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第三十章

1926年7月9日,國民革命軍誓師北伐,杭家爲嘉平能夠回來而著實歡喜一場,不料兒子嘉平沒有回來,省長夏超卻被孫傳芳殺了。

這個夏超,1926年任浙江省省長時,與孫傳芳的不和已經到達頂點。結果,在廣東國民政府的秘密參與下,10月16日,他宣佈了“浙江獨立”,實行地方自治,響應國民革命,就任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兼理浙江民政。不料22日,孫傳芳的部將宋梅村率軍攻入了杭城,夏超因此而被捕槍斃。

還在夏超星夜從嘉興逃回杭州,隱匿在寶石山上英國人梅藤根的別墅裡時,小撮著在外面聽見了風聲,便來通報綠愛。急得綠愛直奔花木深房,對天醉說:“聽說宋梅村的部下要入杭城,挨家挨戶搜查夏超,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啊!”

“找個地方躲一躲吧!”沈綠愛說,“我已經讓嘉草收拾了細軟。”

“有什麼可收拾的?”杭天醉說,“那麼些茶壇搬得走嗎?這麼個忘憂茶莊可以搬得走嗎?一把火燒個精光,不是照樣什麼也留不下!”

“那不是還有命嗎?”

“要命幹什麼?”杭天醉翻翻白眼,“這條命在世上滾來撥去,還沒活夠啊!”

把一個綠愛嗆得說不出話來。正不知如何是好,門房送了急箋來。原來是杭州商會會長王竹齋的親筆信,要杭天醉趕快去開會,商量如何制止來梅村洗劫杭城一事。天醉一直在茶漆會館掛個虛名,多少年也不去開會。但資格擺在那裡,商會照樣讓他做理事。天醉見了信箋,看都不看扔在一邊,說:“又來煩我,不過是要錢,有多少錢,綠愛你都給了!大家省心。”

綠愛曉得,這種事情再跟天醉商量也沒有用,便舉著信箋去找嘉和,要嘉和替他父親去一趟。

嘉和心裡想,去迎合來梅村,這種事情,我怎麼好去做?便說:“媽,我算什麼,商會裡會把我看在眼裡?這是爹的事情。”

方西岸手裡划著十字,說:“嘉和,你怎麼那麼說?現在亂糟糟的,誰出來替老百姓說話?還是商會,無黨無派,只管做生意,到時候還好出出頭。你想想看,萬一這些兵痞流氓,真的一把火燒掉了杭州怎麼辦?這種事情,他們是做得出來的。”

嘉和一聽,立刻穿上褂子,就往外跑,邊跑邊說:“媽,西岸,你們今晚都不要睡了,等著我回來聽消息。”

等回來的可不是好消息:方西冷盼望的那種出風頭的事情倒沒有,卻攤著讓各家出資。

沈綠愛一聽嘉和答應出三千也很吃驚:“別家出錢了嗎?”

“都出了。是借的嘛!商會會還的。”嘉和疲倦地坐在太師椅上,說,“吳升出了五千。”

“他出五千是他心懷鬼胎。他要用錢買他的名,買他的地位,你出這個錢幹什麼?”方西冷憤憤不平地說,“又不是給慈善機構!是給軍閥;你開的是茶莊,又不是金莊銀莊!你到哪裡弄錢去?”

杭嘉和礙著綠愛的面子,也不好發作,便耐著性子解釋:“話不能那麼說,一城的人,都把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王竹齋明日就動身去嘉興作人質,與來梅村談判。萬一談不好,他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我們出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方西冷說:“人家是人家,人家是大戶人家,有錢。我們家是破落人家,出手哪裡好這樣大方?”

綠愛一聽這話就不高興,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兒媳,嫌她會來事,此刻就更聽不下去了,說:“大媳婦有這樣說話的嗎?你說我家是破落戶,你怎麼就硬著頭皮要往我們家嫁,要趕也趕不走哇?”

方西冷一聽,如五雷轟頂,她到底是讀書人家出身,又是獨女,婆婆一直對她敬而遠之,她哪裡料得到婆婆是不嗚則已,一鳴驚人。

“上帝啊,”她尖叫起來,“上帝,嘉和你聽到了沒有?你聽到她都說了一些什麼?”

“別上帝上帝的假門假事了。”綠愛一上火,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帝叫你見死不救了嗎?只要杭州城不被燒掉,不要說三千,三萬我們也出。”綠愛一櫓袖子,摘下她那隻和田玉銀子,“嘉和,當了,該幹啥幹啥去!”

“嘉和,你這沒有用的東西,你說話呀!”方西冷大哭起來,鬧得嘉草跑了過來,趕緊勸走綠愛。誰知西冷見婆婆走了,更加喚叨個不停:“嘉和,你還有沒有骨氣?輪得到她來教訓我嗎?我要挨訓,也該是我親婆婆來訓。她算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被嘉和重重地一掌桌:“你給我閉嘴,回屋去!”

這一下,倒也把方西冷嚇住了。但是到底又是任性慣的,嘉和又從來沒有給她說過一句重話,便一跺腳說:“好,不用你們杭家趕,我自己就走!”

這時,杭憶、杭盼一雙兒女都嚇哭了,只是杭憶哭得收斂一些,杭盼哭得放肆一些罷了。方西冷順手拴著那個哭得狠的,抱起就走,邊走邊說:“杭嘉和,你聽著,明日把我的東西,一樣不少送回我娘家!”

嘉草急了,拉住方西冷說:“嫂子,嫂子,你可不能這樣走哇!有話不能好好地說嗎?”

“幹什麼?放開!”方西冷大喊一聲,聲音又亮又響,震了這忘憂樓府,然後便騰騰騰地往外走。

“大哥,大哥……”嘉草急得又來抓嘉和的手,嘉和重重地放下了手裡的茶杯,說:“讓她走。”

方西冷抱著杭盼在夾巷裡走時,只是氣糊塗了,但是她叫門房開門的時候,還是想到再等一等,要是丈夫這時候來叫她,她還是會回去的。方西冷一方面相當神經質,另一方面也是很理智的。

然而,在從開大門到門房去叫車馬的整個過程中,忘憂樓府都不再有聲息,它靜悄悄的,彷彿對她的發難不屑一顧,又彷彿毫不留情地就把她剔了出去。方西冷打起冷戰來,嫁過來六年了,她第一次想到,忘憂茶莊,有時真的是一個寒氣逼人的地方。

數日之後,杭嘉和與商界同仁發動杭州社會各界去車站迎接軍閥來梅村,以保杭州免於兵愛。行前,他的丈人方伯平登門,單獨會晤了女婿一次。

翁婿間一向客客氣氣,像有教養的買賣人在交易市場上。但那丈人心裡卻是早有了準備的。女兒抱著外孫女兒半夜三更哭回娘家時,當娘的便大

吃一驚,和女兒同仇敵代了一番,卻又沒了主意。見丈夫毫無動靜,說:“你怎麼一句公道話也不講?我女兒什麼人,被他們賣茶的一家,說氣就氣出來了?我們這樣的人家,嫁到他們賣茶人家家裡去,本來就是委屈透了的事情——”

丈夫喝住老婆說:“這是什麼話!是有教養人家說的話嗎?我不用問都知道,你看你把這個女兒慣成什麼樣了?”

“你就曉得捧姑爺。我倒看不出這個不陰不陽的姑爺有什麼好?手指頭一鬆就是三千!好像他還有幾個三千好漏。這樣下去,我看這幢樓府也遲早要被人家颳了去——”

“鼠目寸光!女人,就壞在頭髮長見識短上。”父親這樣說著,理都不理睬女兒,就走了開去,女兒太任性了,女婿教訓教訓她也好。

他沒想到女婿竟教訓個沒完了。一連幾天,方家都在等著嘉和上門,卻一連幾天都沒蹤影。那天上午,方大律師終於忍不住了,親自上了門,卻在門口,被女婿堵了回去,所以,他們的單獨會晤,竟是在路途上完成的。

“你出門啊!”丈人說。

“出門。”

“那正好,拐個彎把杭盼就接回來了。”

“她們什麼時候想回來,什麼時候自己回來就是。”

“嘉和。”方律師有些不悅,“差不多了,該讓西冷下台階了。”

嘉和淡淡地說:“爸爸,這麼多年,給她下的台階還少嗎?”

方伯平愣了一下,臉便熱了起來,心中暗暗吃驚,原來這小子心裡明白,他一直還記得結婚前後那場風波。他想,他是小看了女婿了。

“嘉和,我知道西冷任性。”

“不是任性。”

“那是什麼?”

“她從來也不真正曉得我們杭家人。”嘉和說,眼睛一直就看著前方,“她把我們杭家人看錯了。”

“言重了吧!”方伯平說。

“爸爸,我要去火車站,有事,咱們回頭再談吧!”

“你到火車站?你去迎接軍閥?”

“這和迎接軍閥是兩碼事,我是去接工會長。他被宋梅村扣了作人質,同車從嘉興回來——”

方伯平悄悄一跺腳:“嘉和,你好糊塗!北伐軍快打過來了。”

“可北伐軍現在還沒過來呀。”嘉和道,“那些人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總得有人去擋住他們。”

“那也不該是你啊!”方伯平氣得直拉自己的鬍子,“國民革命軍眼看著要打過來,你不好好賣你的茶,等著他們來,你去湊什麼熱鬧?錢出了也就罷了,光天化日之下去迎接來梅村——你啊,你怎麼那麼糊塗?”

“我不是去接來梅村,我是去接王竹齋。”

“王竹齋我也不准你去接!”方伯平一喊,聲音就響了。

嘉和被他岳父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想過,岳父有這樣一條嗓子。原來女兒還是酷似乃父。

嘉和掏出了懷錶,看了一看,說:“我得去了。”

黃包車伕一使勁跑了起來,方伯平被甩在了馬路上。這個當岳父的,今天才領教到了女婿的風采。

嘉和沒有想到他一意孤行地要去迎接王竹齋,究竟有著什麼說不出來的理由。彷彿命運就是這樣地安排:它讓你與西岸吵架,讓西冷回娘家,讓岳父來火上加油,讓你本來去不去火車站都可以的心情,變成了非去不可的決心。你去了,你卻沒有陪著王竹齋回商會。你在火車站見著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孩與一個一眼就認出來的女人。

看來,嘉和真的是變化很大了。也許是他過於衣冠楚楚,也許他神情肅穆,使人不敢認真地仰視。總之,那女人向他深深地鞠下一躬,並用純正的普通話問他,羊壩頭的車路怎麼走時,完全沒有想到,她所問的人,竟是當年杭天醉老闆的大少爺杭嘉和。

嘉和卻一眼把她給認出來了。說不出這是什麼原因,他的頭皮一下子就緊了起來,他的目光因爲害怕觸及什麼而被壓迫了下去。

但他還是抬起了頭,他看著這個年輕女子。她穿著和服,纖手拉著的那個男孩子,看上去也不過四五歲。嘉和看見那個男孩子時,心裡強烈地一動,一種感激與親切又夾帶著惆悵與辛酸的東西,猛烈地衝了上來。

“是要去羊壩頭嗎?”他輕輕地問。

“是的,先生。”女人說。

“是去忘憂茶莊嗎?”

“是的,先生。”女人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嘉和。

嘉和默默地摘下自己的禮帽,摘下自己的金絲眼鏡。年輕的日本女人便突然踩著碎步衝了幾步,然後又幽雅地停住,深深地朝嘉和鞠了一躬,便把孩子推上去,對兒子說了一串日語。那孩子便大膽地立正,掏出半隻黑瓷茶盞,“御”字對著嘉和,用中國話清清脆脆地說:“大伯父,我叫杭漢,我的父親是杭嘉平,我的母親叫羽田葉子,我的爺爺住在中國忘憂茶莊,他叫杭天醉。”

北伐軍軍官杭嘉平這些年的經歷,又坎坷又簡單。1920年春一師風潮之後離開故鄉杭州,屈指算來,有七年矣。其間先在北京搞工讀團,後去法國勤工儉學,再復轉道日本東京進武備學堂。在此期間,重與少女葉子相遇。此時。葉子已在父親所建的家園中,學習裡幹家茶道數年。兩個青梅竹馬的青年,重逢也很有意思。那一日,原來是父親帶著葉子去相親的,葉子低頭踩著碎步走著,總覺得有個青年在後面跟著她,她忍不住回頭一看,那青年幾分面熟幾分面生,她一時愣住了。

青年見她愕然,想了想,從隨身的囊中取出一個紙盒,盒內半隻茶盞,他把盞底有“御”字的那一面伸向她,兩人就打作了一團。“嘉平是你啊!我都認不出你來了。”葉子說。

“我也真不敢認你。你竟然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

他們倆熱烈地說著話,羽田在一旁淡淡地應付,他對這個曾經拿著三節棍趕他的中國青年有一種提防,但亦有幾分尊敬。

他不想打攪他們。結果等他過去拜見男方家人時,只剩下媒人了。媒人說:“習茶道的女子,竟然和支那人鬧得火熱,我們都看到了。叫我的臉都沒處擱呢!”

就那麼意外地,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

嘉平和葉子實際上是私奔的。整個

過程又傳奇又浪漫,不像是發生在日本國。羽田先生覺得丟盡了臉,連茶道師也不願再做下去。他事先一點也沒有想到,葉子竟然會私奔,嘉平只是來向他簡單地求了一次婚,甚至連正襟危坐都沒有做到。他穿著武備學堂的校服,站在露院裡,突然說:“羽田先生,請允許我娶葉子小姐爲妻。”

羽田先生很吃驚,說:“你們中國人,都是這樣求婚的嗎?”

嘉平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不是我們中國都這樣求婚,是作爲中國人的杭嘉平就這樣求婚。”

羽田回去便對葉子說:“以後不要和嘉平來往了,我不會允許你嫁給他的。”

“爲什麼?父親,因爲他是中國人?”

羽田搖頭,說:“因爲他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不好嗎?”

“無所畏懼,會把自己和親人帶到地獄裡去的。”

“父親,我不明白,幹利休不是無所畏懼嗎?”

“所以他切腹自殺了。”

葉子靜靜地想了一下,突然說:“父親,我明白了。你不是真正的茶人。”

羽田吃驚,又很惱火。葉子不像是一個標準的日本女孩,她在中國呆的日子太長久了。杭家肯定是中國少有的家族。在這個忘憂樓府中,女人很有力地生存著,男人卻溫文爾雅,不施暴力,但心靈自由,不受約束。也許,他們就是這樣,滋長出了在大事物面前的無所畏懼。羽田很愛他的獨女,但總爲她過於坦率和情感上對中國無意有意的傾斜而傷感。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葉子如此神速地便和嘉平私奔了。其實他們就住在一個城市裡,但羽田見不到葉子。他也不想見到她。

嘉平做什麼事情都這樣膽大妄爲、不知害怕。他把葉子安頓了下來,兩人快快樂樂地結了婚。那天夜裡,葉子羞怯了,不知如何是好,嘉平洗了澡出來,跪在葉子面前,說:“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長成什麼樣了?”

他就左邊一櫓右邊一櫓,把葉子的衣肩櫓了下來,光滑的肩背閃閃的,緞子一樣,胸乳像小兔子,白白的,長著紅眼睛。

嘉平禁不住驚歎了一聲:“葉子,你長那麼大了。”

葉子本來羞怯著呢,此時也忍不住笑,說:“壞東西!你什麼時候看到過的?”

“你在我們家時看到的呀!你洗澡,窗沒關嚴,我就看見了。小兔子還很小呢? ”

“什麼,你真看見了?”葉子跳了起來,又捂住臉,“你騙我!”

“怎麼是騙你?我叫嘉和也來看的。”

“他也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嘉平還很得意,“不過他這個人太複雜,看了一眼就不讓我看,關緊了窗,還一本正經地拉鉤,不讓我說出去呢? ”

“哎呀呀,哎呀呀,你們呀,我怎麼辦啊!”葉子捂著臉,半**身子,便倒在了榻榻米上。

“還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嫁給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嘉平就撲了上來,和葉子鬧成了一團。他從來沒有做過愛,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他甚至從來就沒碰過女人一個小手指。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沒有握過女人的手。他和方西冷小姐互稱同志的日子裡,沒少握手,有時方西給小姐還冷一陣熱一陣地發顫,嘉平很奇怪。嘉平知道方西冷小姐看中他。但他對她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不像是對葉子,他見著葉子,就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兩個不會**的純潔的年輕人,又笑又鬧又緊張地折騰了一夜,總算把男人和女人是怎麼回事弄明白了。他們交頸而睡,像兩隻天鵝,他們不管明天還會發生什麼事。

杭漢一歲的時候,嘉平回國去了廣州,臨行前說:“葉子,你等著,我會來接你的。”

葉子跪在榻榻米上,不說話。嘉平已經瞭解她了,她的不說就是說,想了想,摸出那“御”字爿,說:“見物如見人。”

杭漢四歲的時候,葉子收到了嘉平的來信,原來北伐就要開始了,原來嘉平還活著。

葉子是在離別日本的前三天,才抱著自己的孩子,去看望父親的。她步人露院的時候,父親身著和服,正往胸前搭著一塊溫布,在鵝卵石鋪成的地上,走來走去,拿那塊溼布,來吸空氣中的灰塵。這動作葉子看得很熟悉。

羽田看到女兒,站住了說:“回來了?”

女兒把孩子推到膝前,緊張地說:“這是我兒子。”

“我知道這是你兒子。”羽田身上搭著的那塊溼布掉了下來。他走過去,就一把抱住了杭漢。

“叫外公。”他說。

“外公。”杭漢說。

“像他的父親,”羽田對女兒說,“膽子大。”

女兒又說:“我要回杭州去。”

父親又怔住了,撿起了溼布,貼在胸前,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也不說一句話。

“京都的遠親,要來會一會呢? ”他說,“我想搬到京都去了。”

女兒沉默了片刻,說:“去那裡也好,有人照顧你啊!”

羽田嘆了口氣,問:“一定要去杭州嗎?”

“一定的。”

“你……喜歡這個中國人什麼呢?”

“……無所畏懼吧!”女兒說。

羽田想了一想,說:“他可能會使他的兒子成爲孤兒。”

葉子也想了一想,抬起頭來,說:“是的,可能的。”

“那麼,我就沒什麼要交代了。”

父女倆就在龕室前跪了下來。案上一大盆清水,盛在一隻瓦藍色大淺洗盆中,裡面盛了一底的鵝卵石,看不見一點綠色。

他們行了一次茶道。父親把茶盞雙手捧給女兒時,女兒在父親嚼過的地方貼住了脣,然後,又叫過她的兒子,在她吸過的地方,貼住了脣。

1927年,無論如何都可以說是一個特殊的年份。甚至那一年的自然界也受到了來自社會的暗示,作爲一種相輔相成的呈現,它給了那一年心火如潮的杭州人一個意外溫暖的春天。杭州郊外的茶山茶蓬鐵綠的老葉上,提前綻了芽,吞吞吐吐地終究張開了雀一般的舌頭,一夜春風,便密密麻麻淺綠了一片,一朵一朵地連成了波浪,在十里琅擋嶺上,鋪瀉開一條綿延壯闊的巨長茶帶,綠袖長舞,直抵遠方。

《本章完》

TOP

第三十一章

那一年2月,從表面上看,是杭家大媳婦方西岸情緒最高昂、社交活動最頻繁的歲月;從內裡看也是她心亂如麻佯作鎮靜的難捱時光。她忙於組織著女青年會的姑娘們製作標語和彩旗什麼的,忙得像一個女社會活動家。但還是沒有忘記回家來,拉住葉子的手,心情複雜地問:“你就是嘉平的妻子?”

葉子很羞怯地低下了頭,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標準的日本婦人。中國雖然沒有榻榻米,使她無法去按照傳統的日本茶道禮儀來向家人獻茶,但她還是一本正經地用中國的蓋碗茶盞點了一杯茶,舉案齊眉地捧給了方西岸。方西冷這幾年品茶也品出水平來了,問:“這麼綠糊糊的,什麼茶?”

“是日本帶來的蒸青茶末。嫂子,你嘗一嘗訥不成敬意了”

方西冷喝著,便想,這個葉子是乖巧,瞧她說的話,婆婆一定喜歡,還有嘉平。雖然青梅竹馬,但跑到日本去尋真理,竟然娶一個不知真理爲何物的東洋女子做老婆,也是絕了。方西冷想到嘉平便有些心酸,放下碗盞說:“我走了。”

葉子看著那剩下的半碗茶,什麼也沒說,便默默地彎下半個身子去,說:“走好。”

方西冷走到了門口,回頭一看,見那日本女人還彎著腰,低著頭。她的心又一酸,想,她就是靠這樣把男人弄到手的呢,她那英雄般的丈夫,可是要凱旋了。

她間都不願問自己的丈夫幹什麼去了,不是在茶莊賣茶,便是又到哪裡張羅著送錢去了,總之是唱配角的料。心氣倒是高,自她回娘家後,竟然一次也不來叫,弄得方西岸沒辦法,只好自己把杭盼又送回去。送回去也好,有那東洋女人看著呢,杭憶、杭盼,加上一個杭漢,杭家也算是熱鬧了。方西冷就杭家住幾天,娘家住幾天,兩頭跑。杭家的人也不管她,嘉和對她愛理不理,去書房搭了一張鋪,這也是一件叫方西冷難以理解的事情。他們過去並無大的爭執,磕磕碰碰之時,嘉和不說話,事情也就過去了。不料一旦放下臉,就那麼執拗,事情越僵,彼此倒越客氣生分。幸虧他們兩人,現在都很忙。只是方西冷雖忙,卻是忙得很失落。她是女人,一刻少不了男人的關懷,她不理解一向溫和的嘉和,怎麼在對她的態度上那麼不通融?她那麼聰明一個女人,卻不懂嘉和,也是命裡不讓她懂了。她不知道像嘉和這樣的男人,在感情上十分苛刻,一道裂縫也不允許產生的,嘉和又是一個心裡面很記事的男人。那三朵花和一朵花的事件,在方西冷看來,不過顯示自己的待價而沽;而在嘉和看來,則是無愛情的象徵了。方西岸小姐很聰明很有能力,但她的心機很大衆化,她在本質上,也不是個很特別的人。

所以她只可能平庸地想了開去。她想,男人的原因總是出在女人身上。但她沒有想自己也是個女人,她卻想到葉子頭上去了。從前她聽杭家的人經常說到這個日本女孩,現在見了,才明白,她沒見她之前就防她了。她越美好,她也就越防她。因此她想,嘉和是因爲有了葉子,便不再想著把她接回來的了。

嘉和究竟是怎樣想的呢?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老攝著那一天跑進忘憂樓府,只見到婉羅帶著幾個孩子在後院中玩。葉子文靜,杭漢卻皮得像猴子;西冷厲害,杭憶卻纖弱得像株風中的草。幾個孩子在假山上爬上爬下,全是杭漢帶的頭,氣得婉羅直罵:“漢兒,你這個小日本,你要累死親媽了。”

“小日本,小日本!”杭憶和杭盼就叫。

“我不是小日本,我是中國人!我叫杭漢,漢族的漢!聽見了沒有?”他一把就抓住杭憶的小胳膊說。

“聽見了,聽見了!”杭憶就嚇得直叫。

“憶兒,你也真沒用,給你漢弟那麼擰一把,你就跑了?”婉羅就慫恿。

“我打不過他的。”杭憶一邊從假山上往下爬一邊說:“他很兇@!”

正說著,老撮著氣急敗壞地跑進了後花園,叫著;“人呢,人呢,人都上哪裡去了?”

婉羅急得直襬手:“輕一點,老撮著,老爺在房裡坐禪呢,要保佑二少爺平安回家,今日能夠見著。你要是攪了老爺的經“哎呀,你不要給我說三道四了,你倒告訴我,人都到哪裡去了?”

“家裡除了老爺和這幾個小爺,全都進城,說是尋二少爺去了呢!”

老撮著更急了,攤著手說:“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火燒眉毛的事情叫我怎麼去和東家交代呢?”

婉羅看老撮著急得眼淚水都流了出來,不免奇怪,說:“老撮著,你哭什麼?有話慢慢說嘛。”

老撮著一聽,也算是觸著了痛處,蹲下身子,捂住面孔,嗚嗚地哭了起來,說:“婉羅,你不曉得啦,如今的世道兒女自養啦。辛辛苦苦拉扯大,兒女要造爺娘的反啦!小撮著要打倒我呢!把我從店堂裡趕出來了。”

婉羅一聽也大吃一驚,說:“這是怎麼說的,你管的店堂,他在茶行,哪裡有他來趕你的道理?”

“你一牆門關進,曉得什麼?小撮著現在是茶葉工會主席了。”

“是個官吧!”

“官不官的我倒也不在乎他,千不該萬不該,他說我是資本家的走狗,要打倒我呢!”

一你算個什麼資本家?“婉羅撇撇嘴,”“你一沒鈔票二沒田產,你當資本家,我也好當資本家了。”“我原來也不算資方,算在勞方的。難爲了這兩天大少爺實在是忙不過來,店堂裡的事情,要我多多操心。哪裡曉得小富生人在候潮門,那邊生意都被吳升搶了去,他不去想想辦法,反倒荷葉包肉骨頭裡戳出,要加工資,還要八小時工作制。唉,你說我好不好答應小言生要求?眼看著新茶就要上市,拼配、裝缸,搶的就是個時間。茶葉這碗飯,他又不是不曉得,搶的就是一個新。每日每夜做,還嫌手不夠。這小死屍當了天把主席,口氣蠻蠻大。我理他?我不理他。哪裡曉得,嗚嗚嗚,今早一天亮,他們門板上上,說是罷工,到街上迎北伐軍去了!我一個人,抓抓這個抓不住,抓抓那個抓不住,我只好哭到東家門裡來啊……嗚嗚嗚……”

婉羅聽到這裡,才曉得事情的確嚴重。平白無故上門板,除了1919年嘉和、嘉平鬧過一回,那就是現在了。但嘉和、嘉平是杭家的少爺,你小撮著算個什麼?杭家的小夥計一個,你也上起門板來,還要打倒你的爹!婉羅就也搓起手來說:“這便如何是好?人都走光了,就剩一個老爺在打坐。跟他說等於白說……”回過頭來,便嚇得不敢再說。原來杭天醉已經站在她背後,一隻手還領著一個孩子。

這倒還是杭憶他們到禪房裡去報的信。小孩雖小,但也曉得阿爺和撮著爹爹最好。便去叫:“阿爺,阿爺,撮著爹爹在嗚嗚嗚。”

杭天醉這幾日就沒有好好地安心過,腦海裡老是有嘉平這雙大眼睛撲進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前沒有好好地愛過他,這個兒子就那麼稀裡糊塗地長大了。他的闖蕩江湖,與他的忽視有沒有關係呢?有時夜裡做夢,他會夢見一個面目不清的年輕人渾身是血,手裡還提著一頂血帽,一聲不吭向他走來,走來,把血糊糊的帽子伸給他看,是叫他報仇?還是告訴他,他已經死了?杭天醉不知道。他還看見那人的眼睛裡滾出血珠來,鮮紅鮮紅……他嚇醒了,再也無法入眠,便在禪房裡來回地走。這時,他總見著他的妻子綠愛也坐在蒲團上閉目唸經。他嘆口氣說:“怎麼你也來啦?”

妻說:“唉,我做了一個夢,嚇死了……”

兩人就不說了,連互相看一眼都不敢了。

杭天醉一聽撮著在哭,頭髮都倒豎了起來,趕緊撲了出去。倒是聽到了最後那幾句話,一顆心嘩地鬆散了開去,說:“這有啥好哭的。”

撮著看看老爺,他不敢說,老爺是越長越像茶清伯了。人也長得像,脾氣也像,什麼事情都不放在眼裡。

“他們要漲工資呢,小畜牲!”老撮著控訴道。

“要漲多少?”

“四成。”

“四成就四成嘛。”

“他們還要一天只上八個鐘頭的班。”老攝著氣得直哆喀,“從古到今,哪裡有這種道理?”

“撮著,你急什麼?偌大一個杭城,人家都八小時了,我們敢不八小時嗎?人家不八小時,我們敢八小時嗎?”

老撮著也聽不明白這些繞來繞去的話,但意思還是懂了。總之,便是隨他們鬧去的意思。他心疼地提醒老爺:“老爺,這樣八個鐘頭弄起來,新茶統統都要變陳茶了。”

“新茶要變陳茶,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要少賣多少鋼鋼啊!”

“少就少吧!這有什麼辦法呢? ”杭天醉說。

“你!”老撮著眼淚也急沒了,“你啊!我找夫人去!”

杭天醉輕輕笑了起來:“撮著,真難爲你,跟著杭家一輩子了,還這麼想不通。”轉頭就往回走。

撮著聽了這句話,呆住了,半晌才對婉羅說:“皇帝不急,急煞太監。”

婉羅則說:“鍋子裡不滾,湯罐裡亂滾。”

回頭一看,幾個小孩一眨眼不見了。連忙追出夾牆,到夾巷裡去尋。卻見到幾個小孩,正圍著兩個穿灰軍裝戴大蓋帽的軍官,好奇張望呢?

那其中一個,摸摸這個頭,摸摸那個頭,說:“我猜猜看,誰是杭漢?”

杭漢就急不可耐了,叫道:“我是杭漢,我是杭漢!”

那軍官一把抱住了他,半天不說話,旁邊那一個,胳膊上纏了白紗布的說:“真像,真像,我一看就清出來了!”

那軍官便把帽子脫了下來,問:“你們看,我像誰啊!”

那幾個小孩就奇怪,左看右看地想看個明白。婉羅一看,氣都透不過來,轉身就對老撮著說:“你,你,你快過來看……”

老撮著一看,腿骨發軟,撐住了,往回便跑:“老爺,老爺,”他邊跑邊叫,直衝花木深房,結結巴巴地說:“十二少爺……回來了”杭天醉一抖,手裡那一支王一品的狼毫筆,啪唯一聲就落了地。他也顧不得再撿,心急慌忙地往外趕。趕到小門口,他就站住了,他眼前站著兩個威武軍人,一個年輕一些,手裡繞著繃帶。另一個年長一些,一臉絡腮鬍子,手裡抱著杭漢。杭漢見著阿爺,就說:“阿爺,阿爺,他說他是我阿爸。”

那軍官見了杭天醉,便有幾分不安,把孩子放了下來,半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然後卻對旁邊那個軍官說:“林生,他是我爸爸。”

那叫林生的軍官,便上前敬了一個禮,說:“伯父,你好。”

嘉平才叫:“爸爸,我回來了。”喉嚨便有些堵,趕緊抱起杭漢來使勁地親。

杭天醉卻呆著不知如何是好,旁邊兩個老僕人,一個只會叫:“老爺,老爺!”一個只會叫:“二少爺,二少爺!”

杭天醉終於鬆了口。他合著掌吐出了幾個他近來常唸的字:“阿彌陀佛……”

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1927年是金風玉露一相逢的年代,是全中國四萬萬同胞中最優秀最有作爲的男女青年們的革命加愛情的最輝煌的最悲壯的最**的最低谷的年代。

杭嘉平的副官林生看上去羞怯英俊,一

張孩子般的臉,未語先紅,皮膚細膩,睫毛細長,鼻樑挺直,還有一張血色紅潤的嘴脣。如果不是戰爭給他的身上留下了硝煙氣息,如果不是又黑又亮的細密的鬍子把他的下巴塗成一片青灰,人們沒有理由懷疑他是個女孩子。若是他靜坐的時候,他是靜如處子的人,甚至當綠愛抱著兒子的肩膀失聲痛哭時他也沒有動彈。甚至當後來獨臂的國民黨元老趙寄客前來大講這次他們汽車公司爲支援北伐被軍閥破毀了汽車的事件,也沒有使他怒形於色。他跟著嘉平一仗一仗從廣州一直打到杭州,他自己出生入死,又眼看著一座座城市在戰爭中被摧殘,他逐漸能夠以一種靜觀的態度來面對他親手參與的一切了。

他甚至有些疲憊,傷口又隱隱發痛,他已有幾天幾夜沒怎麼睡覺了。戰爭嘛,一直就是這樣。不這樣的是他現在來到了杭營長的家。真大!真是非同尋常。他在這一進一進的院子中參觀時想,杭營長竟然是從這樣的人家家中出來,真看不出。他想得很多,說得很少。他對抗家所有的人都微笑,目光坦蕩,只有仔細研究他的目光,方能看出裡面的“動如脫兔”來。

現在是杭嘉和的妹妹杭嘉草過來了,她對著他捧了一杯茶,低垂下眼睛,說:“這是永嘉的烏牛早,前日剛有人從溫州帶了來的。山裡的茶,有股子蘭花香呢? ”

他一下呆住了。嘉草看他伸出手來但不去接杯,朝他一看,她便看到他的眼睫毛在急促地飛抖了,像精蜒的翅膀。她想,怎麼那麼眼熟啊,像我認識的人似的,像我認識的什麼人呢?林生也吃驚地想,怎麼那麼眼熟,像我認識的什麼人呢?

嘉草的美麗是人所不知的美麗。這倒並不是說她不美,乃是因爲美得霸道的綠愛和美得悽婉的小茶,無論生死,始終盤旋在忘憂茶莊的院裡院外,使得人們一時難以承認新的美麗的誕生。那麼嘉草的美麗實在是要依賴於1927年的革命了。革命爲忘憂茶莊帶來了金童林生,玉女嘉草便也由此應運而生。他們二人顯然是一見鍾情了。他們接下去對旁人的應酬和寒暄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杭嘉草在此之前幾乎從未顯現過個性。個性是屬於沈綠愛和方西冷的,她們實在可以算是二十年代的女強人,一個富有激情而另一個多有心機,她們是忘憂樓府中各具千秋的鮮花。與她們相比,嘉草和她的名字一樣就屬於草木之人了。如果定要把她往花上靠,她倒是有些像初冬開花的山中茶花。茶花碎小,白瓣黃蕊,細看潔淨無比,清香萬分。人多賞茶,鮮有賞茶花者,故群芳譜中未必有它一款。此刻她被慧眼一賞,感恩戴德之心油然而生。她朝林生的傷口上一看,輕輕地一招手,說:“你過來。”

林生便隨她走了過去。

嘉草小小心心地用目光盯著他的傷手,說:“你的傷口要爛了。”

“你看出來了?”林生很吃驚。

嘉草又輕輕說:“我在紅十字會裡當護士呢? 來,到我屋裡去,我給你換藥。”

嘉草和寄草這兩姊妹住著一間裡外套間的廂房。這會兒寄草正在客廳裡熱鬧著,嘉草膽子就大一些,說:“小林,你叫小林吧!我聽二哥這樣叫你。你坐著啊,我給你洗洗傷口。我都聞出味兒來了。”

小林也不好意思,說:“一路打過來,在桐廬負的傷,子彈從這頭進去,又從那頭出來,沒傷著骨頭,痛就痛一點吧!沒想到捂著就爛了呢? ”

嘉草找出了一些陳茶,用開水衝進臉盆裡,稍微再放一點鹽,化了涼著,說:“醫院裡有藥,明日你到我醫院換藥去。今日只好將就了。”說著,就用那涼了的茶水沾溼了棉花,輕輕地在小林胳膊的傷口上拭搽。

小林傷口紅腫著,被這軟軟的手摸拭著,痛得舒服,忍不住閉上眼睛,輕輕哼了起來。

嘉草就害怕,連忙問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林生就說:“沒有沒有,我看你們抗家一屋子的人,就你最輕聲輕氣,走路說話風飄似的。”

嘉草聽了,心裡也高興,說:“那還有我大哥呢? ”她突然想起來了,小林眼睫毛顫抖的神情,像大哥。

“他是男的,不算。”

嘉草臉就紅了。她長那麼大,還沒單獨和一個青年男人說那麼長時間話,她又好羞,想到小林把她當一個女人看呢,心裡很激動,薄薄的胸脯都升浮起來。

嘉草的呼吸一緊張,林生的呼吸,也莫名其妙緊張起來。兩人都不說話。空氣中便有了詭橘和曖昧。林生究竟是男人,找來找去地要找話說,便隨便找了個話題:“你們家到底是做茶葉生意的,於什麼都和茶有關係,連治傷口也用茶水。”

嘉草見有了話說,呼吸才正常:“茶是最最清爽的東西,從古到今,都是藥呢? 不要說洗傷口,其他治感冒,治眼疾,胃痛,頭疼,都好用茶來治的。”

“我們在戰場上要消毒,沒有酒精,就用燒酒,可沒人用茶的。”小林說。

“打仗嘛,那是什麼時候?和平時不好比的。用酒消毒,快是快,就是痛。用茶呢,慢是要慢一點,但是性子溫和,就是涼颶颶的,還解痛呢? 你要快,還是慢呢?”

小林看著嘉草那一頭的軟發,低首時掛到面頰,撫著極白的肌膚,心裡就說不上地癢了起來,說:“戰場上嘛,自然是越快越好。在這裡,我就不想再痛了。”

嘉草抿嘴一笑,朝林生驚鴻一瞥,在她,也是自然的流露,在旁人眼裡,便是幹種的風情T。嘉草輕輕地走動,輕輕地來去,儘量不動聲色,但效果恰恰相反。林生被杭營長的這個大妹妹,一下子就迷住了。

正就那麼癡癡地呆看著,由嘉草在他胳膊上施展著仙力,只覺得一縷幽香,若有若無,吹過了他的臉,忽聽門外一聲“得”,跳進來一個六七歲的小丫頭,大叫:“好哇,原來你們兩個,在這裡說悄悄話呢!”

嘉草一嚇,手裡棉花團都掉在了地上,白了一眼,就說:“寄草,你咋呼什麼?我這是給小林換藥呢!”

寄草就也白著眼過來,說:“怎麼就你一個人可以給小林哥哥換藥啊,我也要換。小林哥哥,我給你換藥好不好?”

嘉草臉一紅,要惱:“你這是幹什麼,瞎鬧。人家正經負了傷呢? ”

“小心眼,小林哥哥,我的嘉草姊姊心眼可細了,最會生氣了。”

氣得嘉草直跺腳,只是沒有聲音:“寄草,你出去,討厭!”

寄草見嘉草真的生氣了,才說:“好好好,算我搗亂,我只跟你說一句話,媽叫你過去呢? 那個什麼嘉喬來了。”

嘉草嘴角一抖,說:“別又來騙我,嘉喬,恨都恨死我們了,還會來?”

“真的,我不騙你,”寄草睜大了眼睛,“就是他嘛,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嘉草一聽,扔下手裡的東西,說了一聲“我看看去”,便跑了。

小林很奇怪,問:“嘉喬是誰?沒聽杭營長說起過嘛。”

“和嘉草姊姊是一對雙胞胎,住在我們仇人家裡,很壞很壞的。”寄草直言不諱地說。

“那不就是你小哥了嗎?”小林更奇怪了。

“我才不叫他小哥呢,生出來到現在,我還沒見到他幾回呢? ”寄草這樣回答了林生。

昌升茶行的老闆吳升在北伐軍即將人城的前夕,便安排了他的養子嘉喬加入國民黨。嘉喬說:“乾爹,我不入那黨,我聽說杭老二入了呢!我不和他在一個黨裡。”

“抗老二人得,杭老三就入不得?”吳升說,“你們畢竟是一個爹生的嘛。”

“那也不入,倒不如人共產黨,和杭老二的國民黨爭個高下。”

吳升輕輕地吸了一口從家鄉送來的六安瓜片,欣喜地望著他的這個養子。多年來的調養,嘉喬已經成爲他的一隻最兇猛的鷹嫋,一條最忠實的走狗。他對他,也可謂處心積慮,煞費苦心。家裡幾個子女中,唯獨捧著他。大兒子吳有二十多了,已染得一身的銅錢味,心裡不服,對爹說:“爹,你偏心眼,娘要活著,可不會讓你那麼抬舉他。”爹便動用眼睛剜他一刀,說:“你這鄉巴佬笨熊,眼光一尺遠。你記恨他什麼,他要你一根茶葉梗了嗎?”

吳有說:“誰知你以後還會不會給他?”

吳升冷笑著,說:“我給過誰什麼了,我誰也不給,我死了扔下這份家產,那也是你有福氣撿的,不是我吳老闆給的。要想發財,統統自己掙去!”

吳有聽了便鬆了口氣,曉得了兩點,一是遺產遲早還得歸他,二是不會給嘉喬一根針。

但他還是不明白,父親爲什麼會對嘉喬那麼好。吳升搖搖頭,對著那幾個鄉下黃臉婆生的兒女嘆口氣說:“你們自己說說,你們幾個中,有哪一個比嘉喬更孝順我?”

“那是。他杭嘉喬連姓都不要,要改了姓吳呢!”女兒吳珠哼著鼻孔說。

“幸虧爹明白,不讓他改。”吳有搭話。

“那是怕別人說閒話,不是怕吳家這點產業。”吳升說,“你們啊,怎麼那麼笨,那麼算不過來呢?不都是生意人嗎?仔細算一算,他在我們吳家,不就多吃一口飯,多穿一件衣嗎?將來成大事,繼承杭家那個名分,那份產業,你說那是誰的?是我們吳家的,還是他杭家的?”吳升說,“他又小,杭家的庶出,家裡人又不好待他。你們對他好一分,將來他就對你們報十分。這點道理,怎麼樣算也是算得過來的嘛!再說了,我們現在住的,是誰的房子,還不是靠著嘉喬嗎?”

吳有、吳珠兩個,從此恍然大悟,便把嘉喬當了未來的財神供養愛護。嘉喬從前在小茶麵前就養成了刁鑽古怪、任性陰毒的性子,到了吳家,反而沒有了這分可能性,他幾乎是要幹什麼吳家人就讓他幹什麼,又沒有大哥二哥來打他罵他,只有吳升的悉心調教。吳升對他越好,他就越聽吳升。

吳升開導他說:“好兒子,共產黨入不得,我打聽過了,共產黨是窮光蛋入的,別看現在國民黨和共產黨聯手,遲早有一天得對打。要人,還得人國民黨。和你二哥一個黨怕什麼,一個黨裡照樣作對。國民黨裡,現在不是有著左派,還有著右派嗎?”

嘉喬說:“那我就入國民黨了。抗老二當左派,我就當右派;杭老二當右派,我就當左派。”

“我給你打聽過了,他可是左派的鐵桿分子。”

“那我就當右派了。”嘉喬豪邁地宣佈。

聽說嘉平隨著北伐軍回了杭州,吳升亂了方寸。他原來以爲杭家這個不肖子孫,不會再回來了。誰知上天竟讓他帶了兵打回來,況且以後還會不會走也說不好。吳升以往對杭天醉的態度,是以仇視爲主,此刻卻感到需要調整,需要通融了。

杭嘉喬便是帶著這樣的使命,硬著頭皮,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忘憂樓府的。

一家人見了突然闖進來的嘉喬,都吃了一驚,可以說,驚奇是大大地超過了歡喜。

嘉喬長得又瘦又高,眉目傳情,又像天醉又像小茶,也是風流調優的坯子,誰見了都說是杭家的血脈。

然而畢竟在吳家這種暴發戶人家薰陶久了,衣著打扮,脫不了商賈之氣。

進得門去,嘉喬原來也是想得體寒暄一番的。不料越往裡走,那眼淚就越往外流,往事歷歷不堪回首。等到見了年過半百的杭天醉

,早就涕淚橫流,說:“爹,我媽靈堂還在嗎?”

杭天醉只看了一眼嘉喬,就別過臉去,不願再說一句話。

嘉喬就跺起腳來:“爹,爹,我媽靈堂還在嗎?”

“出去!”杭天醉低聲說,他不願見到這個兒子。

還是綠愛,過來拉拉嘉喬,說:“嘉喬,你跟我來。”

綠愛把他引到了杭天醉的花木深房,說:“你爹每日對著你媽的相片,唸經呢? ”

嘉喬跪下來就哭,頭撞著青磚,撞出了血。哭聲隔著一進院子,隱隱約約還是傳到了客廳。大家面面相覷。偏這時候,嘉草進來了,問:“嘉喬呢,我三哥呢?”

大家都一起看著嘉草,彷彿這時候才想起,嘉喬和杭家真的是有血緣關係的。嘉喬和嘉草是孿生兄妹啊!

嘉草被大家看得奇怪,說:“二哥三哥都回來了呀,你們怎麼不高興?”

方西冷女士這才插得進一句話:“這麼多年也不回來,我和你大哥成親那年發了帖子都沒來,怎麼今日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回來了?”

“你們算什麼,二哥是北伐軍呀!”寄草說。寄草童言無忌,又是最小的,也是家中寵女,什麼都敢說。

“我看,他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杭嘉平說。

“不管怎麼說,是姓杭的兄弟回來了。回來就好,杭家,也算是大團圓了。”還是大哥打了圓場。

那一夜杭家吃上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晚宴。綠愛使出了渾身的解數,上了龍井蝦仁、茶雞、茶葉蛋。嘉草也端出了從德清傳來的楊墳鹹茶,那還是向沈綠愛學來的。茶裡有橙子皮、野芝麻、烘青豆、豆腐乾、蠶豆瓣、黃豆芽、筍乾、胡蘿蔔、番薯幹、橄欖、醬瓜、花生米、滷桂花,花花綠綠的,放了一大茶盤。衆人見了,不由驚呼起來。

一時間茶香氯氟,酒香撲鼻,笑語歡聲。座上賓趙寄客舉茶杯說:“茶莊人相聚,先以茶代酒吧!來,嘉平,爲北伐勝利乾杯。”

嘉喬也舉起杯子,說:“二哥,爲我們在同一個黨內的奮鬥乾杯。”

綠愛也舉起杯子,說:“別這黨那黨的,還是爲全家團圓乾杯吧!”

林生坐在嘉草旁邊,悄悄問:“你爲什麼而乾杯呢?”

“都讓你們說了,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那我要爲認識你乾杯,你願意嗎?”

嘉草蒼白的耳廓通紅了,她點點頭,悄悄地,和他碰了一下杯。

寄草叫起來了:“你看小林哥哥怎麼吃的茶。”

原來林生喝光了茶湯,見了半杯的佐料,一時心急,便用手指夾著去吃。

衆人見了又笑,卻都不告訴怎麼個吃法。還是嘉草,舉起那隻杯子,說:“小林,你看簡單得很,杯口對著嘴巴,一隻手敲著杯底,東西就到嘴巴里去了。”

林生恍然大悟,說:“簡單得很嘛。”

他把杯子底朝天翹著,頭朝上接著杯口,一隻手旋著杯子,一隻手敲著杯底,他的白白的喉頸露出來,拉長了,密密的黑鬍鬚從下巴上佈散開去,喉結一升一降。嘉草不知不覺盯著那喉結,怔住了。

寄草卻又叫了:“阿姐,你多嘴!”

嘉草一個激靈醒了過來,面孔就紅到了脖子,說:“你才多嘴,沒見你停了磨牙。”

寄草指著對面說:“我們都多說,大嫂二嫂還沒說過呢? ”

方西冷說:“我有啥好說的,又不是我夫妻團圓,讓葉子說吧!”

葉子一聽,也不多說話,四顧著要找茶盞。嘉和遞過去一個笠帽形的黑盞。葉子吃驚地把頭抬了起來——那不是摔成兩半的免毫盞嗎?竟然被鋸好了。嘉和見葉子吃驚,淡淡一笑,把碗翻了過來,“供御”兩字,現在又拼在一起了。嘉和瘦瘦長長的手指,敏感地跳動著,彈躍著,精緻有力,像啞語,像暗號,把兩兄弟和葉子的青梅竹馬翻譯出來了。

方西冷看在眼裡酸在心中,卻笑在臉上,說:“葉子,你看嘉和真是個有心人啊,還知道把個古董茶盞鋸好了,一聲不響地給你送上來。等我什麼時候也砸個東西,讓你家嘉平給我治修好了送上,嘉平,你肯不肯?”

杭嘉平大聲笑了起來,指著方西冷說:“都做了我嫂子了,還敢向我挑戰,你以爲還是當年北京開茶館時候!”

葉子也不搭腔。用那紹興花雕酒瓶,滿滿倒一碗酒,細細碎步,跑到嘉平跟前,齊眉舉案嘰哩咕略一串日語。寄草急了,說:“講中國話,講中國話!”

“這有什麼可保密的,”嘉平一口氣喝光了碗中的酒,拍拍葉子的臉,“我老婆說,夜夜盼郎歸,郎君終於歸來了。”

話音剛落,葉子就激動地掩面哭泣起來。不知怎麼的,方西冷也跟著哭了起來。

寄草卻說:“別哭,別哭,還有我呢? ”她高高舉起酒杯,“你們怎麼都不爲革命成功乾杯啊!”

嘉平拍拍她的肩,說:“寄草年紀最小,革命覺悟最高,將來也是個女革命家!”

一圈子的人都喝過來了,才發現杭天醉悄無一言。嘉和站了起來,說:“爹,你也說幾句吧!你又不喝酒,說幾句吧!”

杭天醉坐著,想了想,問綠愛:“還有龍井嗎?”

綠愛趕緊取了來,說:“今年的新茶還沒下。啥時下了,再來喝茶宴。”

她專門替天醉泡了一杯茶。杭天醉舉了杯子,說:“喝茶,喝茶。”

寄草小,嘴快,問趙寄客:“乾爹,我爹啥話也沒說啊,怎麼就叫我們喝茶?”趙寄客拍拍寄草的小腦袋,“怎麼沒說,不是讓我們喝茶了嗎?你以爲只有像你那麼窮嚶喀才是說話!叫你喝,你就喝吧!喝吧!”

那一天深夜嘉喬打道回府,半醉半醒,坐在車裡,一路流淚,一直流到吳山腳下。他在剛才的家宴上時而坦蕩時而悲傷時而尷尬,坐立不安了很久。也許是酒的緣故,他後來的感覺卻開始妥帖平靜下去了。他比平時的任何時候都深刻地感受到他和羊壩頭這個茶葉家族的隔膜竟這麼堅硬,幾乎沒有話可說。同時他卻又比平時的任何時候感到他是一個姓杭的人,他是這個家族出來的,他們說話的口氣、手勢、眉眼,和他自己是這樣地相像。現在,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還恨不恨忘憂茶莊的這些姓杭的父老兄妹了。

多年來杭氏家族的唯一的一次大團圓,在經歷了一番轟轟烈烈的茶宴,現在是昏黃燈光之下的熱烈宣泄之後的沉默了。這是一種妥佑愜意的、有點傷感但又不乏心滿意足的大團圓。大家的目光都因爲經歷了生離死別的洗禮而顯得純潔溫柔。有幾個人,還在這純潔溫柔之中暗藏著潛伏的激情。這激情又因爲按捺不住而在目光中若隱若現,女人們因此秋波更爲盈盈,而男人們,便也因此顯得天真激活了起來。

因爲一時的無話,大家的目光就都對著寄草正握在手裡把玩的那隻重新釘鋼的兔毫茶盞。它厚厚敦敦地在燈光下顯現著藏在深處的兔毫,一會兒亮出了一絲,一會兒又亮出另一絲,看上去,那碗盞竟也如通了性靈,滿腹心事似的了。

方西冷和葉子,看著這隻碗盞便想到了同一個男人。嘉和與嘉平兄弟久別重逢,親熱中又有了一份歲月的隔膜,兩人目光驚喜中還在不時地衝撞。嘉草和林生也在暗處不時地交換著他們的會心的微笑。趙寄客因爲高興而突生孤獨之感,竟然喝醉了,被杭天醉和沈綠愛架到了客房裡。那麼,此刻,這一屋子的人便只有寄草如一隻快樂的小鳥而無憂無慮了。這個杭氏忘憂茶莊的小女兒有著一雙格外天真純潔的眼睛,她繼承了母親爽朗明快的個性,且又因爲充滿著童心而特別饒舌,她翻來覆去地對著兔毫盞下面那兩個字,念著:“供——御,供——御,供——御,”嘉草有些心猿意馬,這女子是個有著繞指柔腸的姑娘,膽小而聰慧。她乘機說:“寄草,別吵了,跟姐回屋去。”“回去幹什麼?”

“你不是要給小林哥哥洗傷口嗎?”

寄草一聽很對,扔下那寶貝茶盞就拉著林生哥哥的手說:“走,該換藥去了。”

林生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就這樣走掉。嘉平說:“去吧!去吧!多換幾次。”

方西岸也笑著說:“寄草,你別瞎湊熱鬧,這可是你嘉草姊姊的事兒。”

說著,就一把拉住了寄草。嘉草臉紅了,拔腿就跑,林生安靜地站在那裡,說:“我一會兒就回營裡去了。”

嘉平站了起來,葉子也緊張地站了起來,嘉和看見了,也站了起來,說:“小林,營長今天能留在家裡嗎?”

“怎麼不能?”小林的臉紅了,“我回去會說的。”

他轉身就走了,受過訓練的步伐在這溫文爾雅的茶人家族中,走得格外與衆不同。方西冷不由讚歎了一聲:“好一個英武的小夥子!”

嘉平湊近了嘉和的耳邊,輕聲地說:“看不出來吧!他可是個地地道道的共產黨員。”

這是寄草一生中第一次接觸到這個字眼。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一種奇怪的稱呼,而在此後,只要出現了這個詞,她的眼前就出現了小林哥哥。

此刻她對這個字眼卻充滿了好奇。她不由得向大人們連續發問:“什麼是共產黨?共產黨是什麼?”

然後,她的嘴就被大哥一把矇住了:“就知道亂叫,不能少說幾句。”

嘉平摸摸這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妹妹的頭,說:“我可真沒想到,我還有一個這麼小小的可愛的小妹妹啊!”

嘉平似乎沒有發現嘉和的眼神有些發直,整個夜晚,這樣的神情出現過好幾次,這是葉子作爲杭家的媳婦剛來杭家時所沒有過的,那時嘉和要心平氣和得多。那時他知道,葉子是他的弟媳婦了,而現在,他是感覺到、或者說是體驗到葉子是他的弟媳婦。這種體驗使他渾身發燒,滿嘴發苦,使他在重逢的歡樂之中時不時被某種東西猛烈地撞擊一下,心便**地一彈。他沒想到他會那麼難受,但他依然認爲有能力剋制,如果葉子這時不是在燈光下朝他們走來。葉子雙手端了兩個盤子,一隻盤子是一段藕斷絲連的生藕,旁邊放著一匙白糖,另一盤是冒著熱氣在燈光下發著銀光和涸紅之色的藕蒸糯米,也是一片片切得薄薄,上面澆著金黃色的蜂蜜。嘉和的喉口一下子噎住了,直到他看見葉子低眉順眼地把生藕放在他眼前,把熟藕放在丈夫面前。然而這並不使嘉和鬆弛,他痛苦地盤桓著一個念頭。那不過是偶然的,是偶然的,是偶然的。就在他這樣頑固地敲釘子一樣往自己的心隙裡敲入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念時,他的那個小妹妹寄草一把拖過了他眼前那隻盤子,抓起幾塊就大嚼。葉子悄悄地拉開了她的手,說:“寄草,乖,我們找漢兒吃去。這是給你大哥做的,我那兒還有呢? ”說著,便把那隻盤子推了回來,拉著寄草就走了。

嘉和一下子通順了,胸腔和頭腦熱烘烘的,暖意使他目光迷離。嘉平用筷子頭敲了敲盤子,說了一句什麼,嘉和沒聽見,問道:“你說什麼?”“我說,我這個媳婦,怎麼樣?”嘉和一笑,說:“是杭家的媳婦啊!”方西冷沉默一下,便不告而辭了。嘉平看著大嫂的背影,解嘲說:“她還是老脾氣啊……”嘉和推開了茶杯,說:“我們再喝點酒吧!”

《本章完》

TOP

第三十二章

現在,人們通常以爲的那葉承載著安詳與閒適的茶之小舟,不再有它從前的從容不迫、平和和平、溫文爾雅、節操如山中晶瑩之雪了,有鐵的寒光和血的腥氣線繞於茶煙之間。

那些日子,山客和水客都沒有了往日的勁頭,他們的心思,都叫杭州城裡那些熱鬧的遊行勾引了去。只是忘憂茶莊的年輕老闆杭嘉和,依舊陷在茶葉堆裡,忙得人都脫了形。他從前的助手小撮著現在卻因爲八小時工作制而輕鬆了。他看著忙不過來的嘉和勸道:“少老闆,別忙了,跟我去總工會見見世面,林生現在也到那裡幹了。林生這個傢伙,細皮白臉,看不出,是條漢子呢? ”

“是啊,聽說是共產黨嘛。”

“共產黨好哇,我也人共產黨了。”

“你也入了?”嘉和倒是嚇一跳,看著小撮著。

“你要入也行,我介紹。”小撮著拍拍胸脯,又拿目光打量了一下茶莊,“不過你得把這茶莊獻出來給黨才行。要革命就得要無產,林生說的。”

嘉和倒也心平氣和,說:“小撮著,你們革命我不反對,我要賣好茶葉,你也不要反對。我們誰也不反對誰,好不好?”

小撮著走開了,想,我可不和你這資本家多說什麼。

老撮著跟在後面罵:“小言生,茶葉飯你還想不想吃?”

“不想!”兒子乾脆地回答。

“世道真是變了!世道真是變了!”老撮著便到天醉那裡去訴苦,“都爬到太歲頭上來了。”

杭天醉不說話,只是看看皺起眉頭握著拳頭的二兒子嘉平。他不知道嘉平會怎樣看待這個越來越不可捉摸的時代。兒子變了,從前那個目光如燃燒之鐵的兒子,如今目光冰冷。兒子在想什麼,他惶恐地思忖著。他很想了解他們,但又唯恐他們嫌他喀蘇。想到自己竟然生出討好兒子們的心思,他又生自己的氣。爲了掩蓋自己的這分心緒,他就拿更爲溫和的大兒子來發話:“嘉和,你再忙,也不用自己當行信啊!”

嘉和笑笑,沒說話,他正在那張梨花木大理石面桌上用毛筆寫畫著什麼,林生和嘉平都在旁邊。林生撿起一張紙,好奇地說:“我看看,你寫的什麼標語?”

“什麼標語都不是,是給茶莊寫的廣告詞,準備印在包裝紙上的。”

只見那紙上寫著:

一碗喉嚨潤,二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林生很有興趣地說:“這不是盧全的《走筆謝孟諫議惠寄新茶》嗎?”

“正是,做了忘憂茶莊的廣告詞,最好。”

“沒想到大哥對茶莊的廣告還那麼癡迷?大哥真是一個盡心的人。”林生很敬佩地對嘉和說。

“這個你就沒有我內行了。”嘉和興致勃勃地解釋,“中國人在國際茶葉市場上打了敗仗,不知道利用廣告,是個重要原因。你看人家錫蘭,把出口茶抽來的稅費,全部用來做了廣告,二十五年消費總數在一千萬盧比以上。日本只是在美國一個地方花的廣告費,每年也不下十萬元。又有恥笑中國的洋人,專門畫了圖畫,四處去張貼,上面畫了梳辮子的中國人,用腳踩著製茶,且對他們的人民說:看,這就是中國人用腳踩出來的茶,你們敢吃嗎?”

“大哥真是一片愛國熱情!”林生禁不住讚歎。

“我也不過是想先在國內試試各種振興茶業的辦法罷了。”嘉和覺得話多了,便收了回來。

“只是太辛苦了。”

“有什麼辦法?都飛出去參加糾察隊了。貴黨,也實在是太喜歡舞刀弄槍了。”嘉和半開了一句玩笑。

林生聽了此話,看著大哥,想了想,臉正了下來,說:“大哥,莫非你不知道,我們共產黨正是給國民黨逼的。我們這是叫有備無患。”

嘉和說:“疑神疑鬼。黨派之爭,古來有之,也不至於就要鬧到劍拔誇張的程度嘛!”

“大哥難道還沒聽說,國民黨右派成立了杭州職工聯合會一事嗎?”林生依舊微笑著說。

“我不知道什麼是左派,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右派。”嘉和突然有些心煩起來,“我不過問政治。”他添了那麼一句。

林生一時愣住,臉就紅了起來,朝嘉平望了一望。嘉平站了起來,一攤手說:“林生,你不會介意大哥的話吧!大哥本質是詩人,說話喜歡隱喻。他的意思是說他很關心政治,他不是左派,不是右派,他是中間派。”

“但中間派是沒有的。”林生激烈地開始表達自己的觀點,“中間派是必定要分化到左右兩大陣營中去的!”

嘉和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有幾分神經質的林生。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個小夥子完全是兩個人了。他的微笑,是狂熱的微笑;他的沉著,是狂熱的沉著;而他的信仰,此刻,也就變成了狂熱的信仰了。

嘉和放下毛筆,說:“我不是伸出兩隻手把你們推開,自己站在中間的中間派。我是把你們一邊一個拉起來打碎了再化合成的中間派。大情之現,必以中和之聲。故稽康有言:‘至和之聲,無所不感’,什麼是和,就是老子說的‘大音’。什麼是大音?大音稀聲,它不是那麼吵吵鬧鬧火燒火燎的,從前我也吵鬧……如果我不那麼吵鬧,跳珠就不會死——”他突然愣住了,鬆了手中的毛筆。他想他都在野馬跑緩似的信口雌黃些什麼?他幹嘛要把這些中夜不眠、折磨自己的思想和往事,用這種方式透露給他人……他這麼想著,張口結舌,一言不發。他這一番的話,倒叫林生目瞪口呆。林生是個堅定的空想共產主義者,但林生說不出什麼原因,有點崇拜嘉和。嘉和沉穩,內斂,節制,年紀輕輕,但看上去胸有成竹。他沒想到他那麼能說,他說的那一些話,古奧冷僻,但大有深意,林生吃不透。

倒是嘉平顯得很放鬆,他目光裡多出了一絲熱諷,坐著,手指敲打著茶几,說:“大哥,嘉喬入職聯會了,還是隊長。”

嘉和重新捏著筆說:“入就入吧!反正你們每個人都有出路了。”

“可是還得麻煩大哥找個機會告訴他,別和林生在的總工會作對,別碰林生一根頭髮。林生是我的朋友,戰場上救過我的命。所以,我這個國民黨不管他是不是共產黨。嘉喬要是碰了林生,從此我就不是他二哥了。”

嘉和一屁股坐在靠椅上,把毛筆一扔,說:“說絕話就是痛快!”

嘉平則站了起來,和林生使了個眼色,說:“我今天到這裡來,就爲了讓你們聽這幾句絕話。我也總想不偏不倚,溫文爾雅,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北伐軍一路殺到這裡,哪一天不是血光裡開路?革命是喝酒,不是喝茶!”

杭嘉和愣了半天,才說:“照你這麼說,遲早有一天,我fi]杭家的這一部分親戚和另一部分親戚要互相殘殺,這才算是革命了?”

聽了這話,那幾個男人便都沉默了下來,不知該怎樣繼續話題。杭天醉半天也沒插上一句話,此時呆想了一陣,站了起來,說:“你們坐,我吃茶去了。”他再想不出用什麼話對付兒子們了。

杭天醉前腳走,嘉草後腳就趕到了。她把她那垂髦般的長髮一刀剪了,看上去,倒是添了幾分英姿颯爽之氣。愛情使她一葉障目,眼中除了林生便再也沒有了他人。“林生,林生,快來,我有話和你說,”她興奮地招著手,林生的極白的面孔便鮮紅了,眼睛中的光芒和靦腆便同時放射了出來。他遲遲疑疑地站了起來,幾乎用幾分乞求的神情看著兩位兄長。現在他身上迸發出來的一股煞氣又縮退回深處去了,他看上去便又是個不請世事的純情少年了。嘉和很吃驚林生身上的這種奇特的變化。在他想來,這也許是因爲有主義和沒主義的人到底不相同吧!這麼想著,他揮了揮手,林生臉上便露出了獎然的笑容,一晃,就不見了。

現在,兩兄弟面對面地坐在忘憂樓府的大客廳裡了。自他們兄弟重逢之後,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推心置腹地談過。他們現在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談起。嘉和看出了嘉平此刻心事重重,便勉強笑一笑,說:“林生是你相信的人,你和嘉草覺得他好,他必定便是好的。”

“你呢?”

“我……看他,就像看站在河對岸的人。我不理解他的主義。你呢?”

杭嘉平慢慢地站了起來,在大廳的紅木桌椅之間轉著圈子,突然說:“大哥,你知道,那麼多年,我最佩服你的是什麼?”

“……”

“你總能明白這一點和那一點之間的區別,就像你總能喝出龍井和毛峰之間的那一點點不同的茶味。你若從政,你倒是分辨得出三民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區別……”

這兩兄弟隔著大茶桌坐著。因爲偶有人來買茶,所以,他們把話講得輕輕的。嘉平兩隻手掌的手指對握住,那樣子像是在祈禱,這是嘉和從來也沒見到過的神情。他記憶中的嘉平永遠自信,自信中還透著驕橫。眼前這個嘉平的自信卻嵌入著懷疑,不免使他落落寡合。這神情,恰是家族的標誌。這憂鬱的目光,它終於不可避免地從嘉平身上顯現出來了。

“你現在處境很難?”嘉和問。

“我從來不怕處境有多難,我無所畏懼。可是我缺乏判斷力,這真是一件可笑之事,一個人越是見多識廣,越怕出差錯。所以我欣賞林生。”

“他像當年的我們。”

“我本來想……要是有機會,我也要回到茶葉上來。”

“你?!”嘉和睜大了長眼睛,“我知道你一向討厭茶葉——”

“如果你也和我一樣,在法國和日本待過幾年,又一路從南方衝殺過來,你就知道怎麼樣重新著從前定論過的事情了。”

杭嘉和搓著手說:“好極了好極了,我一直就是那麼孤掌難鳴,關於茶種改變、茶葉出口、茶葉機械製作,還有農業合作社,還有……反正有許多大事。情可做。你肯和我一起做,大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我沒說我能和你一起做。”嘉平止住了嘉和的狂奔的思緒,“我有我的使命!”

嘉和揮揮手依舊興奮地說:“這沒什麼,我可以等你;七年都等下來了,還在乎這一年半載的。我相信你會有機會把事情做好,你會到我身邊來的,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杭嘉平看著興奮得像一個少年郎一樣的大哥,突然覺得時光飛逝反而使大哥他幼稚了。大哥的單純使他感動,隱隱也有些心酸。他很想告訴大哥,他現在的使命是去迎接流血,是去犧牲,說到底,這還是一種毀滅,以毀滅自己的生命爲前提,才能談得上以後的建設。但是他不想再和大哥他深談了。一個茶人和一個革命人,說到底是很不一樣的,你能指望一個真正的茶人心裡能裝得下一個悻論嗎?

方西岸女士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撞進門來,她氣急敗壞心急火燎地把這兩兄弟推回忘憂樓府,緊插門閂,這才告訴他們一個驚人消息:明天的遊行,警方要鎮壓了。“您怎麼不知道?”嘉和問嘉平,“你不是城防部隊的嗎?”

“他們早就對我封鎖消息了,怕我通風報信!”

西冷女士沒有想到嘉平聽了明日可能有流血事件心裡很興奮,倒好像他是巴不得就要流血似的。

“你聽的消息可不可靠?”

“是公安局的人說的。”方西冷看著嘉平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裡面的血絲也叫她心動,臉便紅了,說:“跟你說實話,其實我父親,還有你那大舅,都是策劃者。”

嘉平推開了椅子,興奮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兩手握拳,說:“好哇,好哇,總算有一天,能在民衆面前暴露他們的狼子野心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光是知道還不行,還得讓他們暴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唾罵和拋棄,讓歷史的車輪無情地從他frl身上碾過去,讓人人都知道,反革命就只有這種下場。好哇,好哇……”他搓著手自言自語,像一匹正要出征的馬,急不可待地跑著蹄子。

他那種沉醉於血火之間的神情叫方西冷看得又崇拜又恐懼,全身就像過了電似的發起抖來。說:“可是……可是……要流血,可能還要死人……”

“流血怕什麼?犧牲怕什麼?”嘉平直逼方西冷,“譚嗣同戊戌變法還說,變法流血,可自他始,今天是什麼年代了?爲國民革命的真正實現,流血犧牲,完全可以自我杭嘉平始。”

方西冷呆若木雞地釘在椅子上,又狂熱又冷靜。她被迷住了又被嚇壞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她該怎麼辦?是該奮不顧身地撲向血火,還是夾起尾巴抱頭鼠竄?她又面臨七年前的老問題了。可是她不能暴露她的那種激烈的心靈拉鋸戰,她只好面

帶微笑,貌似敬仰地傾聽著,心裡卻開了鍋似的想: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她的丈夫嘉和也被嘉平突然的激昂愣住了。他鬧不明白,究竟哪一個大弟才是真實的大弟:是嚮往茶的嘉平,還是嚮往血火的嘉平?

這時葉子託著一杯茶進來了,安安靜靜地朝方西岸一欠身,奉上一杯茶,說:“嫂子,請用茶。”

方西岸站了起來,說:“不了,天也那麼晚了,你們歇著吧!明天還有大事呢? ”

葉子又深深朝嫂子一笑,送她出門,方西冷點點下巴,算是回答。嘉和跟在妻子後面。他心事重重,預感到什麼不祥的事情就要到來了。

看這對夫妻走遠了,葉子才回過頭,丈夫卻早將她一把摟進了懷裡。

“她不喜歡我。”葉子說。

“她呀,誰都不喜歡。”丈夫說。

“她喜歡你!”葉子突然說:丈夫睜大豹眼,說:“你吃醋了?”

“沒有。”葉子一笑,“你不喜歡她。”

丈夫使勁拍一下妻子腦袋:“葉子真聰明。”

那天夜裡,丈夫在葉子身上很努力,葉子呻吟著,說:“別……別……明天你還要,嗯……”

丈夫不聽,在床上丈夫對葉子一貫橫蠻,丈夫把葉子吻遍了,一邊用力地耕耘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從明天……開始,不要……出門,不管發生什麼……不要……有事求嘉和,……帶好漢兒……”

葉子呻吟著,吸泣著。床在響動,小杭漢醒來了,他聽見了隔壁父親和母親的所有動靜,可他聽不懂。

小姑娘寄草被母親鎖在五進的大院子裡,讓她陪著抗憶、杭漢等人玩兒。她比他們的確也大不了幾歲。但她很不屑與他們爲伍。她知道他們是她的小字輩,得叫她小姑。因此她放棄了和他們在後花園捉迷藏的遊戲,寧願選擇一人在阿姐嘉草的閨房外間舉著小旗子喊“打倒列強”。

喊了一陣,他看見撮著爺爺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大聲叫著:“老爺,老爺,梅花碑在、在遊行,嘉喬、嘉喬要打死嘉草呢!”

話音剛落,只見天醉拖著一雙鞋,手裡一串佛珠還捏著,慌慌張張趕了出採,結結巴巴地問:“在、在、在哪裡,去看看……寄客……寄客……”他下意識地就先叫起他的把兄弟,119著拖著鞋,扔了佛珠串子,兩人就攙扶著不見了。

梅花碑街口,遊行的人和警方已經打成了一團,其中衝鋒在前的人中有杭天醉的三兒子杭嘉喬。他拿著一截木棍揮來揮去,一棒把他的雙胞胎妹妹打出丈把遠。這可把一直護在嘉草面前的林生氣壞了。“嘉草——”他狂叫一聲撲過去,嘉喬才知道亂軍之中打了妹妹。嘉草被打得頭破血流,虧她這麼個文靜女子,一指嘉喬,尖聲叫道:“打——”

林生就無所顧忌地衝了上去,劈頭蓋臉就是一棍子,嘉喬一下子就被打青了眼,這一下,也把他打得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跳起來就要往上衝,早就被她妹妹一把擋住了,叫道:“你敢下手!你先把我打死了吧!”

嘉喬舉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裡,只得喊道:“姓林的,我記得你,小心你的腦袋!”

一會兒工夫,杭天醉和老家人攝著也趕到了。但見槍聲大作時衆人大亂,如猿如京,突奔而行。杭天醉傻乎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撮著見天醉不動,自己便也不動。只聽叭勾一聲,天醉頭上禮帽飛了。回頭一看,老遠。過去拾,才發現帽上一個洞,便想:真開殺戒了。

這麼想著,地上已經躺了不少的人,猩紅的血,沾在他的衣衫上。又見三兒嘉喬手舉一支短槍,衝啊殺啊,直直逼他而來,他便想,嘉喬他要幹什麼?這麼想著,嘉喬手舉槍響,杭天醉身邊一個人哇的一聲,倒下了。杭天醉眼一閉,好了,嘉喬要打死我了!卻聽見嘉喬在喊:“別開槍!別開槍,這是我親爹!爹!你這老不死的,你在這裡幹什麼?你還不快給我滾!滾!滾!”

杭天醉乾脆緊閉眼睛蹲了下來,他根本挪不開腳,在四處的槍聲中也不知逃向哪裡,突然一隻有力的手,拽著他便直跑,邊跑邊吁吁喘氣:“啊呀呀,你,蹲在這裡幹什麼?還不給我快跑!”

是老友趙寄客的聲音。他這才睜開眼睛,淚水立刻就流了出來,一邊往回縮著一邊喊:“撮著啊,撮著啊,撮著被打死了。撮著啊……”

寄草看見的小林哥哥和嘉草阿姐,兩人幾乎抱著進了屋。他們面色蒼白,臉上衣服上有血。他們的神色尤其反常,看到寄草就跟沒見到一樣,砰的一聲就關了裡屋的門。小姑娘寄草覺得很奇怪,小林哥哥和嘉草姊姊他們兩人好,家裡人也都看見了,沒人說閒話,可他們一聲不吭地把門鎖上幹啥?“姐,開門,開門給我搽藥,我手上弄破了,疼。”

裡面暗得很,窗簾拉著,燈關著,嘉草和林生兩個人緊緊抱著,一聲也不吭。

聽見寄草在外面叫,林生動了一下,嘉草箍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使勁,不讓他動彈。

林生就不動彈了。

林生說:“嘉草,我剛才差點被嘉喬打死!”

“我看見了,他朝你舉槍呢? ”

“大概我是要死了。”

“林生,我從心裡頭愛你。”

“我真覺得我是要死了。”

“林生,我從骨頭裡愛你。”

“我也是。”

林生把嘉草抱得更緊,他們倆身上都有血腥味。林生把手伸到嘉草溫暖的小小的胸乳上。他們兩個一點也不害怕,好像在此之前,他們已經這樣相擁相撫一千次了。

“頭還痛嗎?”林生的耳語。

“不痛。”

“嘉草,你怎麼那麼好哇?”

“你好,你的手真好。”

連嘉草自己都奇怪,她怎麼會在這樣亂槍血火之後,大膽地說出這樣應該感到羞怯的話。

那雙手就開始小心翼翼地撫愛著她的胸口,一邊說:“你記住我的好手,我要一死,手就沒有了。”

嘉草便開始奇怪地顫抖起來,一邊顫抖,一邊說:“你的……手……真……好……”

寄草在屋外,見姊姊不理睬她,有些生氣。正要走,門卻打開了。寄草一看,兩個人血淋淋的,她就嚇得尖叫起來。

“別怕,是遊行打死人了。”嘉草說,“我們幫著抬傷員呢,濺的血。”

“你怎麼還不換衣裳啊!”寄草說:“怎麼也不洗洗臉?媽看了多怕啊!”

嘉草摸摸她的頭說:“寄草真懂事。”

嘉草取了熱水來洗臉。嘉草和林生兩隻手在水裡握在一起,他們臉對臉地相互望著,又把寄草給忘掉了。

寄草便問:“你們怎麼不說話啊!”

嘉草說:“寄草,姐要求你做一件事呢? ”

“你說吧!我能做嗎?”

“你能做的。”林生說。

“什麼事啊!”

“是這樣,寄草,我要和你林生哥哥成親。”

寄草一聽,愣了一下,笑了,老三老四地說:“嗅,我明白了。你害羞了,是不是?讓我去告訴媽?”

“不是。”

“那是什麼?”

“我要和林生成親。立刻成親。現在就成親。”

“爲什麼?”寄草害怕起來,“我太小了,這是大人的事情。讓我想一想,你們明天再成親吧!”

“我們現在就要成親。”

“爲什麼?喜糖也沒有,新嫁衣也沒有,還有,聘禮呢?還有,媒人呢?”寄草想起她有限生命中參加過的那幾次婚禮,她記住了那些金光閃閃的大喜大鬧的內容。

“來不及了,寄草,林生說他快要死了。”

寄草“啊”地尖叫起來,一頭扎進嘉草的懷裡,偷眼看林生,看他好好的,撇撇嘴說:“你們想成親就成親好了,幹嘛說死啊!”

“寄草,給我們當個證人吧!將來有一天,我們說我們成過親,你就是參加我們婚禮的人。”

嘉草一雙細淚就流了下來,樣子很古怪,和寄草平時見的姊姊完全不一樣了。

“我去跟媽說,就說你們要成親,現在就成親,媽會答應的。”

“不會的,他們會以爲我們瘋了的。”

寄草的小小心兒裡亂了套。她鬧不明白,幹嘛姊姊和林生非要此刻成親,但她又覺得這事有些重大、神聖,而且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很刺激的。

她說:“好吧!”

既然當了證婚人,她也就履行起職責來,讓他們回房間換了乾淨衣裳,又找來找去想找個菩薩可以跪拜,卻沒有。她想起從前到茶館裡玩時,到竈間拿過一個小瓷人兒,他們叫它陸鴻漸的,生意不好,夥計就拿開水衝它,生意好,就拿出來拜。這個小青瓷人兒,跪著,兩手還捧著一本書呢? 寄草覺得好玩,就拿回來了,這麼想著,就把那個陸鴻漸找了出來,放在桌上,又在旁邊插了兩根香。

嘉草見了,呀了一聲,說:“那是茶神啊!”

“茶神好,拜了茶神,和拜了天地一樣的。”林生緊張認真地說。

嘉草突然想起了什麼,回到房中,把母親給她的那隻祖母綠戒指,第一次隆重戴上。寄草卻發愁地說:“還有喜酒呢?沒有喜酒,怎麼成親?”

嘉草說:“用茶吧!以茶代酒,古代就有的。”

寄草便一本正經地倒了三杯茶,一杯給姊姊,一杯給林生,一杯給自己。

“一拜天地!”

“二拜……茶神!”

“二拜……寄草我——”

那兩個大人一本正經都拜了。寄草覺得有趣,嘉草卻不停地流淚。

“乾杯!”寄草說。

三個人把那杯中的茶,全部喝光了。

“要入洞房嗎?”寄草問。

“當然要入。”

“那你們入洞房,我幹什麼?”

“你在門口守著,有人來,你就說姐頭疼,睡著了。”

“好吧!”寄草撩開門簾,“新郎新娘人洞房……”

那一天,寄草在洞房門口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好像笑,又好像是哭,好像是歡叫,又好像是呻吟。寄草不明白,但她嚴肅地執行著自己的使命,認認真真地守在門口,誰過來問她,她就說:“我姐頭痛,睡著了,我給她守著門呢? ”

不久以後,四百里外的上海城閘北、虹口也響起了槍聲,兩個穿灰色譁嘰長袍的男人,三十歲年紀出頭,恰好路過寶山路鴻興路口。細雨綿綿,空氣中火藥味正濃,薄暮中雨後的路面流淌著道道血水。高個子的那一位回頭一看,一串血腳印,不禁小聲驚呼:“血!血!”

他是吳覺農,另一位是他的同鄉、總角之交胡愈之。

恰是同一年,吳、胡二人與章錫深、夏丐尊等人,共同發起創辦了開明書店,那一日,4月13日傍晚,他們正從章錫探家出來,他們成了目睹了這一重大歷史慘案的見證人。

第二天,在三德里吳覺農公寓書房,茶人吳覺農取出成立於1917年的中華農學會信箋,遞給三十多年以後成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出版總署署長的胡愈之。胡愈之開始書寫給最高當局的書面抗議書。子民、稚暉、石曾先生:自北伐軍攻克江浙,上海市民方自慶幸得從奉魯土匪軍隊下解放,不圖昨日閘北,竟演空前之屠殺慘劇。受三民主義洗禮之軍隊,竟向徒手群衆開槍轟擊,傷斃至百餘人。三·一八案之段棋瑞衛隊如此橫暴,五卅案之英國劊子手如此兇殘,而我神聖之革命軍人,乃竟忍心出之!此次事變,報紙記載,因有所顧忌,語焉不詳。弟等寓居問北,目擊其事,敢爲先生等述之。

4月13日午後一時半閘北青雲路市民大會散會後,群衆排隊遊行,經由寶山路。當時群衆秩序極佳,且雜有婦女童工。工會糾察隊於先一日解除武裝,足證是日並未攜有武器。群衆行至鴻興路口,正欲前進至虯江路,即被鴻興路口二十六軍第二師司令部門前衛兵攔住去路。正在此時,司令部守兵即開放步槍,嗣後又用機關槍向密集寶山路之群衆,瞄準掃射,歷時約十五六分鐘,槍彈當有五六百發。群衆因大隊擁擠,不及退避,傷斃甚衆。寶山路一帶百丈之馬路,立時變爲血海。群衆所持青天白日旗,遍染鮮血,棄置滿地。據兵士自述,遊行群衆倒斃路上者五六十人,而兵士則無一傷亡。事後兵士又闖入對面義品里居戶,捕得青布短衣之工人,即在路旁槍斃。

以上爲昨日午後弟等在寶山路所目睹之實況,弟等願以人格保證無一字之虛妄。弟等尤願證明,群衆在當時並無襲擊司令部之意,軍隊開槍絕非必要。國民革命軍爲人民之軍隊,爲民族解放自由而奮鬥,在吾國革命史上,已有光榮之地位,今乃演此滅絕人道之暴行,實爲吾人始料之所

不及。革命可以不講,主義可以不問,若棄正義人道而不顧,如此次閘北之屠殺慘劇,則凡一切三民主義、共產主義、無政府主義甚或帝國主義之信徒,皆當爲之痛心。先生等以主持正義人道,負一時物望,且又爲上海政治分會委員,負上海治安之最高責任,對於日來閘北軍隊所演成之恐怖狀態,當不能忽然置之。弟等以爲對於此次四一二慘案,目前應有下列之措置:O)國民革命軍最高軍事當局應立即交出對於此次暴行直接負責之官長兵士,組織人民審判委員會加以裁判。

(2)當局應保證以後不向徒手群衆開槍,並不干涉集會遊行。

(3)在中國國民黨統轄下之武裝革命同志,應立即宣告不與屠殺民衆之軍隊合作。

黨國大計,紛紀萬端,非弟等所願所問,惟目睹此率獸食人之慘劇,則萬難苟安緘默。弟等誠不忍見閘北數十萬居民於遭李寶章、畢庶澄殘殺之餘,覆在青天白日旗下,遭革命軍隊之屠戮,望先生等鑑而諒之。涕泣陳詞,順祝革命成功!

鄭振鋒馮次行章錫探胡愈之

周予同吳覺農李石岑

同啓

四月十四日

方伯平在梅花碑的寓所,這幾日出出進進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每有人來,方伯平就叫他的女兒出來奉茶。也不管別人寒暄不寒暄,都要介紹:“這是我獨生女兒,這幾天時局不安,被我鎖在家中,只給來往客人倒倒茶,連教堂也不讓她去了。”

有知道方家底細的人便喝茶,說:“老方,你怎麼吃的依舊是舊年的老茶?女婿新茶也不送來?”

“不要他送!免得把晦氣也一道送了上來。”

方西冷家本來就住在梅花碑省黨部附近,事發之日,打開窗子,她全看見了。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兒了,心裡還是向著婆家。方西冷急得心如火焚,說什麼也要往羊壩頭衝。西冷媽左勸右勸也勸不好,氣得拉張椅子坐在當門口號陶大哭,邊哭邊說:“你好死不死,你要現在送上門去死,你是還嫌我們方家兒女多啊!”

女兒拎著小皮箱也哭:“媽,你就讓我回去吧!我嫁到杭家,就是杭家的人了。他們家都上了門板,茶葉也不賣了。撮著伯被打死了,我連個照面也不打,我不就是沒臉見人了嗎?媽,上帝不會寬恕我的。”

“罪人啊,罪人啊,幹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把你往杭家那個火坑裡推啊!我原來想,清清爽爽吃茶葉飯的人,也好來往,哪裡曉得,竟是這樣一份火燭郎當的人家啊!”

就那麼僵持著,方伯平一臉殺氣地回來,見著那架勢,他輕輕一喝:“你起來。”

方夫人嫁給方伯平那麼多年,頭一回見丈夫這樣鐵青著臉,嚇得也不敢違抗,趕緊就讓開了道。

方伯平把那藤椅往邊上重重地一甩,藤椅竟然就斷了一條腿,他又把手往外面狠狠一指:“你要滾,你現在就給我滾!不過你要記牢,再也沒有你回來摸得著的*”

他那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咆哮把方西冷的眼淚嚇得一滴都沒有了,半張著嘴盯著她的父親。

“你不要頭腦不清,以爲杭家門裡就這樣小亂亂!實話告訴你,這才剛剛開始呢? 他們這碗茶葉飯吃不吃得下去還難說呢!要討飯有沒有嘴巴也不好估呢!”

“你聽聽你父親的話,我們老了,吃苦的是你。”

“不是那麼說的,”方伯平又喝住了妻子,“這次牽連上了我們,弄不好就要殺頭。”

“什麼?”母女兩個都被這危言聳聽嚇得面無人色。

方伯平一看女兒扔了皮箱,不像是要走的樣子,才重重一聲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說:“你OJ曉得什麼?政治這個東西,碰都碰不得,碰碰就要出血的。我是沒辦法了,陷在這裡頭了。你年紀輕輕又何苦來?弄到今天這個地步,茶莊保不保得住不去說它,性命保不保得住都說不好了。西冷,你此去不是飛蛾撲火,又是什麼呢?”

說到這裡,重重一聲嘆息,眼睛便溼了。

倒是方西岸,突然一個棒喝,便恍然大悟,她剎那間一個念頭跳了出來——和杭家的緣分,看來到此爲止了。她也長嘆了一聲,說,“媽,你先別忙著哭,快快給我去了杭家,把杭盼給我抱回來,她小,離不開我照顧,杭憶,只好先放一放再說。”這麼說著,又想哭,卻忍住了,接著說,“家裡問起來,就說我病了,要在娘家歇幾天。”

“不!”方伯平說,“就說我方伯平把我女兒關起來,不讓她再見杭家的人了。”

“爹,你就一點後路也不留?”方西岸問。

“哎呀!我的西冷女兒啊,”方伯平又嘆息又跺腳,“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們已經沒有後路了。”

10日夜裡,方家來了兩位不速之客,開門的恰是方西沙,進門來的那兩位和她打了個照面,方西冷就怔住了。

吳升與從前相比,是越發的從容自若,原先殘存的小夥計的氣味,現在已經被有錢人的那種氣派成功地掩飾起來了。他既無不安也無做作的熱情,只是矜持地作了揖,問方女士父親在嗎?是否允許昌升茶行的老闆拜見。

方酉冷很納悶這位杭州商界顯貴何以會來拜訪素無交往的父親?正那麼想著,旁邊閃出那位小夥子的玉體長身,微微欠了一欠腰,說:“嫂子,你好。”

方西冷乍一聽聲音,再看那人身形,幾乎要叫,兩兄弟真是越長越像了。嘉喬怎麼連聲音都像了他大哥呢?輕輕柔柔的,像是有教養的讀書秀才,哪裡有半點殺人放火的痕跡呢?

就爲了這一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相像嗎?方西冷一側身,就把這兩位讓進了廳堂。

方伯平在和吳升閒聊的時候,方西冷才斷斷續續地明白,吳升剛剛從寧波來的夥計那裡聽說,那裡這兩天不太平。

“吳老闆做生意的人,打聽這個幹什麼?”方伯平疲憊地坐在沙發上,對此表示不滿。他和吳升不熟,也不明白,方西冷何以要把這個有點江湖流氣的老闆放進來。

“是這樣,我正有一筆貨要發到寧波去,新下的茶葉,路上耽擱不起,若是那邊不太平,我就不準備往那裡發了。”

倒也聽不出什麼破綻來。方伯平卻暗自驚歎吳升耳目的靈敏,便說:“不管太平不太平,寧波人總要喝茶的,你還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生意去吧!”

吳升淡淡地一笑,說:“只怕生意要做不安耽了。”

方伯平心裡有事,不想和吳升多攪,便說他很抱歉,吳老闆茶葉飯吃不好,方某人愛莫能助,因爲方某人和做茶葉生意實在是掛不上鉤,雖然小女……。方伯平突然明白了,這個吳升!這個吳升,絕不是平平常常就來串一下門的,他要幹什麼呢?敲詐我嗎?

看上去倒也很中肯,好像是既爲我想也爲他自己想,生意人大多有這種本事。吳升說:“你看,嘉喬雖然在我跟前長大,但畢竟是姓杭的,和嘉平雖然不一個娘,但也是一個爹。巧不巧,他和嘉和倒是一個爹娘。這份人家也是,三個兒子三樣生,時局真要亂下去,你得給我們作個證,我可沒摻和他們杭家的事。老實說,做茶葉生意,爭一爭,讓一讓,我這個人都是做得出來的,可這世道一亂,我就不敢說話了。嘉喬剛才說了,明天他們糾察隊要和軍警活動。我怎麼辦?我是叫他去好,還是不叫他去好?方律師,我倒是要來討教討教的了。”

方伯平的確很吃驚,他沒想到這姓吳的嗅覺那麼靈敏,他似乎已經提前嗅到了血腥味。他並不希望他以後將看到他自己的手裡有血。這麼想著,倒是抬起頭來,沒想到在對方的目光裡也看到了同樣的心思。

原來對方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手上有血。

這麼想著,他重重地一聲嘆息:“吳老闆,我實在是無可奉告哇。”

吳老闆也不接口,半天才說:“懂了。”

他站起來要告辭,叫了幾聲嘉喬,嘉喬不應,嘉喬被他的大嫂叫到裡屋去了。

回家的途中,兩人與來時一樣,坐著一輛馬車,默默無言。馬車行駛良久,嘉喬還沒有從心煩意亂中甦醒過來。他被嫂子剛才那番話攪得六神不安。他討厭這個女人,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爲什麼偏要他去給杭家通風報信?林生的死活,跟他又有什麼關係?他還巴不得他死了呢?

“你爲什麼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好了!”他還曾這樣對她說。

“我沒辦法,我被我爹關起來了,我出不了門——”

“他們不會相信我的,我打過他們。”

“你不要管他們會不會相信,你要告訴他們,快去,快去,不要讓自己的手上心上都沾血。沾了血,一輩子……上帝啊,寬恕我吧!天哪,這太可怕了。”

方西冷屬於那種最會製造氛圍的女人,這也是最有魁力的地方,此刻她卻不是製造氛圍,是被她所能感受到的氛圍嚇壞了。她甚至不用睜開眼睛,就能看到黑暗中鮮血在噴射,她突然面對掛在牆上的十字架耶穌,就拚命地划起十字,口中不停地祈禱:,“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

馬車停住了,吳升輕輕地掀開門簾,說:“你下去吧!”

嘉喬頭一探,愣住了。兩盞桔黃色的燈籠,上面用綠漆寫著杭字。

“我不去!”杭嘉喬猶疑著,嘴很硬。

“去吧!”吳升揮揮手。

“乾爹,我恨他們!”

“那是私仇,不用公報。”

“乾爹……我,我已經公報了。”杭嘉喬垂頭喪氣。

“那不一樣。”吳升嘆口氣,“我不硬叫你去,今晚我本來想讓他家的媳婦回一趟婆家。她不去。人啊……我本來以爲,我夠狠的,看來還是狠不過他人。山外有山,領教了。你去不去,隨便。我是擔心你日後受不了,反過來恨了乾爹……”

“不會,不會!”杭嘉喬激動得熱淚盈眶。

“……要死人的了,你懂嗎?”吳升把眼睛逼到嘉喬面前,這雙眼睛,黑白分明,靈動自如,深藏著無限豐富的人生閱歷,杭嘉喬相信這雙眼睛。

他跳下了車,自己安慰自己,是我乾爹叫我去的。

杭嘉和在夜夢中行走,多年來他總是重複這樣一場夢景,以至於他甚至在夢中都會意識到,自己又做夢了。

在夢裡,他總是看到天邊有一片綠色,他就知道,那是郊外的山中,但是山很遠,他腳下是一片沙漠,走一步都很艱難,要跑簡直就不可能,他累得要死,甚至不想再走向那裡,因爲他已經預料到他到了那裡以後會看到什麼。但是每當他產生了不想再去那片茶園的念頭時,他就置身在那裡了。還是和往常一樣,九溪嫂和跳珠她們,一邊在陽光下采茶,一邊唱著情歌:溫湯水,潤水苗,一簡油,兩道橋。

橋頭有個花姣女,細手細腳又細腰。

九江茶客要來煤,……

他就和她們唱著唱著,突然他知道他又該到說那句話的時候了。其實在夢裡他也知道他不能說這句話,可是他止不住,好像命裡註定似的他就要衝口而出:“跳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還在這裡採茶?”

果然,跳珠面孔慘白,大叫一聲就仰面而倒。

接下去的場景,嘉和也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每一次都依舊那麼恐懼悽慘:九溪澗邊,山洪下來了,天落著大雨,雷聲四起,閃電四射。他像一隻落湯雞,半浸在水中。然後,他看到遠遠的風雨悽迷的小路上煙霧騰騰中,一口棺材抬來了,很慢很慢,像是雲裡面託浮出來一樣,還有嗚嗚嗚的哭聲。棺材向他飄來時,他每一次都會驚愕、恐懼和困惑,他總會在心裡問,這是誰死了?誰躺在裡面?然後他發現雨停了,棺材上覆了一身的綠葉,全是茶葉;突然,茶葉中就開出白花,黃的蕊子,白色的花瓣、又嫩又白,茶葉像藤條一樣地掛下來,從棺材裡噴涌出來,每當這時,他就大叫:誰在裡面!誰讓茶葉開了花,誰在裡面……

然而,他就醒了。

可是今夜的夢卻進展極其緩慢,無論他在沙漠裡怎麼跑,他就是跑不動。而且他聽到前面總有個聲音叫他——快點,快點,快跑,快跑!他後面又有個聲音叫他——站住!站住!別動,別動!

他既跑不動,也不想停住,他也搞不清那兩個聲音是誰,他就低下頭來拚命走。突然他怔住了,他發現,他踩過的每一個足跡都是血印。他慌了,蹲下來看,是血印,而且血還在從沙漠中滲出來,噴涌出來,咕喀咕啃的像血泉一樣。他抬頭往遠處看,前方依舊是一片的綠色,像個祭壇似的,隱隱約約地,有仙子在綠色中浮動,歌聲也便忽忽悠悠地飄了過來:溫湯水,潤水苗,一簡油,兩道橋。

他咬咬牙就往前走,他不管血跡的存在了,但是後面那個聲音卻叫得更厲害了——站住!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開槍了。“蹦!”

《本章完》

TOP

第三十三章

嘉和從夢中被打醒了過來。他聽見他的窗榻在蹦蹦蹦地被敲響著,有人叫他快開門,他聽出來了,是嘉喬。

嘉喬告訴他的那些話就如一個賊說的話一樣。他告訴他這些話時的動作神情也完全像是一個賊。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嘉和身邊擠出那些陰謀,牙齒磨得格格格地響:“我實話告訴了你,我是看在大嫂份上才把這些告訴你。我手裡提著我腦袋呢? 我恨你們,我乾爹說了私仇不用公報我才來了。明日再見了面你是你我是我,對得起你們了。”他站起身就要走,被嘉和一把拖住:“你把爹氣得吐血了,你差點沒殺了他,知道嗎?”

嘉喬一愣,說:“是我救了他,誰叫你們把他弄到那種地方去的?”

“誰讓你們開槍舞棍的?你把嘉草腦袋都打傷了。撮著伯被你們的人打死了。你還是不是個人?”

嘉喬頓足:“你還是不是個人?他們把媽逼死了,把我趕走,你還護著他們,你還是我親哥呢!不就是想霸這份家產嗎,連親兄弟也不要,你還問我是不是人?我要不是人,上這裡來幹什麼?”

嘉和愣了:“你說什麼,是誰逼死媽?是你那乾爹你知道嗎?嘉喬,你要是願意回來,做我們杭家的兒子,我把這份家產都給你,我讓你當老闆!”

嘉喬也愣住了,他沒想到大哥會那麼說,愣著愣著,悲從中來,說:“當老闆有什麼用?媽沒有了,媽的命回不來了!”

這麼說著,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在這樣的巨大的厚重的夜晚,杭嘉和沒法也沒臉再說一己的個體的事件。一切的一切在這樣一個時代的劍拔誇張的夜晚,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嘉和記起了把嘉喬的話傳給大弟聽。嘉平跳了起來,說:“走,趕快告訴嘉草,大家分頭去通知,先隱蔽一段時間。”

“你也要走?”嘉和有些茫然,“你又不是誰的對立面,你站在中間,不走也沒關係。不穿這身軍裝就是了,”他突然有些激動了,抓住大弟的肩膀,“正好,正好,你正好可以乘機脫了軍裝回茶莊來——”

嘉平第一次讓大哥看到他的有些無奈的笑容:“大哥,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手裡拿著槍,不是打嘉喬,就是打林生。我倒是想一槍崩了嘉喬,可是通風報信的又是他,他讓我下不了手。既然我現在誰也不打,我就只有遠走高飛了。”

葉子回到屋裡,看見嘉平一副要走的神情,手就撫在胸口上,睜著眼睛,不問嘉平,卻問嘉和:“又要走?”

“馬上就走。”

他想了一想,就讓葉子把那隻兔毫盞取來,塞進他隨身帶的包裡,還笑嘻嘻地說:“看樣子,這次又得帶上這個護身符了。過去是半片,如今大哥成全了我,又是個完整的了。好了,跑到哪裡,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葉子驚慌失措地一頭紮在嘉平懷裡,說了一連串的日語,嘉平也用日語回答她,然後葉子又衝回屋中抱出了杭漢,硬要塞進他懷裡。嘉平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大哥,說:“沒那麼嚴重,沒那麼嚴重,我會回來的。”

嘉和卻把頭別了過去,他無法承受這種目光,他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杭漢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世界上有什麼生離死別的事情,嘟吹了幾句,就又睡著了。

當著嘉和的面,嘉平把葉子拉到胸前,說:“大哥,葉子和漢兒,交給你了。”

嘉和心一陣狂跳,爲了掩飾,說:“別說這些,一家人。”

他們兩兄弟悄悄摸進嘉草住的小院子時,開門的卻是小妹寄草。

“你阿姐呢?”

“她睡了。”

兩兄弟就去敲門,門一開,床上乾乾淨淨,根本沒人。

“說,你阿姐上哪去了。”

寄草看大哥二哥都變了臉,自己就嚇得要哭,說:“別罵我,阿姐成親了。”

兩兄長就罵她:“你開什麼玩笑?說實話。”

“真的成親了,嫁給林生哥哥,我們三人,用茶當的喜酒。”寄草一本正經地說。

“真是瘋了!真是瘋了!”嘉和急得直打轉。

“沒瘋!”寄草說:“林生哥哥說,他就要死了,再不成親就來不及了。嘉草姊姊也說,真的他們可能都要死了,嘉喬那天打了她一棍子,差點沒把她打死呢? ”寄草這麼說著,自己就害怕得哭了起來,“大哥二哥別告訴媽,姊姊不讓我說。她說媽要傷心的一.….”

兩兄弟這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嘉草和林生果然都有些反常呢?

嘉和親自把嘉平送到門樓口,嘉平心裡有事,轉身要走,突然右手被嘉和拉住了,嘉和有些慌不擇言,說話使幼稚起來:“嘉平,嘉平,很好笑的,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有血……”

嘉平使勁握住他的手,說:“血不是夢,是現實。大哥,你真是一個夢中人,該清醒了!”

他想走,但發覺嘉和依舊不放手,明白了,說:“你別擔心,我還沒喝上今年的新茶呢? ”

一使勁,掙脫了大哥的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公元1927年4月11日,杭嘉喬跟隨著軍警衝入市總工會,就在大門口碰到了手拉手正往工會門裡進的林生與嘉草。杭嘉喬看見那男人竟和他的雙胞胎妹妹在一起,原先的寬有之心煙消雲散,陡然升起一陣歹毒之心:好哇,冤家對頭,竟敢來勾引我妹妹,指著林生便吼:“他是共產黨!”

軍警上去時,要把嘉草也一起綁走,被嘉喬攔住了,一巴掌把她推出老遠,說:“她不是,她是拱定橋蒙白船上下來的婊子,我認識的。”

林生也不反抗,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天呢,對嘉草說:“你走吧!和你無關的,該幹啥就幹啥去!”

嘉草沒走,靠在牆上,她驚得目瞪口呆,剛才十分鐘前,他們還在院子裡親吻擁抱,林生的手還在她胸口移動呢,怎麼這麼一會兒就銬起來了?這麼想著時,林生卻已經被帶上囚車,呼嘯著,一眨眼就不見了。

很多年以後,寄草想,她的嘉草姊姊就在那時候走向瘋狂了。她是那麼樣的一個弱小的女子,情感卻是那麼地深逮,真是像幽蘭這樣的女人啊,天生只配生在空谷中的女人。把她捧回家的山中獵人突然就被虎狼吞沒了,你叫她怎麼還活得下去。她癡癡呆呆地靠在床頭,握著寄草的小手,一會兒微微地說:“你的手真好……”一會兒眼睛發直,聲音急促:“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小寄草知道,嘉草

姊姊說的是小林哥哥要死了。她這小小的人兒,因爲姊姊和林生,真正是愁得心亂如麻。她在這五進的大院子裡亂竄一氣,得想個辦法。大哥二哥都不見了,大嫂也不見了,二嫂在屋裡抱著兒子哭,爸在禪房裡吐血。撮著爺爺一死,爸就開始吐血了。她想來想去只有去找媽,可是媽正抱著嘉草姊姊哭呢? 嘉草姊姊好像沒聽見,只是卡著媽媽的雙肩,咬著牙細聲細氣地叫。“要死了……要死了……”

媽一邊抱著嘉草,一邊對她那不搭世事的小女兒說:“怎麼辦呢,寄草,你說我們怎麼辦呢?茶莊關門了,茶葉賣不出去,沒有錢,怎麼把你小林哥哥贖回來呢?”

寄草想來想去,便想到了乾爹。她想乾爹他騎著一頭白馬,威風凜凜,誰都敢罵,乾爹會有辦法把小林哥哥救回來的。她要去找乾爹,一個人去。她拔腿就往大門外跑,在門口看見了趙寄客。乾爹他拄著一根柺杖,急匆匆走來。她驚異地問:“乾爹,你的白馬呢?”

“賣了。”乾爹說,“想拿這錢,換你小林哥哥的命呢? ”

沈綠愛一聽趙寄客把白馬也賣了,急著說:“你也真是性急,我讓嘉和找他大舅去了,讓綠村活動活動,小林準能放回來,他們能不賣綠村的面子嗎?”

趙寄客想拿話駁沈綠愛,看著嘉草癡癡呆呆的樣子,就不吭聲了。又聽門口有人輕輕咳一聲,知道是嘉和回來了,趕緊跟著嘉和進了花木深房。

杭天醉坐在蒲團上,緊閉著雙眼,像是預感到不好的消息而不忍傾聽,又無法迴避似的。嘉和看著爹這副樣子,張了張口,就閉上了嘴。

“快說,你大舅怎麼樣?”

“他說,不要說林生不是我們家的女婿,就是我們家的女婿,他也不會管,再說,嘉草又不是綠愛媽媽生的。”

“這話是他說的?”綠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爲他不會說?”趙寄客說,“你們去找他就錯了!”

“這個畜牲!”綠愛罵了一句。

杭天醉看看綠愛,心裡想,爲什麼他們也會是一個爹生的?“他還讓我傳話給嘉平,讓他回來趕快重新登記,再不回來,他要保嘉平也保不住了。”

聽了這話,大家都不吭聲了。寄草哭哭泣泣地跑了過來,說:“嘉草姊姊在拿頭撞牆呢,她說她要和小林哥哥一起去死呢!”

綠愛便又慌慌張張往嘉草房裡跑,一邊說:“趕快另外想個辦法吧!有錢能使鬼推磨,湊了錢去託路子,再不要提沈綠村三字,好比我這個大哥已經死掉了。”

杭嘉和便再回過頭來看著父親,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弄到錢了,可這個辦法又是他無法開口的。雖說忘憂茶莊他當了家,但這件事他卻不敢當家。這麼想著,便眼見著父親站了起來,說:“你們陪我去一趟茶樓吧!”

嘉和的眼眶一下子熱了,父親看上去便成了一個含含糊糊的影子——他知道,父親是要賣茶樓了。

兩個仇人,恩恩怨怨的一輩子,現在可是都老了,一個氣息奄奄,一個也兩鬢如霜了。坐在樓上欄廊上,面對著西湖,他們卻都不約而同地往那歪歪斜斜的樓梯口上看。唉,那團又舊又髒的小紅火,可是再也翻不上跟頭了。真是斗轉星移物是人非啊,可西湖卻還是那麼不顧一切地美麗。這簡直就是一種令人痛苦,令人憤怒的美麗了。要知道,有人要死了、有人要發瘋了,西湖,你的水怎麼還可以這樣溫柔,你的楊柳怎麼還可以這樣飄逸呢?

而且,送上來的這兩杯龍井茶,你怎麼依舊這樣芳香呢?

杭天醉一抬頭,看見了《琴泉圖》。它一如既往地保留著從明代傳至今日的詩章: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貯泉;泉或滌我心,琴非所知音……它倒是不動聲色。可是它怎麼可以不動聲色呢?

他用手指指牆,嘉和一聲不吭地把《琴泉圖》取了下來。

“你真的要賣茶樓?”吳升又追了一句,他跟做夢一樣,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消息。

杭天醉點點頭。

“我出雙倍的錢!”吳升一股豪氣夾著憐憫同時衝上胸膛。

杭天醉眼睛一亮,盯著吳升,吳升手心就出了汗:他敢答應嗎?他杭天醉若答應,那他可真是完蛋了!他的魂靈可就被我踩在腳底下了,小茶啊小茶,你要活著多好,你要活著,看著我揚眉吐氣多好……可是,杭天醉卻把目光收了回來,又放開到了樓下,他親眼看見了他的三兒子、他的小仇人杭嘉喬在摘下那一副聯子——誰謂茶苦,其甘如養;他看著看著,微微笑了,輕輕點了點頭。而吳升,在他的對頭點頭的一剎那,規的一下,熱淚就奪眶而出了。

林生到底還是被作爲共產黨武裝暴動的一名重要案犯,與他的同志們在松木場被公開處決。他被處死的形式,本來還算文明,槍斃而已。但是,每當劊子手把槍舉起來瞄準他時,嘉草就掙脫母親綠愛的手衝上去,抱住五花大綁的林生,每一次刑警隊又都不得不放下槍來把她拖下來,這樣重複幾次之後,刑警隊長就很不耐煩,想不如就那麼一起槍斃掉算了。旁邊有人便在他身邊嘴咕,說這女子是沈特派員的外甥女,刑警隊長髮著牢騷,說,怪不得這女子膽大包天不怕死,拖下去!便又拖下去兩回。綠愛一個人哪裡拉得住披頭散髮發瘋一樣的嘉草。她原來是想一個人來收屍的。嘉和外出去打聽嘉平的消息了,杭天醉吐血吐得厲害,趙寄客因爲寫信罵國民黨,自己被軟禁了起來,結果杭家竟也只有綠愛這婦道人家出面。

致命的劫難使嘉草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杭家人血脈中的那分癡迷呈現在悲痛欲絕的嘉草身上,使她完全歇斯底里。她死活要上刑場,綠愛只得把她反鎖在房中,沒想她從窗口翻出,直撲刑場,又接連幾次衝上法場,還聲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他死在一起!開槍吧!開槍吧!你們開槍啊!”她一把扒開胸膛,使勁用拳捶打胸脯,林生三番五次被嘉草抱著,這時才清醒過來,也喊:“媽,媽,你快把她拉走,快把她拉走……”

旁邊有一隊手提鬼頭刀的劊子手,原來刀片白光閃閃,紅縷垂垂,一路優當吮當,賣個殺人的威風罷了,並不真正用刀的。都民國十六年了,殺人也改進,不作興殺頭,作興槍斃了。然三番五次槍斃不了,劊子手們就不耐煩,其中一個上去,還沒待嘉草再一次衝上來,一腳踢倒了林生。那林生正要扭頭,刀下血飛,一顆頭顱早已滾下入地,一腔的血直衝向天空,身子往前使勁一竄,就撲倒在地。

滾動的頭顱上眼睛卻還張著,嘴就一口咬住了地下的黃土。

這場景慘絕人震,幸而綠愛根本就沒有看到,因爲她一抬頭,嘉草已經翻身一頭栽倒了。人群嗡嗡叫著:“殺頭!殺頭!”嘉草咬緊了牙關人事不省,待七手八腳灌了水,嘉草甦醒過來,人也走得差不多。嘉草一醒來,眼睛睜得滾圓:“頭!頭!頭!”她尖叫著,跪在地上,摸爬著一把就抱住那顆尚未冷卻的口含黃土的頭顱,一邊用手摸著,一隻手就在林生的口腔裡往外掏泥,還掏出手帕來擦。身上沾得血糊糊一片,突然明白過來似的問:“林生,林生你身子呢?”然後回頭看到那還綁著的身子,立刻便抱著頭顱邊哄邊說:“別急別急,我立刻就給你生上頭去。”一隻手便去拉林生那五花大綁的繩子。

綠愛看嘉草是瘋了,可是她自己也是瘋了的了。她衝過去幫著嘉草解開林生身上的繩子,用手把手腳板直了。嘉草拼來拼去地想把林生的頭顱接上,一邊拼一邊還安慰著說:“等一等,等一等,馬上就好,馬上就好……”然而那頭顱斷了,頸怎麼也拼不上。綠愛看看不把這頭顱生上去,嘉草是不會再走的。心肝肚腸就燒得要化了似的,身上亂拍,卻拍出了一團針線。連忙取出,用針線把身子和頭顱縫在一起,那嘉草把林生的身子抱在懷裡,像哄小孩子一樣,只說:“乖乖,就好,就好,馬上就好……”

頭和身軀勉勉強強連在了一起,綠愛又用嘉草的手帕圍住了那疤口,牢牢地縛住,林生看上去又如睡著了一般。

從刑場回來後,嘉草徹底傻了,她總是作懷抱情人狀,嘴裡只說一句話:“乖,乖,就好,就好,馬上就好……”

綠愛回到家裡,立刻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好幾天。家裡只有葉子張羅了。

杭天醉咳血也更厲害了,但看上去倒反而有了一種絕望中的安詳,他每天都要去看躺在床上的嘉草,站得遠遠的,說:“好女兒,我得肺病了,我就在這裡看看你,你心疼就會好一些,我不能走近來的。你可不能再死。好女兒,我們家的人,死得太多了.…..”

這麼說著時,趙寄客就對天醉說:“天醉,你養出來的女兒,真正是血性,在刑場裡哭著,兩根肋骨就自己砸斷了。”

綠愛也勉強能起來了,聽了趙寄客的話,流著眼淚說:“林生還在四明會館裡呢? 入土爲安,不入土,嘉草不會好的。”

天醉聽著,搖著頭,眼淚就跟著直流。

“不要哭了,一份人家經不起這麼些的眼淚水了。”趙寄客又說,“總算還有件事寬心,嘉草懷孕了。”

天醉眼睛一亮。

天醉就說了:“撮著也還沒下葬呢,把他們葬在茶清伯旁邊,他們也算是我們一家人。”

氣候依舊溫暖宜人,茶芽便催發得格外茂盛,往雞籠山杭家祖墳的山道上,又來了一支送葬的隊伍。他們在半人高的茶園中忽沉忽升地走著,像是要顯現大自然生老病死的永恆規律,因爲這對每一個人都如此公平的規律,死亡和葬禮便顯得溫情脈脈。沒有外人會想到這個躺在棺材裡的名叫撮著的貧家山茶農的杭家老家人,是被人當胸一槍打死的。這彷彿是偶然的死亡,甚至連那死亡的人也無法接受。臨嚥氣前他想到了那句遺言都彷彿是偶然的了。他說:“少爺,以後……誰聽你說……心裡話呢?”

彷彿是在說完了這句話後,他才真正意識到他要死了。他那雙臨死的牛眼,又溫柔又善良,蒙著眼淚,大滴大滴,從眼角流到耳根,天醉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一隻風箏——那是隻有他們倆擁有的天空,在很遠很遠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現在,是杭天醉送著攝著上路了。從前,可總是攝著陪著天醉上路的。杭天醉已經記不清他們這樣相隨著上過多少趟雞籠山了。他甚至不時地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棺材裡躺著的是另外一個與他無關的人,而老攝著一聲不響地正跟在他身邊,他用眼睛的餘光便能看見他的呢? 他又想著撮著一直在擔心汽車這個龐然大物,真應該多寬寬他的心……杭天醉突然驚慌失措地站住了。他被痛苦刺激得頭髮都要倒豎起來——是的,撮著是真的死了。他看著送葬的人們,人可真不少,悲哀地哭著。但杭天醉覺得,天地間只有他獨自在送撮著。所有其他的人,都是與他們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和那個此刻就要埋在新墳之下的老實人,那個和他心照不宣守著秘密的翁家山人,才是自己人呢?

杭天醉也心疼林生的死。但比起他把茶樓都賣掉想換回林生的生命的心情,他此刻的悲痛就不算是極致了。他不太瞭解這個漂亮的小夥子,聽說他是黨派中人,但杭天醉對黨派卻是早不關心的了。他和寄客不一樣的恰是對政治始終產生不了滿腔熱情的關注。他總覺得那是些外在的東西,怎麼變幻也解決不了他靈魂裡的痛苦。然而此刻,當他看著撫著棺材癡呆了的嘉草時,他想,也許我錯了,我女兒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誰讓她變成了這樣?難道撮著不是被外面射來的子彈打死的?爲什麼我還要苟延殘喘活下去?爲什麼人家還不來送我——就像現在我送人家一樣?

林生下葬的時候,嘉草也沒流眼淚,翻來覆去依舊一句話:“乖,乖,馬上就好,就好……”

一看那棺材落了土,她就發起脾氣來,說:“怎麼挖得那麼小,叫我躺到哪裡去?重新挖!”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嘉草又縱身一跳,跳進墳坑,貼著棺材躺好,說:“林生,你睡裡頭,我睡外頭,我和你作伴的。”

她搖搖晃晃,神思恍館,嘉和看得心疼,立也立不住了,連忙跳下去,把妹妹抱了出去,邊抱邊說:“嘉草,我把墳坑挖大,來,你先上來,你先上來。”

倒是寄草還聰明,手裡突然舉出一個茶神像,說:“阿姐,你還要替林生哥哥生小寶寶呢,我讓茶神先陪陪他吧!茶神認識林生哥哥的。”說著就讓嘉和把茶神放在棺材蓋上了。

嘉草這才罷了,由著大哥把她再托出墳坑去,她什麼都不明白了,唯有說到生林生哥哥的小寶寶時,她才心裡清爽一些。

杭家的族墳,現在,埋著的人開始越來越多了。墳前的茶蓬,因爲有著墳親的照料,也就長得格外茂盛。撮著和林生的墳坑,就在茶清伯墳附近。天醉在他們的墳前,親手挖了兩株茶苗種下,又指著茶清伯旁的地方說:“這裡不要佔,留著給我。”人們心裡都暗自吃驚。接著,人們又聽到了一句使他們更大吃一驚的話:“讓我一個人躺在地下,我和他們做伴就夠了。”

《本章完》

TOP

尾聲

那年冬天,嘉草的肚子日漸沉重,她父親杭天醉的身子,卻像一張薄紙般地消瘦下去了。

他開始越來越像一個幽靈,他古怪沉默的行動,也越來越有一種寓意的象徵。他完全模仿了茶清,留起了一撮山羊鬍子。當他悄悄地往人們後面一站時,人們的後腦勺也開始有了一陣的涼意。

甚至他和他的總角之交趙寄客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冥冥之中,似乎不是精悍的趙寄客,而是虛弱的杭天醉,控制了他們的友情。

那一年隆冬,杭州下了大雪。西湖上一片迷茫。天空像是扯著一塊巨大的雪花布,一觸到湖水就鑽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南方的雪,終究是溫柔啊!

杭天醉要趙寄客陪他去湖上一遊,綠愛驚叫道:“你瘋了,這麼冷的天……”又看了看趙寄客的神情,便不吭聲了。

杭天醉卻頗有興致地說:“我的‘不負此舟’雖破舊不堪卻依然尚存,就跟我這人一樣,雖奄奄一息,卻尚有精神。就不知寄客這獨臂還能不能撐得起那‘浪裡白條’了。”

趙寄客一笑,說:“敢不一試?”

那一天下午,兩隻船一大一小,消失在雪越來越大的湖面上。

趙寄客話很少,一隻臂膀和兩隻臂膀到底不一樣了。他像紹興人劃的烏篷船一樣,用兩隻腳來踏,手,只是用來把把舵罷了。

杭天醉因爲船上有老大,所以擁裝坐在船艙窗口,和趙寄客說話。他的艙裡熱著老酒,他就從窗口遞了出去,給趙寄客。趙寄客一飲而盡,俄頃,面孔轉紅,呵氣如霧。

杭天醉卻背起了張宗子的文章:“……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率一小舟,擁條衣爐火,獨往湖心亭著雪。霧徽伉踢,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齊,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趙寄客說:“天醉,這樣的雅緻倒是多日沒有了……”

杭天醉大笑,說:“寄客啊寄客,你教訓了我一輩子,也沒弄清要教訓的是什麼東西?你看這‘湖上影子,唯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哪裡是什麼雅緻……”

“有何見教?洗耳恭聽。”

“不就是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嗎?”

趙寄客聽到這裡,停撓駐槳,說:“天醉,你看這麼大一個天地,就你我二人,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杭天醉倒愣了,半晌,嘆了一聲:“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兩隻船,一大一小停在湖心,趙寄客看見了杭天醉的眼睛。他嘆了口氣,開始不慌不忙地解自己的衣釦。脫得赤條條只剩一條短褲,斷了的左臂難看地**在了大雪之中。

“你要幹什麼?”杭天醉問。他想起那年的夏天。多麼遙遠啊,那時雷峰塔還沒倒呢?

“不知寄客從小就在冬季裡習泳嗎?拿酒來!”

趙寄客咕嘻哈哈喝了一大碗酒,用一隻獨臂,把自己身上一陣好擦,站在大雪中,發出了巨大的急促的聲音,然後便撲通一聲,跳到西湖裡去了。

與此同時,百感交集的老吳升,帶著他的義子,重登忘憂茶樓了。茶樓因爲易了主人,關門已有許多天,桌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塵。七星竈冰涼冰涼的,老吳升用手提起了銅茶壺,一滴眼淚滴進了烏黑的竈口,他用他的淚眼看到了藍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水氣。他聽到了人聲鼎沸的叫賣聲問好聲絃歌聲樂聲……,他看見人來人往佔著位兒喝茶聽戲的身影。這一切,當終於全都可以屬於他的時候,卻已經全都不屬於他的了……牆上白一塊灰一塊的,那是杭家把畫兒給摘走後留下的痕跡。吳升一邊傷感一邊欣慰地想,沒關係,以後再買便是。他打開窗子,冬日的西湖,像一塊青色的冰塊,呈現在眼前。野鴨,在湖心盤旋著,湖對面,是連綿溫柔的北山,在冬日陰覆下顯得蒼涼默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是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那可真是下得動人心魄啊!吳升對嘉喬說:“阿喬,不給國民黨幹了吧!”

“爲什麼?”嘉喬很驚愕。他近期動了報考黃埔軍校的念頭,正要和乾爹商量。

“國民黨缺德,”吳升說,“以後要倒霉的。”

他回過頭來打量著阿喬,信心百倍地說:“阿喬,我替你想好出路了。到上海洋行,給大班做買辦。把我們茶行的生意,一直做到外國去……”

與此同時,黃浦江口,汽笛一聲,愁腸將斷,嘉和、嘉平兩兄弟又要握手相別了。他們的青春,爲什麼總在一種爲了告別的聚會之中呢?

嘉平的目光中,一隻透露著堅毅,一隻透露著迷茫,這屬於青春的迷茫,也屬於杭氏家族的特有的神情,使嘉和第一次發現在性格上

他和嘉平的血緣認同。過去,他從來不曾想過嘉平會有與他共同的痛苦。

“大哥,你得和葉子說清楚,我這次離開,是必須這樣選擇的。我只要不回去,我就是一個自由者。我一回去,我就陷在泥沼中了。”

“這個你不用說,我明白。”嘉和拍拍他的肩,“只是你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呢?”

“先離遠一點,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再看一看,這麼多年,我是行動太多了一些,思考太少了一些。大哥,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嘉和微微愣一下,眼眶潮熱了,爲了掩飾心裡那份震動,便故意輕鬆地說:“到底是討了老婆的人,說話分量不一樣了。”

“大哥,那麼多年,你是否就是這樣想我的?”嘉平卻咬住這個話題,不放鬆地問。

嘉和撣了撣手上的禮帽,極淡地笑了:“換句話說,我和你相反。人是生來要行動的,而我卻總是在想……”

汽笛聲催動了旅人的愁腸,又是一艘駛向大洋彼岸的海輪。嘉平轉身要走了,突然不好意思地說:“葉子和漢兒就交給你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請……”嘉平被突如其來的情緒噎住了,他一下子涌上了巨大的無法言傳的內疚,他已經多少次地拜託大哥了呢?他說不清了。

“對不起……”

嘉和對大弟突兀的道歉很吃驚,他想用慣常的輕鬆岔開這個話題:“自家兄弟,說這個幹什麼?”

“我是說……我是說方酉冷。我不該把我不要的推給你……”

不久前,方西岸帶去口信,要嘉和去一趟方家,嘉和去了。方西冷見著他說:“怎麼不把杭憶給我帶來,我想他呢? ”

嘉和問頭坐著,半晌,說:“做母親的想兒子,還不簡單嗎?去看他就是了。”

方西冷只好一聲也不吭了。她一眼看見嘉和,就發現他老了,變了,變得冷冰冰的了。

“嘉平還沒有消息嗎?”

嘉和搖搖頭。方西岸知道,就是有,丈夫也不會告訴她的。

“店裡的生意呢,好不好?”

“還可以。”

兩人這樣冷了半日的場,方西冷曉得,今日還是得她先說。

“嘉和,你心裡要明白,不是我不肯回來,是我父親把我鎖起來了。”

“我明白的。”

“我父親昨日又跟我談了。他的意思……是要我不再回忘憂樓府了。”

“嗅。”

嘉和機械地應了一聲,可以說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說呢……”方西冷試探他。

“這是你的事。”

“我還是想回來的,我已經和你生了一雙兒女,我嫁到杭家已經有七年了,我——”

“你還是不要回來的好。”嘉和突然站了起來,說。

“你——”方西冷又氣又驚,她沒想到嘉和會有勇氣說這樣的話,她一直以爲只要她放得下自尊心,她還有操縱嘉和的能力的。

“你怎麼說出這樣絕情的話?別忘了那日夜裡,是我叫嘉喬來通知你的。我冒了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

“那是兩碼事。”嘉和看著窗外,說,“我早就想告訴你了,我們兩個人,根本就沒有情,所以也談不上絕情!”

方西冷哭了,說:“嘉和,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是這樣一個冷酷的人。我爹再不容我在杭家了,可我還是想讓你帶我回去,我以後再也不會一個人跑出來了……”

嘉和很難過,心腸幾次要軟下來,但他太瞭解西冷了,他曉得像西冷這樣的女人,如果在這個世界還有男人可以征服,她的這顆心是永遠不會平息的。只是她的判斷有了失誤,她以爲兩兄弟中,只有嘉平是不可征服的。也許現在她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此刻,嘉和沒想到嘉平會說這個。因爲措手不及,他被擊中了,愣住了,兩兄弟手握在一起,嘉和發起抖來。他真想放聲大哭,在大雪紛飛中放聲大哭。周圍都是人,他使勁噎著涌上來的委屈,覺得雙眼淚水嘩嘩地直流。嘉平也忘情了,熱淚盈眶,說:“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誰——”

“別說了!”嘉和大叫一聲扭頭要走,被嘉平死死拉住,兩個人停頓了片刻,幾乎同時分手。眼花績亂的大雪把這兄弟倆隔開了。看上去,他們各自的背影溼淋淋,又模模糊糊,彼此越來越看不清了……杭天醉坐在漫天飛雪一葉孤舟之上,他依稀感到這個世界似曾相識,也是那麼寂靜無人,晶瑩剔透,雪白明亮,跟做夢一樣,恍恍他地,悠悠忽忽……,這是在哪裡呢?他眯起眼睛,往北山望去,毛茸茸的山巒起伏著,在那山巒的後面,有這樣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塊三生石。在那裡他和寄客曾經變得晶瑩白亮,頭髮一根根的,亮

晶晶的……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因煙掉上程塘……。他呼喚起來:“寄客,你可得上來啊!”

趙寄客從水中冒出頭來,大聲應:“你叫我上來,我就上來吧!”

那年春節剛過,嘉草就開始肚子疼了,兩天兩夜生不下孩子,杭天醉自己就先例在了他的花木深房。家裡人一開始心思都在難產的嘉草身上,並沒有太在意這條病病歪歪漸入老境的殘命。直到他躺在床上,突然臉上露出了羞怯的神情,叫綠愛去把正在廳前忙於張羅的寄客叫來時,綠愛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轉過身對正在幫著煎藥的寄草:“寄草,你去找你乾爹,我在這裡陪著你爹。”

趙寄客進來時,綠愛卻發現這對老朋友幾乎什麼話也沒說,趙寄客面孔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蒼白過。如果寄草再細膩一些,準會發現那蒼白裡還有不同尋常的錯紅。

杭天醉讓寄草向寄客磕一個頭,說:“寄草,趙先生身邊無兒無女,你做趙先生的親女兒吧!”

寄草雖然小,卻很懂事了,不禁就流下淚來,對著趙寄客磕了個頭,叫了一聲“爹”,便大哭了。

杭天醉又叫寄草把那把曼生壺取來,又叫寄草念那刻在壺身上的字。

“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寄草邊哭邊驚異地問,“爹,這是趙先生送你的壺啊,你讓我拿著幹啥,你要喝茶嗎?”

天醉指指綠愛,說:“送……給你媽……”

綠愛突然明白了,面孔騰地通紅,她一把拉住丈夫的手,人就跪了下來。

趙寄客說:“天醉,你聽我說——”

杭天醉費勁地搖頭,幾乎是恐懼地說:“不要說,不要說”

趙寄客便倒退著要往外走,杭天醉又發出了急切的請求:“別走……別走……就站在門口,別走開。讓我看得到你們……”

嘉和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他一直悄悄地站在旁邊,不多說一句話。他也一直控制著自己不能開的那扇悲痛的閘門。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父親那顆心,多年來是怎麼被來來去去的日子鋸拉得血肉模糊的;嘉和比任何人都明白,父親把屬於他的內在的生活弄得不可收拾,沒有人來拯救他的靈魂……他湊近到父親的耳邊,輕輕說:“嘉平託人帶信來了,他很安全,很好,他還和從前一樣,什麼也不怕。爹,你養了一條好漢……”

杭天醉的眼睛亮了起來,一種驟然發亮的光采,一種從前只在嘉平眼睛裡看到的光采,嘉和不知道這光采是父親留傳給嘉平的,還是嘉平給予父親的。但嘉和明白了,父親在臨終前讚許了他的二兒子。

嘉和的眼淚,一大滴,滴在了父親的額上。他聽見父親對他說:“……指望……你們了……”

就在這時,杭天醉聽到了很遠的地方,傳來貓叫一樣微弱的哭聲……現在好了,再也無所牽掛了,杭天醉閉上了雙眼,他覺得他是可以離開這個完全出人意料之外的世界了。他在這個世界裡所過的不長不短的一生,就如一場眼花緣亂的大夢。他漸漸地失去了其他一切的知覺,他的喉口卻突然覺得乾渴無比。是地獄到了?地獄之火在燒著他了?還是升了天堂?原來天堂裡也有烈火。模模糊糊地,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他前面,引導著他,走向那不可知的深處……他聽到一個聲音大聲叫道:“生了!生了!生了!是個兒子!天醉睜開眼,看看,看你的外孫,快看、快看一眼……”

他突然睜大眼睛,猛地從忘J;l中醒了回來,那反彈的力量之大,幾乎使他的肩膀顫動。他看見眼前一個模模糊糊的紅肉團,他聽見有人說:“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他還能分辨得出兒子嘉和的呼喚:“爹,爹,給取個名字,給取個名字……”

但是火焰就在那個背影上燃燒起來了,背影被燒化了,眼前一團紅光,他再一次覺得喉口如焚,腥血甜膩,人們聽見他最後的一聲呼叫:“忘憂……”

這兩個字是隨著一口血花一起噴出去的,他上身一個踉蹌,幾乎趴在嬰兒身上,半壓住了他。這個剛剛被命名爲“忘憂”的孩子大聲啼哭起來。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新生兒啊,他雪白雪白,連胎毛也是白的,連眼睫毛也是白的。他的哭聲又細又柔,卻綿綿不絕——這是一個多麼奇異的新生兒啊!

而那個半臥在他身上的身體,就逐漸僵冷下去了。

此時,乃中華民國第十七年早春來萌之際,大雪壓斷了竹梢,鳥兒被凍住了婉轉歌喉。

杭州郊外的茶山,一片肅穆,鐵綠色的茶蓬沉默無語,臥蹲在肅殺的山坡上,彷彿鏽住了盔甲的兵士陣營。

連一枚春天的茶芽都還見不著呢……它們被壓在了哪一片的雪花之下了呢……

(第一部完)

《本章完》

【全書完】

TOP

返回列表