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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章 無腸情仇

剎那之間,他兩人又拆了數十招。

展夢白暗奇忖道:“這怪物身法靈便,不在“帝王谷主”之下,拳風強猛,似乎猶在藍大先生之上,但在我眼中看來,卻總是覺得他還不是藍大先生及“帝王谷主”的對手,這是為了什麼?”

思忖之間,右掌向那怪物左臂直劈而下,那怪物向左一側,不等他再次出招,一拳自下向上撩起。

展夢白曲肘躬身,連削帶打,反腕一招“金絲絞剪”,五指如鉤如爪,斜擒對方的腕脈。

兩人招式俱是攻守兼備,點到即收,雖只兩人相鬥,但拳風掌影,卻有如數十人交戰一般。

霎眼間又是數十招過去。

展夢白突地恍然忖道:“是了,這怪物武功雖高,但招式間卻少了“帝王谷主”的智慧,也沒有藍大先生那股剛烈的正氣,是以他武功再強,也未見能是他兩人的敵手,正如暴發戶的財富再多,但卻永遠比不上世家子弟那種富貴清華之氣,暴發戶的氣焰再高,見了世家子弟也只得退避三分。”

他天賦有學武的才能,對於武功的見解,亦是精闢已極,一念至此,當下立刻放下了些心事。

兩人身形閃動,漸漸又退到火堆旁。

突聽火堆旁的藍衫道人沉聲道:“這怪物看來必是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的強仇大敵,兄台要小心了!”

展夢白一剎時未會過意來,道:“道長此話何意?”

白毛怪物怒道:“小雜毛,再多口就宰了你!”

展夢白橫步擋在這藍衫道人身前,寸步不移。

藍衫道人道:“這怪物彷佛已看出兄台的武功,乃是藍大先生與帝王谷主所傳,是以一直未下殺手!”

展夢白恍然道:“他想要從我這裡,先看一看那兩位前輩武功的虛實,再與他們動手時,心裡便有數了,是麼?”

藍衫道人還未答話,白毛怪物已厲聲道:“不錯!”

展夢白狂笑道:“你連我都久戰不下,那兩位前輩武功不知勝我千倍萬倍,你要與他們動手,豈非作夢!”

白毛怪物嘶聲道:“數十年來,老子專練對付他兩人的武功,老子就不信戰不勝他兩人?”

展夢白心中大奇忖道:“這怪物怎會與“藍大先生”、“帝王谷主”同時有仇,他倒底是什麼來歷?!

心念轉動,口中卻厲聲道:“你再練十年,也不是敵手。”

白毛怪物大怒道:“放屁!”

喝聲中他拳勢突變,身形越變越是奇詭迅快,拳勢越變越是沉重剛猛,十招過後,立時佔得先機。

只見展夢白的身形,似乎已在他拳風掌影包圊之中。

藍衫道人嘆道:“閣下方才不逃,此刻已無法逃了!”

展夢白大喝道:“四位寧折不侮,在下也非逃生惜命之輩,“逃走”兩字,但望道長以後莫再說了!”

他此刻雖已力漸不支,但氣勢仍然絕不示弱。

藍衫道人嘆息道:“閣下若是貪生之輩,怎會到這裡來,但貧道只覺我五人若是死在這怪物手裡,豈非太過冤枉!”

展夢白心裡一驚,忖道:“不好,我怎地忘了向天凡、玉璣兩位前輩示警通知,豈非誤了大事?”

一念至此,他立刻撮口長嘯起來。

方才他滿心怒火,只想和這怪物一拚,終未想到求援乞助,此刻他氣力已是不繼,再想長嘯示警,嘯聲已不能達遠了!

※※※

嘯聲緩緩消失,展夢白情況更是危急,他雖不顧自己生死,但卻不能眼見他四人困自己之疏忽而死。

一時之間,他心中大是焦急,招式更見散亂。

白毛怪物冷笑道:“你鬼叫什麼?”

展夢白道:“你管得著麼?”

白毛怪物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他口中雖在說話,但招式卻絲毫不見緩慢,身子轉動之靈巧迅快,更是駭人聽聞,當真是瞻之在前,忽而在後,瞻之在左,忽而在右,彷佛他只要心念一轉,身子便隨之轉了過去,到後來展夢白只見四面八方,俱是他那白忽忽的影子,也不知他招式究竟是從那裡發來!

他力闖帝王谷,連鬥高手,早已飢渴難忍,氣力不支,此刻更是眼花繚亂,拚命護住全身,再無還手之力。

藍衫道人暗歎一聲罷了,閉起眼睛,不忍再看。

突聽一聲驚呼,他忍不住再張開眼珠,展夢白已翻身跌倒在地上,火光照耀下,他嘴角已淌出鮮血。

白毛怪物叉腰立在他面前,冷笑道:“有種的起來再戰。”

他話未說完,展夢白已厲喝一聲,翻身掠起,咬緊牙關,展動雙拳,厲喝著撲了上去。

白毛怪物輕輕避了幾招,突地斜斜飛起一足,展夢白全力旋身,避開這一足,但肩頭又著了那白毛怪物一掌!

他身子搖了兩搖,終於又跌了下去!

白毛怪物冷笑道:“還要再戰麼?”

展夢白一言不發,在地上連滾數滾,乘勢翻了起來。急地攻出數拳,但拳勢無力,已不足傷人。

白毛怪物雙手不動,連閃幾拳,又飛起一足將他踢倒,那知他毫下遲疑,立刻掙扎著爬起,揮拳再鬥。

戰到後來,他身上已滿是鮮血汙泥,但仍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咬緊牙關,掙扎著向那白毛怪物撲去。

白毛怪物隨手一掌,便將他擊倒地上,沉聲道:“你還要再打麼?”雖是和方才同樣一句話,但語氣已大不相同。

他雖然心腸毒辣,但此刻也不禁被展夢白這種悍剛烈之氣所驚,少林武當的四位弟子,更是看的心絃震動,不忍卒睹!

只見展夢白一抹嘴角鮮血,竟又緩緩站了起來。

白毛怪物道:“你還敢再打?你難道是打不死的麼?”

展夢白嘶聲道:“要打死我還無如此容易!”

那藍衫道人忍不住嘆道:“閣下何必再戰了,這怪物明明是存有戲弄閣下之心,是以不肯驟下殺手!”

展夢白道:“他若不將我殺死,我便要拚到底!”

慘厲的語聲中,充滿了不屈的勇氣。

白毛怪物道:“好!看你拚到幾時?”

突地拍出一掌,擊在展夢白胸膛上,將他震得離地飛起,跌落在火堆旁。

他身子落下了地,便再也不能動彈。

白毛怪物冷笑道:“起來,起來,和老子再戰三百回合。”緩緩走了過去,一足向展夢白肩頭。

那知展夢白突然翻過身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向火堆中滾了過去,白毛怪物武功雖高,但驟出意外,身子一個踉蹌,也向火堆中跌了進去。

展夢白生性寧折不辱,早已存下拚命之心,人在火焰之中,雙手仍緊抱著他的右腿不放!

那白毛怪物滿身柔毛,連火星都碰不得,此刻立時被火焰燒了起來,他縱是鐵人,也禁受不起。

只聲一聲淒厲的慘呼,有如狼嗥。

※※※

慘呼聲中,白毛怪物的身子,沖天飛起,展夢白仍緊緊掛在他腿上,渾身衣衫頭髮,也沾滿了火星!

少林、武當的弟子,見了他這般悍饒勇,更是群相色變,反而將自身的痛楚,忘得乾乾淨淨。

白毛怪物身子凌空一折,有如一團火球,斜斜落在火堆外,俯下身子,出手點中了展夢白肘間“曲池”大穴。

展夢白雙掌一鬆,他立時翻身撲倒,滾滅了身上的火星,獰笑道:“好小子,你真是不想活了!”

他狠狠將展夢白提了起來,緩步走到火堆旁,接道:“老子就將你活活烤死,再讓他們人肉的滋味。”

他渾身已被火焰燒黑,再加上這刺耳的獰笑之聲,那裡還似人形,完完全全像個活鬼!

只見展夢白的身子,已被他舉到火堆上。

展夢白近來內力大增,直到此刻,竟仍未暈厥,他若是暈厥,倒也好了,什麼痛苦,他也感覺不到。

但此刻他清清醒醒,這痛苦實是難以忍耐。

他睜大眼睛,咬緊牙關,絕不呻吟一聲。

白毛怪物獰笑道:“好小子,果然有種,連老子一生中都從未看到過像你這樣有種的人!”

語聲頓處,他手掌微微提起了些,又道:“你小子若是肯出口告饒一聲,老子便放了你!”

展夢白拚盡力氣,大喝道:“放屁!”

白毛怪物獰笑道:“好!”竟在洞窟內尋出一根彎彎曲曲滿生鐵,又滿沾血跡的鐵棍。

這鐵棍想來必是他鞭殺野獸之物。此刻他竟將之穿在展夢白衣衫裡,舉起鐵棍,展夢白身子便倒懸而起。

白毛怪物緩緩把鐵棍伸向火堆,一面獰笑又道:“你膽子縱然是鐵鑄的,老子也要燒化了它!”

深山寂寂,這洞窟又是在最最荒野之處,終年不見人蹤,怎會有援救之人,展夢白眼見就要被他活活烤死。

少林弟子目中已忍不住流下淚來,其中一人顫聲道:“英雄的少年,你去吧!貧僧為你念經超生。”

藍衫道人亦是滿面驚怖,滿面淚痕,突地嘶聲道:“我什麼都願說了,只要你肯放他下來!”

白毛怪物道:“你先說……”將鐵棍又沉低了些。

藍衫道人道:“在我等方才歇息之處,有個……”

展夢白咬牙喊道:“你若說出,我死難暝目。”

藍衫道人嘆道:“只要能救你,貧道不惜上刀山、下油鍋,縱然犯下不聽師命之罪,也顧不得了!”

要知展夢白那鐵一般的膽量,火一般的勇氣,不但徼起了他們的熱血,也折服了他們的心!

這些輕易不肯服人的名門子弟,此刻只要展夢白吩咐一聲,便不惜做出任何事來,甚至願意為展夢白而死!

※※※

藍衫道人將心一橫,只要能救展夢白,他什麼事都不管了,大聲接道:“那裡有一間……”

語聲未了,突見一條人影,飛掠而來!

他倒懸而望,在閃動的火焰中,看得也不甚清,但心頭卻已不禁大喜,狂呼道:“好了,好了,掌門師尊來了!”

白毛怪物大喝道:“在那裡?”放下展夢白,轉過身去,他雖狂傲,但聽得武當掌門來了,也不免有些心驚!

少林、武當的弟子,卻是大喜過望。

就連展夢白心裡,也突地恢復了生機。

六個人一齊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影直奔火光而來,霎眼間便已來到近前,駭然竟是蕭飛雨!

她身上穿的已不再是華服銀衣,但卻仍是男裝打扮,褐衣褐褲,勁裝疾服,身後揹著一隻小小的藍布包袱!

她看來似乎要離家出走,是以改作這般打扮,但人海茫茫,她又不知究竟要走到何處,便盲目走到這裡。

藍衫道人看出來人並非他們的掌門師尊,卻只是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少年,不禁大為失望,長嘆起來。

展夢白看到蕭飛雨,心頭卻是一驚。

只見蕭飛雨已停下腳步,呆呆地望著那白毛怪物,神色雖然驚奇,卻毫無畏懼,似乎她一生之中,也從不知道畏懼之事。

白毛怪物也望了她半晌,突地裂嘴一笑,道:“小夥子,你究竟是男是女,黑夜之中,滿山亂跑什麼?”

他顯然以為蕭飛雨與“帝王谷”毫無關係,是以話聲並不兇惡,只是他縱然和善,那樣子在黑夜中也足以嚇得死人!

蕭飛雨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大聲道:“你究竟是人是鬼?黑夜之中,躲在這裡幹什麼?”

白毛怪物大笑道:“看你白白嫩嫩,想不到膽子倒也大的很,竟敢在老子面前如此說話。”

蕭飛雨柳眉一挑,大怒道:“你是誰的老子,姑娘我才是你的老子哩!”她目光始終未曾轉向別處,也未看到展夢白等人。

白毛怪物咯咯笑道:“自稱姑娘,卻又要做人的老子,這樣的怪事,老子一生中倒也未曾見過。”

蕭飛雨道:“你做我兒子都不配,敢自稱老子?哼,看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否則姑娘倒要教訓教訓你!”

她生性豪放,不但話沒遮攔,神情也毫無戒備之意。

展夢白嘶聲道:“這……你快逃命去吧!”

他本想說:這與你爹爹有仇,但又怕白毛怪物知道,她便是帝王谷主之女,便要驟下毒手,是以話說一半,又忍了回去。

蕭飛雨這才見到展夢白,身子驀地一驚,大驚道:“你……你怎樣了?”肩頭微聳,便待掠上前去。

那知白毛怪物橫身一步,便已擋在她身前,哈哈笑道:“妙極妙極,原來你也認得他的!”

蕭飛雨厲聲道:“是你將他打傷的麼?”

白毛怪物道:“看你著急成這付樣子,莫非他是你老公不成,唉,可惜!可惜!年紀輕輕,就要做寡婦了!”

蕭飛雨怒罵道:“放屁!”揚手一掌拍去。

展夢白著急道:“你與他動手作什,快逃吧!”

蕭飛雨大聲道:“用不著你擔心,我也不會逃的。”身形遊移間,一連拍出四掌,分擊對方前胸四處大穴。

白毛怪物大笑道:“你兩人倒是天生一對兒,死不賣帳的脾氣,老子索性成全了你們,讓你們死在一起。”

說話之間,腳步不離方寸,便已避開她四掌。

展夢白道:“此事與她無關,你放她走吧!”

白毛怪物笑道:“她也和你一樣,不會走的。”身子突地的溜一轉,飄飄的身影,便將蕭飛雨圈在中間。

蕭飛雨道:“好怪物,你的武功倒不錯嘛!”

她口中雖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心頭已大是震驚,奮起精神,雙掌連環劈擊而出,倏忽之間,連攻七掌。白毛怪物哈哈笑道:“小姑娘,你的武功也不錯嘛?”

身形飄飄而閃,也不出手還擊,怪笑又道:“但你武功卻還不如你老公,比老子更差得遠了。”

蕭飛雨聽得人人都說她武功不如展夢白,心頭更是惱怒,大喝道:“教你見識見識姑娘的武功!”

喝聲之中,全力劈出三掌,這三掌招式奇詭,凌厲無儔,果然逼得那白毛怪物不得不急退三尺。

※※※

蕭飛雨大笑道:“怎樣……”

話聲未了,忽見白毛怪物的目光之中,閃出了一片兇光,彷佛惡魔猛獸,要擇人而噬的模樣!

展夢白大喝一聲:“他已認出了你的武功,快逃吧!”

喝聲慘厲,蕭飛雨身子不由得顫了一顫,道:“他究竟是什麼人?”口裡向展夢白問話,眼睛仍瞧著白毛怪物。

只聽白毛怪物緩緩道:“你是帝王谷中的人麼?”

他咬牙切齒,每個字像是自齒縫裡迸出來的。

蕭飛雨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白毛怪物道:“是就宰了你!”

蕭飛雨大喝道:“是!”挺起胸膛,半步不讓。

白毛怪物道:“蕭王孫是你什麼人?”

蕭飛雨厲聲道:“你這怪物,也配叫他老人家的名字。”一把扯落背後包袱,重重摔到地上,忽地撲了過去。

白毛怪物輕輕一閃,避過她迎攻而來的三掌,冷笑道:“聽你說話,他是你爹爹麼?”

蕭飛雨掌勢不停,大聲道:“除了他老人家,還有誰配作我的爹爹!”又是七掌擊出,掌掌落空。

藍衫道人暗歎一聲,忖道:“罷了,想不到這女子也是這樣的脾氣,看來她也要吃苦當下閉起眼睛,不忍再看。

展夢白更是焦急,只聽白毛怪物仰面大笑:“妙極妙極,宰了女兒,還怕老子不出來麼!”

笑聲之中,充滿了怨毒與仇恨,出手反擊過去!

他只避不攻,蕭飛雨已是將他無可奈何,此刻這一齣手反擊,蕭飛雨自然更是難以抵擋。

白毛怪物似乎已對蕭家人恨之入骨,連招式之中,都滿蓄仇恨,無一招不是攻向蕭飛雨的要害。

展夢白雙手伏地,掙扎著蹲了起來,反手支著背後衣衫中插著的鐵棍,突然大聲道:

“攻他左脅!”

他知道蕭飛雨絕非這怪物的敵手,是以便在旁邊留意觀察白毛怪物招式中的破綻,但望能助蕭飛雨一臂之力。

只見蕭飛雨冷笑一聲,急地怕出兩掌,卻偏偏攻向那白毛怪物的右脅,顯然不願領這個情。

她舍了空門,當其鋒銳,手掌方自拍出,已被白毛怪物雙掌鎖住,但覺手脈一麻,全身勁力頓失。

展夢白撲地一跤跌在地上,失聲長嘆道:“你……你這是何苦,難道真的要和自己過不去麼?”

蕭飛雨大聲道:“不用你管,你武功再好,也……”

話聲未了,已被白毛怪物點了三處大穴,再也作聲不得!

就在此刻,亂山間突地響起了一陣呼喚之聲,道:“飛雨,蕭飛雨……聽阿姨的話,還是回來吧!”

蕭飛雨面上泛起了一陣悽苦悲哀之色。

白毛怪物望著她的面色,道:“那是在喚你麼?”

蕭飛雨狠狠地望著他,目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白毛怪物大笑道:“妙極妙極,蕭家人又來一個。”

當即放聲大喊道:“蕭飛雨在這裡,已被老子抓住了。”

遠處呼喚之聲頓了一頓,方自又有驚喝之聲傳來,道:“什麼人敢欺負蕭飛雨,難道不要命了麼?”

呼聲漸響,顯見呼喚之人已在全力趕來。

蕭飛雨知道阿姨也絕不是這白毛怪物的敵手,心裡也不禁大是驚嚇,卻苦於作聲不得。

她與展夢白都是一樣的脾氣,拚命送死都無所謂,但見了別人冒險犯難,卻著急的很。

但此刻她縱然出聲喝止,也來不及了。

只見一條白衣人影,閃電般飛掠而來,一面大喝道:“飛雨,飛雨,你在那裡?是誰欺負了你?”

白毛怪物喝道:“在這裡!”

喝聲未了,那白色人影已掠到他面前,見到他的形狀,也呆了一呆,道:“你……你是什麼東西?”

這人滿身雪白的衣衫,髮鬢蓬亂,顏色憔悴,正是展夢白曾經與她在萬花園中交手的白袍婦人。

她顯然是因蕭飛雨突然出走,而追尋過來的,此刻情急之下,也不管對方是人是鬼,便向蕭飛雨跑了過去。

她一把抱起了蕭飛雨的身子,顫聲道:“飛雨,飛雨……你受傷了麼?快告訴阿姨!”

蕭飛雨心情激動,口中雖然不能說話,目中已流下淚來。

展夢白見她抱起了蕭飛雨,那白毛怪物竟不阻攔,心裡不禁大是奇怪,他身後四人,更是疑惑不解。

那白毛怪物卻像是呆了一般,目光痴痴地望著那白袍婦人,突然大喝一聲,張臂向她抱了過去!

白袍婦人大驚之下,反手揮出一掌。

她這一掌原是隨手而發,那知卻著著實實的打在白毛怪物的臉上,而那白毛怪物著了一掌,竟也不還手!

這一來不但展夢白等人心中大奇,蕭飛雨也驚的呆了!

只見那白毛怪物手捫著臉,仍然痴痴地望著白袍婦人,目光之下,竟明顯地呈現一種激動的愛慕之意。

蕭飛雨未失知覺,大奇忖道:“莫非這怪物愛上阿姨了?”

白袍婦人也被他看得心頭惱怒,紅生雙頰,眼睛不敢看他,口中厲聲道:“你敢走進一,我便要你的命!”

白毛怪物面上竟然毫無惱怒之色,又自緩緩張開雙臂,顫聲道:“南燕,你……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白袍婦人身上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面上滿現驚怖之色,抬起目光,顫聲道:“你……

你是誰?”

白毛怪物一步步向她走了過來,道:“你不認得我了!你不認得我了!”語聲激動,幾不成聲。

白袍婦人腳步踉蹌後退,面色越來越是驚恐,顫聲道:“不要再走過來,我不認得你,不認識你……”

白毛怪物悽然一笑,道:“難怪你不認得我了,這二十年來,我受盡了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他語聲漸漸激動,接道:“二十年來,我幾乎不知道鹽的滋味,因為沒有吃鹽,我身上都長滿了白毛。”

他越說越是激動,突地用雙手在面上亂扯,他面上的白毛,多已燒焦,此刻便紛紛隨手而落。

白袍婦人突地張大了瞳孔,目中現出了異樣的驚布,嘶聲道:“是你……是你……

你沒有死……”

白毛怪物顫聲道:“我沒有死,我沒有死……你……你認得我了麼……”他似是因為心頭狂喜,語聲反是激動。

白袍婦人突地放聲痛哭了起來,痛哭著向他撲了過去,張開雙臂,緊緊勾著他的脖子。

白毛怪物也緊緊抱著她,醜怪的面上,滿布淚痕,道:“想不到,想不到……我終於見著你了……”

展夢白、蕭飛雨、武當道人、少林弟子,一齊驚得目定口呆,做夢也想不到事情竟會突然變到如此情況。

長久良久,白袍婦人方自鬆開手掌,道:“告訴我,告訴我,這些年來,你究竟在那裡?”

白毛怪物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那一年的事,你還記得麼,我被藍天和杜雲天逼得無處容身……”

白袍婦人道:“你怕連累了我們,便偷偷走了,我到處找你,後來才知道你已遭了他們的毒手!”

白毛怪物滿面怨毒,道:“我身上受了藍天的掌震之傷,又被杜雲天一掌震落在萬丈絕壑之下,江湖中人,誰都以為我已死了,他們只道“中條七惡”已死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那知我卻偏偏又活了下來,哈哈……此事若被江湖中人知道,他們面上不知要作何表情了?”

展夢白心頭一凜,大驚忖道:“原來這人便是真的“無腸君”金非,原來“無腸君”金非真的未死!”

他想起了那日在黃山之巔,孫玉佛假扮“無腸君”金非之事,那時他卻再也想不到有一日竟真的見到金非的面目。

只見“無腸君”金非仰天狂笑一陣,道:“我等了二十餘年,留下了這口氣,為的就是要看看他們那種表情。”

他一把握住白袍婦人的肩頭,接道:“你記得麼,我說過我要復仇,此刻我復仇的日子已經到了…”

白袍婦人緩緩垂下頭去,默無一語。

“無腸君”金非又道:“那日我跌下絕壑,也自份必死,那知絕壑之下,竟是一片泥沼。我身子跌入泥沼中,雖然僥倖未死,但已傷重難支,眼看又要病死、餓死在那終古無人的絕壑之下。那知那沼中的汙泥,竟有一種神奇的藥力,我在泥中躺了數日,不但未死,傷勢反而漸漸好了。”

白袍婦人抬起頭來,大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

“無腸君”金非道:“本來我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是以二十年來,我不斷去苦思摸索,終於被我探出來了。”

白袍婦人道:“我不懂……”

“無腸君,”金非道:“原來那絕壑的兩旁山壁之上,雖產各種草藥,只可惜地勢太險,飛鳥難渡,誰也採不到。於是那壁間藥草,自生自落,俱都落人了絕壑之中,經過風吹日曬雨打,藥草便漸漸腐爛,變為汙泥。千古以來,也不知有多少種靈奇的藥草,落下絕壑,終於將壑底變成了一片泥沼。這許多種藥草本就各見妙用,此刻融為一體,又經過千百年的淘釀,自然就生出了靈妙的藥力。這種天然煉成的藥力,當真比世上所有的療傷聖藥都要強勝得多,再重的傷勢,在泥裡泡上幾天便會好了。”

眾人越聽越是驚奇,想不到世上竟有這般奇事。

展夢白暗驚忖道:“藍大先生掌力是何等驚人,他受藍大先生一掌,又被“離弦箭”震落懸崖,受傷之重,可想而知,這樣的傷勢,居然也能治好,那壑底汙泥的妙用,豈非駭人聽聞?”

要知那汙泥乃是融合了千百種藥草,經過了千百年時間,提精煉萃,淘釀而成之物。

世人縱能將千百種藥草全部採齊,也無法活上千百年煉藥——大自然的神奇魔力,有時確非人力能及!

白袍婦人,亦是聳然動容,幽幽長嘆一聲,道:“這二十年來,你都生活在那泥沼中麼?”

“無腸君”金非身子突地一陣顫慄,似乎又想起了在泥沼中所過的生活,緩緩道:“不錯,二十年來,我一直在那裡,睡在泥裡,醒也在泥裡,吃的是泥中的蚯蚓蜥蜴,喝的是泥中的泥水,我心裡只想著報仇,只要一想到報仇的快樂,蚯蚓就變作了珍饈,泥水也變作了美酒!”

展夢白只聽得心頭一寒,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蕭飛雨更是全身顫抖,幾乎忍不住要嘔吐出來。

白袍婦人眼一合,目中簌簌流下淚來,輕輕撫摸著金非的手掌,道:“……你好苦……”

展夢白看得又不禁奇怪,不知蕭飛雨的阿姨,怎會對他如此親密關切,只因事情演變之奇,已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只見“無腸君”金非悽然一笑,道:“那種生活,豈是“苦”之一字所能形容,那時我生活簡直連狗都不如。”

他突地挺起胸膛,大聲道:“但我卻在那泥沼之中,練成了絕世的武功,我不信世上還有誰能是我的敵手!”

展夢白恍然忖道:“難怪他身法奇詭靈便,宛如雲中之龍,水中之魚,原來他是以如此痛苦換得來的。”

要知他終年在泥中行動,泥中練武,經過二十年的苦練之後,將泥中練成的身法在地上施展,自是奇詭靈活,無與倫比,只是若要練成此種武功,所犧牲的代憤,的確太大了些。

白袍婦人幽幽嘆道:“多謝蒼天,你終於逃了出來。”

“無腸君”金非道:“我化了二十年的心血,才在那高達萬丈的山壁上,打出一條出路。”

白袍婦人顫聲道:“二十年來……二十年……我雖然沒有看到,也可想到你那時所下的決心,所吃的苦頭……”

金非黯然道:“莫說二十年,就是短短的一時,也難以忍受……”

白袍婦人流淚道:“我知道……”

金非道:“那山壁高達萬丈,壁上所生藥草,又不足藉力,我只有在壁上鑽洞,作為落足換力之處。但山高萬丈,石質堅硬,那工作之困苦使得我不止一次想要半途而廢,索性死在哪裡算了。但我心裡記著那刻骨的仇恨,也記著你們,這種刻骨的仇恨與思念,使我終於克服萬難,逃出深淵!”

展夢白暗歎忖道:“受盡痛苦,歷盡折磨,九死一生之下,才算逃出深淵,我若是他,只怕也要變得瘋了!”

一念至此,不禁對他方才所作所為,大起寬恕之心,只因他脾氣雖然剛烈,但心腸卻甚是寬厚。

白袍婦人黯然道:“若難的日子終於過去了,你……”

金非厲聲道:“我要復仇,第一個要找的便是蕭王孫。”

白袍婦人大驚道:“你……你與他有何仇恨?”

金非道:“我一入江湖,便聽得蕭王孫這霸佔了我的姝子,也將你……你……”

他狂吼一聲,接道:“我聽得此事,便立刻趕來這裡,只恨我不知入谷的道路,否則那隻怕此刻已死在我手裡!”

他目中又自暴射出憤怒的火焰,突然伸手指向蕭飛雨,厲聲道:“我不但要將蕭王孫碎萬段,也要將這賤人殺死!”

白袍婦人顫聲道:“你……你要殺她?你知道她是誰麼?”

金非道:“我知道她是蕭王孫的女兒。”

白袍婦人悽然點了點頭,道:“不錯,她是蕭王孫的女兒……”突地反手一掌,將金非打了個踉蹌!

金非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

白袍婦人嘶聲道:“你可知道她也是你親生妹子的女兒?你不但要殺我們的恩人,還要殺你親生的侄女!”

金非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情勢至此又是一變,展夢白、藍衫道人、少林弟子,更是目定口呆,蕭飛雨更是驚得面目變色,這“怪物”竟會是它的舅父!

只聽白袍婦人悽然道:“自從江湖中傳出了你死去的信訊,我們就變得無家可歸,到處逃命。”

金非慘呼道:“為什麼?”

白袍婦人道:“你自從出道江湖,手上就不知染了多少血腥,結了多少仇人,你死了後,他們怎會不來尋仇?”

金非黯然垂首,道:“是我害了你們……”

白袍婦人道:“那時六奇身染重病,我又有了身孕,只剩下八妹一人,怎麼能抵敵得住別人,只得……”

金非顫聲道:“你……你說你有……有了身孕?”

白袍婦人垂首道:“你走後一個月,我就知道了。”

蕭飛雨又是一驚;這“怪物”竟是她阿姨的丈夫!

只見金非雙拳緊握,嘶聲道:“孩……孩子在……在那裡?!

白袍婦人突地抬起頭,道:“你的孩子若不是幸得蕭王孫出手相救,此刻我母女早已死了。”

金非蹊地坐到地上,道:“他……他救了我的孩子?”

白袍婦人道:“他不但救了你的孩子,還救了你的兄妹!”

金非仰面向天,道:“蒼天呀蒼天,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白袍婦人慘然道:“那時我們一個病人,一個弱女,一個孕婦,被仇家追得無處投奔,便逃到這崑崙山裡。”

金非道:“這一路,你們……必定也吃盡了苦!”

白袍婦人道:“我們逃到崑崙山裡,只當已是安全,那知“金陵三傑”、“攔江雙魚”,竟也直追到崑崙山中。”

金非切齒道:“好狠的人!”

白袍婦人幽幽一嘆,道:“你對他們,又何嘗不狠?”

金非面色微變,垂下頭去,道:“後來怎樣了?”

白袍婦人道:“我們病弱婦孺,怎會是他們的敵手,竟被他們趕入了絕路,而那時我已將臨盆了。”

金非仰天嘆了口氣,道:“是……是誰救了你們?”

聽到這裡,他心裡已知必是“帝王谷主”出手拯救,但口不隨心,仍然問了出來。

白袍婦人道:“就在那生死俄傾之間,蕭王孫突然現身,驅走了“金陵三傑”那些人,將我們救入谷里。”

※※※

金非黯然半晌,突又厲聲道:“他縱然於我有恩,也不該挾恩示惠,將八妹……將八姝逼作他的偏房!”

白袍婦人輕嘆道:“你又錯了,八姝是自己愛上了他,他不忍拒絕,才和八姝成婚的,用的也是正室之禮!”

金非道:“真的……真的是如此?”

白袍婦人道:“他不但對八妹體貼關心,對六哥和我,也沒有話說,否則像六哥那樣的脾氣,還會留在谷里?”

展夢白暗歎忖道:“想不到鐵駝竟是他的兄長!”

金非黯然低垂著頭,道:“錯了,錯了……”

白袍婦人悽然道:“錯了,錯了,你早就錯了,你既不該加入“中條七惡”,助桀為虐,也不該不分皂白,冤枉了好人!”

金非彷佛呆了一般,口中猶自喃喃道:“錯了!錯了!”

白袍婦人展顏笑了笑,道:“你既然知道錯了,便不該再去尋人復仇,也不要在江湖中混了。!

她目中現出了美麗的憧憬,緩緩道:“我們去尋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渡過這一生,什麼事都不要管了。”

金非霍然抬起頭來,道:“我女兒呢?她在那裡,我……我從來未曾見過她,她只怕還不知道有我這樣個爹爹?”

白袍婦人身子突然震顫了起來,道:“她……她……”

金非面色大變,道:“她怎麼樣了?”

白袍婦人目中流下淚來,道:“我從小便沒有爹娘,也不願她做個無父的孤女,生下她後,我便將她……”

金非厲聲道:“你將她怎樣了?”

白袍婦人垂首道:“我已將她送給蕭王孫做女兒,她不但不知道有你這爹爹,也不知道我……我是她……母……親!”

蕭飛雨大驚忖道:“原來曼風姊姊竟不是大夫人生的,而是阿姨和……和他的嫡親女兒……”

只見“無腸君”金非如被天雷所擊,震得待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黯然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白袍婦人道:“知道什麼?”

金非道:“我知道我在江湖中聲名太壞,你不願她有我這樣的父親,寧可將她送給別人。”

白袍婦人面色慘淡,垂首不語。

金非突地嘶聲喝道:“但我的女兒,卻絕不能送給別人,我縱然拚了性命,也要將她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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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一章 忠肝鐵膽

喝聲之中,他已翻身躍起,正待狂奔而去。

白袍婦人大聲道:“她已不在“帝王谷”了!”

金非頓住腳步,道:“她到那裡去了?”

白袍婦人道:“她已嫁了丈夫,隨她丈夫走了。”

金非大聲道:“你為何不跟著她去,日後她若是受了別人欺負,你連知道都不知道,你放得下心麼?”

白袍婦人目中淚珠,簌簌而落,顯見心中亦是悲痛已極,口中卻也大聲道:“有什麼不放心的。”

金非怒道:“你放心我卻不放心,快將我女兒找來還我,她若是受了絲毫損傷,我便要……便要……”

白袍婦人一抹淚痕,厲聲道:“你便要怎樣?”

金非呆了半晌,仰天嘆了口長氣,緩緩道:“南燕,你我二十年不見,見面之後,你便要和我爭吵麼?”

白袍婦人垂首黯然半晌,緩緩道:“你放心,以她的武功智慧,絕不會吃人虧的,是以我沒有跟她,卻來尋飛雨。”

直到此刻,她心裡似乎才想起別人的存在,目光掃過,歉然道:“飛雨,阿姨一時興奮,竟忘了你了。”

她手掌微揮,便解開了蕭飛雨的穴道,將她扶了起來,輕嘆道:“傻孩子,你有什麼事想不開,竟要偷偷逃了出來!”

蕭飛雨半晌沒有出聲,白袍婦人輕撫著她的肩頭,道:“還是回去吧!你爹爹……”

蕭飛雨突然大聲道:“我不回去!”

白袍婦人皺眉道:“你不回去?難道……難道你要……”

轉目瞧了瞧展夢白,輕輕道:“難道你要跟著他?”

蕭飛雨想也不想,大聲道:“我要跟著舅舅和你。”

白袍婦人果了一呆,金非卻已大笑道:“好極了,你就跟著我吧!我丟了個女兒,又得回一個,總算兩不吃虧了!”

蕭飛雨道:“阿姨,你答應我麼?”

白袍婦人輕嘆道:“阿姨自然答應,但……但你難道不想想你爹爹和媽媽,他們失去你,必定寂寞的很。”

金非大聲道:“我們失去女兒,難道就不寂寞了麼?”

白袍婦人嘆道:“無論如何,我們也該先回“帝王谷”去,告訴她爹爹一聲,你也該去看看六哥和八姝。”

金非悽然長笑道:“八姝嫁給了蕭王孫,我還去看她作什麼,難道要我去叩謝蕭王孫的大恩麼?”

笑聲頓住,面上變作黯然神色,接道;“老六更是從來不願見我,他和我從小就是對頭,我也不願見他。”

白袍婦人道:“無論如何,他總是你的親生兄長,他表面雖然對你不好,其實心裡總是關心你的。”

金非冷笑道:“我雖是他的兄弟,他卻不止一次要殺了我,我處處提防著他,心裡對他一直怕得要死。”

他突地仰天狂笑數聲,接道:“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怕他了,只怕他做夢也想不到,我武功已比以前強了十倍!”

蕭飛雨眼波轉動,道:“舅舅,你武功肯教我麼?”

金非大笑道:“自然要教給你的,我若不肯教你武功,只怕你也不肯跟著我了,外甥女,你說是麼?”

蕭飛雨被他說破了心事,面頰微微一紅,垂下頭去,牽著白袍婦人的衣袖,道:“舅舅不肯入谷,我們走吧!”

白袍婦人道:“現在怎麼能走?”

金非大聲道:“現在為何不能走,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不願入谷,你還要入谷去麼?”

白袍婦人長長嘆息一聲,道:“我縱不回去,但也不能將這幾個受了傷的人留在這裡。”

金非喝道:“你放心,他們死不了的。”

他目中突又閃起殺機,緩緩道:“但我在這裡還有個約會,等他來了,我們立刻就走……”

話聲未了,突地大喝道:“來了!”

眾人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一條人影,自黑暗中飛奔而來,見到這裡的情況,驟然頓住腳步。

夜色中只見他面如滿月,頷下無須,身上衣衫,剪裁得極是精緻,巧妙地掩飾了他略顯臃腫的身軀。

他,駭然竟又是那“天巧星”孫玉佛!

※※※

展夢白一見此人,便覺怒從心起,只見他雖然滿面驚詫,卻仍強笑道:“金老前輩可尋著了入谷的道路麼?”

金非面色陰沉,短短道:“沒有!”

孫玉佛千靈百巧,雖不知道這白袍婦人便是金非的妻子,但已隱隱覺得此刻的情勢有些不妙。

於是他面上笑容更是恭順,道:“晚輩在那邊轉了一圈,也未發現入谷的道路,生怕前輩久等,便趕回來了。”

金非不動聲色,故意長嘆道:“我此刻心裡已有些懷疑,不知你說的話可是真的,蕭王孫似乎不像那麼可惡的人。”

孫玉佛正色道:“此事千真萬確,晚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那蕭王孫的確侵犯了前輩的夫人與令妹。”

語聲微頓,長嘆又道:“晚輩聞得此事後,心裡的確義憤難當,曾在象山之巔,要家師藍大先生出來主持公道。”

展夢白大怒忖道:“原來此事又是他造的謠。”

金非靜靜地聽他說話,也不插口。

只見孫玉佛搖了搖頭,又嘆道:“那知他不但不肯出手,反將我逐出門牆,晚輩悲憤之下,狂奔下山,想不到竟在山下遇著了前輩,更想不到前輩不但未死,反而練成了絕世的武功,唉,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蕭王孫看來必是惡貫滿盈,蒼天才教晚輩恰恰遇著前輩。”

金非道:“看來你當真是條好漢子。”

孫玉佛垂首道:“前輩過獎了。”

金非指了指蕭飛雨,道:“你可知道她是誰麼?”

孫玉佛抬頭望了兩眼,道:“在下眼疏的很。”

金非冷冷道:“她便是蕭王孫的女兒。”

孫玉佛面色驀地一變,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

金非又指了指白袍婦人,道:“你可認得她是誰麼?”

孫玉佛面無血色,道:“晚輩……晚輩……”

金非冷冷道:“她埂是我的妻子。”

孫玉佛強笑道:“夫人……夫人……你……!

金非突地暴喝一聲,怒道:“好個造謠生事的奴才,竟敢在老夫面前胡言亂語,你還要命麼?”

孫玉佛滿頭大汗道:“晚輩只怕是一時聽錯了……”突地掉轉身形,拔足狂奔而出!

金非冷笑道:“你縱然脅生雙翅,也逃不掉的。”

語聲中他身子已貼地飛去,孫玉佛耳畔只聽風聲“嗖”地一響,“無腸君”金非已冷冷站在他面前?

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膝蓋顫抖,一步步向後退了過來,口中強笑道:“前輩既然不信,晚輩……”

金非怒喝道:“跪下來!”

孫玉佛當真聰明已極,明知自己動手也不行,果然“噗”地跪了下來,絲毫遲疑都沒有。

金非厲聲道:“你自殺還是要我動手!”

孫玉佛汗流如雨,仍然跪在地上,顫聲道:“晚輩……晚輩雖然錯了,但……”突見金非身後急地掠來一條人影。

這人影身法之快,無與倫比,帶起一溜青藍色的劍光,宛如驚虹掣電,經天而來,一閃便到了跟前!

孫玉佛目光動處,辨清了這條人影,精神立刻一震,突地大聲道:“你要殺便將我和那邊武當、少林的弟子一齊殺死,我絕不皺眉頭。”

金非怔了一怔,突聽身後冷冷道:“他動不了手的!”

金非霍然轉身,只見一個清逸出塵的道人,冷冷站在他眼前,掌中長劍,碧如秋水。

那邊倒懸著的藍衫道人大喜呼道:“師傅真的來了。”

金非微微吃驚,道:“你就是武當派的掌門人麼?”

玉璣真人目光森寒,緩緩抬起長劍,道:“請。”

白袍婦人急道:“真人請慢動手……”

展夢白也大喊道:“前輩,此事其中有了誤會……”

兩人同時大喊,語聲相混,反而誰也聽不清楚!

孫玉佛大聲道:“前輩高徒已多重傷,再遲便來不及。”

玉璣真人眼見自己門下弟子身受酷刑,早已怒火填膺,眉宇間殺機閃動,冷冷道:“你還不動手?”

白袍婦人大聲道:“真人,此事……”

“無腸君”金非厲叱道:“他不問皂白,便要動手,難道老子還怕他麼?……

老雜毛,你小心了!”

暴喝聲中,雙掌齊出!

玉璣真人劍鋒一展,身隨劍走,自左至右,盤旋半圈,突地輕飄飄揮出一劍,寒光直削金非肩頭。

金非的身子滑溜一轉,突地到了他身後,雙掌揮動之間,便已攻出七招,掌風激厲,令人心驚。

玉璣真人沉聲道:“難怪如此張狂,果然武功不弱。”

回身一劍劃破掌風,點點劍花,暴雨般灑了出來。

剎那之間,但見森寒的劍氣,直衝霄漢,匹練般的劍光,漫天飛舞,一柄長劍,如有千鋒。

“無腸君”金非身形閃動在劍氣之間,身法之奇詭迅快,便是玉璣真人見了,也暗暗吃驚。

只見他招式開闊凌厲,身法卻是飛靈閃變,也不知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卻比任何門派的武功都要奇詭。

玉璣真人劍走輕靈,劍勢綿密,已將武當“七十二式連環劍”,施展得有如天河之水,源源自來。

兩人身法,俱都迅急無儔,剎那之間,數十招已過。

“無腸君”金非目中精光閃閃,招式間帶著一種不司形容的悍野氣,宛如荒山中的怪獸。

玉璣真人長衫飄飄,劍光霍霍,劍勢雖連綿不絕,但身法卻仍在瀟灑俊逸中帶著一種雍容華實的風度。

白袍婦人心裡又急又怒,知道兩人這一動手起來,誰也分不開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但無論是誰傷了,俱是嚴重異常之事。

只見玉璣真人劍法越來越快,一劍未了,一劍跟出,到後來人劍幾已合成一體,將金非團團圍住。

“天巧星”孫玉佛目光亂轉,乘著眾人注意力全被這場驚心動魄的巨鬥吸引,悄悄溜走了過去。

“無腸君”金非耳聽四路,眼觀八方,突地暴喝一聲:“那裡逃?”身子一斜,自劍法中衝了出來。

他心裡已對孫玉佛憤恨已極,怎肯容他逃走。

那知玉璣真人長劍揮處,“笑指天光”,匹練般的劍光,便將他身形攔住,跟著又是三劍揮出!

“無腸君”金非怒喝道:“好雜毛,你竟敢攔我。”

他暴怒之下,左掌突地一翻,五指如鉤,竟抓住了劍鋒,左掌貼劍而出,直擊玉璣真人胸膛。

玉璣真人,捏訣的右掌立刻迎出,接住了他的掌勢。

只聽“砰”地一聲,雙掌相擊,兩人身形俱都一震,向後跌倒,長劍“當”地落到了地上!

玉璣真人向後踉蹌退了幾步,斜斜倚到山壁上,面色變得紙一樣蒼白,顯見已受內傷。

“無腸君”金非雙足釘立,向後倒的身形,突地挺了起來,大笑道:“好雜毛,你……

”口一張開,便吐出一口鮮血!

※※※

他若是身子後退,便可將玉璣真人的掌力藉勢消解幾分,縱然仍不免受傷,卻絕不致如此嚴重!

那知他偏要逞強,十足十接了這一掌,本已內腑震動,熱血激翻,再加上他還要張口狂笑,自不免吐出血來。

白袍婦人大驚失色,奔過去扶住了他,顫聲道:“快坐下來,運氣調息,否則……傷就難治了。”

金非隨手抹去唇邊鮮血,大怒道:“誰要坐下去,來來來,老雜毛,有種的再來鬥三百回合。”

玉璣真人茫然望著地上那柄精光耀目的長劍,神色間充滿了悲痛,直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說話。

金非甩臂掙脫了白袍婦人的手掌,仰天長笑道:“我只道那些名門正派的掌門人武功有多驚人,原來也不過如此。”

笑聲未了,突聽遠處有人呼道:“是誰在那裡說話?”

語聲蒼老雄渾,彷佛是天凡大師的聲音。

放眼望去,那“天巧星”孫玉佛已乘方才大亂時溜了,遠處卻有三條人影,隨著語聲而來。

其中兩條人影,聽得笑聲,便加急而來,身法之快,有如乘風,另一條人影輕功雖也不凡,卻遠遠落在後面。

金非狂笑道:“好極好極,又來了兩個!”

他話才說完,那兩條人影已到面前,一人灰袍,一人黃衫,赫然竟是天凡大師與“帝王谷主”!

數十丈的距離,他們彷彿一步便已跨來。

天凡大師望到玉璣真人的神情,面色立刻為之大變,目光凜然轉向金非,道:“是你傷了他麼?”

金非狂笑道:“除了老子之外,還有誰傷的了武當掌門?”

跟在天凡大師與蕭王孫身後而來的,是個眉清目秀的藍衫少年,正是展夢白曾在少林寺見過的“傲仙宮”弟子。

他聽了金非的話,幾乎不柚信自己的耳朵,大名垂武林,長劍震江湖的玉璣真人,竟會傷在別人手下,這確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

天凡大師面色更見凝重,雙臂倏然注滿真力。

“帝王谷主”雙眉微皺,緩緩道:“閣下既能傷得了玉璣真人,必定大有來歷,不知閣下能否將大名見告?”

金非笑聲一頓,道:“你不識得我麼?我便是……”

白袍婦人長嘆截口道:“他便是我的夫婿!”

“帝王谷主”從容沉靜的神色,也不禁立刻為之大變。

天凡大師與“帝王谷主”相交最是莫逆,也知道有關此事的一段隱秘,聞言變色道“他便是“無腸君”麼?”

白袍婦人緩緩點了點頭,幽幽地說不出話來。

※※※

天凡大師目光四轉,看到玉璣真人哀痛的眼色,看到門下弟子所受的酷刑,看到傷重難起的展夢白……

同時,他也看到了左右為難的蕭王孫,滿面慘綠的白袍婦人,以及睜大了眼睛的蕭飛雨。

此刻,他雖然還不知道這一切變化發生的詳情,但事已至此,他心中已加上了一份沉重的擔子。

良久良久,這凡事為人著想的慈悲高僧,方自輕輕跺了跺足,長嘆道:“金施主,你快去吧!”

金非厲聲道:“去什麼?”

天凡大師面色突沉,如籠寒霜,一字字緩緩道:“你此刻不走,等老僧變了主意,就來不及了。”

金非大怒道:“你變了主意,我難道就走不成了麼?”

天凡大師長鬚震動,勉強控制著胸中怒火,緩緩道:“老僧話已至此,你去不去都由得你了!”

金非大喝道:“不去!”

白袍婦人面色蒼白,一言不發,緩緩拾起了地上的長劍,道:“你若不聽天凡大師良言相勸,我便立時死在你面前!”

金非呆了一呆,道:“你為何要我聽別人的話?”

白袍婦人慘然道:“你真的要我死,我就死在你面前好了!”

突地平掌一反,長劍直抹咽喉而去!

金非惶然大喝道:“南燕!你……你……”

白袍婦人掌中劍鋒,已及咽喉,道:“你肯答應麼?”

金非木然良久,仰天長長嘆息了一聲,突又震耳地狂笑起來,道:“走就走,誰還願意留在此地!”

大步走了幾步,走得遠遠的道:“要走就快走!”

白袍婦人雙手捧著長劍,交給了天凡大師,輕輕拜倒了下去,道:“多謝大師成全之恩。”

天凡大師滿面沉痛,道:“毋庸相謝,你快去吧!”

他若非為了這其中那一段複雜的情仇恩怨,此時此刻,他是萬萬不會放走金非的!

白袍婦人轉身面向蕭王孫,垂首道:“谷主……”

“帝王谷主”亦是滿面沉痛,緩緩道:“你的話不說我也知道,他既然來了,你自應隨著他去!”

白袍婦人目中流淚,道:“二十年來,多承谷主你……你……”突地雙手掩面,轉身狂奔而出。

蕭飛雨忽然走到展夢白身前,道:“你得了我爹爹的秘傳武功,便該好生看顧著他老人家!”

展夢白嘆道:“你真的要隨他們去麼?”

蕭飛雨望也不再望他一眼,隨著金非與白袍婦人飛奔了去,誰也沒有看到她目中湧泉般流下的淚珠。

“帝王谷主”面色大變,腳步微動,似要追去。

天凡大師亦自大驚道:“令嬡怎地走了,老僧去勸她回來。”

那知他腳步方動,“帝王谷主”卻又突地拉住了他,長嘆道:“這孩子天性好強,必是要去學金非的武功,讓她去吧!”

他黯然一笑,接口又道:“只是這孩子本已太狂,再學上金非那種悍狂野的武功,唉……”長嘆住口不語。

天凡大師嘆道:“爭強好勝之心,誤盡了蒼生。”轉身走到玉璣真人面前,雙手捧著那柄伏魔聖劍。

玉璣真人茫然望著他,黯然嘆道:“覆水難收,羞刀難入,此刻已被震飛,貧道怎能再接回它?”

天凡大師“嗤”地一聲,正色道:“道兄數十年修為,難道也和蕭賢侄女一般,放不開這爭強好勝之心麼?”

玉璣真人身子一震,如夢初醒,雙手接過了長劍,肅然道:“多承大師指教,黃道敢不從命!”

天凡大師展顏笑道:“道兄一念之間,便已大澈大悟,老衲當真欽佩的很!”肅然合十為禮。

那藍衫少年卻已走向展夢白,微笑道:“家師計算一年之約已將期滿,特命小弟前來迎接兄台。”

展夢白掙扎著站了起來,道:“兄台太客氣了。”心中卻在暗暗好笑,那藍大先生脾氣當真是性烈如火。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又道:“小弟雖然奉命而來,若非朝陽夫人指點,只怕永遠無法尋得“帝王谷”的所在。”

展夢白望了“帝王谷主”一眼,道:“朝陽夫人此刻在那裡?”

藍衫少年道:“夫人將小弟送至“帝王谷”的入口之處,便飄然去了,但卻留下了話,說她自會尋找兄台。”

原來這藍衫少年人谷時展夢白已走了,“帝王谷主”便將他自捷徑中帶出尋找,卻先遇著了天凡大師。

“帝王谷主”熟悉山徑,知道兇險多半出於隱秘之處,是以便一路尋來這裡,否則此事又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此刻天凡大師、玉璣真人已將他們門下的弟子解下。

這四人雖已傷重垂危,但精神卻極振奮,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了他們遇險、受刑的經過。

“帝王谷主”長嘆道:“名門弟子,果然多是忠肝鐵膽。”

他轉向天凡、玉璣接道:“但兩位的高足,俱已傷重,難以跋涉長途,不如先隨在下入谷靜責。”

天凡大師道:“正要打擾。”

“帝王谷主”目光轉向展夢白,道:“小兄弟,你呢?”

展夢白恭聲道:“晚輩此刻便要隨這位兄弟前去,免得誤了與“藍大先生”一年之約。”

“帝王谷主”展顏笑道:“你若不去,他只怕自己也要尋來了,只是……你已身受重傷,走得動麼?”

展夢白笑道:“區區傷勢,算得了什麼?”

“帝王谷主”含笑道:“看來你不但膽量如鐵,就連身子也像是以純鋼精鐵,千錘百煉鑄成……”

展夢白正不知該如何謙謝,藍衫少年已扶起他身子,笑道:“家師等得心焦,晚輩們先告辭一步了!”

天凡大師笑道:“見著令師,莫忘了代老衲等問好。”

藍衫少年含笑應了,扶抱著展夢白走向曙色。

“帝王谷主”突地笑容一,道:“小兄弟……”

展夢白回首道:“前輩還有何吩咐?”

“帝王谷主”嘆道:“若是見著了飛雨,你……你……”他雖然大智大慧,但遇著骨肉親情、仍是言難成句。

展夢白肅然道:“前輩心意,在下已知道,蕭姑娘無論是否能練成絕技,在下都不會與她動手。”

“帝王谷主”長長嘆息一陣,似乎還要再說什麼,但終於只揮了揮手,道:“你去吧!閒時莫忘了來看看我。”

直到藍衫少年已扶著展夢白消失在東方魚肚般的曙色中,天凡大師等人猶未移開目光,凝注著他走去的方向。

玉璣真人微喟道:“這少年果然是濁世難見的奇男子,難怪連藍大先生也與他結成了忘年之交!”

天凡大師道:“他已得蕭兄的真傳,若再加上藍大先生的薰陶,十年之後,你我怕都不是他的敵手了。”

“帝王谷主”面帶欣慰的笑容,道:“只怕還毋庸十年。”

武當門下那藍衫道人忍不住插口道:“武功不去說它,就憑他那份膽量和勇氣,已令弟子五體投地。”

“帝王谷主”緩緩道:“忠肝鐵膽,義勇雙全,只可惜飛雨……”突又長嘆一聲,改口道:“回谷去罷。”

於是微風便送去了這些江湖名俠,而迎接了黎明。

※※※

在山腰上的一道清澈溪流邊,那藍衫少年正為展夢白洗滌著傷口,包紮著傷勢,敷上了“傲仙宮”的靈藥。

朝陽之下,展夢白似又容光煥發,含笑道:“兄台不嫌汙穢,為小弟包紮,實令小弟感激不盡。”

雖是通常幾句感激之言,但在他口中說來,卻是那麼輕鬆而自然,正如朝陽一般,令人倍覺親切。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小弟名喚楊璇,但兄台日後莫再以兄台相稱,直呼賤名便可以了。”

展夢白大笑道:“你口口聲聲稱我為“兄台”,卻不要我稱你為“兄台”,豈非太過自私了些麼?”

藍衫少年楊璇笑道:“兄台果然心直口快,熱血過人,小弟常聽家師談起兄台,早已傾慕的很。”

展夢白大笑道:“又是兩聲兄台。”

兩人柚對大笑間,展夢白不覺已對這精幹的少年大生好感,將方才的驚險危難,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那知璇突然緩緩住了笑聲,長嘆道:“小弟家世孤苦,自慚形穢,否則……唉,只是高攀不上。”

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言下之意,顯然有與展夢白結為兄弟之心,卻又彷佛不敢說出口來。

展夢白雙眉軒動,大聲道:“英雄豈論出身低,你若看得起我,我便看得起你,再說此話,便該罰了。”

楊璇大喜道:“小弟若能與兄台這樣的男子結為生死金蘭之交,也不枉虛渡此一生了。”

展夢白朗聲笑道:“有何不可,你我也不必學那般俗套,就在這裡撮土為香,拜為兄弟如何?”

璇更是喜形於色,道:“兄台貴庚?”

展夢白笑道:“約莫二十左右,我也記不甚清了!”他脫略形跡,不拘小節,從來記不得這些身邊瑣事。

楊璇道:“小弟卻已虛渡二十二了……”

展夢白伸手一拍他肩頭,大笑道:“你既已二十二歲,便是我的大哥,再自稱“小弟”,便該罰了。”

當下兩人便在溪旁撮土為香,結拜起來,展夢白孤身飄泊,此刻結了個金蘭兄弟,不覺心中大暢。

楊璇目光轉動,道:“你我雖不拘俗禮,但既已結拜兄弟,便該換個金蘭之帖,不知二弟你意下如何?”

展夢白道:“大哥既要如此,小弟自然從命。”

楊璇含笑自懷中取出一隻絲囊,囊中竟有數張紙箋,一截焦炭,他取出紙表微笑道:

“就用此物來寫如何?”

展夢白大笑道:“想不到大哥身側竟帶著這些東西。”

璇道:“我孤身趕路,沿途若見著風物絕佳之處,便忍不住要念幾句歪詩,這些就是我路上寫詩之物。”

展夢白道:“想不到大哥你還是位雅人!”

於是兩人便以炭為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家譜,璇寫得極為仔細,展夢白自也不能過於潦草。

傷勢包紮好了,楊璇又取出些乾糧野味,以及提神的藥物,展夢白也不客氣,立刻就著清水吃了!

他稟賦本強,近日內功大進,略略歇息了片刻,精神便已振作,立時便嚷著要動身就道。

崑崙山勢雄陡,他們雖已下山甚遠,但此刻道路仍十分險峻,展夢白雖有心狂奔,但楊璇卻頻頻勸他慢走。

※※※

走了段路,只見前面一峰插天,分開兩條道路,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山上,另一條較為平坦,通向山下。

到了這裡,楊璇突地停下腳步,望著那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呆呆地出起紳來,面上卻漸漸泛起悲憤之色。

展夢白目光轉處,大奇喚道:“大哥……”

楊璇長長嘆息了聲,道:“我好恨呀……好恨!”

展夢白更是驚奇,道:“大哥,你恨什麼?”

楊璇指向山上,恨聲道:“你可知道“帝王谷主”蕭王孫,為何不敢出來江湖行走,晚年潛伏谷中?”

展夢白搖了搖頭,詫聲道:“這其中難道也有什麼隱秘不成?”

楊璇長嘆道:“自有隱!那蕭谷主……”

他吞吞吐吐,說了半句,突又住口不言。

展夢白更是奇怪,道:“大哥為何不說了?”

楊璇長長嘆息道:“並非我有心不說了,只是我生怕說出之後……唉,二弟,你天性義烈,還是不聽的好。”

展夢白道:“大哥你若不說,便是看不起我這弟兄。”

楊璇沉吟良久,方自嘆道:“蕭王孫終年潛伏,便是為了住在這山上的一間怪屋中的三個老人。”

展夢白軒眉道:“以蕭谷主那樣的武功,難道還會畏懼於人?這三個老人,卻又是什麼樣的人物?”

楊璇嘆道:“這三個老人,心狠手辣,脾氣古怪,而且最善放蠱傷人,蕭王孫便是一時不察,中了他們的蠱毒。”

展夢白怒道:“有這等事麼?”

楊璇接道:“蕭王孫為了此事,終年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唉,真可惜沒有一個大膽的少年,為他解憂。”

展夢白轉動目光,道:“要怎樣才能為他解憂?”

楊璇道:“若有一個膽大包天,心堅如鐵的少年,不避萬難,上此山去,尋著那三位老人,取回……”

他望了展夢白一眼,突又住口不言。

展夢白著急道:“取回什麼?”

楊璇搖頭道:“我說出之後,只怕你便要衝上山去了!”

展夢白道:“大哥你只管說,小弟不去便是。”

楊璇嘆道:“並非我不願說,只因此行太過兇險,上山之人,不但要藝高膽大,最主要的是,要能忍得住一切誘惑,一路之上,無論遇見什麼,都不能回頭,他若能筆直尋著那間怪屋,便可見著那三個老人,問他們要一條赤紅色的毒蛇,取回來給蕭王孫服下,蕭王孫的蠱毒便可破了。”

展夢白道:“這有什麼困難?”

楊璇道:“那三個老人武功倒不甚高,只是最會騙人,以蕭王孫那樣的人,都會上當,何況未滿二十的少年?”

展夢白奇道;“為何指定未滿二十的少年?”

楊璇道:“只因蕭王孫昔年曾經與他們立下誓約,唯有未滿二十的少年,才能為他上山取回解蠱之物。”

他長嘆一聲,接口道:“想那三人,年老成精,死人都能騙活,未滿二十的少年,怎會不上他們的當?”

展夢白大聲道:“這也未必見得,我偏要去試上一試。”

楊璇變色道:“你說過絕不去的,如今怎地又改口了?”

展夢白嘆道:“蕭谷主對我恩重如山,我對他卻歉疚甚多,如今聞得此事,我若袖手旁觀,豈非畜牲。”

楊璇大急道:“你萬萬不能去的。”

展夢白道:“為什麼不能去?”

楊璇嘆道:“你表面看來,雖是剛強,其實心腸卻極軟,若被他們三言兩語騙了,豈非……唉,枉送一條性命!”

展夢白大聲道:“大哥只管放心,無論那三個老人怎樣花言巧語,我都不會上當,只當他們放屁就是了。”

楊璇道:“你真能如此麼?”

展夢白挺起胸膛,道:“小弟此番上山,無論如何,得將那條赤紅的毒蛇要回來,任何事都擋不住我。”

楊璇道:“你的傷勢……”

展夢白伸了伸胳膀,踢了踢腿,大笑道:“傲仙宮傷藥果然靈妙,小弟此刻已完全沒有事了。”

楊璇嘆道:“只恨格於誓約,不能兩人上山,否則你我兩人同去……唉!你要多多小心了。”

展夢白道:“大哥你只管放心在此相候,多則一日,少則半日,小弟便會將那赤紅的毒蛇帶下山來了。”

楊璇黯然道:“你若不下山,小兄我也絕不回去!”

展夢白道:“好!”大步奔了上去。

楊璇望著他身影漸漸消失在山峰後,面上突地泛起一絲陰狠的笑容,喃喃道:“你上了此山,還想下來麼?”

他仰天舒適地吸了口氣,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莫要怪我害你,只因你若入了“傲仙宮”,藍天的衣缽就傳不到我了,我辛辛苦苦,好容易捱到今日在“傲仙宮”的地位,豈能輕易讓給你。”

他取出那份金蘭帖,鄭重地收藏起來,冷笑接道:“有了這份拜帖,誰也不會懷疑是我害你的。”

他咯咯笑道:“到那時我反要故意作出悲慼之態,再鼓動藍天上山來尋這三個怪物尋仇……”

他笑聲越來越是得意,突又轉念道:“不到黃昏,他便要死了,那時我再上山收回他的身,這件事豈非更妙。”

突地一拍巴掌,大笑道:“對了,就是這麼辦,只要我對那三個怪物恭恭敬敬,他們也絕不會為難我的。”

一面自懷中取出塊乾糧,坐到石上咀嚼起來,那塊平日看來極為粗的乾糧,今日他卻咀嚼得津津有味。

※※※

展夢白心頭卻充滿了對他這結義兄弟的感激,暗暗忖道:“想不到我與他結識不久,他便對我如此情重。”

放眼望去,只見道路盤旋而上,勢甚陡急。

到後來但見怪石崢峙,寸草不生,山風更是強勁,但是他心頭熱血奔騰,卻絲毫未覺寒意。

走了約莫頓飯時分,寸草不生的山道兩旁,突地種滿了花草,顏色紅如鮮血,花瓣大如海碗,卻看不出是何品種?

只見雲生足底,花香撲面,兩行其紅如血的鮮花,筆直接上青天,遙遙望去,竟宛如神話中登天的仙徑。

突見一面青石牌樓,矗立花叢之中。

牌樓之上,鐫刻著三個劈巢大字:“莫入門!”

兩旁一付似偈非偈,似聯非聯的短句:“快走迴路,莫入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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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二章 崑崙雙絕

展夢白冷笑一聲,筆直衝過了牌樓,突見一個身材極為窈窕的紅衣女子,在前面穿花而行。

花是鮮紅,人也鮮紅,山風過處,吹起她紅衫紅袖,又彷佛是圖畫中,天宮裡的紅衣女子。

展夢白不禁大奇,此時此地,怎會有個年輕的女子?

他放開大步,趕上前去,故意放重腳步,那知道這紅衣女子卻宛如不覺,也不回頭望上一眼。

她行走得極為緩慢,剎那間展夢白便趕過了她,只見這紅衣女子微一側首,展夢白仍然看不到她的面目。

他心中緊記著楊璇的言語:“一路上切莫回頭!”是以他雖然滿心好奇,也勉強忍住絕不回頭。

走了幾步,突聽一個蒼老的女子口音自身後傳來,哀呼道:“救命呀……少年人,快救救我……”

展夢白心頭大驚,他一路上山,除了那紅衣女子外,未見別的人影,這蒼老的婦人又是從那裡來的?

他忍不住要回頭去看,但心念一轉,立時又自忍住:“不要這又是誘人回頭的花樣,我莫要上了她的當了。”

但身後的哀呼救命之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可憐。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衝,頓足忖道:“無論如何,我展夢白也不能見死不救!”

一念至此,他終於霍然轉身,只見青天白雲,空空寂寂,那紅衣女子,駭然竟已蹤影不見!

展夢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放足狂奔幾步,那蒼老的哀呼救命之聲,駭然竟又自身後傳來。

展夢白霍然轉身,厲喝道:“什麼人?在那裡?”

只聽山道旁哀呼道:“在這裡……在這裡……”

展夢白毫不遲疑,飛身而去,紅花叢畔,下臨絕壑,那紅衣女子不知怎地,竟落了下去,只有雙手仍攀住絕壑邊緣,砂石隨手簌簌而落,落人無底的絕壑中,只要她再動一動,眼見便要粉身碎骨!

展夢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雙足釘立在花叢中,沉聲道:“莫要動彈,我來救你了……”

緩緩俯下身去,張開雙手,抓住了這女子的手腕,吐氣開聲,悶哼一聲,雙臂注滿真力,將她直提上來。

只見跟前紅影一閃,那女子窈窕的身子竟被他直提而起,展夢白松了口氣,道:“好了……”

那知他語聲未落,突覺一股大力拉得他直衝向前,他大驚之下,卻已再也站不穩身形。

前面已是無底絕壑,他踉蹌幾步,竟落了下去。

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之間,他全身擰轉身形,突見一條繩索飛來,他一把拉住,便死也不肯放鬆。

只聽那紅衣女子的口音冷冷道:“入了莫入之門,最少也得受些警戒,你莫要妄動,少時自有人來救你……”

展夢白怒罵道:“我好心救你,你卻反而恩將仇報……”突覺身子一墜,那繩子又降下了數尺。

那紅衣女子冷冷又道:“你若敢再罵一句,我便將繩子割斷。”她直到此刻,仍未現過面目,但聲音卻蒼老的很。

展夢白生命被人握在手掌之間,但盛氣卻絲毫不減,大怒道:“割斷就割斷,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

那紅衣女子似乎怔了一怔,道:“好小子,你以為我不敢麼?”

展夢白大笑道:“我早已未將這條命放在心上,你若想以生死之事來要脅於我,那你便大大錯了。”

紅衣女子冷笑道:“你不怕死,便自覺很是勇敢麼?哼哼,其實像你這樣的人,最是懦夫了……”

展夢白大怒道:“誰說的?”

紅衣女子道:“你死了之後,難道就能一了百了麼!哼哼,想來你只不過是想以死來逃避一切罷了!”

這女子尖銳的言語,像鞭子般抽在他心上。

剎那之間,他突地想起了未了的恩怨,守候在山下的楊璇,以及他此番上山要做的事……

他只覺思潮奔湧,不能自己,禁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暗中自語道:“我實在是不能死的……”

心念轉動間,突覺身子已凌空而起,耳畔聽得那紅衣女子笑道:“不要命的少年人,我也不會要你的命的。”

笑聲未了,展夢白已躍上危巖,他雙足踏上實地,才想到方才的危險,心房不禁砰砰跳動加劇。

那紅衣女子冷冷望著他:“少年人,我總算救了你,也未曾要你告饒,你敢為我去做件事麼?”

展夢白只見她身材雖仍然窈窕,頭上青絲也仍依然如昔,但面容卻蒼老的很,清秀的輪廓上,滿怖著深深的皺紋。

他一眼望過,口中嘆道:“你暗算我,又救了我,我怎會為你做事,但你未曾要我告饒,我心裡卻實在感激。”

要知他方才已動了求生之念,這紅衣女子若是要他告饒才肯放他,他也說不定會答應的。

紅衣女子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容,緩緩道:“如此說來,你是肯為我去做那件事的了!”

展夢白道:“什麼事?”

紅衣女子道:“由這裡筆直上山,有三間奇怪的屋子,左面一間屋子,有一叢菊花,你敢去搗毀了它麼?”

展夢白大笑道:“我正要上去生事,莫說你要我將菊花搗碎,便是要我將房子拆了,也絕無間題。”

紅衣女子微微皺眉道:“你和他們有何仇恨,為何要去生事?”

展夢白道:“你難道不知道麼,哪怪屋中住了三個老人,最是狠毒兇惡,而且還喜放蠱傷人。”

紅衣女子張目道:“真的麼?你聽誰說的?”

展夢白朗聲道:“我自然知道,我此番便是要上去向他們取回一條顏色赤紅的毒蛇,來救別人的性命。”

紅衣女子目光閃動,彷佛甚是奇怪,茫然道:“毒蛇?什麼毒蛇?”

展夢白嘆道:“這些旁門左道,也說不甚清,總之那毒蛇便是他們放蠱害人所用之物。”

紅衣女子怔了半晌,突然放聲笑了起來,大笑道:“真的有這種事麼?妙極妙極,你快去吧!”

她笑得彷佛甚是開心,展夢白不禁看的呆了半晌,方自抱拳道:“夫人請放心,在下必定將那叢菊花搗碎。”

紅衣女子笑道:“好好,搗得越碎越好。”

展夢白茫然瞧了她幾眼,轉身奔出,心裡猶自有些糊里糊塗的,不知道這紅衣女子究竟是什麼來路?

※※※

他茫然奔行了一陣,抬目望處,只見白雲飄渺裡,前面已現出朦朧的屋影,建立在一片花海中。

地頭已至,他心神不覺大震,奮力掠去,接連幾個起落之後,那朦朧的屋影,輪廓已變得甚為清晰!

他定睛望去,不覺又是一怔。

只因那房屋建造得實在太過奇怪,最右一棟房子,屋瓦牆壁,俱是鮮紅顏色,屋頂光光,彷佛寶塔模樣。

中間一棟屋子,什麼都是圓的,圓屋頂,圓屋身,牆壁漆成紅、黃兩色,紅一條,黃一條,像是個陀螺。

最奇怪的,是這兩棟屋頂,俱都無門無窗,那奇異的紅花,漸漸蔓延,幾乎已生到牆壁然之上。

左面一棟房子,卻是茅草搭成,深黃顏色。

這二棟屋子彼此相連,那兩棟建造形式雖奇特,但卻十分精緻,只有這間茅屋,造得粗枝大葉,彷佛鄉村農戶所居。

茅屋之前,果然有一片菊圃,百十盆菊花,花大如碗,顏色深黃,顯見都是十分難尋的然異種。

一片鮮紅花海之中,多了這片菊圃,萬紅叢中,一點深黃,令人看來,自是分外觸目!

展夢白想也不想,舊身躍了過去,拳打足,剎那間使將那百十盆珍貴的菊花,打得一塌糊塗。

他越打越是興起,突地飛起一足,將一盆菊花連盆踢了起來,飛過三丈,砰地落到地上!

突聽一聲大喝,一個滿面虯鬚,身穿麻衣,長得又高、又胖、又大的老人,如飛自茅屋然中奔了出來。

他身材雖呆笨,但身法之快,卻急如鷹隼,霎眼間便到了展夢白面前,狂喝道:“小子,你瘋了麼?”

展夢白刷地後掠數丈,直楞楞地望著他,大奇忖道:“憑這這付樣子,難道還能騙得到人麼?”

只見那老人有如瘋狂一般,撲在地上,捧起了那些碎了的花瓣嘶聲道:“可憐的孩子,你……你們……”

邢然話未說完,竟嚎啕大哭起來。

展夢白仍然直楞楞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那老人痛哭了半晌,突地翻身躍起,一拳向展夢白擊來,大聲道:“瘋小子,是誰教你來的?”

展夢白話也不說,閃身避過了這一拳,只覺這老人招式雖無奇詭怪異之處,但手勢之快,卻當真是令人目力難見!

那老人連續幾拳攻出,突又頓住身形,大聲道:“看你的拳路,和蕭王孫與藍天有什麼關係?”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你怎會知道?”

高大老人怒喝道:“好呀,原來是他們教你來的。”

展夢白亦自怨喝道:“誰說是他們教我來的!”

高大老人厲聲道:“你還想賴麼?”

他身形才待再次展動,突聽怪屋中有人輕輕道:“大哥且慢動手,待小弟再問問清楚。”

語聲雖是平平和和,但中氣卻像綿綿密密,平和的語聲遙遙傳來,聽來卻彷佛是在耳畔。

高大老人雖然怒火沖天,但仍然硬生生頓住身形。

只見一個清瞿頎長的老人,隨著語聲,緩步而出。

這裡的情況雖已大亂,這老人腳步卻仍不慌不忙,看來竟彷佛世上再無任何事能使得他走的快些。

山風過處,吹起了他身上極為整潔而合身的長衫衣角,也吹得他整潔而漆黑的鬢髮不住波動。

展夢白的腹中冷笑忖道:“看來這倒像個會騙人的角色。”

清瞿老人緩緩走到他身前,上下瞧了他幾眼,忽然含笑道:“少年人,你一路前來,可遇到什麼人麼?”

展夢白一怔,道:“你管不著。”

清瞿老人面上仍帶著微笑,絲毫不動火氣,含笑又道:“你可是遇見了位紅衣女子,可是她教你來毀這菊花的?”

展夢白頓時大奇,口中卻說不出話來。

清瞿老人微微一笑,轉首道:“大哥你怎未想到,這少年若是成心上山生事,怎會只毀菊圃,不動紅花?”

一尚大老人厲聲道:“老夫早已說過,任何人都不許到這裡來,這小子若非上山生事,卻是來幹什麼的?”

這兩位老人雖是兄弟相稱,但無論脾氣、衣著、神情俱都大不一樣,一個又髒又莽,另一個卻是平和修潔。

只見清瞿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道:“少年人,你可知道這裡是武林中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上來的麼?”

展夢白大聲道:“上來了又怎樣?”

清瞿老人不容他“大哥”說話,接口道:“你若是無意闖上來的,也就罷了,若是有心來的……”

展夢白厲聲道:“自是有心來的!”

清瞿老人皺了皺眉頭,仍然和聲道:“你敢在我兄弟兩人面前如此說話,莫非真的不知道我兩人是誰麼?”

展夢白道:“知不知道都是一樣。”

清瞿老人長嘆道:“你可曾聽過“崑崙雙絕”四字?”

展夢白道:“天形地影,崑崙雙絕,這名字便是稍知武功之人也該知道,我又不是聾子,自然聽過!”

清瞿老人道:“你既然知道我兄弟的名字,便該……”

展夢白突地大笑起來,道:“你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麼?騙人也不是這樣騙的,你若是崑崙雙絕,我便是玉皇大帝,小爺我奉勸於你,還是快快住口,無論你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

高大老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哇”地怪叫一聲,大喝道:“氣煞老夫了,崑崙雙絕難道也有假冒的麼?”

展夢白冷笑忖道:“裝得倒是蠻像,怎柰我死也下信。”

口中冷冷道:“好,就算你兩人便是“崑崙雙絕”,但今日也要將那條赤紅毒蛇交出來給我。”

此話說出,清瞿老人平和的面容立刻大變。

那高大老人更是雙睛皆赤,鬚髮張,仰天狂笑道:“好極好極,原來你竟是為此來的。”

展夢白大聲道:“正是為此來的。”

高大老人怒喝道:“你竟是為此來的,就莫想再活著回去了……”雙目之中,精光暴射,緩步向展夢白行去!

那清瞿老人似也動了怒火,絲毫不加勸阻!

展夢白挺起胸膛,只見高大老人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了個深深的足印,宛如刀刻一般!

高大老人緩緩抬起雙臂,骨節一陣暴響,目光註定著展夢白,他雙臂雖抬起,卻仍未出手一擊。

展夢白道:“快動手,看你年老,讓你三招!”

高大老人目光突地全都變成了赤紅顏色,手足顏面的皮膚,也突地變為紫紅,全身宛如已被火焰燃燒了起來。

展夢白心頭不禁微微一驚,振起雙臂,凝聚真力,足下寸步不讓,準備和這老人全力一拚-突聽遠處一聲輕叱,道:“大哥手下留情。”

一條紅衣人影,驚鴻般飛掠而來。

※※※

清瞿老人變色道:“梅妹來了,此中必有誤會。”語聲中突地舉起一方圍著菊圃的巨石,全力向高大老人擲出!

這巨石方圓數尺,高有尺餘,重量均有五百餘斤,被他全力擲出,其勢之猛烈,有如山崩。

展夢白大奇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念尚未轉完,突見這高大老人口中悶“哼”一聲,振起雙掌,迎面向這壓頂而來的巨石擊出!

只見“砰”地一聲大震,碎石紛飛如雨,這塊重達數百斤,堅逾鋼鐵的巨石,竟被老人的掌方震得粉碎!

清瞿老人長嘯而起,袍袖展處,將漫天碎石,全部遠遠掃落,整整齊齊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展夢白大驚之下,呆呆地怔了起來。

高大老人雙足已直沒入土半尺,望著由天而落的紅衣婦人,大怒問道:“你倒底怎麼回事?”

紅衣婦人搖頭嘆道:“好險好險!”

轉向展夢白,接道:“若不是他知道大哥“六陽掌力”一聚便不得不發,是以先用巨石引了大哥的掌力,否則你此刻還有命麼?”

展夢白道:“六陽掌,難道他真的是“崑崙雙絕”?”

紅衣婦人嘆道:“你年紀輕輕,也該認得出這“雷震開山,六陽神掌”,除了公孫天形,還有誰能練成這樣的功力?”

展夢白目光轉動,搖頭道:“崑崙雙絕,一形一影,乃是攣生兄弟,怎會是如此不同模樣?”

紅衣婦人道:“你再瞧清楚些。”

展夢白凝目望去,只見這兩人雖是一個不修邊幅,一個修飾整潔,一個脫略形骸,一個平和謹慎,甚至連兩人的體型亦是一個魁偉威猛,一個精瞿頎長,但仔細望去,兩人的眉目輪廓,卻果然生得一樣。

紅衣婦人望著他的面色,微微笑道:“你可瞧清楚了?”

展夢白軒眉道:“他兩人若是“崑崙雙絕”,更不該施展那些旁門左道的陰謀詭計,放蠱害人。”

高大老人呆了一呆,大怒道:“誰放蠱害人了?”

展夢白厲聲道:“你放蠱害了“帝王谷主”,害得他老人家終生不敢在江湖走動,此刻還想賴麼?”

高大老人目光微轉,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蕭王孫與我弟兄素來知交,老夫為何要害他,楞小子,你上了別人的當了!”

清瞿老人微笑道:“蕭王孫不願在江湖走動,乃是因為他格於他谷中昔年的規矩,怎會是我兄弟害他。”

展夢白道:“在下終是難以盡信,那……”

清瞿老人截口道:“帝王谷昔年的主人,本是皇室貴胄,為了朝代變換,是以隱姓潛伏在此谷中,立下門規,嚴禁後人在江湖走動,經過數代傭傳,這規矩方自漸漸鬆了,江湖中才漸漸知道他們的身世隱,是以將此谷也改名喚做“帝王谷”,但歷代合主,卻還是不願公然露面江湖!”

展夢白怔了半晌,道:“如此說來,莫非真的是我錯了!”

高大老人厲聲道:“自然是你錯了,你胡亂闖上出來,胡亂加人罪名,單說句錯了,還是走不了的。”

展夢白挺胸道:“什麼事我都承當,你要怎樣?”

高大老人笑道:“年紀輕輕,膽子倒真的不小……”

紅衣婦人輕輕一嘆,接道:“這少年與我有些淵源,他的事大哥你交給我來處理吧!”

高大老人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叫人毀了我的菊花,我還未找你算賬呢,此刻最好少管閒事。”

語聲微頓,轉向展夢白,厲聲道:“楞小子,你若有種,就在這裡等著老夫,老夫少時再來找你算帳!”

展夢白道:“殺了我,我也不走!”

高大老人道:“好!有你的。”大步而去。

紅衣婦人轉目瞧了清瞿老人一眼,道:“你也該走了!”

清瞿老人淡淡一笑,道:“大哥已動了真怒,便無人再可攔阻,少年人,你要小心些了!”

紅衣婦人嗔道:“你少管閒事。”

清瞿老人微笑轉身,從容而去。

※※※

展夢白見他不但彷佛對這紅衣婦人有些畏懼,而且還似十分親,心裡不禁又為之大奇。

這紅衣婦人若是他的妻子,卻為何又要自己來毀這裡的菊花。

此時紅衣婦人已將他拉開一旁,拍了拍圍住菊圃的青石,道:“你坐下來,慢慢說話。”

她自己先坐了下來,面上泛起一絲笑容,道:“公孫地影脾氣最是溫和,你怎地連他的怒火也引起來了?”

展夢白道:“只因我問他要條鮮紅的毒蛇……”

紅衣婦人笑道:“這就是了,你司知道,這句話乃是他兄弟兩人的大忌,多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句話上。”

展夢白大奇道:“為什麼?”

紅衣婦人道:“這些事你只要問問朝陽夫人便知道了。”

展夢白心頭一震,道:“你怎知道我認得她?”

紅衣婦人微微一笑,緩緩自懷中取出了一隻絲囊,輕輕搖了搖,笑道:“這絲囊你可認得麼?”

展夢白探手一摸懷間,失色道:“這絲囊便是“朝陽夫人”贈送於我的,怎地到了你手上?”

紅衣婦人含笑道:“方才你跌下絕巖,這絲囊便落到地上,我若非見到這隻絲囊,方才也未見得會救你。”

展夢白越聽越是糊塗,索性凝神傾聽,不再問了。

紅衣婦人道:“我見到這絲囊,便知道你和“朝陽夫人”必定甚有淵源,又見到你直心熱腸,威武不屈……”

她微笑接道:“若是換了別人,根本不會回身救我,被我害了之後,也不會咬牙不肯求饒,最重要的是,我救你上去之後,你竟然沒有怨我,反而感激我沒有逼你告饒,我見的人多了,卻未見過像你這樣大度的男子,自然不忍讓你糊里糊塗地被別人害死。”

展夢白道:“直到此刻,我還是有些不信。”

紅衣婦人嘆道:“你還不信什麼?傻孩子,你可知道騙你上山的人,存心是要你的命的,你若非生成這付性格,又恰巧在半路上遇到了我,而我又恰巧是“朝陽夫人”的相識,此刻還有命麼?”

展夢白呆了半晌,忽然長身而起,道:“我下山看看,一個時辰之內,便趕回這裡來。”

紅衣婦人道:“你等我說完話再走,走了就不要再上來了,免得我那大伯子,再找你晦氣。”

但展夢白卻彷佛未曾聽到她的言語,早已放足狂奔而去,紅衣婦人似要追趕,卻終於又長嘆著坐了下去。

※※※

展夢白滿心憤怒,狂奔下山,暗恨忖道:“我對他一片熱情,與他結為兄弟,他為何要如此害我?”

他一心只想尋著楊璇,問個清楚,身形如飛,片刻之間,便已望見了那矗立在花海之中的青石牌樓。

那知青石牌樓外,竟似乎也有條人影飛掠而來。

展夢白腳步不停,迎面撲了過去,那人影見到展夢白,身子卻突地一震,驟然停住了腳步!

原來這人正是楊璇,他計算時間,只當展夢白已死在“崑崙雙絕”手中,是以特意趕來收的。

他一路盤算著,該如何說話,自然他得先說明自己是“傲仙宮”的弟子,那麼“崑崙雙絕”看在藍天面上自不會為難於他。那麼,他便可帶著展夢白的身,回到“傲山宮”……

他正自想得高興,卻再也想不到展夢白竟活生生的奔下山來,他大驚之下,忍不住脫口道:“你……你沒有死!”

展夢白滿心怒火,冷冷道:“自然沒有死。”

楊璇目光一轉,面上立刻換了喜出望外的神色,以手加額,高呼道:“蒼天有眼,畢竟教兄弟你成功了!”

展夢白見到他如此神情,又不禁呆了一呆。

楊璇一把捉住了展夢白的手掌,道:“為兄直當你已遭了他們的毒手,是以不顧一切地奔上山來……”

他雙目淚光盈盈,道:“二弟,你若死了,為兄拚命也要為你復仇,幸好蒼天有眼……

蒼天有眼……”

話聲未了,目中已有淚珠流落,似乎是因喜極而泣。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忖道:“他若要害我,怎會上山救我,想來他也必定是上了別人的當了!”

楊璇以手拭淚,卻從指縫中偷眼去望他面上的神色。

只見展夢白面上的怒容已漸消失,楊璇心頭不禁大喜,口中道:“二弟,那鮮紅的毒蛇在那裡,為兄……”

展夢白長嘆道:“小弟未曾取到。”

楊璇故意怔了怔,茫然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展夢白暗歎忖道:“他對我如此關切熱情,若知道此事的真象,知道我險些錯怪了他,只怕比我還要傷心。”

一念至此,長嘆道:“此事說來話長,小弟還要上山一行,大哥你山下候我三日,三日之後,小弟若仍未下山……”

楊璇變色道:“你既下得山來,就切切莫要再上去了!”

展夢白搖了搖頭,突聽身後似有呼喚之聲傳來,連忙一推楊璇,道:“大哥快些下山……”

呼喚之聲漸近,他等不及說完話,便轉身迎去。

楊璇口中道:“二弟,大哥陪你……”腳下卻已在向後轉,身形閃動,飛也似的奔出了“莫入門”。

他心裡其實也充滿了驚奇詫異,不知道展夢白在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得懷著鬼胎,在山下苦等。

第一日還好,第二日乾糧已將盡,幸好還有山泉可以飲用,第三日的日子卻不好受了。

但直到第三日的黃昏,展夢白卻還沒有下山。

他心頭忐忑,忽憂忽喜,忽疑忽懼,反覆忖道:“過了三天他還未下山,想來是必定死在山上了!”

這與其說是他的猜測,倒不如說是他的願望來得恰當些。

※※※

且說那展夢白聽得身後有呼喚之聲,連忙轉身迎去,果然見到那紅衣婦人飛掠而來。

展夢白駐足道:“前輩有何吩咐?”

紅衣婦人道:“我本不願管你的私事,但忽然想到你下山可能是為了要找那騙你的人,是以也跟著來了。”

展夢白心頭一跳,慌忙道:“在下方才大怒之下,本是想去尋他,但卻轉念想到只怕他早已走了,是以便半路折回。”

紅衣婦人頷首嘆道:“對了,他若騙了你,怎會還在山下等你?”

展夢白平生從未說謊,此刻為了他的結義兄弟,不得不說,但也說得結結巴巴,面紅耳赤。

那知這紅衣婦人心裡似乎也有滿腹心事,竟也未曾留意他的神態,反而在隨聲附合著他。

展夢白暗地喘了口氣,連忙錯開話題,道:“前輩似乎還有許多話要對我說,不知都是些什麼事?”

紅衣婦人呆呆地出了半天神,面上漸漸泛出了痛苦的神色,一言不發,緩緩走上了山坡。

展夢白也無言它跟著她,又過了半晌,突聽她長長嘆息著道:“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了,你知道麼?”

展夢,日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

紅衣婦人接口嘆道:“二十七年來,我未曾走出過那“莫入門”半步,不知道江湖間已變成了什麼情況?”

展夢白道:“江湖之間,還不是充滿了名利之爭,恩怨仇殺!人面或有變遷,這些事卻是千古不變的。”

紅衣婦人緩緩點了點頭,道:“朝陽夫人和烈火夫人近年來可還好麼?她們可是已成婚了?”

展夢白搖頭道:“沒有。”

紅衣婦人嘆道:“自古紅顏多薄命,我早就知道她們是不會得到如意的歸宿的,唉,想來她們一定也寂寞的很。”

展夢白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隨著她走回那零亂的菊圃,夕陽殘照中,他不覺隱隱感受到這遲暮婦人心中的蕭索。

他知道她昔日必定也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歲月,燦爛的年華,但此刻這一切都已隨著流水逝去了。

紅衣婦人緩緩停下腳步,突地悽然笑道:“我只顧拖著你說話,卻忘了早已該教你走了!”

展夢白道:“在下還在此等候那天形老人。”

紅衣婦人嘆道:“他脾氣之暴躁,早已名聞天下,你還是快些走吧!這裡自有我來應付他。”

展夢白道:“在下平生未曾失信。”

紅衣婦人道:“他若要找你麻煩,誰也攔不住他,你何苦自尋煩惱,事情若是弄僵,說不定……”

展夢白昂然接口道:“在下縱然戰死在這裡,也不能失信於人,何況在下委實太過魯莽,本就該罰的。”

紅衣婦人詫聲道:“原來你也會認錯。”

展夢白道:“錯了便是錯了,為何不認,若是不敢認錯,豈非是個懦夫,既已認錯,便該認罰,便是刀斧加身,也該挺胸承當,豈可一走了之?”

紅衣婦人目中漸漸泛起笑意,暗暗道:“好孩子……”

突聽一聲傳來,紅衣婦人道:“他來了,我也不願再留在這裡,你好生留意自己吧!”

※※※

她身形方自轉去,那高大老人公孫天形已飛掠而來,上下瞧了展夢白幾眼,厲聲道“好小子,果然沒有走。”

展夢白道:“要打要罰,你只管說出來便是!”

天形老人道:“要罰便罰的不輕,你受得了麼?”

展夢白道:“只要罰的合理,在下絕不還手。”

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小子,你倒聰明的很,聽到老夫的威名,便不敢還手了,可是想老夫罰的輕些?”

展夢白怒道:“我若有愧於心,對方縱是村漢,也可隨意罰我,我若無愧於心,誰也莫想令我束手聽命!”

天形老人眨了眨眼睛,道:“你雙手搗毀了老夫的花圃,老夫便要砍你的雙手,難道你也不反抗嗎?”

展夢白軒眉道:“花毀可以重生,手斷卻不能再長,這罰的既不合情,亦不合理,我怎能接受?”

天形老人大笑道:“有理有理……”

笑聲一頓,接道:“既是如此,你便該將我這些菊花全都重新種起,這罰的可算台情合理麼?”

展夢白呆了呆,道:“還嫌輕了些。”

天形老人冷笑道:“你怎知輕了?你可知老夫這些菊花,全是極品異種,若要重新種起,卻也非簡單之事哩!”

展夢白道:“你若能種,我便也能種的。”

天形老人道:“好!既是如此,你便先將這塊土壤,全都翻鬆三尺,一分一寸也淺不得!”

他取了柄鋤頭,拋到展夢白面前,接道:“由前至後,由左至右,一塊塊它翻,莫要投機取巧,知道麼?”

轉身走回茅屋,大聲道:“全翻好了時,再來喚我。”“砰”地關起門戶,再也不理展夢白了。

展夢白抬頭望了望天色,暗歎忖道:“這塊地只怕要翻到明天才能翻好了!”拾起鋤頭,鋤將下去。

他第一鋤鋤下去時,心頭便不覺往下一沉——只因這泥土竟是出奇地堅硬,他縱然用力鋤下,也不過只能鋤落幾寸,若要全部翻鬆,那裡是短短一日間所能做完。

他咬了咬牙,揮起鋤頭,直鋤到月沉星落,雙臂卻已似全都麻木,方自停手,但卻仍未將泥土翻鬆一半。

望著尚未完成的工作,長長嘆了口氣,倒在地上,方自闔起眼,便不知不覺地沉沉睡人去。

第二日醒來時,已是驕陽滿天,他身側多了壺清水,兩塊山糧,但那三棟怪屋的門戶,卻仍是關得緊緊的。

他翻身躍起,伸了個懶腰,只覺雙臂隱隱已有些痠疼,胡亂吃了些乾糧,便又開始工作。

第二日他工作的時間遠較第一日長,但所翻的泥土卻似還不及第一日的多,剩下未翻的然泥土,還有一片。

他苦笑一聲,突然發現這翻土的工作,竟比與武林高手動手相搏還要吃力,也突然發現然這罰的確是不輕。

等到第三日醒來時,他更是不迭叫苦他不但雙臂痠疼,就連那些舊創,也隱隱發作然了起來。

於是第三日的工作,便更是艱苦,當真是一鋤土,一滴汗,若是換了別人,縱不歇手,也要取巧了!

但他卻咬緊了牙關,既不偷機,更不告饒,雖然無人監視,他也將泥土著著實實地翻下三尺,甚至還有多的。

翻到最後一塊地時,已將黃昏,他混身俱是泥土汗垢,已累得不成人形,只覺鋤下的泥土,彷佛比石頭還硬了!

這最後一方土,他竟翻了將近一個時辰,翻到下面,大功將成,突聽“當”地一響,鋤頭彷佛觸及金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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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三章 因禍得福

凝目望處,原來土中竟有個小小的鐵箱,他挑起鐵箱,鋤了最後幾鋤,拋下鋤頭,“噗”地坐到地上。

此刻若要他再將鋤頭揮動一下,他也沒有力氣了!

過了半晌,他才能嘶聲喚道:“好了?好了……”

又過了半晌,那天形老人方自緩緩踱了出來,道:“全部翻好了麼?倒的確快的很,快的很……”

他揹負雙手,四下看了一圈,接道:“便是老夫來鋤,也要三兩日,只怕你有些偷機取巧吧!”

展夢白大怒道:“你若不信,只管自己再翻翻看。”精力交瘁之下,他雖大怒,但說話仍是有氣無力。

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好,老天信得過你,你此刻若是要走,拾起那鐵箱,便可下山了!”

展夢白道:“我要那鐵箱作什麼?”

天形老人道:“你可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展夢白大聲道:“裝的就算是珍珠瑪瑙,我也不要。”

天形老人笑道:“珍珠瑪瑙,你可以不要,怎奈箱中裝的卻是種花的方法,你若不要,怎樣種花?”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種花……”

天形老人道:“不錯,種花!只翻翻土是不夠的。”

展夢白翻身掠起,大聲道:“拿花種來!”

天形老人道:“你不先學會種花的手法,便想種花麼?”

展夢白道:“種花還要什麼手法?”

天形老人大笑道:“你且先去將箱中種花的手法,學個兩三年,自會知道種我這菊花,要什麼手法了!”

展夢白大怒道:“三兩年?你豈非有心愚弄於我……”

話聲未了,那紅衣婦人已飄然掠到他身側,道:“叫你去學,你便快快下山去學吧!還說什麼?”

展夢白道:“但……”

紅衣婦人突地向他使了個眼色,道:“但什麼,快去吧……”拉起展夢白的臂膀,大步走了出去。

展夢白心中大奇,身上無力,身不由主地被她拉出了花叢,抗聲道:“夫人請鬆手,在然下自會走的。”

紅衣婦人微微一笑,將鐵箱與那絲囊全都塞到展夢白手上,笑道:“快快去吧!三兩年然後,再來見我。”

展夢白滿腹疑雲,忍不住還要說話,但紅衣婦人卻已不願再聽,含笑轉身,輕煙般飛掠了出去。

一時之間,展夢白只覺這山上的人,人人俱是如此神秘,他縱然用盡心思,也猜不透他然們舉動的用意。

只聽那天形老人洪亮的語聲遙遙傳來,道:“楞小子,你若學不會那種花的手法,便是蠢材,便是懦夫,知道麼?”

展夢白大怒喝道:“我拚命也要學會它。”

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學會了再上山來為老夫種花,莫要忘了。”笑聲漸漸遠去,終於不聞聲息。

※※※

展夢白的右手提箱,左手提囊,呆呆地愕了半晌,舉步向山下走去,只覺雙腿重如千斤,連舉步都艱難已極。

好容易走到“莫入門”下,天色已大暗,星月初升,光輝尚甚是黯淡,花影朦朧,宛如籠著輕紗。

他倚在牌樓下,歇息了半晌,張開眼時,突覺滿地清輝,原來星已繁,月漸明,在山巔看來,彷佛伸手便可摘下。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接近穹蒼,渾身更是懶洋洋地不想動彈,過了半晌,緩緩打開了鐵箱。

只見箱子裡有兩隻玉瓶,顏色各異,大小卻一樣。

還有兩薄本絹書,一張紙箋,箋上的字跡,銀鉤鐵劃,幾透背紙,在月光下望去,只見上面寫的是:“白瓶中藥,提神補氣,你此刻便可服下,紅瓶中藥,有助練功,備你開始練此書中手法服用。”

展夢白皺了皺眉頭,不知種些菊花,為何也要有這許多麻煩,甚至還要服藥練功,這豈非大大的奇事。

但他此刻實是精疲力竭,飢渴交集,忍不住取出了那白色的玉瓶,拔開瓶塞,仰首服下。

瓶中之物,彷佛羊乳,他方自拔開瓶塞,便有一股清香撲鼻,服下去後,更是通體生涼,心肝都似已化作水晶琉璃,原有的飢渴焦躁,全部一掃而空,靈效發作之迅,使得展夢白幾乎呆住了!

但那絹書上的字跡,卻更令他驚奇。

“玉府寒菊,乃是天下菊花中之極品異種,稟性至寒,本乃生長於地穴之中,賴地火熱力培養,方能生長,移地則萎。

若定要將此菊移植,則必需以內家至陽之掌力培護,此內家至陽之掌力,是乃“崑崙六陽手”。”

翻開第二頁,便是武林秘技“崑崙六陽手”的練功秘訣。

展夢白呆呆地怔了半晌,心頭亦不知是驚奇,抑或是感激,天形老人對他的種種折磨,竟為的是要將這已絕傳武林的“六陽神掌”傳授於他——他那時挖地若是稍有偷機取巧,便學不到這江湖中人人夢想練成的神功秘技——這種千載難逢的機緣,竟糊里糊塗地便降臨到他身上。

他呆了半晌,突然歡呼一聲,翻身掠起,但覺心頭熱血奔騰,全身精力充沛,燕子般地奔下山去。

※※※

滿心鬼胎的楊璇,還在山下等著他。

他算來算去,只當展夢白再不會下山了,心中雖還有些疑惑,卻不禁十分欣喜,正待揚長而去!

那知展夢白卻飛奔下山而來,非但未死未傷,反而喜氣洋洋,容光煥發,比未上山前還要得意的多。

楊璇又是氣惱,又是失望,面上卻還不得不作出驚喜交集的模樣,撫掌道:“二弟,你終於來了,等煞我了!”

展夢白躬身道:“多謝大哥,教小弟上山!”

楊璇作賊心虛,微微變色道:“此話怎講?”

展夢白嘆道:“大哥你可知道,你上了別人的當了,這山上根本沒有什麼放蠱的惡人,只有崑崙雙絕。”

楊璇心頭一震,吶吶道:“真……真的麼?”

展夢白道:“小弟怎敢說謊。”

楊璇突地跳了起來,伸手摑了自己一掌,頓足道:“該死該死……”

他心虛之下,無詞以對,只得又演起戲來了。

展夢白慌忙拉住了他,道:“大哥毋庸自責,小弟此番上山,非但沒有吃虧,反而因禍得福。”

楊璇大驚道:“因禍得福?”

展夢白含笑將經過說了,又道:“若非這番誤會,小弟怎能遇著這般奇緣,學得六陽神掌!”

楊璇只聽得面上陣青陣白,心中又恨又妒。

展夢白望到他的神情,驚道:“大哥,你怎地了?”

楊璇定了定神,乾笑道:“我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他此刻心裡有如萬箭鑽心一般痛苦,那裡還笑得出來,那面上的笑容,當真是醜陋難看已極。

展夢白越看越是奇怪,心念數轉,恍然道:“大哥你在此苦候了三日,必定疲倦的很,還是快些下山吧!”

楊璇道:“正是正是……”

兩人又轉出山坳,山勢漸高,寒風撲面,有如刀刮,山地上也漸漸有了終年不化的白雪。

原來“帝王谷”與“崑崙雙絕”所居之地,乃是四山包攬中的一個小小山峰,天風寒氣,俱為四山所擋。

但轉出這山峰之後,形勢便大是兩樣。

要知藏邊地勢高峻,終年嚴寒,此刻雖是盛夏,但在這峰高萬丈的崑崙山上,積雪仍是終年不化。

他兩人雖有一身武功,但還是走了一夜,方自下山。

山下已白晝,氣溫酷熱難當,楊璇買了兩頂大草笠,又選了兩匹外貌雖平凡,但腳力卻甚健的藏馬。

展夢白道:“以你我腳程,買馬作什麼?”

楊璇笑道:“你我需取道青海入川,二弟你連日勞累,何苦再化氣力,奔馳在青海草原之上。”

展夢白口中淡淡應了,心中卻更是感激,暗歎忖道:“想不到他對我恩義如此之重,便是親生手足,也不過如此了!”

※※※

下了崑崙,再行一日,便是青海境內。

只見草原千里,漫無邊際,風吹草低,散見牛羊。

展夢白極目四望,胸襟不覺大暢,忍不住擊鞍低吟道:“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蒼茫雄壯的景物,低沉雄渾的歌聲,健馬如龍,奔馳在千里無邊的青青草原之上……

這是何等壯觀的圖畫。

楊璇微微一笑,道:“夏秋之交,正是藏人遊牧最盛之期,二弟你看了前面的景色,只怕更要目眩神馳了。”

展夢白長嘆道:“江南景色,雖然秀麗,但卻只配美人名士,把酒低詠,以你我這般男兒,才能領略這草原風光……”

楊璇笑道:“不瞞二弟說,每到此間,我心中也只覺豪氣頓生,恨不得縱馬高歌一番,才對心思。”

展夢白道:“你我此刻就試上一試!”

突地反腕一鞭,抽在馬腹上,健馬長嘶,狂奔而出。兩四馬往返縱橫,奔馳在草原上,展夢白只覺胸中的積鬱,彷佛都已在撲面的天風中化雲而去。直到健馬口邊已吐出自沫,兩人才漸漸放緩馬勢。

楊璇揚鞭大笑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展夢白亦自揚鞭大笑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他見到楊璇豪爽的紳態,心頭更是讚賞。

他卻不知道凡是大奸大狡之徒,必定都是千靈百巧,聰慧絕頂,楊璇早已摸透了它的心意,是以便作出這般神態。

兩人相與大笑間,突見遠遠山沿,急地奔來了兩匹健馬,急如飛鳥一般,宛如御風而行。

蒼茫一碧萬里,無片朵雲,山道都在淺藍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彷佛披著輕紗的美人。

人影與馬影,輕煙般出沒在山影和霧影間,剎那便來到近前,展夢白不禁脫口讚道:

然“好馬!”

只見馬是純白,馬上的騎士,一男一女,也都披著純白的風氅,在綠色的草原中,看來然有如兩朵白雲。

展夢白心中暗贊,情不自禁地停下馬來,側目而望。

那兩匹白馬也驟然放緩了腳程,馬上人齊地瞪了展夢白一眼,白衣少女冷笑道:“看什麼,不認得麼?”

這少女遠看雖是風姿如仙,近看姿色卻甚是平庸,只是衣衫都麗,眉宇間泛現著逼人的傲氣。

展夢白呆了一呆,怒火上湧,但轉念忖道:“我本不該看人家的。”當下忍住氣轉過了頭。

那知白衣少女猶在罵道:“不知死活的蠢才,再要賊眉賊眼地看人,姑娘不挖出你的眼珠才怪。”

展夢白勃然回過頭來,只見那白衣少年雙眉一軒,朗聲道:“三妹何苦和他們一般見識,走吧!”

冷冷瞧了展夢白一眼,縱騎而去。

那白衣少女冷“哼”一聲,策馬馳過展夢白身側,突地揚手一鞭,呼嘯著向展夢白揮了過來。

展夢白閃身避過,那兩匹白馬都已走得遠了,他又氣又惱,直瞪著眼睛,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楊璇笑道:“二弟你難道真和他們一般見識麼?”

展夢白苦笑搔頭道:“這麼狂傲的少年,倒也少見的很。”

楊璇道:“這兩人必定是武林世家的子弟,自幼驕縱慣了,怎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微微皺眉接口道:“奇怪的是,這種公子哥兒,遠遠趕到這裡來,卻又為的是什麼呢?”

兩人又是放馬奔馳了一陣,卻已見不到那兩匹白馬的影子,遠遠只見到有些小丘般的黑影。

楊璇指點著道:“這些便是遊牧人家所居的帳蓬了,這些人四海為家,最是好客,你我今夜不妨投宿一宵。”

展夢白笑道:“好,我也早已想這異鄉風味了。”

突聽一陣嘹亮的號角之聲,直衝雲霄,在這遼闊無際的草原上聽來,更是雄壯悲涼,令人熱血沸騰!

展夢白大笑道:“這號角乃是為何而發的?”

楊璇笑道:“時已黃昏,放牧將歸,這便是歸牧的號角,奇景便將發生,你等著瞧吧!”

展夢白心頭大喜,極目望去,只見遠山已自淺藍染成了深碧,薄霧漸落山腰,頂上天空灰黯@——已是黃昏了!

※※※

西方的天畔——青海的盡頭,卻染著長長一抹朱霞,夕陽返照的餘光,穿雲而出,流露金黃,蒼蒼茫茫地籠罩著這一片蒼蒼茫茫的遼闊草原。

草原上突地遠遠傳來各種蒼涼的聲浪,四面八方,自遠而近,有如戰場上萬鼓齊鳴,動人心絃。

隨著這蒼涼奇異的聲音,四面八方,波浪般捲來了一重重黑影——這便是歸牧時草原的群獸。

只見數萬只牛羊,數千匹馬,排山倒海般合圍而來。

十數匹駿馬,領導先行,馬上人直立馬背,呼嘯而來。

馬群的奔馳,整齊迅快,一色深黃,昂激奔放,一瀉千里,有如長江大河之水,自天邊倒瀉而下。

牛群的奔馳雖較散漫弛緩,但進程間不斷格鬥,黑色的牛毛奔竄橫逸,看來亦是驚心動魄。

白色的羊群,卻在溫柔而迅急地起伏波動著,在黑塵黃浪中看來,另見一種別緻的情調。

黃馬、黑牛、白羊……馬嘶、牛嘯、羊鳴……混合成一種蒼涼悲壯的音樂,宛如十萬大軍挺進。

展夢白只覺心中熱血奔騰,不能自己,忍不住撮口長嘯起來,嘯聲穿雲,混合在那蒼涼然悲壯的原野之聲裡。

楊璇大呼道:“隨我來!”

絲鞭揚處,當先向那些帳幕的黑影飛奔而去,展夢白足踢馬腹,隨之急行。

帳幕中已亮起了火光——十餘個帳幕,圍著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燃起了營火,等候著牧然人歸來。

三五個身著藏衣,白髮蕭蕭的老人,遠遠迎了過來。

他們久經風塵的面上,都帶著迎客的笑容,高舉雙手,口中說著一連串輕快而難懂的藏語。

楊璇翻身下馬,也以藏語與老人們交談起來。

那知其中一個服飾華麗的白髮老人,含笑道:“今天真是好日子,佳客們都光臨到這然裡,歡迎歡迎。”

展夢白大喜道:“老丈也懂漢語麼?”

華服老人大笑道:“一點點,一點點……”

他年紀雖大,性情卻是豪爽,可顯見是這遊牧樂園的主人,當下以藏語吩咐,牽過了展、楊兩人的馬匹。

他張開雙手,擁抱著展夢白與楊璇,向內行去,一面笑道:“你們到丁這裡,直當已回然到家好了,千萬不要客氣。”

展夢白驟然見到如此熱情好客的主人,心裡也甚是歡喜,大笑道:“不客氣,我絕不客然氣。”

老人拍著他肩頭,大笑道:“好,好,你很好。”他漢語雖講流利,但有些話還是說來說來有些拗口。

帳幕中,營火熊熊,四面圍坐著人群,見到又有客人來了,都揚聲發出歡呼,當真是熱情感人。

要知草原人跡疏落,有客遠來,便是喜事,再加以當地民風淳厚,好客的熱情,本是出於天生。

那老人帶領著展夢白走到一處,笑道:“這裡還有兩位你們漢人兄弟,來來,都坐到一齊。”

展夢白凝目望處,不禁呆了一呆,原來先他們而到這裡的,竟是那兩個滿身傲氣的白衣少年男女。

微微一怔間,這老人已拉著他坐了下來,白衣少年僅只皺了皺眉頭,白衣少女卻冷笑著站了起來,坐到一邊。

那老人大奇道:“你們認得的麼?”

白衣少女冷笑道:“誰認得他們!”

老人更是奇怪,暗忖道:“這些漢人真是奇怪,千里之外遇著同胞兄弟,怎地一點地不歡喜?”

展夢白雖有怒氣,但此刻也不能發作,只見面前地上堆滿了茲粑、牛羊肉、羊乳,便大吃大喝起來。

要知藏人多奉回教,回教絕對禁酒,是以待客亦無酒。

少時牧人們歸來,營地更是熱鬧,那老人大聲道:“有朋友們還來,姑娘們怎地不露兩手?”

他說的藏語,展夢白要經楊璇傳譯了話才懂。

只聽四下一陣鬨笑,推出了幾個少女。

她們穿著鮮豔的綵衣,寬袍大袖,露出了一雙雙雪白的手臂,頭上結了無數根細細的髮辮,垂下雙肩。

綵衣上滿綴櫻絡環佩,煥發著奪目的光彩,雖被人們推了出來,卻仍然站在那裡,掩著口,羞答答的笑。

那老人揚聲大笑道:“姑娘們今日也怕羞了麼?”

藏衣少女們紅著臉,終於曼聲唱丁起來,歌聲清越而溫柔,似乎部是情歌,配著她們明亮的眼波,更是醉人。

人群都在歡笑著,只有那兩個白衣男女,卻始終冷冰冰地板著面孔,顯得彷佛比別人都高上幾等。

展夢白也不理他,含笑而聽,聽了半晌,忍不住輕聲問道:“他們每句歌的開端,為何都是唱“阿拉”兩字?”

楊璇笑道:“阿拉便是回教信奉的唯一真神。”

展夢白恍然點了點頭,他雖不懂藏語,聽得卻是津津有味,到後來也隨著眾人輕輕打起了拍子。

藏衣少女唱著唱著,漸漸不再羞澀,隨歌曼舞起來。

她們的舞姿,簡單而和緩,徐徐地擺動著寬大的衣袖,輕輕地學袖到耳際,配合著歌聲,溫柔而動人。

※※※

歡樂的氣氛中,卻見那白衣少女見突地長身站了起來,冷冷道:“二哥,我要去睡了。”

那老人呆了呆道:“姑娘,難道不高興麼?”

白衣少女冷冷一笑,抬高著頭,白衣少年強笑道:“我們旅途勞累,是該早些去休息了。”

老人皺了皺眉頭,道:“喀子,帶客人們去睡。”

一個矮小精悍的少年,滿面不愉,站了起來,帶著那兩個白衣少人,走了出去了歌舞也隨之停頓了。

那老人磯咕著說了幾句話,歌舞歡笑才漸漸回覆。

展夢白輕聲道:“他說的什麼?”

楊璇笑道:“他說那兩人架子太大,叫大家不要理他們。”

展夢白大笑道:“是極是極,不要理他們最好。”

中宵過後,歡笑歌舞方漸漸休歇。

那老人拍著展夢白肩頭,道:“玩得高興麼?”

展夢白道:“多年以來,未曾如此高興過了!”

老人大笑道:“好好,我知道你們漢人的風俗,和我們不同,也不敢請你們來和我們同睡了。”

展夢白大喜道:“多謝老丈。”原來他已聽楊璇說起過藏人風俗,客人若不與主人的妻子同眠,便是失禮。

他正在暗暗擔心之時,聽得老人這句話,自然不禁大喜。

老人又換過那精悍少年“喀子”,為展、暢兩人領路,又道:“喀子也懂得漢語,只不過說不太好而已。”

喀子對他兩人,似乎甚是親熱,面上絕無方才對那白衣少年男女的不愉神色,笑道:

“兩位隨我來。”

展夢白、楊璇謝過了主人,便跟著他走到最測的一座帳幕,營火已熄,被涼如水,四下牛羊低鳴,草原的夜色又恢復了蒼涼悲壯。

他們掀走入帳蓬,帳蓬裡突地驚換了起來。

原來那少年男女早已睡在裡面,見到他們來了,白衣少女連忙擁被而起,驚呼道:“你們來做什麼?”

喀子冷冷道:“來睡覺。”

白衣少女變色道:“快出去,你們怎能睡在這裡?”

喀子嘻嘻笑道:“不睡在這裡,睡在那裡?我們藏人的風俗,便是如此,你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白衣少女轉過頭道:“真的麼?”

白衣少年點了點頭,卻問“喀子”道:“還有別的地方睡麼?”

喀子道:“還有還有,我那帳幕還有地方,兩位可願意和我睡在一起麼?那裡比這裡還要熱鬧些。”

白衣少女變色怒罵道:“你……你放屁!”

喀子卻不理她,同展夢白眨了眨眼睛,笑道:“明天見!”嘻笑著大步走了出去。

白衣少女道:“好可惡……好可惡……”

白衣少年嘆道:“這是他們的惡俗,你將就一日算了!”

展夢白與楊璇對望一眼:全裡暗暗好笑,也不理那男女兩人,拉過兩床被子,和身就倒了下去。

白衣少女連忙跳了起來,道:“出去,你……你們給我出去。”

展夢白根本不理他,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道:“大哥,我們睡吧!若再嫌這裡不舒服,便得跟人家老婆孩子去睡了。”

白衣少女柳眉齊軒,彷佛要過去踢展夢白一腳,卻被白衣少年一把拉住,道:“三妹,不可如此。”

白衣少女怒道:“氣人,太氣人……我非要……”

白衣少年截口低語道:“我們身懷重任,凡事都得當心些,多惹這些淘氣作什?還是快生睡吧!”

白衣少女頓足道:“他們在這裡,我怎麼睡?”

白衣少年道:“縱然不睡,養養神也是好的。”

展夢白與楊璇聽了更是暗暗好笑,他們雖作出鼻息沉沉的模樣,其實心裡各有心事,也是睡不著的。

只聽帳外風聲呼嘯,馬嘶牛鳴,這陌生的環境,異樣的情調,使得身在異鄉的展夢白,心頭不覺泛起了陣陣蕭索。

※※※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方自檬檬攏攏有了些睡意。

蒙隴之間,另聽那少女輕輕喚道:“二哥,爹爹叫你莫要將包袱離身,你記不記得?”

又聽那少年道:“我怎會忘記……”

那少女又道:“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沒有警兆,不知道……這兩個……是不是那話兒來了?”

那少年道:“不會的吧……”

又是許久沒有聲息,展夢白暗暗忖道:“原來這少年男女兩人,身上還帶著極為珍貴之物。”

突聽“噗”地一響,一隻長箭,穿帳而入,箭勢激厲,帶著強勁的風聲,破帳之後,餘力尤勁。

白衣少年大驚之下,翻身掠起,並指夾住了長箭,只見箭之上,裹著條絹布,上面還寫有字跡。

白衣少女驚道:“果然來了,上面寫的什麼?”

白衣少年低聲念道:“若不出來,火燒帳幕。”

白衣少女冷笑道:“出去就出去,誰還怕他們?”

白衣少年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你要小心了!”

白衣少女道:“我知道,你倒要小心身上的東西才是。”

白衣少年“哼”了一聲,突然沉聲道:“兩位朋友好生睡在這裡,少管閒事,知道麼?”

白衣少女冷笑道:“他們睡得跟死豬似的,你說什麼?”

接著風聲兩響,兄妹兩人便都出了帳蓬。

展夢白、楊璇齊地翻身躍起。

暢璇道:“這兩人年紀輕輕,身上卻似懷有重寶,不知道他們的對頭是誰,你我還是少管閒事吧!”

展夢白皺眉道:“這兩人雖然狂傲,卻不似惡徒,他們既與我們共眠一處,我們好歹也不能袖手旁觀。”

楊璇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你我便出去瞧瞧。”

兩人本是和衣而臥,此刻立時飛身而出,縱身躍上了帳蓬之頂,四下夜色沉沉,晚風中寒意頗重。

黑壓壓的獸群,靜趴在帳幕數丈之外,那白衣男女兩人,在這剎那間,.便以已掠入獸群中。

展夢白道:“這兩人輕功倒也不弱。”

楊璇輕輕道:“你我行動要留意些,莫要被他們看到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飛掠著跟了過去……

※※※

那白衣少年男女兩人,出了帳蓬,立刻向長箭射來的方向,飛身撲了過去,身法輕靈,果似出自名門。

只見前面是黑壓壓一片牛群,仍然看不到人影。

白衣少年壓低聲音,沉聲叱道:“好朋友們將在下兄妹召喚出來,為何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暗中,不肯出來?”

只聽牛群低鳴,四下卻無回應。

白衣少女冷笑罵道:“見不得人的傢伙,看姑娘不把你們搜出來才怪。”嗖地躍上牛背,向前掠去。

牛群緊緊相依,空隙甚少,他兩人飛掠在蠕動的牛背上,宛如輕鴻落葉,牛群竟絲毫未被驚動。

白衣少女口中不住冷笑低罵,目光也在不住搜索。

突聽身後陰側側冷笑一聲,牛腹下突地鑽出了五條人影,俱是黑衣勁裝,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亮灼灼的眼睛。

這五人分作五處現身,將白衣男女兩人圍在中央。

白衣少年心頭一震,輕叱道:“朋友們來意何為?”

迎面的黑衣人身材頎長,此刻冷冷道:“來找你們。”

白衣少年轉動目光,道:“我兄妹行道在外,若是對地面上的朋友禮貌不周,還望看在“川中唐家堡”面上,多多擔待!”

這兄妹兩人果系出自名門,竟是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四川唐家堡”的門下子弟。

那黑衣人冷笑道:“黑燕子、火鳳凰,你當咱們不知道你的來歷?快將身上所帶之物交出,便饒你一命。”

白衣少年道:“在下身無長物……”

黑衣少年厲聲道:“好小子,還裝糊塗麼,拿不拿出來?”

白衣男女,黑燕子、火鳳凰對望了一眼,兩人同時旋了半個身,隨手撕下了外面的白色長衫。

長衫一去,便露出了裡面的疾裝勁服。

兩人男的通體全黑,女的全身火紅,腰畔俱都斜掛著兩隻豹皮革囊,黑燕子身後卻還多了只紫緞包袱。

火鳳凰冷笑道:“你要東西,先問問它們答不答應。”右手拍了拍腰畔革囊,左手已戴起了一隻及肘的豹皮手套!

黑燕子面色一沉,冷冷道:“唐家堡毒藥暗器的威名,各位是聽到過的,奉勸各位,還是乖乖回去吧!”

黑衣人齊地冷笑一聲,五個人突然同時轉了身,各各右掌都已取出兵刀,左手卻多了面厚氈所制的盾牌。

黑燕子變色道:“朋友們原來早已有備而來。”

迎面的黑衣人右手持刀,左手把盾,刀鋒突地一展,斜斜削向黑燕子肩頭,口中厲聲道:“不交東西,拿命來吧!”

這一刀勢沉力猛,來勢快如閃電,黑燕子方自閉身避過,左面又已急地掃來一柄練子銀槍!

長刀軟槍,招式俱是辛辣迅快無儔,十招未過,便已將赤手空拳的黑燕子逼在下風。

那邊火鳳凰厲叱道:“姑娘倒要看看你們這幾面破盾牌,擋不擋得住我唐家堡威震天下的暗器?”

那知她暗器還未及取出,已有兩柄長劍交擊而來,劍勢連綿,絲絲不絕,雙劍連鋒,配合得天衣無縫。

火鳳凰空自著急,怎奈身形卻搶不出劍光,更無法抽暇發出暗器,只得施展掌法,與兩柄長劍戰作一處。

要知這五個黑衣人雖然早已有備,但仍不禁對“唐家堡”的毒藥暗器深懷戒備畏懼之心。

這時他五人除了一人持鞭掠陣外,另四件兵刃,施展的全是進手招式,根本不讓唐家兄箭然妹騰出手來。

雙劍連鋒,威力更大,那柄練子銀槍,招式卻更是激厲古怪,施展的卻又不是武林常見的練子槍法曰黑燕子心中又驚又奇,他雖是武林世家子弟,但自幼養尊處優,江湖歷練,卻大是不夠。

他雖驚奇於這五人的武功,卻看不出他們的來歷!

三十招過後,他兄妹兩人已是守多攻少,力漸難支。要知唐門子弟,輕功暗器,雖是武然林一絕,但硬碰硬的拳掌招式,卻未見能勝過別人多少。

這五個黑衣人卻是大有來歷,武功之強,顯然俱是武林一流高手,再加以手下絕不留情,兩兄妹自然抵敵不住!

展夢白、楊璇自長草中悄悄掩來,靜靜觀望了半晌,楊璇突然輕聲道:“二弟,你可看然出他們的武功來歷麼?”

展夢白沉吟道:“那少年男女兩人腰帶革囊,看來彷佛是“川中唐家堡”門下的子弟……”

楊璇道:“八成不錯!”

展夢白道:“那兩個使劍的漢人,劍法輕靈,綿綿密密,我若看的不差,他兩人必是武當的外門弟子。”

楊璇笑道:“想不到二弟你眼力如此高明,那手持長刀,身材最是瘦長的漢子,你可猜然得出他的來歷麼?”

展夢白道:“武林名家中,以刀取長的,只有大河西岸的王、柳兩家,這漢子刀法如此銳利,必定是出自這兩家門下?”

楊璇道:“對了,王家刀法以力見長,柳家刀法勝之在巧,這漢子刀沉力猛,定是“王家刀”的弟子。”

展夢白皺眉道:“只是那柄練子銀槍的招式,小弟卻看他不出,看他的招式,彷佛不是尋常的練子槍法。”

楊璇道:“此人的兵刃家數,我也猜他不透,看來他必定是將別種外門兵刃的招式,以練子槍來施出。”

展夢白道:“無論怎樣,這幾人必定本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卻藏頭露尾,顯然乾的不是好事。”

楊璇道:“二弟,你可是要插手了?”

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小弟的心意,大哥全都知道。”

楊璇含笑道:“你既要插手,我兩人便不如悄悄地自牛腹下掩了過去,給他們個措手不及!”

兩人立刻展動身形,蛇行而去。

※※※

那邊唐家兄妹,卻已俱是汗流滿面。

火鳳凰大罵道:“你們既都已帶了盾牌,為何不敢讓姑娘動用暗器,有種的就站開些,姑娘的手段。”

持劍黑衣人冷笑道:“你這是做夢!”

火鳳凰大罵道:“臭男人,死不要臉……”招式微微一緩,長劍便乘隙而入,嗖地劃破了她衣袖。

她大驚之下,再也不敢放口罵了。

那邊黑燕子更是手忙腳亂,他腳步沉重,下面的牛群,不住低鳴,已漸漸騷動了起來。

持鞭掠陣的黑衣人皺眉道:“併肩子,要快了!”

話聲未了,牛腹下突地伸出手來,抓住了他足踝,他驚呼一聲,立刻被扯落了下去!

黑衣人們齊地大驚,連聲驚呼道:“不好,有埋伏。”

黑燕子、火鳳凰心裡卻大是奇怪,不知救星從何而來。

展夢白一把抓下了持鞭人,隨手點住了他穴道,楊璇卻已飛身而上,大喝道:“唐老弟莫怕,傲仙宮弟子來了!”

喝聲中雙拳齊出,勢如雷霆,直打持刀大漢。

展夢白也已上來,替火鳳凰接住了一柄長劍,他拳勢更是激厲,竟硬生生將那柄銳利的長劍封住。

持刀黑衣人接了幾招,似乎已看出了展楊兩人的拳路,變色道:“不好,果然是“傲仙宮”弟子。”

另一人揮劍道:“併肩子,風緊!”突地揮手一劍,削在牛背上,那黑牛負痛驚嘯,向前面挺了過去。

牛群立時大亂,四散而奔。

四個黑衣人乘亂而起,兩個奔向馬群,兩個奔向羊群。

火鳳凰抽出手來,立時不再容情,嬌叱道:“那裡逃!”揚手撤出一片黑砂,正是天下然武林聞名喪膽的子午毒砂。

兩個持劍不敢回頭,亡命而奔,黑壓壓一片毒砂,墨雲般掩向他們身後,火鳳凰也縱身然追去。

那面一刀一槍,卻是奔向馬群,黑燕子方才被逼得幾乎喪命,背上也捱了一鞭,懷恨之然下,也不肯放他們逃走!

只是他倒底比較慎重,未敢輕易動用本門師長嚴加警戒不得妄用的子午毒砂,只是振腕然發出五道馬光!

楊璇道:“二弟,你到那邊看看,那姐兒不知天高地厚,窮追了過去,莫要教她遭了別然人毒手。”

話聲之中,他已隨著黑燕子掠去——他心懷異謀,一心想看看黑燕子身上帶的究竟是什麼奇珍異寶。

展夢白呆了一呆,只得追向火鳳凰。

火鳳凰與兩個持劍漢子,已掠入羊群,羊群雖也被驚動,但羊性柔弱,騷動之勢,並不猛烈。

她手發毒砂,怎奈毒砂雖然陰毒,卻不能及遠,她大罵幾聲,終於換了暗器,揚手擊出一把毒疾黎!

只見七道烏光,劃空而出,帶著嘶嘶的風聲,分別擊向那兩個持劍黑衣人的後背穴道,黑暗中認穴不差毫釐。

那知這兩個黑衣人輕叱一聲,擰轉身形,迎面飛撲了上來,舉起手中盾牌,接住了七道烏光。

火鳳凰驚得一呆,長劍已破風而來,他兩人情急拚命,劍法更是激厲絕倫,攻的俱是火鳳凰致命之處。

三招過後,火鳳凰肩頭已被劃破一道血口。

她腳步一個踉蹌,竟踏在綿羊角上,那頭羊低鳴著將頭一拱,羊角挑起了火鳳凰的腳,她立足不住,向下栽倒。

黑衣人雙劍齊揮,齊下毒手。

突聽暴喝一聲,一條人影,蒼鷹般凌空而落,飛起左右雙腿,連環踢向兩個黑衣人的面目!

黑衣人不能傷敵,先得自保,仰身避開了雙腿,展夢白卻已展開雷霆般的拳勢,暴雨般攻出七拳。

黑衣人顯然已被“傲仙宮”的聲名所驚,兩柄長劍,竟施展不開,邊打邊退,又想脫身而逃。

火鳳凰翻身撩起,滿面俱是恨毒之色,悄悄溜了數尺,突地一聲不響,便揚手發出一片毒砂!

右面的黑衣人大驚之下,舞劍揮盾,仰面翻身,他反應雖快,卻已來不及了,雙臂面門,俱被毒砂所中。

他慘呼一聲,撒手拋劍,翻身栽倒。

左面的黑衣人心膽皆喪,驚嘶著狂奔而出。

火鳳凰嬌叱道:“你逃不了的!”

又待縱身追去,卻被展夢白擋住了去路,冷冷道:“姑娘何必趕盡殺絕!”

火鳳凰呆了一呆,道:“閃開,誰要你專管我的事!”

展夢白目光轉處,見到黑衣人早已走遠,料想她已追不及了,便冷笑一聲,閃身讓開了道路。

火鳳凰急地自他身畔擦過,飛身追去,在這剎那之間,展夢白彷佛看到她面上正帶著得意的笑容。

他暗歎著搖了搖頭,轉目望去,心頭不禁慘然。

只見那身中毒砂的黑衣人,慘呼著滾在羊群腳下,雙手已將面目抓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那痛苦的哀呼聲,更是淒厲悲慘,他滾了幾滾又摸著丁那柄長劍,口中慘呼道:“姓唐的,你……你好狠!”

躍起身來,撲到劍尖上,長劍自前胸刺入,後背穿出,這硬錚錚一條漢子,竟受不住那刺骨的痛苦,寧願自殺而死。

展夢白側然合上了眼,暗歎忖道:“難怪這“子午毒砂”最是為江湖所忌,原來竟是如此歹毒。

突聽身側嬌嗔道:“都是你,害得我追不著他了!”

展夢白張眼望見了火鳳凰,眉頭一皺,轉身便走!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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