

只見這長衫老人目光灼灼,閃電般瞧了展夢白兩眼,緩緩點了點頭,負手而立,也不說話。

他舉止雖然文質彬彬,十分儒雅,但神情間卻帶著種高不可攀的倨傲之氣,目光更是明銳如刀!

展夢白挺起胸膛,直視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心中卻在暗暗忖道:“此人想必就是這暗器世家的當代掌門人了?”

只覺黑燕子悄悄拉了拉他衣襟,悄悄陪笑道:“這位便是家父。”

展夢白微一抱拳,朗聲道:“在下展夢白,率同師弟黃虎前來,一則告盜馬之罪,二則探問‘嘮山三雁’賀氏兄弟。”

長衫老人面色微微一沉,拂袖轉過身子,那環目黑衣少年眼睛一瞪,面上也泛起驚怒之色。

黑燕子惶聲道:“展兄怎地不向家父跪求?”

展夢白變色怒道:“跪求?跪求什麼?”

黑燕子頓足道:“唉,展兄你……你莫非……”

突聽黃虎大笑一聲,道:“賀兄、金大哥,你們真的沒有死,真的在這裡,可想死小弟了!”

展夢白霍然轉身,只見‘撈山三雁’與金鷹已自人叢中擠了出來,黃虎更早已大笑著撲抱了上去!

這四人雖然滿面驚喜,但神色卻甚是憔悴,顯然是重傷方愈,尤其是‘銀雁’賀君俠,更是面色臘黃。

展夢白一把握住賀君俠手掌,心中亦不知是驚是喜,亦或是感激,只覺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賀君俠反而哈哈笑道:“展兄請放心,我兄弟沾了展兄的光,在這裡吃得好,睡得好,倒過了段舒服日子。”

展夢白黯然道:“但……但……”

賀君俠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什麼話展兄都莫要再說了,小弟倒有件驚奇之事,要相告展兄!”

他不等展夢白說話,便又自悄悄笑道:“展兄,你可知這位唐兄的新婚,是誰家之女兒?”

展夢白搖了搖頭,道:“唐兄婚事,小弟今日才知道。”

賀君俠笑道:“展兄再也想不到的,唐府的新娘子,便是那位‘神醫’秦瘦翁的獨生女秦琪。”

展夢白不禁又自愕了一愕,那黑燕子卻又過來拉了拉他衣襟,低聲道:“家父已動怒了,展兄你怎地……”

展夢白佛然道:“令尊若要動怒,小弟有何辦法?”

黑燕子呆了呆,瞠目孌色道:“展兄你真的忘了麼?”

展夢白道:“忘了什麼?在下……”

話聲未了,突聽石屋後傳過來一陣陣低沉的呼聲,道:“老祖宗駕到……老祖宗駕到……”

一聲連著一聲,自遠而近。

大廳中立刻寂然,黑燕子父子兄弟一齊垂下頭去。

只聽一個蒼老的語音銳聲道:“在那裡,在那裡……”

接著,滿身紅衣如火的火鳳凰,推著輛建造得極為精緻的輪車自廳後悄然走了出來。

輪車上錦褥高堆,斜坐著一個錦衣華服,骨瘦如柴的白髮老人,瘦如鳥爪般的手掌,不住拍打著輪車的扶手,震得扶手上堆放著的酥麻軟糖,落下了一半老人口中卻仍在銳聲問道:“在那裡……在那裡……”

火鳳鳳俯下身子,在老人耳畔低低說了兩句話,抬起頭來,瞧著展夢白抿嘴一笑,又垂下頭去。

那長衫老人躬身陪笑道:“老祖宗怎地出來了?”

自發老人卻瞧也不瞧他一眼,沾了塊軟糖,放到口裡連連咀嚼,目光卻早已盯到展夢白身上。

他全身雖然毫無生氣,但兩道目光卻令人不可逼視,展夢白雖被他看得面紅耳赤,但始終不肯垂下頭去!

※※※

只聽自發老人忽然銳聲道:“紫麒麟是被你奪去的麼?”

展夢白朗然道:“不錯!”

自發老人道:“你偷了我家的馬,準備怎樣?”

展夢白微一沉吟,黑燕子已伏地道:“老祖宗,不知者不罪,他……”

白髮老人拍著扶手,怒道:“滾,滾,不要你多口,滾得越遠越好。”

黑燕子面色如土,果然倒退著走了開去。

展夢白挺胸朗聲道:“奪馬之罪,展某全部承當,但卻與賀氏昆仲毫無干係,貴府傷了他們,又當如何?”

白髮老人又自盯了他半晌,突然格格大笑了起來,又沾了塊軟糖,放到嘴裡,不住點頭道:“好……好……”

忽然輕叱一聲:“著!”也不見他手掌有任何動作,卻已有五道風聲,直擊展夢白上下五處大穴!

風聲尖銳,迅急無儔,幾乎令人目力難見。

展夢白大驚之下,甩肩旋身,避開了兩點,踢飛了下面一點,雙掌佈滿真力,又接住了最後兩點暗器!

身形之急,反應之快,也令人目力難見。

身形之急,反應之快,也令人目力難貝。

眾人只覺跟前一花,兩道風聲,已自展夢自身側堪堪擦過,去勢猶急,筆直穿過大廳,遠遠落在門外。

展夢白掌心佈滿六陽真力,加勁一捏,只覺掌心黏溼溼,甜膩膩的,那暗器竟是五塊軟糖。

他心頭不禁微凜:“這老人好厲害的暗器手法!”

滿廳之人更是聳然色變,暗道若將展夢白換作自己,只怕再也難以避過這五塊軟糖!

那白髮老人卻已格格笑道:“好,不錯,有你這樣的武功,我孫女便不會做寡婦了……好,好!”

展夢白呆了一呆,大驚道:“前輩,這……這……”

他這才想到火鳳凰要他來提親之事,卻吶吶地不知該如何分辨。

那長衫老人俯下身子,陪笑道:“這少年雖然不錯,但脾氣太狂,太無禮,老祖宗不要太快就下決定了!”

白髮老人面色突地一沉,不住拍打著扶手,大怒道:“唐家的事,什麼時候換了你來作主了!”

長衫老人垂首道:“孩兒不敢……”

白髮老人銳聲道:“我說好就是好,誰要你來多口,只要我不死,這唐家的事,還是由我來作主,你要作主,只有咒我快死。”

長衫老人連連退步,垂首道:“孩兒不敢……”他雖然偌大年齡,但在這老人面前,還是有如頑童見到嚴父一般。

白髮老人轉過頭來,望著展夢白格格一笑,忽然招手道:“小夥子,你很好,過來吃塊糖。”

展夢白茫然待在地上。

白髮老人招手道:“來,來呀……”

展夢白還未答話,黑燕子已在他身後悄悄一推,展夢白身不由主,衝到前面,只得接過酥糖,放在嘴裡。

白髮老人格格笑道:“鳳丫頭,還是你老祖宗疼你吧!他吃了這塊酥糖,你就不用再著急了。”

火鳳凰嬌笑道:“老祖宗,你老人家……”忽然又向展夢白抿嘴一笑,道:“你看你這個人,還不快向老祖宗叩頭。”

她似乎想要作出嬌羞不勝的模樣,怎奈心裡太過歡喜,委實不知要如何才能作得出來。

展夢白面紅耳赤,又急又怒,吶吶道:“這……這……”他心裡越急越怒,口裡也就越發說不出話來。

滿廳賓客,已鬨然大笑,紛紛喝采,黃虎摸不清究竟,自然走過來笑道:“恭喜大哥……”

展夢白正自滿腹冤氣,此刻正好大聲道:“走開些!”

黃虎摸了摸腦袋,實是滿頭霧水,暗暗忖道:“我道喜還道錯了麼?”

只聽白髮老人格格笑道:“小孩怕臊,叩什麼頭!”

向四下揮了揮手,銳聲笑道:“各位兩天後吃了我孫子喜酒,切莫忘了等著吃過我孫女喜酒再走呀!”

拈了塊酥糖在口裡,接口笑道:“鳳丫頭,還不走,只管眼睜睜地留在這裡,也不怕難為情麼?”

火鳳鳳‘瓔嚀’一聲,推著輪車,碎步跑了進去。

滿堂賓客,齊地起身相送,紛紛大聲道:“恭喜老祖宗!”

展夢白這才如夢初醒,著急地大呼道:“前輩暫請留步。”肩頭微晃,便待大步追上前去。

那知眼前人影一花,那長衫老人已擋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親事已定,你還要追上去作什?”

展夢白急得滿頭汗珠,滾滾而下,吶吶道:“在……在下根本還未曾求親,幾時定下了親事?”

長衫老人冷笑道:“算你鴻運高照,被老祖宗看上了你,此刻你得了便宜,還想賣乖麼?”

展夢白怒道:“這是什麼話?”

長衫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莫要忘了,唐鳳乃是老夫女兒,在岳丈面前,你怎敢如此說話?”

展夢白又自一愕,滿堂賓客,已自圍了上來,紛紛笑嚷道:“嬌客還不決些叩見泰山大人?”

又有人大聲呼道:“那一位去將唐夫人快請出來,也好讓丈母娘瞧瞧這未過門的女婿,生得多麼英俊漂亮。”

展夢白急也不是,怒也不是,心頭當真是哭笑不得,大廳中一片喧笑之聲,根本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

那環目燕頷的黑衣少年,伸手一拍他肩頭,忽然大笑道:“我就是鐵豹子唐豹,此後咱們便是親戚了!”

賓客又是一陣鬨笑,黑燕子卻悄悄走到他爹爹身旁,道:“何不將孩兒婚期延後幾天和姝子一齊來辦不好麼?”

長衫老人怒道:“你大哥去杭州迎親方回,新娘子已在途中,這婚期也是可以隨意更改的麼?哼,好糊塗!”

黑燕子嘆息一聲,垂下頭去,滿面俱是憂鬱沉痛之色。

突見一個長衫漢子,手捧著一封全紅拜帖,飛步奔了過來,躬身道:“外面有杜老英雄送來賀儀十兩,前來賀喜。”

長衫老人接過拜帖一看,冷漠的面容上,立刻泛起驚喜之色,道:“他也來了?快請快請。”

話聲未了,廳門口也響起一陣??亮的呼聲,大呼道:“武林‘七大名人’,‘離弦箭’杜老英雄到——”眾人心頭不禁為之齊地一震:“杜雲天也到了!”

那長衫老人更已飛步迎了出去,含笑抱拳道:“不知杜老前輩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的清瞿老人,身穿一襲藍布長衫,有如眾星拱月一般,被眾人送了進來。

他嘴角雖也帶著絲微笑,但神情間卻顯得蕭索而憂鬱,竟已比年前消瘦蒼老了不知許多。

展夢白見到他孤身一人,他愛女杜鵑竟未陪著他前來,心頭不覺有些奇怪,大步迎去,躬身道:“老前輩!”

杜雲天見著他,沉鬱的面容上露出一絲喜色,匆匆迎上去,笑道:“展老弟,你在這裡,鵑兒可是和你在一齊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在下一直未曾見過杜姑娘。”

杜雲天面上笑容突??,口中茫然‘哦’了一聲,茫然隨著那長衫老人走了過去,再也不瞧展夢白一眼。

展夢白見到他失魂落魄般的模樣,心裡更是驚奇,突聽身後輕‘咳’一聲,那黑燕子已悄悄走了過來。

杜雲天一到,黑燕子面上立刻緊張驚惶起來,此刻悄悄一扯展夢白衣袖,低語道:“展兄請隨我來。”

展夢白正好要和他說話,立刻隨他走了出去。

滿堂賓客,已被‘離弦箭’聲名所動,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只有黃虎苦笑道:“大哥怎地似乎突然呆了?”

賀君傑笑道:“人逢大喜,自然神情有異,咱們喝酒,莫去去理他,且讓他們郎舅兩人去說說私話。”

這時廳中已擺上酒筵,‘嘮山三雁’與金鷹黃虎,俱是久走江湖,舊友不少,早已被人拉去喝酒了。

杜雲天被讓在上席,神情仍是茫然而蕭索,目光不住四下移動,彷佛在尋找什麼似的。

※※※

展夢白被黑燕子拉入後院中,夜色已臨,滿天星斗,但見這唐府的後院,果然是林木蔥籠,庭院深沉。

黑燕子一直將展夢白拉入一座假山的陰影中,惶聲道:“小弟此刻已是性命交關,但望展兄救我一救。”

展夢白奇道:“小弟如何救你?”

黑燕子長嘆道:“小弟是萬萬不能和秦琪成婚的……”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問道:“你兩家間隔千里,本來似乎素無來往,如今怎會忽然結下了這頭親事?”

黑燕子嘆道:“那秦瘦翁似乎有求於我家,是以再三央人前來求親,家父知道他乃是天下唯一能解救‘情人箭’毒性之人,也頗想利用於他,便答應了這頭婚事,卻教小弟做不得人了!”

展夢白苦笑道:“小弟此刻又何嘗不是做不得人,令妹那日要我前來提親,小弟本當是玩笑之語,那知……”

黑燕子惶聲道:“兄台的婚事,已成定局,老祖宗說出的話,從無更改的,兄台只管放心好了!”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苦笑道:“此人竟連我的話也聽不清!反而要我放心,這豈非要人氣死?”

心念一轉,突又忖道:“這親事反正只是他們一廂情願,又未真??文定,事情不了時,我最多一走了之,日後再作解釋好了。”

一念至此,不禁略略放下了些心事。

只聽黑燕子惶聲接道:“但小弟卻早已另有心上人,而且早已……唉,早已私定下了終身……”

展夢白道:“這位姑娘是誰?令尊可知道麼?”

黑燕子嘆道:“這位姑娘與小弟偶然相逢,便一見鍾情,我家裡至今還沒有一個知道……”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小弟又有何力量相助兄台。”

黑燕子道:“這位姑娘,展兄本是認識的!”

展夢白心頭一驚,脫口問道:“誰?”

黑燕子長嘆道:“她便是‘離弦箭’的女兒……”

展夢白大驚道:“杜鵑?”

黑燕子長嘆著點了點頭,垂首無語。

展夢白頓足道:“這……怎生是好?此刻她在那裡?”

他想到杜鵑對他之情,又為他變得神智痴迷,此刻當真是又驚又急,立時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這件事是定必要管到底的。

黑燕子哭喪著臉道:“小弟唯恐他人知道此事,一直將她藏在書房的密室之中,至今已將三個月了!”

展夢白頓足道:“快!快帶我去。”

黑燕子道:“後日已是婚期,新娘子已在途中,展兄,你……你無論如何要想個辦法才是!”

說話之間,他已領著展夢白悄悄轉過假山。

展夢白口中連連答應,心中卻也是紊亂如麻,遇著這樣的事,又叫他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

深沉的夜院中,四下點綴著紅燈。

端菜上酒的僕人,奔行在花間小路上,川流不息。

展夢白隨著黑燕子,藉著花木陰影,隱藏身影,屏息狂奔,只覺這依山而建的庭院,確是遼闊無邊,也不知究竟有多大?

黑燕子悄悄嘆道:“幸好前面正在熱鬧,否則你我此刻在庭院中行走,便無這般如意了!”

展夢白暗驚忖道:“想不到蜀中唐門竟有這般基業,這般聲勢,他能享名垂百餘年,當真非是僥倖!”

思忖之間,兩人已奔行了兩三盞茶時分。

只見前面一片池塘,塘邊柳林掩映中,現出三五精舍。點綴著塘中綠荷白鵝,當真是美如圖畫。

黑燕子道:“這就是了!”當先飛掠而去。

精舍中無燈無火,只有兩盞紅燈,懸在門外,迎風搖曳,黑燕子推開房門,解下燈籠,提燈而入。

房中陳設,果然十分精緻,左面一間書房,更是小巧精緻,黑燕子燃起燈火,展夢白已側身而入?

但見房中翰墨充陳,卻渺無人跡。

展夢白惶然道:“她在那裡?”

黑燕子微微一笑,道:“此房還有間密室……”伸手推開牆邊一排書架,裡面便豁然現出一重門戶。

門裡燈光柔和,柔和的燈光,映照著密室中的錦帳翠衾,瀰漫著陣陣香氣,宛如女子繡閣一般。

展夢白雙眉皺處,心頭已大是氣惱,黑燕子竟將杜鵑藏在這樣的所在,他兩人之間情況已不問可知。

忽然間,只聽黑燕子一聲驚呼,身形蹌跟後退!

展夢白大驚失色,惶聲道:“她……她怎麼樣了?”

黑燕子回過頭來,面容已無一絲血色,顫聲道:“今……今晨小弟出去時,她還在這裡,怎地此刻卻不見了?”

展夢白探頭望去,只見房中被褥零亂,四面凌亂地堆放著糖果吃食,那裡有杜鵑的影子。

他目光動處,更是大驚,回手抓住了黑燕子肩頭,失色道:“她……會不會是因太過氣悶,出去走動了?”

黑燕子道:“她在這裡兩個多月,從未出去一步,每日只是在房中……”語聲頓處,目中已流下淚來。

展夢白見他如此神情,不禁長嘆著鬆了手掌。

只聽黑燕子愴然接道:“小弟只怕她已被家父發現,那……那麼,只……只怕她……

她……”

展夢白變色道:“她若被令尊發覺,又會如何?”

黑燕子流淚道:“小弟成婚在即,家父若是發現了她,自不會容她來阻礙小弟的婚事……”

展夢白大驚道:“不錯,令尊心狠手辣,天下聞名,你……你此刻只有快去求求你爹爹,只怕還來得及?”

黑燕子垂首道:“家父的性情,展兄還不知道,小弟不去求他還好,若去求他,只怕他手段更辣了!”

展夢白大聲道:“你不敢去,我去問他。”

黑燕子道:“家父若是扳起臉來,不加承認,展兄又當如何?”

展夢白滿心驚惶,連連頓足,仰天長嘆道:“她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展夢白何以面對杜雲天?”

黑燕子流淚道:“她……她此刻神智還是痴迷……”

展夢白聽她神智猶未清醒,心中更是其痛如絞,反掌抓住黑燕子肩頭,厲聲道:“你難道毫無辦法麼?”

黑燕子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道:“小弟在這家族中,管束重重,實是身不由主,行動更不能自由!”

他抹了抹面上淚痕,接道:“此刻離婚期還有兩日,但求展兄在這兩日間,能設法尋找於她!”

展夢白頓足道:“要我到何處找去?”

黑燕子道:“以展兄此刻在我家的地位,又被老祖宗所喜,行動想必不致受到束??,若是蒼天相佑,或者能將她尋到亦未可知!”

展夢白長長嘆息一聲,心中更是紊亂如麻。

他本想早些脫離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婚事,但此刻黑燕子卻要他以‘嬌客’的身份來尋找杜鵑。

他雖然有心拒絕,但想到杜鵑神智痴迷,本是為他,杜鵑若是清清醒醒,又怎會發生這般情事?

一時之間,他心中當真是左右為難,但事已至此,卻已令他別無選擇,他只有暫時承認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婚事,繼續維持‘嬌客’的身份,否則他又怎能在這其深知海的夜院中隨意行動,尋找杜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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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二章 武林大豪的婚事

良久長久,展夢白力自仰天長嘆了一聲道:“我尋著她後,你若再對她薄情,又當如何.?”

黑燕子大喜道:“展兄,你……你答應了麼?”

展夢白厲聲道:“答應了,但你日後若是辜負了她,展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你誅於劍下!”

黑燕子道:“小弟若有薄情之事,定叫天打雷劈!”

展夢白道:“好!”

黑燕子長身而起,道:“這院中本來處處埋伏,但近兩日想必已大為疏懈,唯有一處,展兄是萬萬去不得的。”

展夢白道:“在那裡?”

黑燕子轉身而出,指著最高處幾點燈火,道:“那裡有數閒精舍,乃是老祖宗的靜居之地,他老人家近年來雖然半身癱瘓,寸步難行,但耳目之靈敏,仍是異於常人,昔年威鎮天下的‘一手五暗器’的絕世手法,也仍未擱下,展兄到了那裡左近三五丈處,便要小心了。”

展夢白悚然道:“他老人家便是五十年前,重振唐門,獨鬥‘江南四劍’的‘金臂佛、唐松唐無影麼?’黑燕子道:“正是他老人家,近年來他老人家脾氣更是古怪,便是家父見了他老人家,也……”

突聽柳林外傳來一聲嬌笑,道:“你兩人鬼鬼祟祟地在這裡,究竟在說些什麼不能教人聽到的事呀!”

展夢白、黑燕子齊地一驚,只見滿身紅衣的火鳳凰,手裡握著條鮮紅的絲巾,嬌笑著穿林而來。

※※※

黑燕子梢悄擦乾了面上淚痕,強笑道:“好個新娘子,此刻便將丈夫跟得這樣緊了,將來展兄如何是好?”

火鳳凰笑啤道:“是又怎樣,你瞧著眼紅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苦笑暗忖道:“想不到這女子倒也皮厚的很,居然當之無愧地承認了!”

只見火鳳凰眼波正向他瞟了過來,他趕緊扭過頭去!

火鳳凰咯咯嬌笑,妞動著腰肢走到黑燕子面前,道:“你莫眼紅,告訴你,你的新娘子也快到了!”

黑燕子微一皺眉,道:“你喝了酒。”

火鳳凰掩口笑道:“好尖的鼻子……”忽然搖頭笑道:“說著說著,我倒把正事忘記了!”

黑燕子道:“什麼正事?”

火鳳凰道:“爹爹正在到處找你,要給你引見那位‘離弦箭’杜老前輩,你再不去,小心吃板子!”

黑燕子面色微變,轉身抱拳道:“家父相召,小弟這就要去了!”向展夢白打了個眼色,匆匆振衣而去。

展夢白急道:“兄台等我一等。”

他方自邁步,卻被火鳳凰伸手拉住了衣角。

展夢白面色一沉,道:“姑娘如此拉拉扯扯,難道不避一避瓜田李下之嫌麼?若是被外人見了,又當如何?”

火鳳凰咯咯笑道:“若有外人,我才不會理你哩?”

她眼波四下一轉,嬌笑著接道:“此刻四下無人,我們又定了名份,我……我狠不下心來不理你。”

展夢白立刻接道:“姑娘儘管狠心些好了。”

火鳳凰‘噗哧’一笑,道:“我知道你想我,所以才給你個機會,免得你心癢癢地難受……”

展夢白道:“在下舒服的很,一點也不難受。”

火鳳凰嬌笑道:“你呀,你就是嘴硬,你的那顆小心眼裡在想什麼?還怕我不知道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更是哭笑不得,暗暗忖道:“這麼自作多情,自我陶醉的女子,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到了!”

火鳳凰左掌緊緊抓著他衣衫,右手又已拉起了他手腕,嬌笑著道:“來呀!”腳下已走入那精舍的門戶。

展夢白愕然道:“姑娘要作什麼?”

火鳳凰笑道:“你我未婚夫妻,尋個揹人處說幾句體己話兒,就算被人見到,也沒有關係,你怕什麼?”

展夢白身不由主,被她拉了進去,既不能翻臉動怒,更不能在這裡對這女子動手,心中只有不迭叫苦。

燈光下,只見火鳳凰滿面紅霞,倒給她平凡庸俗的面目,平添了幾分嫵媚動人之處。

她帶著七分酒意,將展夢白筆直拉入房裡,忽然瞧見那書架後的密室,脫口嬌笑道:

“哎呀,想不到二哥還有這麼個好地方,你我正好進去坐坐。”

反腕勾起展夢白的脖子,踉蹌著走了進去。

展夢白滿頭大汗,急道:“你放手,我不走便是。”

火鳳凰瞧了他幾眼,‘噗哧’又是一笑,道:“我才不怕你走哩,你捨得走麼?”緩緩放鬆了手掌。

展夢白松了口氣,只見火鳳凰走到一面銅鏡前,左顧右盼,忽而露齒一笑,忽又輕輕皺起了眉頭,竟顧影自憐起來。

※※※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正待溜走。

只聽火鳳凰輕嘆了一聲,回眸道:“你能娶到我這樣的女孩子,當真是福氣不錯,你說是麼?”

展夢白道:“是極是極,福氣簡直太不錯了!”

火鳳凰歪起脖子,眯起眼睛,道:“你瞧我生得怎樣?”

展夢白道:“美極了,簡直和鳳凰一模一樣。”

心頭卻暗氣忖道:“若是嘴再尖些,就更像了。”

火鳳凰嫣然一笑,在鏡旁拿起個梳子,攏了攏頭髮,忽然嬌呼道:“哎呀,二哥這裡本來莫非藏著個女子麼?”

展夢白心中一動,道:“不錯,是有個女子。”

火鳳凰咯咯嬌笑道:“想不到二哥表面規矩,暗地卻不老實,那女子那裡去了,我真想瞧瞧長得比我如何?”

展夢白道:“比你差遠了!”

火鳳凰睜圓了眼睛,笑道:“真的麼?你怎知道?”

展夢白道:“她不但生得平庸,而且還有些痴迷。”

火鳳凰眼睛睜得更圓,大聲道:“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你認得她?老實告訴我,她到底是誰,到那裡去了?”

展夢白故意長嘆了一聲,道:“這女子本是我的族姐,但此刻我也不知她到那裡去了?”

火鳳凰道:“她年紀比你大?”

展夢白道:“自然。”

火鳳凰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絕不會喜歡老太婆的。”

展夢白嘆道:“我父母雙亡,世上只有這麼個親人,婚事若是有她來作主,就好得多了。”

火鳳凰笑道:“那還不容易,尋她來就是。”

展夢白道:“到那裡尋她?”

火鳳凰笑道:“只要她還在這園子裡,我就找得到她。”

展夢白大喜道:“真的麼?只是……只是她興令兄的事,若是被老祖宗知道,只怕就麻煩了。”

火鳳凰笑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尋到她,悄悄將她帶來就是,你放心,這園子除了老祖宗,我誰都不怕。”

展夢白忍不住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英雄,除了老祖宗外,誰也管不了你的。”

火鳳凰痴痴地瞧著他,忽又輕嘆道:“可是……我卻有些怕你這雙眼睛,看我時彷佛一直看到我心裡去了。”

展夢白乾‘咳’一聲,趕緊扭轉了頭。

火鳳凰忽然伸手扯開了衣襟,嬌笑道:“好熱……”向展夢白招了招手,媚笑道:“我的腰,有點酸,你幫我揉揉好麼?”緩緩向錦褥上躺了下去。

燈光下只見她衣襟半解,露出了瑩白的肌膚,水淋淋的眼皮,斜瞟著展夢白,雙頰比塗了胭脂還紅。

展夢白轉過身子,道:“這……”

火鳳凰輕輕笑道:“咱們反正總有一天的,是麼?”

又解下一粒衣鈕,喘息著道:“媽常說我身子比玉還白,應叫‘玉鳳凰’才是,你看像不像?”

展夢白那敢回過頭去,沉聲道:“姑娘,這裡……”

突聽遠處傳來一陣呼聲,道:“展相公,你在那裡?有許多位客人,要尋你敬酒……

”呼聲自遠而近,越來越清晰。

展夢白如蒙大赦,拭汗道:“姑娘聽到了麼,在下只得去了!”

火鳳凰翻身而起,狠狠一跺足,嬌嗔道:“催命鬼,早不來,遲不來,偏偏這時來,叫你又要等好久。”

展夢白道:“無妨無妨,在下相托之事,姑娘切莫忘了。”話聲之中,奪門而出,再也不敢回頭。

只留下火鳳凰立在銅鏡前,呆呆地照著鏡子,喃喃道:“他看到我這樣的身子,難道還不動心麼……”

忽然舉起銅鏡,重重摔到地上,踉蹌走出門外,迎風一吹,酒氣上湧,咯咯嬌笑著,倒了下去。

晚風吹處,吹開了她本已解開的衣襟,露出了瑩白胸膛,那積壓已久的舂情,關也關不住了。

※※※

這時,林蔭中卻有輕微的腳步聲移動。

一個年青的口音恨聲道:“展夢白這小子真是走運,只恨我到那裡都撞得上他,還要躲躲藏藏,不敢被他瞧見。”

另一個蒼老的口音道:“你著急什麼!爹爹遲早定要給你找個好媳婦,讓你揚眉吐氣。”

那年青人道:“我只當唐家這姑娘又嬌橫,又不漂亮,定是沒人要的了,我看在她這份身家面上,才巴巴地趕來,那知又被姓展的搶了去,爹爹,為什麼咱們求也求不到的,他不費吹灰之力,都能到手呢?”

他爹爹嘆道:“忍耐些,莫著急……”

語聲中,林蔭裡走出一老一少,兩條人影,兩人俱是錦衣華服,赫然正是那方辛。方逸父子!

他父子兩人被蕭曼風趕走後,到處遊湯,到處尋找機會,此番本是為了要向火鳳凰求親而來,正等著機會開口,那知展夢白一來,他們便又落了空了。

這兩人不敢被展夢白髮現行蹤,到處躲躲藏藏,聽到展夢白要去前面敬酒,兩人便又躲來後院。

此刻方辛目光動處,突然發現燈光下的火鳳凰,看到那白生生的胸瞠時,方逸的眼睛都直了!

方辛四顧一眼,看不到人蹤,方自箭步竄了過去,垂首一望,又驚又喜,脫口道:“是唐姑娘!”

方逸嘻嘻笑道:“這小妞兒看來是醉了,想不到她面孔雖不敢恭維,身子倒端的生得有模有樣。”

方辛心念一轉,仰天笑道:“蒼天保佑,逸兒,你的機會來到,看來唐家的嬌客,已輪不到展夢白了。”

目光又一轉,沉聲道:“快將她抬到那邊林蔭中去。”

方逸正自蹲在地上,手掌也已伸出,此刻抬首道:“抬去作什麼?”

方辛笑罵道:“作什麼?這種事莫非還要爹爹教你?”

方逸‘嘻’地一笑,大喜道:“哦,我知道了。”

方辛道:“知道就好,還不快些!”

方逸道:“但……以後……”

方辛道:“以後的事,爹爹自會安排,你快去吧!爹爹給你望風!”這老人為了兒子,真什麼事都做得出!

方逸伸手抱了火鳳凰,轉身就走。

火鳳凰睜開一絲眼睛,媚笑道:“呀……你回來了?”緩緩闔起眼??,伸手勾住方逸的脖子!

方辛望著他兩人身形走入了林蔭裡,長長吐了口氣,搖頭笑道:“逸兒這孩子,看來要走運了。”

過了半晌,只聽林蔭中傳出了喘息之聲,火鳳凰嬌喘著道:“夢白,你真好……哎喲!你好狠……”

忽然嬌呼一聲,道:“你……你不是展……哎喲!”

又聽得方逸喘息著笑道:“你我生米已成熟飯,你還要他作什麼?”接著,是火鳳凰的呻吟之聲,她不再說話了。

方辛蒼老陰險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

長江,江水滔滔,舟楫往來不絕。

黃昏後,一艘特號江船,順流而下,夜泊巴縣渡頭。

巴縣渡頭,船桅林立,但這艘江船,卻是全新木料所制,油漆得光亮奪目,又遠遠泊在一邊,顯得分外不同。

船艙中,陳設得更是華麗異常,錦幔珠??,翠瓶玉幾,便是富貴世家的廳堂,也無知此光采。

此刻,十盞晶亮的銅燈,照耀得艙內明亮如晝。

一個面容奇特,有如野獸的白髮老人,身穿著一件寬大而舒適的錦袍,正坐在張檀木方桌邊,開懷大嚼。

桌上堆滿了山珍海味,高瓶美酒,便是十條大漢,也未見能將之吃完,而這老人卻在獨自享受。

他左手拿條雞腿,右手持杯,忽然大笑道:“南燕,雨兒只顧練功,飯也不想吃,你難道也陪著她不吃飯麼?”

笑聲方了,珠??內便響起了一陣嬌脆的笑聲,道:“雨兒雖急著練功,但飯還是要吃的。”

只見珠??微啟,香氣湧然,??內已攜手走出一箇中年白袍美婦,和一個身穿錦袍,彷佛男子打扮的絕色少女。

只見這少女手持卷書,雙袖高高挽起,皓腕如藕,十指纖纖,舂蔥般的無名指上,戴著個龍眼般大小的碧玉斑指,正是蕭飛雨,而那白髮老人與自袍美婦,自然也就是金非與南燕夫婦了!

※※※

他三人離開了崑崙山,久歷非人所能忍受之痛苦的金非,心事已了,便一心要享受享受紅塵中的繁華。

他取出了‘中條七惡’昔年的藏寶,買棹東下——久別紅塵的金非,怎能不懷念江南的山明水秀,文采風華。

此刻南燕眼波轉處,不禁‘噗哧’笑道:“瞧你這付吃像。”

金非哈哈大笑道:“我餓了二十年,此刻若還不痛痛快快地享受享受,當真是天下第一呆鳥了。”

南燕在他身側坐下,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但你用的是‘中條七惡’昔年藏起的財寶,我心裡總是覺得難受。”

金非雙目一張,正色道:“這批財物我若不用,難道任憑它湮沒在荒山中麼?何況‘中條七惡’昔年名聲雖惡,但劫的卻都是不義之財,更何況此刻我除了自己享受之外,又何嘗沒有用它濟貧行善?”

南燕搖頭輕嘆道:“你總是有理的……”

蕭飛雨雙掌一拍,笑道:“舅舅說的話,再對也沒有了。我若換作是舅舅,也是要這樣做的。”

南燕展顏笑道:“你呀,再像這樣狂下去,像個大男人似的,只怕那位展相公真的不敢要你了。”

蕭飛雨雙頰飛紅,鼓著嘴嬌嗔道:“他不要我,我還不要他呢,阿姨你要再提起他,我就不理你了。”

金非仰天大笑道:“阿姨不提,只怕你就要提了。”

突聽門外一陣腳步之聲,金非沉聲道:“是王三買酒回來了麼?怎地去了如此長久,快,快快進來!”

話聲未了,已有青衣漢子掀??而入。

他掌中提著??酒,躬身笑道:“不是小人不趕緊回來,只是這地方的酒,實在難買……”

金非怒道:“偌大個縣城,買??酒都難買,你騙鬼麼?”

青衣漢子陪笑道:“本是好買的,只因近日南溫泉唐家有人辦喜事,將縣城的酒,都蒐羅光了。”

金非道:“蜀中唐門有喜事?是什麼人,你可知道?”

青衣漢子笑道:“他們本是兒子成婚,但昨日又來了個姓……姓展的,於是他們連女兒也嫁出去了。”

蕭飛雨心中一動,脫口道:“展什麼?”

青衣漢子笑道:“聽說是位大大有名的少年英雄,人長的英俊漂亮,叫展展什麼夢……”

蕭飛雨變色道:“展夢白?”

青衣漢子笑道:“不錯,展夢白……”

蕭飛雨身子一震,手裡的畫卷也落到地上,呆呆地愕了半晌,突然狂笑道:“好呀!

展夢白,你居然成親了?”

突又頓住笑聲,惡狠狠地瞪住王三,大聲道:“你笑什麼?”

王三駭得一呆,放下酒??,悄悄轉身而去。

南燕輕嘆一聲,正要去勸慰於她,卻被金非拉住。

只見蕭飛雨雙目圓睜,在艙裡走來走去。

金非故作不見,也不去理她,只顧喝酒。

※※※

蕭飛雨忽而冷笑,忽而低語,喃喃道:“好,好,你成了親最好……”忽然撲到南燕身上,放聲大哭道:“不行,不行,他不能和別人成親的呀!”緊緊抱住南燕身子,淚珠湧泉般流出。

南燕輕撫著她頭髮,黯然嘆道:“雨兒,你……”

一句說沒有說出,自己也流下淚來。

突聽金非哈哈大笑道:“可笑呀可笑!”

南燕怒道:“人家這付樣子,你還可笑?”

金非笑道:“自己的心上人跑了,便該設法追回,哭死也哭不回來的,你們卻只知流淚,豈非可笑的很?”

南燕道:“縱不流淚,又有何辦法?”

金非道:“自有辦法,只可惜我們的雨兒根本不願人提起展夢白,想必是不喜歡他,我也不必麻煩去想了!”

蕭飛雨突然抬起頭來,道:“誰說我不喜歡他?”

金非哈哈大笑道:“哦哦,原來你是喜歡他的。”

蕭飛雨破涕一笑,道:“我喜歡他,非常喜歡他,舅舅想聽我說這句話,我就說出來,我才不害臊哩!”

南燕也不禁展顏笑道:“傻丫頭,他要聽你說,你也不該說的呀,喂,你有什麼辦法,還不快說。”

金非道:“雨兒,抬起頭來,我問你,我寫下的那本武功秘笈,若是被人搶去了,又當如何?”

蕭飛雨道:“再搶回來。”

金非哈哈笑道:“不錯,憑本事再去搶回來!書既如此,人也一樣,莫說展夢白還未拜堂,便是已拜堂,也要搶回來,想當年你阿姨還不是險些被人搶去了,若不是我搶得快,嘿嘿,只怕……”

南燕驚笑道:“哎呀,你……你這瘋子,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但雨兒是個女孩子,可不能和你一樣賴皮。”

金非兩眼一瞪,大聲道:“要愛個人,便堂堂地去愛他,這本是正大光明的事,男女有什麼兩樣?”

蕭飛雨呆了半晌,突也大聲道:“對!無論如何,我也不能眼看他和別人成親,搶也要搶回來!”

金非敲掌大笑道:“對了,這才是女中大丈夫的說話,若只會哭哭啼啼,就不是我家蕭飛雨了!”

南燕又是搖頭,又是歡喜,忍不住笑道:“只有你這樣的壞人,才會想出這主意,喂,你們什麼時候去呀!”

蕭飛雨道:“現在就走!”

南燕‘噗哧’一笑,道:“你好急呀!”

金非大笑道:“自然該現在就走,這才痛快,雨兒這樣的女孩子,我瞧著都愛,那展夢白若不是呆子,瞧見雨兒,便該飛跑著過來了!”仰首痛飲了三杯美酒,拍案道:“他若是呆子,老夫便將他腦袋摔下來。”

南燕搖頭笑道:“雨兒和你在一起,看來要變得越發狂了。”

她含笑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子,道:“看來我也只好陪著你們老少兩個狂人,去走上一遭。”

蕭飛雨笑道:“誰叫你是我阿姨,又是他妻子!”

南燕笑罵道:“瘋丫頭,現在高興了麼?”

金非大步走到船頭,仰天伸了個懶腰。

夜風撲面,他只覺胸中豪氣頓發,暗自笑道:“懶了多日,再不動一動身手,只怕骨頭都要硬了!”

※※※

忽然間,只聽遠處一陣衣袂帶風之聲,劃空而過,風聲輕搖,但萬籟俱寂,在金非耳中聽來,卻極清晰。

要知他困在泥淖中二十年,歲月是何等悽清寂寞,靜寂的歲月,卻使他練成了非凡的耳力。

便是數十丈的蚊鳴蟻動,他也可聽得清清楚楚,何況這夜行人行動雖小心,輕功卻不甚高明。

只聽那夜行人到了遠處江邊,便停下腳步,口中似乎在喃喃低語:“姑娘,我只是奉命而行,你死了也莫怨我。”

金非雙眉微皺,暗忖道:“這是什麼把戲/?”

他本已靜極思動,何況此刻胸中充滿豪氣,正想管一管人間閒事。

當下他肩頭微動,便待飛身掠去。

只聽見蕭飛雨輕呼道:“舅舅,你……”

金非沉聲道:“噤聲,來,隨我去看熱鬧!”

語聲中他已縱身而起,蕭飛雨滿心好奇,自然立刻跟了過去。

這兩人身法是何等輕靈迅急,霎眼間使已掠至數丈開外,只見江岸荒涼處,果然影綽綽站著條人影。

金非與蕭飛雨悄然藏了身形,屏息而望。

那人影肩頭本自揹著個極大的包袱,此刻他解開包袱,裡面竟是個用繩子困得給給實實的錦衣女子。

他望著這女子輕嘆了一聲,搖頭笑道:“叫我將你這樣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活活淹死,我心裡實在有些不忍。”

說話問他已找了幾個大石頭,放在包袱裡,喃喃接著道:“但大爺定要除去你,我也沒法了。”

那女子也不開口,一雙眼睛,卻睜得大大的,茫然望著群星,似乎根本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金非大奇道:“這女子倒奇怪的很……”

蕭飛雨立刻慫恿著道:“去麼,去看看。”

金非笑道:“看來你比我還喜歡多事。”

笑語間,身形已輕煙般竄了出去。

那人影乃是個三十左右的黑衣漢子,此刻正待將那女子再塞進包袱,突聽一股急風,自天而降!

他大驚之下,還未及轉身,卻已被只鋼鐵般的手掌緊緊扣住了脈門,渾身立刻失去了力氣。

他做夢也未想到世上竟會有人出手如此迅快,大驚轉身,只見兩道野獸般冷森森的目光,正狠狠地瞪著他!

他心頭一寒,垂下目光,卻又見到那隻把住他腕門的手掌上,滿生著灰茸茸的長毛,更宛如鬼魅野獸一般!

金非見了他驚恐之態,心裡暗暗好笑,口中卻沉聲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害這女子?”

那黑衣漢子早已駭得滿身冷汗,牙關顫抖,道:“這……這不是小人的事,小人只是奉大爺之命來的。”

金非道:“誰是你家大爺?”

黑衣漢子道:“唐……唐……迪……搜魂手唐迪。”

金非雙眉一皺,道:“他可是蜀中唐門中人?”要知他久已脫離江湖,否則絕不會不知道此人聲名。

黑衣漢子道:“他便是當今唐門的掌門人!”

金非暗奇道:“這女子是誰?唐迪為何要害她?”

黑衣漢子道:“這女子和我家少爺有了私情,被老爺發現,而我家少爺已要成親了,所以老爺才令小人將她帶到遠處,毀??滅跡,免得阻礙少爺的婚事。”他本也有些膽量,平時絕不會如此容易地便將一切事招出來,否則‘搜魂手’唐迪,又怎會將此等隱密之事交託於他?

但在如此暗夜悽風中,他驟然見到金非這般鬼魅的身形,野獸般的面目,實不禁喪失了所有的勇氣。

是以金非問他一句,他便不敢少答半句。

蕭飛雨卻站在金非身後,凝望著那女子。

※※※

夜色中見她神情仍是茫然一片,眼睛望著天上,誰也不看,彷佛這一切事的發生,卻與她無關係的。

蕭飛雨心中一動,突然失聲驚呼道:“呀,是她!”

金非回首道:“你認得她?”

蕭飛雨道:“這女孩子便是那杜雲天的女兒,那日我在柳淡煙的花林中見過她一面,為何她爹爹不在了,她本是愛著展夢白的,怎地又與那唐門中的後人有了私情?……”

她心中充滿著驚詫,只顧喃喃自語,卻見見到金非面上已變了顏色,野獸的目光,更變得異常猙獰。

那黑衣人見到他神情,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被困得結結實實的杜鵑,卻垂下了目光,瞧了蕭飛雨一眼,突然泛起一絲茫然的笑容,道:“展夢白,你也認得他?”

蕭飛雨幽幽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忘了麼,那日在……”

杜鵑突也輕輕長嘆了一聲,目中突然流下淚來,低垂著頭道:“展夢白……我再也不能見你了……”

蕭飛雨見她目中充滿了幽怨的淚光,心中不禁大起憐惜的心,黯然笑道:“我們救了你,你還是可見到他的。”

杜鵑悽然一笑,流淚道:“我知道,我……我已再不配見到他了,我……我已有了丈夫!可惜我丈夫要娶別人了。”

蕭飛雨呆了一呆,心頭更是黯然。

想到杜鵑的苦命身世,她心中突然大生義憤之心,大聲道:“不要緊!我替你去將你丈夫搶回來。”

突聽南燕在身後笑道:“好呀,你不但自己要搶丈夫,還要替別人搶。”她看不到兩人,也已趕來。

蕭飛雨面頰微微一紅,目光轉處,突見金非呆了似的站在那裡,面色可怖已極,不禁駭然道:“舅舅?”

金非身子一震,忽然仰天狂笑道:“杜雲天,杜雲天,你害得我不生不死,過了二十年,不想今日蒼天卻教你女兒落在我手中!”雙臂一振,骨節山響,張開十指,向杜鵑頭頂抓了下去!

蕭飛雨撲過去擋住了她,大駭道:“舅舅,你不能……”

金非雙足跳起,鬚髮皆張,厲聲道:“為什麼我不能?她爹爹害了我,為何我不能害她?”

蕭飛雨顫聲道:“但……但……”

南燕厲聲道:“她爹爹和你有仇,興這小女孩子有何關係,你若敢動她一指,我就死在你面前。”

金非怔了一怔,突然野獸般暴跳起來,雙手扯著頭髮,像瘋了似的,嘶聲道:“二十年,二十年,我好恨!”

他脾氣雖然兇暴,卻絲毫不敢違背南燕的話,普天之下,也只有南燕一個人勸得住他!

南燕大聲道:“你若恨,也只該去找杜雲天!”

那黑衣漢子見這三人男的醜如野獸,女的卻美如仙子,武功卻又都是那麼驚人,早已看得呆了。

他手腕雖已被放,但待在地上,竟不知逃走,此刻情不自禁地脫口道:“杜雲天,他也在唐家。”

金非身子一震,停住了瘋狂的跳動,又自呆了半晌,突又仰天狂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他指著杜鵑接道:“我要將他女兒帶到他面前,要他知道自己女兒的醜事,哈哈,這老兒一生自鳴清高,聽到他女兒居然如此,心裡不知要怎麼想了……”突又抓住那黑衣漢子的手掌,厲聲道:“你想不想死?”

黑衣漢子苦著臉道:“小……小人家裡還有老母……”

金非狂笑道:“你若不想死,回去就莫說遇到了老夫,這於你也有好處,否則唐迪也未見能放過你。”

黑衣漢子道:“小人回去,只說杜姑娘已死了……”

金非道:“這才是聰明人,去吧!”

手腕揮處,黑衣漢子便被拋到三丈開外,在地上滾了兩滾,掙扎著翻身爬起,不要命地飛奔而去!

此刻穹蒼繁星漸疏,夜色已更深了!

※※※

竹竿高挑,一串長達三丈的‘萬子南鞭’,自竹竿梢頭,筆直垂落到地下,不住隨風搖曳!

然後,火信燃起。

一連串輕雷般的‘劈拍’聲響中,採紙四下飛揚!

這已是黑燕子唐燕的婚期前夕了。

傍晚,這以百毒藥暗器名震天下的武林世家,更是熱鬧,石屋外已搭起了十座連雲長棚,為的是接待來自四方的賓客!

一里外,見有車水馬龍流動,顯見這垂名百年的暗器世家,在武林中的聲勢,至今未衰。

古老的石屋四周,深邃的庭院中……到處俱可見到把臂談笑的武林豪士,空氣中充滿了酒香。

夜色越深,酒香越濃,談笑聲也更熱鬧。

然而,在這充滿了笑聲的武林世家中,卻有兩處地方,始終是靜悄悄的,沒有絲毫喧嚷。

一處是山坡側的一個寬闊深邃的石窟,雖然沒有人能看到這石窟中情況,但誰都知道這便是唐門煉製暗器的重地!

石窟前往來交叉走動著十六個長衫弟子,人人神情肅然,他們身上雖無帶著兵刃,但隔著長衫也可看到他們腰畔凸起的鏢囊。

鏢囊中,不問便可知是唐門名震天下的毒藥暗器了,誰敢輕捋虎鬚,妄入這石窟一步?

另一處是山坡高處的數間精舍,此地雖然無巡邏,但所有的嘈雜之聲,到了這裡,便突然寂絕!

只因大家也早被囑咐過,知道此地便是‘老祖宗’的靜居之處,‘金臂佛’昔日威名猶在,有誰敢來打擾?

※※※

深夜,精舍靜靜地浸浴在星光裡,窗戶中透出舒適的燈光,紅麈中的紛擾,都已被隔在窗外!

然而,此刻唐門中禁地裡,卻突有一條人影移動!

他穿行在林木陰影間,腳下不帶絲毫聲息,夜色中只見他目光比星光還要光亮,正是展夢白。

林木那邊,也有個人影穿掠而來,輕輕彈了彈指甲。

展夢白沉聲問道:“是唐兄麼?”

語聲未了,黑燕子已竄到他面前,緊緊握著他手掌,惶聲道:“展兄,你還沒有探出她的消息麼?”

展夢白嘆道:“我本已說動令妹,要她代我探尋,那知道這一日一夜間,竟未見到她人影。”

黑燕子悄聲道:“只怕她也知道害臊了,整日都躲在屋裡,展兄,別的地方,你都探尋過了麼?”

展夢白頷首道:“小弟已都盡力找過了,只有這裡!”

黑燕子變色道:“這裡是萬萬去不得的。”

展夢白沉聲道:“你聽著,再過片刻,外面又要燃放鞭炮,小弟方才已暗中試過,鞭炮的響聲頗長,直到我數到二十一時方才停止,而且響已可傳到這裡,這段時間,已足夠我在這五問精舍四側查看一週,有炮聲擾亂老祖宗的耳目,我若再小心些,想必不致被他發現行蹤。”

黑燕子額上已流下汗珠,道:“這……這還是太冒險了。”

話聲見落,遠處已有鞭炮之聲,拍地乍響!

展夢白道:“我去了……”身形隨著語聲竄出,輕煙般掠向那精舍的屋簷下,鞭炮之聲已連環響起。

黑燕子滿頭大汗,眼睛睜望著那浸浴在星光下的精舍屋影,口中暗暗數到:“一、二、展夢白身形移動,心中亦在默數:“一、二、三……”

數到‘二十一’時,鞭炮之聲,便將停止,那時他的行動,便難保不被屋中的老人發現。

但精舍四面的窗戶,俱都緊緊關閉著,他暗中已默數到‘十三’,卻仍然沒有任何發現。

他心裡正自焦急,突聽窗戶中傳出了那老人的厲呼之聲:“胡說……拿酥糖來這事萬萬不可行的。”

接著,便是那長衫老人‘搜魂手’唐迪的聲音,低低道:“但這件親事,與我們有利,他定要催夢草陪嫁,孩子也無辦法。”

此刻鞭炮之聲已止,但展夢白聽到‘催夢草’三字,便再也捨不得離開,縱冒危險,也要聽下去。

只聽老人厲聲又道:“催夢草是萬萬不能給他,別的事都可以,你知道麼……再拿塊酥糖來。”

唐迪的聲音道:“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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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三章 解鈴常是繫鈴人

老人口中顯然在咀嚼著酥糖,但語聲更憤怒。

‘但什麼?催夢草的來源已少,本門暗器,又必需此草煉製,那姓秦的要這草作什麼?’唐迪道:“聽說他需用此草來配製‘情人箭’的解藥,我們不給他草,只怕他就要反悔婚事了?”

老人怒道:“反悔就反悔,暗器才是本門中的血,本門中的命呢,婚事算什麼?狗屁,狗屁!”他越說越激動;‘今日江湖中人,雖然都將’情人箭‘看做最厲害的暗器,但那只是旁門左道的障眼法。只有我唐門的毒沙毒蒺藜,才是毒藥暗器的老祖宗,堂堂正正的老祖宗,本門中無論什麼,都要以暗器為先,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小孩子的婚事,去他的吧!’唐迪囁嚅道:“但賓客都已來了……”

老人大吼道:“賓客,賓客都是屁,暗器!暗器!只有咱們的毒藥暗器最重要,若無暗器,還有什麼鬼賓客?”

唐迪道:“是,是……爹爹請吃塊糖……”

老人吼道:“不吃了,哼哼,你當那姓秦的,真的敢反悔婚事麼?他若敢說,你只管請他吃毒沙子!”

唐迪道:“是,是……”

老人道:“好,說完了,你去吧!展夢白你進來!”

展夢白心頭一驚,幾乎從屋頂上跌下來,他再也想不到這老人在盛怒之下,還能發現自己的行蹤!

只聽‘吱’地一響,窗戶已開,燈光湧出。

展夢白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躍下,縱身躍入窗戶。只見房屋甚是寬大,但房中卻只有張特大的錦榻,榻上一張矮几,几上堆滿了芝麻酥糖,唐迪果已走了!

那白髮蕭蕭的老人斜坐錦榻上,目光閃電般望著展夢白,大聲道:“哈!你膽子倒不小,叫你進來,你就進來了?”

展夢白苦笑道:“不敢進來,也要進來的。”

白髮老人道:“我早就知道你要來的!聽說你和我小孫子鬼鬼祟祟,是不是幫他來找那女人的?”

展夢白心頭方自一驚,忖道:“這老人好精明!”

老人已大聲吼道:“是不是,快說,是不是?”

展夢白大聲道:“是!”

老人似乎也呆了一呆,瞪著他瞧了半晌,忽然大吼道:“哈!好小子,你敢承認,你竟敢承認?”

展夢白朗然道:“本是實情,為何不承認?”

老人目光更是兇狠,厲聲道:“你可知道,隨意到這屋子來窺探的,犯的是什麼樣罪麼?”

展夢白道:“有什麼罪,展某承當!”

老人吼道:“你若是被他要脅而來,還可減些處罰,否則……哼哼……”

展夢白挺起胸膛大聲道:“我自願來的,與他無干,我若是不願前來,誰也無法要脅我!”

老人又自狠狠瞪了他半晌,忽然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拿塊酥糖來……快,你也吃一塊!”

展夢白想也不想,拿了塊酥糖給他,又拿起一塊,暗道:“莫說酥糖,縱是毒藥我也要吃下去!”

舉手將酥糖拋入口中,咕嘟一口吞了下去!

只見老人閉起眼睛,仔細咀嚼著那塊酥糖,一面不住點頭,彷佛已忘了展夢白還在眼前似的。

展夢白索性沉住了氣,也不說話。

夜風入窗,矮几上的燭火,隨風飄來飄去,老人忽然台起手掌,輕輕一拂,也不見有何風聲,兩扇窗門卻‘砰’地應掌關了起來。

展夢白不禁倒抽了口涼氣:“這老人好深的掌上功力!”

若論掌方剛猛,自然得數藍大先生,但這老人掌風無聲,觀之無力,掌力之陰柔,卻是展夢白從未見。

那老人卻似心事重重,隨手拂出一掌,又自沉思起來,口中喃喃道:“催夢草,他為何這般急著要催夢草……”

展夢白亦自茫然不解,聽他喃喃自語,自無法置答。

※※※

但窗子關後,屋中竟有一陣陣淡淡的血腥氣,飄入他鼻端,他驚詫之下,轉目四望,才發覺這老人雙腿之上,俱都裹著層皮毛,瞧那顏色,似是方自羊狗身上活生生剝下的,只是老人雙腿盤膝,不加註意,便難發覺,想是這老人雙腿陰寒之症極重,倒非故作不能行動。

思忖之間,突聽老人長嘆道:“吃藥的時候又到了!”雙掌輕輕一怕,展夢白立在近前,聽這掌聲似是十分輕微。

但這輕微的掌聲,越到遠處越是響亮。

接著,垂??外竟響起了一陣馬蹄聲,蹄聲漸近,垂??一掀,門外站著的竟是那終日未曾露面的火鳳凰。

※※※

她手裡牽著一條??繩,瞧見展夢白,腳步一停。

那老人笑罵道:“小丫頭,他已是自己人了,還避他作什?”

展夢白暗中苦笑,卻不得不含笑向她打個招呼。

那知火鳳凰直著眼睛走進來,竟再不瞧他一眼。

展夢白不禁暗中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她手裡牽著的,竟是那匹‘紫麒麟’,只是這匹千里良駒,此刻竟是無精打采,再無昔日神駿之態,見著展夢白,彷佛還有些認得,垂首低嘶了一聲,展夢白更是驚奇,暗暗忖道:“這老人要吃藥了,她怎地牽了匹馬來?”

只見火鳳凰左掌捧著只玉缽,反手自頭上拔下只銀簪,突然伸手一刺,將銀簪深深刺入馬股中。

那匹馬似已被藥物麻醉,全然不覺痛苦,火鳳凰右手拔出銀簪,左手玉缽立刻接了過去,鮮血汨??自馬股流出,流入了玉缽之中,片刻之問,便將玉缽注滿,火鳳凰已取出塊膏藥,‘吧’地貼上馬股的創口,雙手捧著玉缽,送到那老人面前,老人接過玉缽,竟一口氣將缽中馬血喝得乾乾淨淨!

展夢白早已看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暗驚忖道:“難怪此馬神情這般萎頓,卻不知這老人喝這馬血作什麼?”

只聽老人哈哈一笑,道:“馬兒馬兒,苦了你了。”目光轉向展夢白:“就連你瞧著也有些心疼,是麼?”

展夢白道:“不錯,馬多的很,何苦要喝它的血?”

老人笑道:“小孩子知道什麼?這匹馬乃是我老人家花了三年心血養成的‘藥馬’,不喝它的血喝誰的血?”

展夢白大奇道:“藥馬?”

老人大笑道:“這匹馬三年來吃的草料,俱是常人做夢也吃不到的靈藥,旦享了三年的福,如今也該吃些苦了!”

展夢白恍然忖道:“難怪唐門中人,將此馬看得那般珍胄,一心想要奪回,這老人想必是因練那陰柔之功,練得太過,以致雙腿陰寒入骨,如今便要想盡千方百計,來驅除這雙腿陰寒,但此馬既是藥馬,為何又要它在路上奔波?”

只聲老人笑聲一頓,大聲道:“你終日在江湖中走來走去,可曾聽到江湖中有個名叫‘火盆’之地?”

展夢白道:“未曾聽過。”

唐老人道:“火盆中住著個冷藥師,你可曾聽過?”

展夢白搖了搖頭,老人大笑道:“哈,看來你還是孤陋寡聞的很,連這樣精采的人物,精采的地方都不知道。”

語聲頓處,突又問道:“催夢草這名字,你總該聽過吧!”

展夢白的心頭一凜,道:“催夢草興火盆有何關連?”

唐老人笑道:“這‘火盆’一地,遠在新疆,邊外之人,稱它為‘吐魯番’,這地方又低又熱,泡在冷水裡還要流汗,常人簡直一天也住不得,但那裡所產的西瓜和葡萄,卻是其甜如蜜,我老人家現在想起來,還忍不住要流口水。”

他果然‘咕’地??下口口水,方自接道:“但老天爺造物,就是這麼奇怪,那催夢草雖是天下至陰至寒的毒物,卻偏偏只生在這最熱最燥的地方,但若是沒有那古古怪怪的冷藥師培養,這些年來,也要絕種了!”

展夢白心頭一動,道:“那冷藥師又是何許人物?”

老人大笑道:“此人姓冷,名炭,正是名符其實,是塊火盆中的冷炭,又硬又怪,別人要住得舒舒服服,他卻偏偏住在那‘火盆’最低最熱之處,別人種花養性,他卻偏偏要種那最毒最醜的催夢草,他也不和江湖中人來往,但只要有人胡亂闖入那火盆裡,保險沒有人能活著出來!”

展夢白動容道:“他種那催夢草是為了什麼?”

唐老人笑道:“為的只是不要別人去種,別人問他去要,也休想要到,總算此人雖然古怪,但和我卻甚投脾胃,是以唐家要的催夢草,雖然時多時少,但卻從來不斷,不但如此,他知我雙腿陰寒之症後,又在‘火盆’裡種了幾種對症的藥物,只是這些藥物,非但不能出土移植,而且見風即枯,枯了即失靈效,是以他才想出來,將那些靈藥??馬,讓馬變成‘藥馬’,再由老夫派人,去將‘藥馬’騎回來,哈哈,若不是這些‘藥馬’,只怕你小子今日便見不著我老人家了?”

他說得似是十分得意,但一口氣說到這裡,卻又似已有些氣喘,雖然誰也不知道他這氣喘是真是假?

展夢白卻是越聽越是動容,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是在想著情人箭、催夢草、冷藥師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只聽老人突又喃喃道:“只可惜冷藥師已不願再種此草了,看來這催夢草,日後必定要變得更珍貴………”

展夢白忽然問道:“除了冷藥師外,便無人可種此草了麼?”

老人道:“據我所知,也不過還有一人而已!”

展夢白心頭大是緊張,道:“誰?”

要知若無‘催夢草’,便制不成情人箭,這種草之人,與那制箭之人,關係自是非同小可。

※※※

老人笑道:“提起此人,也是個怪物,他本是攣生兄弟兩人,同日同時生,長大後性情雖不一樣,卻偏偏都對一個女人鍾情,這女子卻偏偏也是個怪物,陰狠毒辣,什麼壞事都做得出,這兄弟兩人為她可說是吃盡了苦,到後來終於將她感動,但麻煩還是終年不斷。”

他彷佛又說起興趣了,語聲不斷,一口氣接著說道:“想那女子,只有一個身子,自不能嫁給他們兄弟兩個,終是老大自己退讓,那知老二也堅持不要了。”

‘兩兄弟讓來讓去,到後來只有誰都不要她,卻也不讓她嫁給別人,兩人一齊將那女子帶走。’‘那女子早年雖然風流成性,但這時心也死了,心甘情願,與他兄弟兩人住在一齊,二十幾年來竟未下山一步。’‘但那女子的對頭們還是探出了她的去處,一批批上山去尋那兄弟要人,怎奈那兄弟武功太高,上山去的,誰也討不了好,近年來,江湖中已漸漸聽不到這三人的消息,想來已沒有人再敢上出去尋事了。’展夢白心念突又一動,脫口問道:“那女子可是最喜穿著紅衫,那兄弟兩人可是‘崑崙雙絕’?”

唐老人怔了一怔,大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知道的武林前輩倒不少,居然連‘胭脂赤煉蛇’的故事都知道了?”

崑崙山陰,‘莫入門’內,那紅衣婦人的尖銳言詞,奇詭行蹤,一剎那,便又齊地回到了展夢白心頭。

他恍然忖道:“是了,那女子昔日既有‘胭脂赤練蛇’之名,我卻上山去問人家要條紅色毒蛇,‘崑崙雙絕’自然要以為又是那女子昔日的仇家的後人尋來複仇了,自然對我充滿敵意,幸好……唉,想到楊璇,必定早已知道他兄弟的忌諱,是以故意教了我那番言語,要我上山觸怒於他。”

他雖然早已知道楊璇的陰謀,但想起楊璇對他善意關懷之情,無論真假,總是令他心中甚多感慨。

那老人似乎亦自落人回憶之中,面上似笑非笑,喃喃道:“公孫天形那六陽掌力,如今不如練到怎樣了?”

展夢白恍然道:“那‘催夢草’可是與‘王府寒菊’一樣,非得‘崑崙六陽掌’力培養,方能移地生長?”

唐老人道:“不錯,你怎會又知道了?”

展夢白嘆道:“晚輩不久之前,曾見過他們一面。”

老人目光一亮,顯然大感興趣,撫掌道:“你居然能見著他們,這倒不容易,這三人如今可是還住在一齊麼?”

展夢白笑道:“三人給蘆相居,那三棟房屋,看來似是隻有一重門戶,三個人都要自同一門戶中出入。”

老人大笑道:“是了,那兄弟兩人,一面互相謙讓,一面又互相防範,生怕有誰多親近了她,想不到這兩人到老來還是改不了這少年心性。”大笑了一陣,忽又問道:“公孫天形與‘胭脂蛇’素來是一對歡喜冤家,如今可曾和解了麼?”

展夢白想及那紅衣女子要自己來摧毀公孫天形的菊壇之事,不禁笑道:“看來不但未曾和解,反而鬧得更厲害了!”

老人拍掌笑道:“是了,那‘胭脂蛇’最喜鮮紅色,最看不得黃色,是以天形老兒便偏偏移植些黃菊氣她。”

這老人似乎又回憶及往事而興奮了起來,又大笑了一陣,突然沉聲嘆道:“但望他除了種菊之外,也莫忘了種催夢草。”

展夢白沉吟道:“似乎未見他種有催夢草。”

老人大聲道:“哈,小孩子知道什麼,那老兒既是種了‘催夢草’,也不是你這小孩子看得到的。”

展夢白暗歎忖道:“既有第二人能植此草,那煉製‘情人箭’所用的‘催夢草’,便又不能確定是自冷藥師之處得來的了。”

看這老人之神情,仔細想去,只覺‘崑崙雙絕’、‘胭脂蛇’、藍大先生、帝王谷主、冷藥師、朝陽、烈火夫人,以及這老人唐無影,這老一輩的奇人異士之問,似是存有一種極為複雜微妙的關係,而這些關係,又都或多或少,牽涉到‘情人箭’的秘密,只是這些關係頭緒太過紊亂,一時間也清理不出。

何況,這些複雜的關係中,還要加上‘七大名人’的恩怨,以及一個專破‘情人箭’之毒的秦瘦翁。

※※※

一時之問,他心中當真是紛亂如麻,忽然大聲道:“老祖宗可知道那冷藥師的催夢草,還有什麼人能要得到麼?”

唐老人搖頭笑道:“這老兒脾氣古怪,只有老夫一個朋友。”

展夢白道:“軟求不得,強搶又如何?”

老人大笑道:“誰搶得到他的東西,那真是神仙了,他寧可將‘催夢草’全部毀去,也不會被人搶去一枝。”

展夢白心頭一驚,喃喃道:“怪了怪了,如此說來,那煉箭的‘催夢草’,莫非是自‘崑崙雙絕’處取去的?”

他語句含糊不清,老人只聽到了‘怪了怪了!’下面便聽不到,大聲道:“什麼事怪了,你說什麼?”

展夢白道:“這……這個……”

火鳳凰一直站在錦床旁,木然凝聽,此刻突然輕笑一聲,道:“老祖宗,你今天話說得太多了,該歇歇了吧!”

老人呆了一呆,喃喃道:“是了,是了,該歇歇了。”

望著展夢白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與你這小孩子談談,倒令我老人家想起了不少老朋友。”

伸了個懶腰,揮手道:“你去吧!有空時莫忘了再來尋我老人家擺擺龍門陣。”閉起眼睛,翻身臥倒,再也不說話了。

展夢白心中雖然還有話說,卻也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房外,不禁苦笑忖道:“想不到我此來雖見達到目的,卻在無意問聽到些隱密,更想不到我雖未曾見到朝陽夫人,卻在此間聽得了有關‘崑崙雙絕’與‘胭脂蛇’之間的故事。”突聽身後一聲呼喚,轉身望去,火鳳凰已緩步走了過來,展夢白大喜道:“姑娘可是已代在下探聽出那……”

火鳳凰截口道:“那女子的事,你已不必問了,我此來只是告訴你,她早已走得遠遠的,誰也找不著她了。”

她詞色冰冰冷冷,那有昔日的柔情蜜意。

展夢白著急道:“但……”

火鳳凰冷冷道:“但什麼,哼!”轉身拂袖而去。

展夢白苦笑道:“怪了怪了,這女子怎麼變了?”走回與黑燕子聚首的樹叢中,黑燕子也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他不禁暗笑忖道:“這黑燕子雖非惡人,怎奈做事畏首畏尾,太無骨氣,想是見我未曾回來,便嚇得溜了。”

想到杜鵑那般秀麗純潔的女子,竟會與他有了關係,而且至今下落不明,心中更是自怨自責,感慨叢生。

他以‘嬌客’的身份,在這唐府宅園中,已可隨意走動,庭園中的賓客,見了他有的指點私語,也有的含笑招呼。

突見假山後走出兩條人影,但一見展夢白,便立刻縮了回去,展夢白滿腹心事,也未曾留意。

※※※

假山後的兩人,正是那方辛興方逸父子,見到展夢白無精打采的垂首走過,方逸冷笑道:“這??平日神氣活現,今日怎地像只病貓?”

方辛笑道:“想來只怕是唐姑娘已不理他了,他心裡又是傷心,又是奇怪,卻再也猜不出是為了什麼?”

方逸道:“但咱們也未見著唐姑娘呀!”

方辛大笑道:“她見著了你,自然要害臊的很,孩兒,你只管放心,咱們只等唐府籌備婚事,到了婚典之時,老爹爹我自有辦法要這姓展的小子脫袍讓位,讓你做個現成的新郎。”

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方逸道:“到了那時,只怕太遲了。”

方辛笑道:“傻孩子,那日為父當著天下英雄,宣怖你與唐鳳的私情,展夢白還有臉再做新郎麼?”

他仰天大笑了一陣,接道:“那時生米已成熟飯,唐迪縱然厲害,也只有將女兒嫁給你了,你著急什麼?”

方逸大喜道:“爹爹你當真是個活活的諸葛亮,姓展的有了爹爹這種人作對,當真是倒了大黴了。”

方辛笑道:“只是便宜了你,一路上為所欲為,什麼事都做了,卻讓展夢白那??,去承當惡名。”

方逸大笑了一陣,突又恨聲道:“只恨卻偏偏還有些人要冒展夢白的名做好人、行善事,這些人是誰,爹爹猜得出麼?”

方辛道:“看這些人所行之事,武功都似絕高,想來必是灶雲天、天馬和尚、莫忘我這些老不死了?”

方逸大罵道:“當真是老不死,為何要做些利人損己,吃力不討好的事,莫非這些人都老糊塗了麼?”

方辛道:“倒非老糊塗了,只是這些人,昔日都曾冤枉過展夢白,又早已無爭名之心,是以如今行走江湖,便將所得俠名,讓給展夢白了。”

方逸罵道:“哼,真是天生的賤脾氣,到老也改不了!”

※※※

這時展夢白已走回唐府為他準備的庭園中,黃虎、嘮山三雁等人,卻早已在廳中飲酒。

展夢白每次見到這些人飲酒,心裡都不禁又喜又怕,喜的是酒逢知己,又可痛飲,怕的是不醉不休,想走也走不了!

黃虎等人見他來了,自然一擁而上,取笑勸酒:“展兄如今已是唐府的乘龍快婿,必當多喝兩杯了。”

展夢白苦在心頭,說也說不出,推也推不掉,只得酒到杯乾,喝到深夜,眾人已俱有了七、八分酒意。

黃虎胡言亂語,展夢白更是酩酊大醉,先去睡下了,那知破曉時分,唐府家人,竟突然為他帶來了兩位客人!

賀君雄與金鷹兩人,年齡較長,行事最穩,兩人雖也痛飲,卻都留有後量,聞得聲響,當先迎了出去。

只見唐府的管事唐福,恭身立在階前,笑道:“這兩位爺台匆匆趕來,定要一見展大爺,小人不敢不應命帶來。”

賀君雄、金鷹順著他手指之處瞧去,一盞高挑的紅燈下,並肩立著兩條枯竹般瘦長漢子。

這兩人俱是瘦骨嶙峋,兩腮無肉,鬚髮又長又亂,幾乎掩去半個顏面,一眼望去,彷佛只有四隻眼睛在溜溜轉動。

兩人神情更是冷漠呆板,全無絲毫表情,身上俱都穿著件又寬又大的麻袍,在曉風中蠟蠟飛舞。

賀君雄。金鷹對望一眼,心裡都有些發毛,他兩人雖都久走江湖,卻也未見這樣的角色。

金鷹倒底是不愧一代名捕,眼皮雜,手腕活,、心裡雖吃驚,卻仍含笑迎上,抱拳道:“兩位高姓大名?”

左面的麻衣不等他話說完,冷冷道:“展夢白在那裡?”

金鷹乾‘咳’一聲,道:“不知兩位尋他有何見教?”

麻衣人道:“展夢白在那裡?”

金鷹呆了一呆,強笑道:“兩位說明來意,在下才好回覆。”

麻衣人道:“展夢白在那裡?”

他兩人不但面容枯澀生冷,言語更是冰冰硬硬,說來說去,就只這一句‘展夢白在那裡’,既無表情,更無笑容。

金鷹雖然眼明手快,一時間卻也看不透這兩人的來瀝,更看不出他兩人是敵是友,待在當地,竟愣住了。

賀君雄忽然心頭一動,走過去附耳道:“四弦弓……”

金鷹身子一震,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直著眼去瞧,暗暗忖道:“莫非當真是那話兒來了?”

兩個麻衣人卻已搖搖擺擺,走了過去,金鷹雖想迎面擋去,卻只覺雙膝發軟,再一看,兩人已走入廳中。

賀君雄,閃身一躍,隨之而入,右手姆、中兩指一彈,發出‘波’的一聲輕響,正在飲酒的賀君傑、賀君俠立刻推案而起!

他兄弟三人連袂闖江湖,遇著敵蹤,便是以這彈指為號,賀君傑、賀君俠雖然酒醉,但聽得彈指之聲,酒便醒了三分,三人身形轉動,霎眼間使將那兩個麻衣人圍住,賀君傑酒意最重,也不問青紅皂自,右手抄起只椅子,便向這麻衣人直擲而出,賀君俠也待抄椅,只覺手裡一涼,原來金鷹已悄悄塞來一柄長刀,他有刀在手,如虎添翼,大喝一聲,便待撲上!

那知麻衣人卻望也不望他們一眼,一人轉身接過飛來的木椅,一人筆直走向伏案歌唱的黃虎。

黃虎正自喃喃道:“……銅琵琶,紅牙板,小佳人……喂!你們乓乓乒乒吵什麼……

”抬起頭來,忽然大笑道:“呀!你們來了!”

賀君俠一刀還未砍下,聽得笑聲,手腕一挫,賀君傑也呆了呆,大喊道:“黃虎哥,你認得的麼?”

黃虎大笑道:“認得認得,太認得了,李大哥、趙大哥、快來快來,咱敬上三杯!”

舉壺斟酒,酒卻都倒到桌上了!

賀君俠嘻嘻笑道:“大哥只怕也醉了,亂髮訊號,看來大哥的酒量,還是不如小弟!

”嘻嘻一笑,歪倒了下去。

賀君傑拍手道:“哈,原來你也醉了……”突覺前面飛來只椅子,他趕緊伸手去接,椅子雖接住,他人也倒了!

那唐福本待去告警求助,看見這一廳醉漢,苦笑著搖頭道:“原來爺們醉得連朋友都認不得了?”逕自揚長而去!

※※※

賀君雄興金鷹面面相覷,只見那麻衣人將椅子回敬給賀君傑後,兩人一齊走向黃虎身畔坐下。

左面一人道:“黃虎,你醉了,展夢白在那裡?”

黃虎大笑道:“誰說我醉了,喂,弟兄們,咱來為你們引見引見,這兩位就是……就是……”

反手一拍頭頂,大笑道:“想起來了,李大哥就是‘松風劍’,趙大哥就是‘點蒼劍’,你們還不快來敬一杯?”

他口裡雖說敬酒,手裡卻自顧自喝了三杯。

要知酒到八分時,興致最高,酒量最豪,一杯杯喝下去,比喝水還方便,本是兩斤的量,此刻卻可再喝四斤。

賀君雄與金鷹聽得這兩人大名,心頭卻一驚。

兩人搶步趕來,金鷹抱拳道:“想不到兩位竟是李松風季大俠,趙明燈趙大俠,多年不見俠蹤,今日真是幸會的很。”

左面的李松風道:“黃虎醉了,展夢白在那裡?”詞色仍是冰冰冷冷。

金鷹暗道:“這兩人名聲不弱,怎地如此不通情理?”

他卻不知這兩人在那迷林‘死圈’中多年,終日為飢渴掙扎,早已將人情世故,俱都忘得乾乾淨淨。

那邊黃虎自斟自飲,喝光了兩壺酒,又自倒在桌上,亂唱小調,到後來唱聲漸漸低沉,竟睡著了。

他也不問這兩人怎會突然出了迷林,來到此間。

金鷹呆了半晌,台起頭來,只見對面兩人,仍在眼灼灼的望著他,原來還在等他回話,不禁苦笑道:“展兄也醉了。”

李松風‘哼’了一聲,木然坐了下去。

金鷹道:“兩位有何要事,在下可去喚他起來。”

李松風冷冷道:“醉了的人,還能對他說話麼?”

趙明燈忽然道:“老李,你有多少時候未曾飲酒了?”

李松風道:“十八年六個月另八天。”

趙明燈道:“我卻已有十九牛三個月了!”

要知他兩人在林中當真是渡日如年,自然將日子記得清清楚楚,此刻冷冷說出,自己也不覺奇怪。

但金鷹與賀君雄卻不禁聽得目定口呆,又驚又奇。

金鷹見那趙明燈面上雖無表情,但目注酒杯,大有豔??之色,知道此人昔日也是個酒鬼,連忙笑道:“展兄小睡片刻,便可醒了,在下也陪兩位飲酒消遣。”當下又取了??酒,滿滿斟了幾壺。

趙明磴道:“老李,你昔日可飲多少?”

李松風道:“痛快時可飲一??,不痛快時卻要喝兩??。”

趙明燈道:“可喝兩??,也算不錯。”

金鷹腹中暗笑,也不說話,連忙取了四??酒來,要知他幾人在唐府甚受款待,屋角中堆滿了美酒。

於是四人坐下,各自飲酒,李松風、趙明燈一言不發,賀君雄、金鷹自也只能陪他們來喝悶酒。

他兩人已有六分酒力,此刻再加上幾杯‘早酒’下肚,便已頭暈目眩,但生怕被人取笑,仍然勉強而飲。

只見李松風。趙明燈,果然酒量甚豪,一杯連著一杯,片刻問便喝完了一??,又開了一??。

金鷹暗暗忖道:“這兩人每人最少可飲一??,我兩人此刻怎能與他相拼?”

與賀君雄打了個眼色,李、趙喝一杯,他兩人只喝一日,只見李松風面色越喝越青,趙明燈面色越喝越紅,喝到日上參竿,五??酒只剩兩??多了,金鷹眼前直冒金星,賀君雄更是搖搖欲倒。

趙明燈道:“老李,你喝了多少?”

李松風道:“約莫三??吧!”

趙明磴道:“我也喝了三??。”

金鷹呆了一呆,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趙明燈道:“你笑什麼?”

金鷹大笑道:“一共只有五??酒,兩位……卻已喝了六??!哈哈……哈哈……”

伏在桌上,笑得透不過氣來。

賀君雄咬牙忍住笑聲,只見趙明燈與李松風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突也一齊大笑起來。

金鷹暗暗忖道:“這些人裡,看來還是我酒量好些。”舉起酒杯,道:“來,再喝……”一杯酒突然都倒入鼻子裡。

賀君雄那裡還忍得住,四人一齊伏在桌上,放聲大笑,震得桌上杯盤碗盞,叮叮噹噹作響。

到後來笑聲漸漸低微,四個人終於都一動也不動了。

原來‘酒量’一事,最是奇妙,每醉一場,酒量便加一分,連醉十場,本可飲半斤的,也可喝三斤了。

但若多日不喝,酒量便要減,李松風、趙明燈二十年滴酒未沾,酒腸已枯,三斤的量,也要變成半斤了。

他兩人卻偏偏只記得自己二十年前的酒量,這一番痛飲,自然大醉,而且醉倒之後,還不易醒。

※※※

等到展夢白酒醒走出,房中橫七豎八,一地都是醉漢,他大笑著走了出去,方待尋些涼水解渴。

但走到廳門,他又頓住腳步,喃喃道:“怎地人似多了兩個?”回身一看,這才發現趙明燈與李松風。

此刻他雖然頭疼舌燥,但神智卻清醒的很,一看之下,立刻大驚,迷林中若無孌故,這兩人怎會突然來到這裡?

他扳起趙明燈,趙明燈道:“伊……唔……”他又扳起李松風,李松風道:“呀……

嗯……”兩人俱已爛醉如泥,那裡還問得出話來!

只聽大廳外又是一連串鞭炮之聲響起,聽在展夢白的耳裡,當真有如雷震一般,震得雙耳‘嗡嗡’作響。

他趕緊尋了壺冷茶飲下,心中正是滿心疑慮,在廳裡左轉右轉,忖道:“師傅怎麼樣了?他兩人怎會來到這裡?”

突聽趙明燈呻吟著道:“水……水……”

展夢白大喜,趕過去扳起他身子,道:“趙兄,趙兄!”

趙明燈眯開一線眼睛,嘻的一笑,道:“你在這裡,好酒……好酒……”伸出手掌,又要去摸酒杯。

展夢白急地捉住他手掌,道:“師傅……”

趙明燈道:“師傅要我告訴你……那‘情人箭’……”

展夢白著急道:“情人箭怎麼樣?”

趙明燈道:“解……解鈴常……常是繫鈴人……知道麼……”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解鈴常是繫鈴人,解鈴常是繫鈴人……”心頭突然一驚,掌心淌滿了冷汗。

再看趙明燈,卻又已倒下去了。

展夢白也不再管他,揹負雙手,繞廳而走,忽而??胸,忽而大笑,喃喃道:“是了,是了,一定是他!”

‘銀雁’賀君俠最先醉倒,此刻最先醒來,瞧見展夢白神態,揉揉眼睛,道:“展……展兄,你瘋了麼?”

展夢白跳過去一把抓住了他肩頭,哈哈大笑道:“賀兄,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來了。”

賀君俠大笑道:“原來要做新郎的人這麼高興。”

展夢白道:“什麼新郎,我已知道那‘情人箭’的主人是誰了。”

賀君俠這一驚當真非同不可,酒意早已走得乾乾淨淨,翻身躍起,瞪起眼睛,嘶聲道‘誰?誰?誰?’展夢白道:“秦瘦翁!”

賀君俠‘噗’地又坐到地上,道:“你……你怎知道?”

展夢白蹲下去,沉聲道:“金山寺的灰衣僧人,那日在方丈室中拾得一本販賣‘情人箭’的秘記,而那日在方丈室中之人,便有秦瘦翁,那秘記便是秦瘦翁失落的,是以他在山上轉來轉去,總不肯走!”

賀君俠道:“還有呢?”

展夢白道:“他一心想要‘催夢草’,不惜用他女兒交換,只因那‘催夢草’,正是煉製‘情人箭’必需之物!”

賀君俠失色道:“呀!這個我還不知道,還有呢?”

展夢白道:“還有林軟紅本是跟隨他之人,卻突然跑到塞外截劫唐家兄妹,唉……其餘的蛛絲馬跡,實在太多了,一時間那裡說得清,起先我心裡只是懷疑,卻不敢斷定,但那一句話卻提醒了我,使我豁然貫通,恍然大悟!”

賀君俠道:“什麼話?”

展夢白道:“解鈴常是繫鈴人,這??製出了‘情人箭’,自然只有他才能解得了‘情人箭’之毒。”

賀君俠額上已流下冷汗,顫聲道:“好陰毒的人,他如此做法,當真教人永遠也猜不到是他,還一心想要保護著他!”

展夢白嘶聲道:“但仔細想想,他所救之人,是否都是無關重要的人,我爹爹……我爹爹他就故意不肯救了,他……他只是藉此製造煙幕,哪是要救人?只可憐江湖中卻偏偏有些呆子竟要去保護著他!”

賀君俠:“他……他就要來了,展兄你切切……切切要小心些,莫要驚慌,莫要沉不住氣……”

展夢白恨聲道:“這個我省得,今日……”

突聽院外有人大笑道:“展兄弟,你竟醉得這麼厲害麼?到此時還蹲在地上劃圈子?

當真興致高的好。”

展夢白一驚,轉身,回首,只見唐豹已大笑而入,轉目笑道:“好極好極,醉了一地,看來今日喜酒都喝不成了。”一把拉住展夢白手臂:“幸好展兄弟你還站得住,外面的賓客,還等著你哩?”

此人笑聲爽朗,與他弟妹俱大不相同。

展夢白強笑道:“小弟本就要出去了。”

唐豹道:“還等什麼,走吧!賀兄還走得動麼?”

展夢白與賀君俠使了個眼色,賀君俠笑道:“小弟在這裡照顧這些酒醉之人,少時便出去。”

唐豹大笑道:“妙極妙極,連喜酒都等不及喝就醉倒了……”拉著展夢白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

寬廣遼闊的大廳中,匆匆搭成的長棚裡,早已賓客滿堂,若想在這擁擠的人群中尋人,當真有如大海撈針一般!

許多威鎮一方的武林豪客,到了這裡,才忽然發覺自身的渺小,只因在這裡顯赫的名字,實在太多了!

唐門當代掌門人‘搜魂手’唐迪,滿身吉服,周旋在賓客間,見到賀客盈門,心裡不覺躊躇滿志。

但女方的家長,當代的神醫秦瘦翁,卻始終未曾露面,不如有多少人都在引頸而望,要看一看這能解‘情人箭’之毒的名醫,究竟是何風采?

要知這時江湖群眾,都已被‘情人箭’嚇得心驚膽顫,見過‘情人箭’之毒的人,雖然害怕,還倒好些。

那些未曾眼見‘情人箭’之毒的人,捕風捉影,聽來些傳說,更是將‘情人箭’說得玄之又玄,此番他們雖被唐迪具帖相邀,本還不敢出來,只因帖上還有那‘神醫’秦瘦翁的名子,眾人心想,縱然中毒,還有人解救,再加上也實在悶得慌了,這才連袂而來,否則唐府又怎會有這般盛況?

是以這‘神醫’秦瘦翁,實是群豪心目中最最關心之人,怎奈時過中午,還是見不到秦瘦翁的影子。

這時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不知是誰,指點著道:“看,那邊隨著鐵豹子前來的,便是唐府未來的嬌客展夢白了!”

又有人道:“展夢白?哎呀,此人聲名,近日在江湖中當真響亮的很,只是聞得此人喜惡無常,好事壞事都幹!”

於是就有人笑道:“兄弟,這個你又不知道了,展夢白當真是條漢子,那些壞事,都是別人栽贓的。”

耳語在人群中流傳,目光卻都望在展夢白身上。

展夢白之目光,卻在尋找著秦瘦翁,聞得秦瘦翁還未到來,連花轎都還未台至,他心頭不禁有些失望。

但是他心裡還是充滿了緊張,隨時都等著出手一擊。

※※※

唐豹將他拉到唐迪身前,匆匆未了個禮,便立刻又將他拉走,去引見四下群豪,顯然他頗為這未來妹夫自豪。

展夢白周旋在人群中,面上雖帶笑容,暗地卻是心事重重,別人恭維他的言語,他一句都未曾聽入耳裡。

忽然問,人群中伸出一隻手掌,鐵爪般抓住他手腕,展夢白一驚之下,身不由主被那人拖了出去。

走了幾步,他方自發現此人竟是杜雲天,群豪雖然還想與展夢白說話,但又有誰敢攔阻‘離弦箭’?

杜雲天面沉如水,將展夢白拉入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下,遊目瞧了他半晌,冷冷道:“是否你要成親了?”

展夢白苦笑道:“這個……”

杜雲天道:“你要成親,便不管鵑兒了麼?”

展夢白想起杜鵑此刻的下落不明,黯然垂首不語。

杜雲天道:“鵑兒為了找你,乘夜偷走出來,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卻要成婚了,你豈非是個畜牲?”

展夢白雙眉一軒,微生怒意,但轉念想到,自己實是有負於她,不禁長嘆道:“誰說在下就要成婚了?”

杜雲天呆了一呆,道:“但那唐……”

展夢白緩緩道:“展某永生也不會和唐姑娘成親的?”

杜雲天凝目瞧了他兩眼,心中雖然奇怪,但知道這少年一諾千金,說出的話,死了也不會孌更。

他說不與唐鳳成親,便是刀斧加身,也休想逼他興唐鳳成親的,一念至此,杜雲天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容,忽然自袖中抽出一張紙箋,道:“拿去!”

展夢白接過一看,只見紙箋上寫著:“溫州項家莊項明夫妻,三月十二日夜,險遭惡人圍攻而死,嘉興錢塘趙長虹之妻,五月中險遭逼奸……”

下面一連串,寫的俱是人命。時日,以及所遇的危急之情,展夢白看了半晌,不禁大奇道:“這是什麼?”

杜雲天道:“這些人都是被你救了性命,他日你若用得著他們時,只要吩咐一聲,他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展夢白目注紙箋,道:“但……但這些人我連面都未曾見過,前輩莫非弄錯了麼?”

台起頭來,杜雲天卻已走了。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方自恍然大悟,忖道:“杜老前輩想必是以我之名,救了這些性命……”

突聽那邊一陣騷動,幾個人並肩而立,拍掌大呼道:“新娘子,快出來,羞答答,為何來?”

幾個人同時張口,同時閉口,叫得聲音本已頗為響亮,忽然間,另外幾個人也隨掌聲,呼喊起來。

剎時間,只聽大廳中人人都在喊道:“新娘子,快出來,羞答答,為何來……”反來覆去,掌聲不斷,原來這些人久候新娘不至,已在起鬨了。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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